part4.托蘭·阿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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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托蘭·阿利亞
*01
“媽的，瘋了！”
明玄的嘴唇輕輕一抿，那張俊美非凡的臉上漾起一絲來自深淵地獄的冷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唇線勾起，帶著一抹毛骨悚然的狠意，幽黑深邃的瞳孔裏閃爍著狠厲的光芒。
“抱歉…我覺得…你才是雜種呢。”
語畢，明玄揮動青玉劍破開玻璃窗，縱身跳下，懷中抱緊了師父的佩劍。
用我要挾師父？
想得美。
師父…應該不會在意我的死活吧？
廊橋搭建在六層樓的高度，明玄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雖然麒不語說過不會讓他死，但對方目前的處境也不比自己好多少，麒不語——不可能恰好趕來救他。
麒不語。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自己的價值。
也謝謝你讓我有了短暫的…
被關心的感覺。
身體極速下墜，撕裂般的疼痛充斥在耳鼓膜和鼻腔當中，血液的腥鹹味兒漫過喉嚨，絕望的窒息感籠罩著他，死亡與地面在他的眼前愈來愈近。
“啪！”
一根從橋上垂落的光纖結結實實地捆住了他，瞬間降低了下落速度，明玄只覺身體一緊，巨大緩沖感令他五臟六腑如同位移。
“啊！高貴的先生，何故令你淚流滿面？我願化作你心上的飛鳥，將苦難和憂愁通通帶走…”
昏迷的前夕，明玄看到一個金發碧眼的西溟人跳著誇張的舞步，嘴裏吟唱著令人啼笑皆非的詩句，非常滿意地將纏在他身上的光纖系成一個蝴蝶結。
……
“先生，一定是菲羅忒斯的神諭，讓我們得以在這片美好的草地上相遇，看哪，這是多麽和諧的一片聖地，我們都該感到慶幸！”
“這是匣城的排汙管廊，哪有什麽草地。”
麒不語忍不住拆臺。
“為了慶祝這次偉大的相遇，我們可以把它當做草地…”
“當不了。”
看在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家夥救了明玄的份上，麒不語並不打算對他動手。
可是…
實在太聒噪了！說的還都是些前言不搭後語的怪話！
“好吧，作為這座莊園的主人，我尊重客人的意願。”怪人擺擺手，臉上依舊笑嘻嘻的。
“你是誰？來匣城多幹什麽的？”
“哦對！都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托蘭·阿利亞，你可以稱呼我阿利亞或者吟游詩人，”阿利亞向後退了一步，右手置於胸前，頭部微微擡起，標準地鞠躬行禮：“實不相瞞，我來匣城是為了見禦姊老爺一面。”
“為什麽？”
“吟游詩人都會去拜見十裏八鄉有名望的人。”
“你覺得禦姊崇襄德高望重？”
阿利亞悠然地回答：“數據告訴我是的。”
“數據說明不了什麽。”麒不語忍住了繼續說下去的欲望，畢竟思維受限的人永遠都不可能突破規則束縛，更別指望他能聽明白。
“那麽朋友，你又要去往何方呢？”
“我們也在找禦姊崇襄。”
麒不語拎起還在昏迷的明玄，習慣性地找有水的地方。
“別這麽粗暴！”阿利亞誇張地沖到他面前，雙手激動地抓住麒不語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如同正在彩排的話劇演員：“別這樣，親愛的！他那麽小，你怎麽忍心對他暴力相向？”
被他這麽一鬧，麒不語的記憶殼嗡嗡的。若非地上都是追兵，他才不會和這麽個瘋瘋癲癲的家夥合作呢。
“走開。”
麒不語陰沈著臉，用命令的口氣道。
“他跳下來的時候懷裏還抱著你的劍呢…”
“走開！”
阿利亞委屈地眨了眨碧藍色的大眼睛，悻悻地縮回一旁，心有不忍地看著麒不語用暴力的方式喚醒明玄。
“咳咳…咳嘔…”
散發著異味的水灌進明玄嘴裏，明玄劇烈地咳嗽起來，幹嘔了好幾聲。
“給我講講禦姊崇襄吧。”
四目相對，麒不語在後面又加了一句：“別說廢話。”
“匣城裏沒有人真正見過禦姊老爺。”
阿利亞聳聳肩膀,十分小心地說道。“對，沒有人見過他。當我提出要找他時，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
麒不語心說就你那誇張抓馬的講話風格，不被當成瘋子才怪。
“禦姊老爺是千變萬化的，不同的人前往莊園會看到不同的他。有的人看到渾身掛著肉瘤，肉瘤裏擠滿眼睛的怪物，還有人看到浴缸裏一攤會蠕動的不明液體，粘稠，而且散發著詭異的異味兒。總之每個人看到的禦姊老爺都不盡相同。”
“你描述的是大奧茲國國王，這部小說叫《綠野仙蹤》對吧？”
在下水廊道裏被一個又瘋又傻的家夥戲弄。麒不語心中的怒氣值於此刻飆升到了頂點。
“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打聽！”阿利亞痛苦地捂著胸口，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師父，”明玄扯扯麒不語的袖子，小聲說：“我覺得咱們可以試一試。”
“啊！您太令我感動了，難道這就是有緣人之間的默契嗎？”阿利亞瞬間換了一個表情，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他的莊園在哪？”麒不語黑著臉問。
“噢，讓我想想…”阿利亞說：“‘天’字第十六街和‘人’字第五路的交叉口，左側，就是他的莊園。”
“這是哪條街？”麒不語指著頭頂上方，問道。
“‘人’字。應該是第十二路。”
一陣警報聲突然響起，阿利亞打開通訊裝置，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裝置徹底關機了，臉上露出一絲決絕的神色。
“哇嗚,通緝名單上新增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我。”他故作深沈地說。
另一個呢？
阿利亞卻閉嘴了。
麒不語沒有理他。
“明玄，我們走。”
匣城的排水廊道足足有兩米多高，四通八達，甚至設立了檢修人員的專門走道。阿利亞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匣城的雨汙分流和排水洪水系統，聲稱這套工事是西溟設計師負責的，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向地面的通道，這樣的設計看上去與長安城的排水管道大同小異，在排水洩洪方面卻彰顯出巨大的優勢。
