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莽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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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莽原
*01
紅雲翻卷，驅散灰蒙蒙的薄霧，東方地平線上，一縷晨輝熠熠閃爍，逐漸升騰，猶如一顆璀璨的火石，沖破層雲束縛，將蔚藍色的天際點燃。萬頃金光從晨暉中傾瀉下來，普照著廣袤的山巒原野。
“有陽光的地方…真好。”
終於擺脫了匣城裏骯臟壓抑的環境，坐上飛船出城後，明玄深吸了一口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是清新舒爽的。
“知道嗎，你現在感受到的陽光，其實產生於幾萬年前，光子在太陽的核心經歷了一系列碰撞、反應，這個過程會持續好幾萬年。”
駕駛室視野非常開闊，恰好能觀察到這片原野的全貌，正巧麒不語的興致也比較不錯，便饒有興趣地給明玄科普起來。
“所以我們每天沐浴著的其實是數萬年前的陽光？！”明玄的眼睛裏充滿了驚奇，難以置信地感嘆道。
“對。光子要在太陽內部經歷數萬年，而光線離開太陽到達地球卻只需要七八分鐘。”
“純血人族誕生也才不過四千多年，師父，數萬年前的地球——是什麽樣子呢？”
那個時候的世界，是依舊有山川大地，唯獨少了人，還是說混沌未開，連天和地都在一片朦朧之中呢？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太陽肯定存在。
存在於地球萬物誕生之前，存在於一切重歸沈寂之後。
蒼涼的原野上，他們靜靜地，讀取著來自數萬年前的光。
純血人族的壽命再長，也不過區區兩百年，他們用將近一半的時間讓自己變得有錢，躋身都市名流，然後醉生夢死，消磨時光。容貌可以改造，器官可以置換，身體裏所有的嵌入系統都能通過手術得到修覆和更新，他們懼怕死亡，逃避死亡，卻又不得不面對基因核的衰老。
死亡是永遠無法逃避的。
然而他們到死都不會發覺自己其實處處都生活在規則的限制當中，他們的思想沒有一刻真正屬於自己。
這真的是種悲哀嗎？
麒不語覺得意識不到規則的存在反而是種好事，意識到規則，卻發現同類當中再沒有其他人和自己一樣，將規則存在的那套理論搬出去會被當成傻子、瘋子，這才是莫大的悲哀。
這種感覺就像智者和愚人打交道，最後憤而離開的永遠是智者。
太陽每天都會在恒定的時間東升西落。
在漫長綿延的時間軸上，唯獨那一天…
那一天會成為新的節點嗎？
“師父，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與你無關。”
“有關。”明玄一口咬定。
“我又沒說什麽，你怎麽篤定我想的和你有關？”
“因為我們有關。我是你徒弟，理應為你分憂。”明玄目光清澈，視線在麒不語的微微滾動的喉結間游移，粲然一笑說。
“呵，分憂？”麒不語眉峰凝起，嗤笑一聲：“我不需要什麽親近的人，也沒那麽矯情。”
“……”
“你哭什麽？”
“師父…對不起，我說錯話了…”明玄眼圈紅紅的，修長的睫毛上掛滿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他狼狽地揉著眼睛，委屈兮兮地抽泣：“師父…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關心你…”
在麒不語看不見的地方，明玄將大腿掐出了血。
這就哭了？
平常這小家夥不是挺堅強的嗎，排異反應說忍就忍，這次是怎麽了，一言不合就…哭了？
麒不語的記憶殼中猶如萬馬奔騰。他不怕怪誕荒謬的引用空間，也不怕匣城裏無處不在的追兵，讓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