在你仰望天窗的時候，陽光、泥水以及石子都會從上面掉落下來。
“他們會追下來嗎？”
“不用擔心，他們還沒研究出基因核定位的技術。”
早在和艾瑞克他們分別的時候，麒不語就關掉了身上的通訊裝置，考慮到難免會有一場惡戰，在進入匣城前，他便命令0429開啟休眠模式，因此，網絡追蹤對他們來說起不到任何作用。
菲羅忒斯：希臘神話中的友誼之神，亦為淫神，本文世界觀中只取前者意思
大奧茲國國王：童話《綠野仙蹤》中的人物。主角團在大奧茲國分別見到了不同形態的國王
*02
“你真的能帶我們去禦姊崇襄家嗎？”明玄問。
“當然可以，我的客人。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我非常樂意為您效勞…”
直到麒不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依依不舍地從扮演的角色裏退出來。
“喏，”阿利亞指指分叉處：“我都數著呢，現在是‘人’字第九路。”
三人在四通八達的下水廊道中通行無阻，阿利亞走在最前，幾次都想回頭和明玄說話，卻礙於麒不語的警告，不得不一次次將嘴邊的話憋回去。
每條街道都有通往地下的入水口，即便處在陰冷潮濕的地下，空氣也能及時得到交換。汙水在地下得到了處理和更新，因而味道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刺鼻。
“你來匣城這麽長時間，一次都沒見過禦姊崇襄？”
“說來非常慚愧…”阿利亞剛想用誇張的語氣渲染一番，無意中瞥見麒不語冷厲的臉色，改口道：“額…我被趕出來過好幾次。”
將盲目執行視為理所應當，哪怕受到了阻礙也不去追究原因，一次次重覆著愚蠢的行徑，從來不會思考為何會碰壁…
這就是純血人族嗎？自詡為世界統治者的純血人族——他們的行為邏輯根本不能深究。
曾經的我也和他們一樣。
麒不語當了二十多年點燈人，也只是在得知自己真實姓名的那一剎，記憶殼中忽然誕生了一個問題：我到底是誰？
這一個問題可以拆分成許多小問題。
陳麟是如何變成的麒不語的？我究竟犯了什麽罪？成為點燈人前我在做什麽？我為什麽要來長安？為什麽一定要在傍晚點燈？不點燈有什麽後果？
這是一個無底洞——思維的陷阱。
束縛無處不在，規則如影隨形。
“師父？師父？”
明玄擡起手，在麒不語眼前晃了晃：“我們到了。”
“沒錯。這條下水道正對著禦姊老爺家門口。”阿利亞很少見地沒有添油加醋。
麒不語看傻子般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誰說要走正門了？”
“可這裏也沒有別的出口啊。”
“太費事了。”
“嗯？”
如果按部就班地操作，不僅要考慮從什麽地方進入，更得思考見到禦姊崇襄後要說什麽，要做什麽。這對於麒不語來說實在太麻煩了。
“放火，燒了他家。”
“你你你…”阿利亞聞言，驚得差點摔倒：“這麽刺激嘛！你給我的感覺可不像個急躁冒進的人。”
不過我喜歡！我早就說過，上帝定不會平白無故地…”
“閉嘴。”
麒不語謹慎地劃開左手掌心，同時嘴裏念出一段晦澀難懂的口訣。他的左手配備了機械義肢，目的是安全地向外釋放九天玄火，避免灼傷表皮。平時這只手總套著一只黑色皮手套，只有在點燈或戰鬥時才會摘掉。
頃刻間，熾熱的烈焰如地獄虬龍般吞噬隧道，翻滾的火苗肆意狂舞，盤旋聚集，形成一股令人畏懼的強大力量。在內力的灌註下，耀眼的火舌不安分地在麒不語的掌心間游走，瘋狂地舔舐著他的手指，每一刻都在尋找徹底淹沒他的機會。
“這就是傳說中的九天玄火嗎…”阿利亞看得眼睛都直了，口中喃喃：“誕生於極致死亡中的幽冥之火…”
麒不語下意識地將視線挪向明玄，發現對方也正在註視著他。目光交錯，麒不語深邃的瞳子只在明玄的臉頰上游移了一會兒，隨即轉向橫亙在兩人之間跳動的火墻。
火勢洶湧而上。迅捷狂野的火龍掙脫層層束縛，終於得以盡情燃燒。
麒不語習慣性地拎起明玄，施展輕功，輔以青玉劍，身姿矯健，動作利落，穩穩地到達地面。
“哎哎哎，我呢！”
“用你的光纖。”
九天玄火自阿鼻地獄誕生，從亡者的業障中汲取淬煉，凝聚力量。據說其在誕生之初，煉獄為之震顫，天火之力被其汲取。然而就是這般生於罪惡之地的冥火，卻有著至純至聖的療愈功能，它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亦可以成為化解痛苦、撫慰傷口的良藥。
阿利亞從排水廊道爬上來的時候，麒不語和明玄已經進入禦姊家了。
感應門完好無損，墻頭的防盜屏障卻被硬生生地捅開一個洞，看來師徒倆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倒也符合麒不語的行事做派。
阿利亞濃密的睫毛深深垂著，幽藍色的瞳孔裏流露出一絲狡黠。
“風塵仆仆的趕路人喲，黎明的駿馬已經為您備好，你們只管放心前行，我在勝利的終點，奏響愉快的樂章…”
吟游詩人一邊跳舞，一邊頗有儀式感地將酒精灑滿圍墻。看著火勢越來越猛，阿利亞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禦姊崇襄在哪？”
麒不語和明玄挾持了兩名仆人，將他們拖到監控死角。
“我們不清楚。”
“他在哪？”麒不語又問了一遍。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這裏工作了三年，壓根沒見過禦姊老爺…”
……
“啊啊啊我的衣服…老爺…求您開開恩，嘶…實在太冷了…”
“換上。”麒不語將一套制服遞給明玄。“分頭找。”
“好的，師父。”
明玄嘴上應著，等師父走遠後折返回來，走到被扒光衣服的兩個倒黴蛋身邊，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吧，俯身：“很冷麽？”
“…凍死了啊啊啊…老爺…求求您…”
“嗯…其實我可以直接送你們去死。”
明玄伸出手，出其不意地掐住兩人的脖子，在他們驚恐錯愕的表情中，將嘴唇靠近其中一人的耳朵，柔聲耳語：“你的衣服——是師父親手脫掉的。不要忘了…”
血液從眼角和口中湧出，他們面色漲紅，嘴巴大張著，喉嚨不停地抽搐，可惜再也發不出聲音。明玄用指間蘸了一點眼睛裏流出的血，放在鼻子下面輕輕聞了聞。
“對不起…又要浪費食物了。”
……
突如其來的大火使府苑裏亂作一團。麒不語混在人堆裏，穿過掛滿名畫的會客室和裝飾奢華的休息間，順著金光熠熠的旋轉樓梯登上二樓。
二樓拐角處，麒不語看到了同樣喬裝打扮的阿利亞，只不過現在的阿利亞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了。
“嘿嘿！接著！”阿利亞扔出一把激光麻醉槍，他身上背著一個巨大的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全是趁亂撿來的玩意兒。
“我的狂熱粉絲們還在後面追我！恕不奉陪了！…哦，對了！你趕緊去找禦姊老爺。有工夫追我說明禦姊老爺的安危根本用不著他們操心！”
麒不語看著手中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麻醉槍陷入了沈思。
*03
既然人們的註意力全在火災和入侵者身上，那麽禦姊崇襄呢？他在哪裏？
在見到阿利亞之前，麒不語已經把樓下所有房間翻遍了，沒有禦姊崇襄的蹤跡，院子和塔樓交給明玄了，現在還沒有消息。
其實如果喚醒0429的話搜查會方便許多，甚至可以省掉大部分跑腿時間。麒不語知道這個事實，但目前還沒有喚醒它的打算。
頂層的落地鐘連響了十四下。在電子科技普及的年代，落地鐘這種物件確乎非常少見了，即便有也多是財閥貴族為了凸顯自己的文化底蘊拿來充當裝飾物，實用性微乎其微。麒不語能想到禦姊崇襄是個附庸風雅之輩，卻沒有想過他家的座鐘竟然真的會報時。
下午兩點。一般財閥老爺會在這個時間做什麽呢？
如果禦姊和嫣在就好了。麒不語心說。
作為一名贖罪者，他沒有機會體驗上流社會的生活，平時也不曾刻意了解過上層圈子，因而對這個問題一片茫然。如此一想，他更覺得過去幾十年的生活中除了點燈，便再沒有其他。他從來不會羨慕財閥貴族們的生活，因為和人打交道實在太累了——又大多是記憶殼裏缺根筋的蠢人。
“師父。我找過了，他不在花園，塔樓裏也沒有。”
“去樓頂看看。”
麒不語從一開始就覺得奇怪，明明嵌入系統已經相當完善了，為什麽還要放一個座鐘？而且安置在主樓的樓頂——除卻主人很少有人會去的地方。
除非——麒不語想起阿利亞講的那個離譜故事。起初他篤定那是阿利亞為了增加戲劇性信口胡謅的，不過現在他有點相信故事的真實性了——或許以禦姊崇襄目前的形態，根本支撐不了嵌入系統的正常運作，只能依靠座鐘來知曉時間。
“師父，走廊西邊都找過了，沒有。”明玄急匆匆地跑過來，嘴裏喘著粗氣。
也不在頂樓麽？
相較於亂作一團的樓下，頂層安靜了許多。在這份來之不易的肅靜裏，麒不語雙手支撐在木質欄桿上，俯瞰著奔走匆忙的人群。
指針轉動的聲音縈繞在整層頂樓。
“青玉劍·破空！”
突如其來的劍訣驚得明玄心頭一緊。接著，只聽“哢嚓”，尖銳的斷裂聲響起，堅固的實木座鐘在青玉劍的強大威力下瞬間斷為了兩截。鐘擺在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後，永遠地停止了晃動。
麒不語一腳將殘缺的底座踢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地板：“空的。”
“樓頂的座鐘只是個幌子，他應該住在地下室。”麒不語故意只說了一半。
“靠固體傳聲判斷時間？”
“聰明。”
“這麽說的話，他很有可能無法示人了？”
“不是很有可能。”麒不語糾正道：“以他現在的狀態，一定是見不了人了。”
“他現在還是活人嗎？”明玄想起阿利亞的描述，心裏泛起一陣惡心。
“嚴格來說，算。”
代表純血人族最重要的東西是基因核和記憶殼，只要基因核完整，記憶殼還處在運行狀態，就不能說這個人死了，哪怕他的形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師父，如果連人都見不了的話，禦姊崇襄如何能保證匣城的正常運轉？”明玄一邊跟著麒不語尋找地下室的入口，一邊追問道。
“等見了他你就知道了！”
與其再費功夫尋找地下室的入口，不如…
麒不語簡單粗暴地破開大廳中央的空心磚，碎石和地磚霹靂吧啦地掉到最底層，然後，在眾人夾雜著憤怒與驚異的覆雜目光中，麒不語拎起徒弟，縱身一跳，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
適應了地下室的黑暗後，麒不語逐漸看清了浴池裏躺著的那個人——正是禦姊崇襄沒錯了。
嚴格意義上講，其實不能算躺，也不能說是一個“人”。
偌大的地下室足足有幾百平米，單是位居中央的浴池就占據了將近三分之二的空間，墻壁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信號收發器和節能燈泡，光纖如血管般從四面八方接入浴池，勉強將室內光線維持在十分微弱的狀態。
而“躺”在浴池之中的卻是一灘散發著腐爛惡臭的帶電溶液，液體非常黏稠，如同巢城沼澤裏翻滾的爛泥，並不能與水相溶。盡管連接著大量的光纖，這灘東西還是呈現出死氣沈沈的灰黑色，可見光能已經很難被他的身體吸收，這個人時日無多了。
麒不語很難從這樣一攤液體中判別出五官和四肢，蓋在黏稠液體之上、呈現出固液混合狀的應該是他的皮膚，皮膚上有多處長滿了黑色的僵直毛發，膨脹的毛囊如同一個個擠滿的水泡，均勻地分布在表皮上。饒是麒不語盯著看了半天都沒有找到這個家夥的眼睛在哪裏。
“還能說話嗎，禦姊崇襄。”
“…咕嗞咕嗞…呼咕…”
“看來說不了話。”
好不容易找到了禦姊崇襄，對方卻是這種不人不鬼的狀態，麒不語有些失望。
“會是禦姊和嫣幹的嗎？”
明玄裝作不經意地向麒不語身邊靠攏，發現對方並沒有攆走他的意思。
“不一定。”麒不語從浴池裏撈起一根光纖，拿在手裏查看：“他是匣城之主，想殺他的人肯定不止一個。”
既然要殺，直接殺死便是，又為什麽要給他留下茍延殘喘的機會？讓他在無盡的深淵裏感受漫長的死亡過程——還是這種骨肉溶解的死法。能想出這種方法的人心理得有多變態啊…
麒不語難得地感到脊背發涼。
他倏忽之間想到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精神崩潰時的麒不語。
“師父，你說…設計這個裝置將他留在地下室的人是他自己還是殺手呢？”
麒不語面色陰沈、冷若冰霜地看向明玄，不知怎的，這張乖巧天真的臉此刻讓他感到無比煩躁。
“不知道。”麒不語生硬地丟下一句話。
“師父！”明玄三步並作兩步，緊隨其後：“你有沒有覺得上面太安靜了！這麽長時間都沒有人下來！”
的確。上面實在太安靜了，府苑裏的仆人一個都沒有跟著下來。
這不正常。
麒不語承認剛才確實是自己分神了，不僅分神，還將一股無名火撒到了不相關的人身上，實在是太愚蠢了。
不過這份懺悔永遠都只有他自己知道，讓這位“高傲的逃犯”道歉，實在比登天還難。
“你在這裏等著，我上去抓個人。”
“等等，我和你一起！”
明玄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池子裏無法形容的玩意兒，頗有些難為情道。
*04
“咳咳…好安靜…人都去哪了？嘶…地上是什麽東西…好黏！”
火勢還沒有完全撲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嗨！我在這兒！總算見到你們了！”
沙發後突然探出一顆頂著金發的腦袋，沒錯，正是之前與他們走散的吟游詩人。
“人呢？”一見面麒不語便質問道。
“唉，我以為你會先關心我的傷勢呢，看來還是自作多情了…”阿利亞裝模作樣地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他們在你腳下踩著呢。”
什麽？！
麒不語聞言立刻後退了一步，再看這偌大的正廳之中，隨處可見一灘灘黢黑色的液體，比地下室的液體稀薄不少，依舊分辨不出軀幹和四肢。
“別碰。離遠點。”
這句話是對明玄說的。明玄體質特殊，若是碰了這些怪異的玩意兒，指不定會發生什麽變化。
“那我去看看外面什麽情況。”
“站住，回來。”麒不語的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容反駁的意味。
活躍在匣城裏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主兒，他們巴不得禦姊崇襄早點去見上帝呢。禦姊崇襄一死，這裏再無人敢掣肘他們，從此以後，這座匣城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犯罪天堂。
麒不語淡定地將左手伸進已經液化的屍體中，手指在液體裏認真翻找著。他本就生得一張極其好看的俊臉，如畫的眉宇間不經意地流露出堅韌和果決，睫毛低垂，目光深邃悠遠，內斂而不失矜貴，他的唇線極其優美，薄唇微啟，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故事與秘密，引得人想要強吻上去，一探究竟。
確切地說，在場產生這種欲望的只有明玄。
麒不語聚精會神地翻找，阿利亞興致勃勃地地看著他在黏稠的液體裏翻找，只有明玄的目光停留在麒不語的側臉上，久久不舍得移開。
“有基因核，沒有記憶殼。”麒不語兩指捏著從液體裏剝離出來的黑色實心小球：“他們的記憶殼被挖走了，嵌入了信息感應裝置，這樣禦姊崇襄就可以直接通過意識向他們發號施令。”
“禦姊崇襄給他們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不會是自毀吧。”明玄推測道。
“只要禦姊崇襄的記憶殼停擺，信息感應裝置就會在他們體內爆炸。”
“所以…禦姊老爺現在…”
“好奇就下去看啊。”
話音剛落，麒不語覺得有點不對勁，眼睛瞟了一下身邊的明玄，發現明玄和他在同一時間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額…你們…好默契哦。”阿利亞僵直地豎起了大拇指。
“師父，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吃了它。”麒不語將黑乎乎的基因核遞到明玄面前。
“哇塞！這東西咽不下去吧。”明玄沒說話，阿利亞倒先感嘆上了。
“要不你嘗嘗？”
“你…天哪，你就這樣對我嗎！想我漂泊萬裏來到…”
麒不語懶得和阿利亞這種無聊的家夥對戲。
在觀察仆人的基因核時麒不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即便體內的爆炸將大部分表皮和器官都腐蝕成了膿水，但基因核卻完好無損。那麽是不是可以說基因核才是人體內最結實堅硬的器官呢？明玄感到腹痛難忍是由於他的基因核嵌在體內，永極丹和基因核的每一次纏鬥都會牽動他的血肉和神經。不妨以毒攻毒，讓兩個異物纏鬥，會不會減輕一些疼痛呢？
明玄兩指捏起基因核，直接塞進了嘴裏。
……
“什麽感覺？”
“味道有點苦。有點難咽。”明玄故意撿不重要的說。
“身體呢？”
吃下基因核後，明玄十分明確地感受到它順著自己的嗓子眼一路下行，滑到腹中後，整個下半身都感覺沈甸甸的。不過服下基因核後疼痛確實減輕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折騰人了。
“師父，吃基因核管用。”明玄已經被疼痛折磨太久了，現在身體裏總算能消停會兒。
“阿利亞，把他們的基因核收集起來。”
“你你你…你好狠的心…”
“閉嘴。一千張通行券，夠嗎？”
“真的是——我們之間就只剩金錢了嗎？”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阿利亞已經從黏液裏撈出了五顆基因核。
“話說，朋友。你們的目的地是哪裏？”
“先知在的地方。”
“可是世界上不止一位先知啊，你們總得有個方向吧。”
“離長安最近的那位。”
“哦，你直接說…嗯？誰來著？每當我想要開口的時候就會忘記他的名字。”
“不重要。”
“那麽，可不可以加我一個？”阿利亞將清洗幹凈的大概四十顆基因核推到麒不語面前：“你看，我能開飛船，可以為你們指路，還可以為你們吟唱獨一無二的詩句，帶上我——這將是一個多麽明智的抉擇！”
阿利□□緒飽滿，十分投入地述說帶上他的種種好處，絲毫沒有註意到明玄逐漸陰沈下來的臉。
“明玄先生，你肯定願意帶上我的，對吧？”
“我聽師父的。”明玄瞬間變了個人,乖巧應道。
在這場通向未知的旅途中，多一個人意味著多一份力量。當然，前提是這個人必須具備足夠的價值，不能成為團隊的累贅。
麒不語一點都不覺得阿利亞是個有價值的人。瘋瘋癲癲，不靠譜，見錢眼開，戰鬥力太弱，以及他吟唱的那些故作高深的詩歌，連基本的語句通順都做不到。要他有什麽用處？
“我會開飛船，我們也有領路者和觀察者，不需要再添人。另外，你寫的詩歌真的不怎麽樣。”
簡直狗屁不通。
就是之前沒好意思說罷了。
“好絕情的回答。我還以為你會說‘給你三秒鐘時間，想出一個讓我回心轉意的理由’呢！”阿利亞哭喪著臉說。
“好吧。我給你這個機會。”
阿利亞清了清嗓，滿不在乎道：“這樣吧，你帶上我，如果在遇到危險時我拖了你們的後腿，你可以隨時攆走我甚至殺掉我。”
“沒興趣。”
麒不語向來厭煩這種沒完沒了的家夥，因此，無論阿利亞說什麽，他都不會動搖。
“餵，麒不語！不帶我你會後悔的！”
後悔？笑死。我這輩子還沒有後悔過的事呢。
擺脫了阿利亞，麒不語和明玄來到禦姊家的花園。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花園西北角應該停著一輛羅馬造輕型民用飛船，飛船很新，不知道有沒有加滿電。麒不語並無飛船駕駛證，只是在長安城當點燈人時試開了幾次艾瑞克的飛船，艾瑞克還誇他挺有飛船駕駛天賦。
通行券：全球流通的貨幣，最小單位為個位，最大單位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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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瘋了！”
明玄的嘴唇輕輕一抿，那張俊美非凡的臉上漾起一絲來自深淵地獄的冷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唇線勾起，帶著一抹毛骨悚然的狠意，幽黑深邃的瞳孔裏閃爍著狠厲的光芒。
“抱歉…我覺得…你才是雜種呢。”
語畢，明玄揮動青玉劍破開玻璃窗，縱身跳下，懷中抱緊了師父的佩劍。
用我要挾師父？
想得美。
師父…應該不會在意我的死活吧？
廊橋搭建在六層樓的高度，明玄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雖然麒不語說過不會讓他死，但對方目前的處境也不比自己好多少，麒不語——不可能恰好趕來救他。
麒不語。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自己的價值。
也謝謝你讓我有了短暫的…
被關心的感覺。
身體極速下墜，撕裂般的疼痛充斥在耳鼓膜和鼻腔當中，血液的腥鹹味兒漫過喉嚨，絕望的窒息感籠罩著他，死亡與地面在他的眼前愈來愈近。
“啪！”
一根從橋上垂落的光纖結結實實地捆住了他，瞬間降低了下落速度，明玄只覺身體一緊，巨大緩沖感令他五臟六腑如同位移。
“啊！高貴的先生，何故令你淚流滿面？我願化作你心上的飛鳥，將苦難和憂愁通通帶走…”
昏迷的前夕，明玄看到一個金發碧眼的西溟人跳著誇張的舞步，嘴裏吟唱著令人啼笑皆非的詩句，非常滿意地將纏在他身上的光纖系成一個蝴蝶結。
……
“先生，一定是菲羅忒斯的神諭，讓我們得以在這片美好的草地上相遇，看哪，這是多麽和諧的一片聖地，我們都該感到慶幸！”
“這是匣城的排汙管廊，哪有什麽草地。”
麒不語忍不住拆臺。
“為了慶祝這次偉大的相遇，我們可以把它當做草地…”
“當不了。”
看在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家夥救了明玄的份上，麒不語並不打算對他動手。
可是…
實在太聒噪了！說的還都是些前言不搭後語的怪話！
“好吧，作為這座莊園的主人，我尊重客人的意願。”怪人擺擺手，臉上依舊笑嘻嘻的。
“你是誰？來匣城多幹什麽的？”
“哦對！都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托蘭·阿利亞，你可以稱呼我阿利亞或者吟游詩人，”阿利亞向後退了一步，右手置於胸前，頭部微微擡起，標準地鞠躬行禮：“實不相瞞，我來匣城是為了見禦姊老爺一面。”
“為什麽？”
“吟游詩人都會去拜見十裏八鄉有名望的人。”
“你覺得禦姊崇襄德高望重？”
阿利亞悠然地回答：“數據告訴我是的。”
“數據說明不了什麽。”麒不語忍住了繼續說下去的欲望，畢竟思維受限的人永遠都不可能突破規則束縛，更別指望他能聽明白。
“那麽朋友，你又要去往何方呢？”
“我們也在找禦姊崇襄。”
麒不語拎起還在昏迷的明玄，習慣性地找有水的地方。
“別這麽粗暴！”阿利亞誇張地沖到他面前，雙手激動地抓住麒不語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如同正在彩排的話劇演員：“別這樣，親愛的！他那麽小，你怎麽忍心對他暴力相向？”
被他這麽一鬧，麒不語的記憶殼嗡嗡的。若非地上都是追兵，他才不會和這麽個瘋瘋癲癲的家夥合作呢。
“走開。”
麒不語陰沈著臉，用命令的口氣道。
“他跳下來的時候懷裏還抱著你的劍呢…”
“走開！”
阿利亞委屈地眨了眨碧藍色的大眼睛，悻悻地縮回一旁，心有不忍地看著麒不語用暴力的方式喚醒明玄。
“咳咳…咳嘔…”
散發著異味的水灌進明玄嘴裏，明玄劇烈地咳嗽起來，幹嘔了好幾聲。
“給我講講禦姊崇襄吧。”
四目相對，麒不語在後面又加了一句：“別說廢話。”
“匣城裏沒有人真正見過禦姊老爺。”
阿利亞聳聳肩膀,十分小心地說道。“對，沒有人見過他。當我提出要找他時，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
麒不語心說就你那誇張抓馬的講話風格，不被當成瘋子才怪。
“禦姊老爺是千變萬化的，不同的人前往莊園會看到不同的他。有的人看到渾身掛著肉瘤，肉瘤裏擠滿眼睛的怪物，還有人看到浴缸裏一攤會蠕動的不明液體，粘稠，而且散發著詭異的異味兒。總之每個人看到的禦姊老爺都不盡相同。”
“你描述的是大奧茲國國王，這部小說叫《綠野仙蹤》對吧？”
在下水廊道裏被一個又瘋又傻的家夥戲弄。麒不語心中的怒氣值於此刻飆升到了頂點。
“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打聽！”阿利亞痛苦地捂著胸口，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師父，”明玄扯扯麒不語的袖子，小聲說：“我覺得咱們可以試一試。”
“啊！您太令我感動了，難道這就是有緣人之間的默契嗎？”阿利亞瞬間換了一個表情，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他的莊園在哪？”麒不語黑著臉問。
“噢，讓我想想…”阿利亞說：“‘天’字第十六街和‘人’字第五路的交叉口，左側，就是他的莊園。”
“這是哪條街？”麒不語指著頭頂上方，問道。
“‘人’字。應該是第十二路。”
一陣警報聲突然響起，阿利亞打開通訊裝置，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裝置徹底關機了，臉上露出一絲決絕的神色。
“哇嗚,通緝名單上新增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我。”他故作深沈地說。
另一個呢？
阿利亞卻閉嘴了。
麒不語沒有理他。
“明玄，我們走。”
匣城的排水廊道足足有兩米多高，四通八達，甚至設立了檢修人員的專門走道。阿利亞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匣城的雨汙分流和排水洪水系統，聲稱這套工事是西溟設計師負責的，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向地面的通道，這樣的設計看上去與長安城的排水管道大同小異，在排水洩洪方面卻彰顯出巨大的優勢。
在你仰望天窗的時候，陽光、泥水以及石子都會從上面掉落下來。
“他們會追下來嗎？”
“不用擔心，他們還沒研究出基因核定位的技術。”
早在和艾瑞克他們分別的時候，麒不語就關掉了身上的通訊裝置，考慮到難免會有一場惡戰，在進入匣城前，他便命令0429開啟休眠模式，因此，網絡追蹤對他們來說起不到任何作用。
菲羅忒斯：希臘神話中的友誼之神，亦為淫神，本文世界觀中只取前者意思
大奧茲國國王：童話《綠野仙蹤》中的人物。主角團在大奧茲國分別見到了不同形態的國王
*02
“你真的能帶我們去禦姊崇襄家嗎？”明玄問。
“當然可以，我的客人。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我非常樂意為您效勞…”
直到麒不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依依不舍地從扮演的角色裏退出來。
“喏，”阿利亞指指分叉處：“我都數著呢，現在是‘人’字第九路。”
三人在四通八達的下水廊道中通行無阻，阿利亞走在最前，幾次都想回頭和明玄說話，卻礙於麒不語的警告，不得不一次次將嘴邊的話憋回去。
每條街道都有通往地下的入水口，即便處在陰冷潮濕的地下，空氣也能及時得到交換。汙水在地下得到了處理和更新，因而味道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刺鼻。
“你來匣城這麽長時間，一次都沒見過禦姊崇襄？”
“說來非常慚愧…”阿利亞剛想用誇張的語氣渲染一番，無意中瞥見麒不語冷厲的臉色，改口道：“額…我被趕出來過好幾次。”
將盲目執行視為理所應當，哪怕受到了阻礙也不去追究原因，一次次重覆著愚蠢的行徑，從來不會思考為何會碰壁…
這就是純血人族嗎？自詡為世界統治者的純血人族——他們的行為邏輯根本不能深究。
曾經的我也和他們一樣。
麒不語當了二十多年點燈人，也只是在得知自己真實姓名的那一剎，記憶殼中忽然誕生了一個問題：我到底是誰？
這一個問題可以拆分成許多小問題。
陳麟是如何變成的麒不語的？我究竟犯了什麽罪？成為點燈人前我在做什麽？我為什麽要來長安？為什麽一定要在傍晚點燈？不點燈有什麽後果？
這是一個無底洞——思維的陷阱。
束縛無處不在，規則如影隨形。
“師父？師父？”
明玄擡起手，在麒不語眼前晃了晃：“我們到了。”
“沒錯。這條下水道正對著禦姊老爺家門口。”阿利亞很少見地沒有添油加醋。
麒不語看傻子般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誰說要走正門了？”
“可這裏也沒有別的出口啊。”
“太費事了。”
“嗯？”
如果按部就班地操作，不僅要考慮從什麽地方進入，更得思考見到禦姊崇襄後要說什麽，要做什麽。這對於麒不語來說實在太麻煩了。
“放火，燒了他家。”
“你你你…”阿利亞聞言，驚得差點摔倒：“這麽刺激嘛！你給我的感覺可不像個急躁冒進的人。”
不過我喜歡！我早就說過，上帝定不會平白無故地…”
“閉嘴。”
麒不語謹慎地劃開左手掌心，同時嘴裏念出一段晦澀難懂的口訣。他的左手配備了機械義肢，目的是安全地向外釋放九天玄火，避免灼傷表皮。平時這只手總套著一只黑色皮手套，只有在點燈或戰鬥時才會摘掉。
頃刻間，熾熱的烈焰如地獄虬龍般吞噬隧道，翻滾的火苗肆意狂舞，盤旋聚集，形成一股令人畏懼的強大力量。在內力的灌註下，耀眼的火舌不安分地在麒不語的掌心間游走，瘋狂地舔舐著他的手指，每一刻都在尋找徹底淹沒他的機會。
“這就是傳說中的九天玄火嗎…”阿利亞看得眼睛都直了，口中喃喃：“誕生於極致死亡中的幽冥之火…”
麒不語下意識地將視線挪向明玄，發現對方也正在註視著他。目光交錯，麒不語深邃的瞳子只在明玄的臉頰上游移了一會兒，隨即轉向橫亙在兩人之間跳動的火墻。
火勢洶湧而上。迅捷狂野的火龍掙脫層層束縛，終於得以盡情燃燒。
麒不語習慣性地拎起明玄，施展輕功，輔以青玉劍，身姿矯健，動作利落，穩穩地到達地面。
“哎哎哎，我呢！”
“用你的光纖。”
九天玄火自阿鼻地獄誕生，從亡者的業障中汲取淬煉，凝聚力量。據說其在誕生之初，煉獄為之震顫，天火之力被其汲取。然而就是這般生於罪惡之地的冥火，卻有著至純至聖的療愈功能，它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亦可以成為化解痛苦、撫慰傷口的良藥。
阿利亞從排水廊道爬上來的時候，麒不語和明玄已經進入禦姊家了。
感應門完好無損，墻頭的防盜屏障卻被硬生生地捅開一個洞，看來師徒倆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倒也符合麒不語的行事做派。
阿利亞濃密的睫毛深深垂著，幽藍色的瞳孔裏流露出一絲狡黠。
“風塵仆仆的趕路人喲，黎明的駿馬已經為您備好，你們只管放心前行，我在勝利的終點，奏響愉快的樂章…”
吟游詩人一邊跳舞，一邊頗有儀式感地將酒精灑滿圍墻。看著火勢越來越猛，阿利亞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禦姊崇襄在哪？”
麒不語和明玄挾持了兩名仆人，將他們拖到監控死角。
“我們不清楚。”
“他在哪？”麒不語又問了一遍。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這裏工作了三年，壓根沒見過禦姊老爺…”
……
“啊啊啊我的衣服…老爺…求您開開恩，嘶…實在太冷了…”
“換上。”麒不語將一套制服遞給明玄。“分頭找。”
“好的，師父。”
明玄嘴上應著，等師父走遠後折返回來，走到被扒光衣服的兩個倒黴蛋身邊，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吧，俯身：“很冷麽？”
“…凍死了啊啊啊…老爺…求求您…”
“嗯…其實我可以直接送你們去死。”
明玄伸出手，出其不意地掐住兩人的脖子，在他們驚恐錯愕的表情中，將嘴唇靠近其中一人的耳朵，柔聲耳語：“你的衣服——是師父親手脫掉的。不要忘了…”
血液從眼角和口中湧出，他們面色漲紅，嘴巴大張著，喉嚨不停地抽搐，可惜再也發不出聲音。明玄用指間蘸了一點眼睛裏流出的血，放在鼻子下面輕輕聞了聞。
“對不起…又要浪費食物了。”
……
突如其來的大火使府苑裏亂作一團。麒不語混在人堆裏，穿過掛滿名畫的會客室和裝飾奢華的休息間，順著金光熠熠的旋轉樓梯登上二樓。
二樓拐角處，麒不語看到了同樣喬裝打扮的阿利亞，只不過現在的阿利亞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了。
“嘿嘿！接著！”阿利亞扔出一把激光麻醉槍，他身上背著一個巨大的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全是趁亂撿來的玩意兒。
“我的狂熱粉絲們還在後面追我！恕不奉陪了！…哦，對了！你趕緊去找禦姊老爺。有工夫追我說明禦姊老爺的安危根本用不著他們操心！”
麒不語看著手中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麻醉槍陷入了沈思。
*03
既然人們的註意力全在火災和入侵者身上，那麽禦姊崇襄呢？他在哪裏？
在見到阿利亞之前，麒不語已經把樓下所有房間翻遍了，沒有禦姊崇襄的蹤跡，院子和塔樓交給明玄了，現在還沒有消息。
其實如果喚醒0429的話搜查會方便許多，甚至可以省掉大部分跑腿時間。麒不語知道這個事實，但目前還沒有喚醒它的打算。
頂層的落地鐘連響了十四下。在電子科技普及的年代，落地鐘這種物件確乎非常少見了，即便有也多是財閥貴族為了凸顯自己的文化底蘊拿來充當裝飾物，實用性微乎其微。麒不語能想到禦姊崇襄是個附庸風雅之輩，卻沒有想過他家的座鐘竟然真的會報時。
下午兩點。一般財閥老爺會在這個時間做什麽呢？
如果禦姊和嫣在就好了。麒不語心說。
作為一名贖罪者，他沒有機會體驗上流社會的生活，平時也不曾刻意了解過上層圈子，因而對這個問題一片茫然。如此一想，他更覺得過去幾十年的生活中除了點燈，便再沒有其他。他從來不會羨慕財閥貴族們的生活，因為和人打交道實在太累了——又大多是記憶殼裏缺根筋的蠢人。
“師父。我找過了，他不在花園，塔樓裏也沒有。”
“去樓頂看看。”
麒不語從一開始就覺得奇怪，明明嵌入系統已經相當完善了，為什麽還要放一個座鐘？而且安置在主樓的樓頂——除卻主人很少有人會去的地方。
除非——麒不語想起阿利亞講的那個離譜故事。起初他篤定那是阿利亞為了增加戲劇性信口胡謅的，不過現在他有點相信故事的真實性了——或許以禦姊崇襄目前的形態，根本支撐不了嵌入系統的正常運作，只能依靠座鐘來知曉時間。
“師父，走廊西邊都找過了，沒有。”明玄急匆匆地跑過來，嘴裏喘著粗氣。
也不在頂樓麽？
相較於亂作一團的樓下，頂層安靜了許多。在這份來之不易的肅靜裏，麒不語雙手支撐在木質欄桿上，俯瞰著奔走匆忙的人群。
指針轉動的聲音縈繞在整層頂樓。
“青玉劍·破空！”
突如其來的劍訣驚得明玄心頭一緊。接著，只聽“哢嚓”，尖銳的斷裂聲響起，堅固的實木座鐘在青玉劍的強大威力下瞬間斷為了兩截。鐘擺在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後，永遠地停止了晃動。
麒不語一腳將殘缺的底座踢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地板：“空的。”
“樓頂的座鐘只是個幌子，他應該住在地下室。”麒不語故意只說了一半。
“靠固體傳聲判斷時間？”
“聰明。”
“這麽說的話，他很有可能無法示人了？”
“不是很有可能。”麒不語糾正道：“以他現在的狀態，一定是見不了人了。”
“他現在還是活人嗎？”明玄想起阿利亞的描述，心裏泛起一陣惡心。
“嚴格來說，算。”
代表純血人族最重要的東西是基因核和記憶殼，只要基因核完整，記憶殼還處在運行狀態，就不能說這個人死了，哪怕他的形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師父，如果連人都見不了的話，禦姊崇襄如何能保證匣城的正常運轉？”明玄一邊跟著麒不語尋找地下室的入口，一邊追問道。
“等見了他你就知道了！”
與其再費功夫尋找地下室的入口，不如…
麒不語簡單粗暴地破開大廳中央的空心磚，碎石和地磚霹靂吧啦地掉到最底層，然後，在眾人夾雜著憤怒與驚異的覆雜目光中，麒不語拎起徒弟，縱身一跳，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
適應了地下室的黑暗後，麒不語逐漸看清了浴池裏躺著的那個人——正是禦姊崇襄沒錯了。
嚴格意義上講，其實不能算躺，也不能說是一個“人”。
偌大的地下室足足有幾百平米，單是位居中央的浴池就占據了將近三分之二的空間，墻壁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信號收發器和節能燈泡，光纖如血管般從四面八方接入浴池，勉強將室內光線維持在十分微弱的狀態。
而“躺”在浴池之中的卻是一灘散發著腐爛惡臭的帶電溶液，液體非常黏稠，如同巢城沼澤裏翻滾的爛泥，並不能與水相溶。盡管連接著大量的光纖，這灘東西還是呈現出死氣沈沈的灰黑色，可見光能已經很難被他的身體吸收，這個人時日無多了。
麒不語很難從這樣一攤液體中判別出五官和四肢，蓋在黏稠液體之上、呈現出固液混合狀的應該是他的皮膚，皮膚上有多處長滿了黑色的僵直毛發，膨脹的毛囊如同一個個擠滿的水泡，均勻地分布在表皮上。饒是麒不語盯著看了半天都沒有找到這個家夥的眼睛在哪裏。
“還能說話嗎，禦姊崇襄。”
“…咕嗞咕嗞…呼咕…”
“看來說不了話。”
好不容易找到了禦姊崇襄，對方卻是這種不人不鬼的狀態，麒不語有些失望。
“會是禦姊和嫣幹的嗎？”
明玄裝作不經意地向麒不語身邊靠攏，發現對方並沒有攆走他的意思。
“不一定。”麒不語從浴池裏撈起一根光纖，拿在手裏查看：“他是匣城之主，想殺他的人肯定不止一個。”
既然要殺，直接殺死便是，又為什麽要給他留下茍延殘喘的機會？讓他在無盡的深淵裏感受漫長的死亡過程——還是這種骨肉溶解的死法。能想出這種方法的人心理得有多變態啊…
麒不語難得地感到脊背發涼。
他倏忽之間想到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精神崩潰時的麒不語。
“師父，你說…設計這個裝置將他留在地下室的人是他自己還是殺手呢？”
麒不語面色陰沈、冷若冰霜地看向明玄，不知怎的，這張乖巧天真的臉此刻讓他感到無比煩躁。
“不知道。”麒不語生硬地丟下一句話。
“師父！”明玄三步並作兩步，緊隨其後：“你有沒有覺得上面太安靜了！這麽長時間都沒有人下來！”
的確。上面實在太安靜了，府苑裏的仆人一個都沒有跟著下來。
這不正常。
麒不語承認剛才確實是自己分神了，不僅分神，還將一股無名火撒到了不相關的人身上，實在是太愚蠢了。
不過這份懺悔永遠都只有他自己知道，讓這位“高傲的逃犯”道歉，實在比登天還難。
“你在這裏等著，我上去抓個人。”
“等等，我和你一起！”
明玄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池子裏無法形容的玩意兒，頗有些難為情道。
*04
“咳咳…好安靜…人都去哪了？嘶…地上是什麽東西…好黏！”
火勢還沒有完全撲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嗨！我在這兒！總算見到你們了！”
沙發後突然探出一顆頂著金發的腦袋，沒錯，正是之前與他們走散的吟游詩人。
“人呢？”一見面麒不語便質問道。
“唉，我以為你會先關心我的傷勢呢，看來還是自作多情了…”阿利亞裝模作樣地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他們在你腳下踩著呢。”
什麽？！
麒不語聞言立刻後退了一步，再看這偌大的正廳之中，隨處可見一灘灘黢黑色的液體，比地下室的液體稀薄不少，依舊分辨不出軀幹和四肢。
“別碰。離遠點。”
這句話是對明玄說的。明玄體質特殊，若是碰了這些怪異的玩意兒，指不定會發生什麽變化。
“那我去看看外面什麽情況。”
“站住，回來。”麒不語的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容反駁的意味。
活躍在匣城裏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主兒，他們巴不得禦姊崇襄早點去見上帝呢。禦姊崇襄一死，這裏再無人敢掣肘他們，從此以後，這座匣城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犯罪天堂。
麒不語淡定地將左手伸進已經液化的屍體中，手指在液體裏認真翻找著。他本就生得一張極其好看的俊臉，如畫的眉宇間不經意地流露出堅韌和果決，睫毛低垂，目光深邃悠遠，內斂而不失矜貴，他的唇線極其優美，薄唇微啟，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故事與秘密，引得人想要強吻上去，一探究竟。
確切地說，在場產生這種欲望的只有明玄。
麒不語聚精會神地翻找，阿利亞興致勃勃地地看著他在黏稠的液體裏翻找，只有明玄的目光停留在麒不語的側臉上，久久不舍得移開。
“有基因核，沒有記憶殼。”麒不語兩指捏著從液體裏剝離出來的黑色實心小球：“他們的記憶殼被挖走了，嵌入了信息感應裝置，這樣禦姊崇襄就可以直接通過意識向他們發號施令。”
“禦姊崇襄給他們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不會是自毀吧。”明玄推測道。
“只要禦姊崇襄的記憶殼停擺，信息感應裝置就會在他們體內爆炸。”
“所以…禦姊老爺現在…”
“好奇就下去看啊。”
話音剛落，麒不語覺得有點不對勁，眼睛瞟了一下身邊的明玄，發現明玄和他在同一時間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額…你們…好默契哦。”阿利亞僵直地豎起了大拇指。
“師父，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吃了它。”麒不語將黑乎乎的基因核遞到明玄面前。
“哇塞！這東西咽不下去吧。”明玄沒說話，阿利亞倒先感嘆上了。
“要不你嘗嘗？”
“你…天哪，你就這樣對我嗎！想我漂泊萬裏來到…”
麒不語懶得和阿利亞這種無聊的家夥對戲。
在觀察仆人的基因核時麒不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即便體內的爆炸將大部分表皮和器官都腐蝕成了膿水，但基因核卻完好無損。那麽是不是可以說基因核才是人體內最結實堅硬的器官呢？明玄感到腹痛難忍是由於他的基因核嵌在體內，永極丹和基因核的每一次纏鬥都會牽動他的血肉和神經。不妨以毒攻毒，讓兩個異物纏鬥，會不會減輕一些疼痛呢？
明玄兩指捏起基因核，直接塞進了嘴裏。
……
“什麽感覺？”
“味道有點苦。有點難咽。”明玄故意撿不重要的說。
“身體呢？”
吃下基因核後，明玄十分明確地感受到它順著自己的嗓子眼一路下行，滑到腹中後，整個下半身都感覺沈甸甸的。不過服下基因核後疼痛確實減輕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折騰人了。
“師父，吃基因核管用。”明玄已經被疼痛折磨太久了，現在身體裏總算能消停會兒。
“阿利亞，把他們的基因核收集起來。”
“你你你…你好狠的心…”
“閉嘴。一千張通行券，夠嗎？”
“真的是——我們之間就只剩金錢了嗎？”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阿利亞已經從黏液裏撈出了五顆基因核。
“話說，朋友。你們的目的地是哪裏？”
“先知在的地方。”
“可是世界上不止一位先知啊，你們總得有個方向吧。”
“離長安最近的那位。”
“哦，你直接說…嗯？誰來著？每當我想要開口的時候就會忘記他的名字。”
“不重要。”
“那麽，可不可以加我一個？”阿利亞將清洗幹凈的大概四十顆基因核推到麒不語面前：“你看，我能開飛船，可以為你們指路，還可以為你們吟唱獨一無二的詩句，帶上我——這將是一個多麽明智的抉擇！”
阿利□□緒飽滿，十分投入地述說帶上他的種種好處，絲毫沒有註意到明玄逐漸陰沈下來的臉。
“明玄先生，你肯定願意帶上我的，對吧？”
“我聽師父的。”明玄瞬間變了個人,乖巧應道。
在這場通向未知的旅途中，多一個人意味著多一份力量。當然，前提是這個人必須具備足夠的價值，不能成為團隊的累贅。
麒不語一點都不覺得阿利亞是個有價值的人。瘋瘋癲癲，不靠譜，見錢眼開，戰鬥力太弱，以及他吟唱的那些故作高深的詩歌，連基本的語句通順都做不到。要他有什麽用處？
“我會開飛船，我們也有領路者和觀察者，不需要再添人。另外，你寫的詩歌真的不怎麽樣。”
簡直狗屁不通。
就是之前沒好意思說罷了。
“好絕情的回答。我還以為你會說‘給你三秒鐘時間，想出一個讓我回心轉意的理由’呢！”阿利亞哭喪著臉說。
“好吧。我給你這個機會。”
阿利亞清了清嗓，滿不在乎道：“這樣吧，你帶上我，如果在遇到危險時我拖了你們的後腿，你可以隨時攆走我甚至殺掉我。”
“沒興趣。”
麒不語向來厭煩這種沒完沒了的家夥，因此，無論阿利亞說什麽，他都不會動搖。
“餵，麒不語！不帶我你會後悔的！”
後悔？笑死。我這輩子還沒有後悔過的事呢。
擺脫了阿利亞，麒不語和明玄來到禦姊家的花園。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花園西北角應該停著一輛羅馬造輕型民用飛船，飛船很新，不知道有沒有加滿電。麒不語並無飛船駕駛證，只是在長安城當點燈人時試開了幾次艾瑞克的飛船，艾瑞克還誇他挺有飛船駕駛天賦。
通行券：全球流通的貨幣，最小單位為個位，最大單位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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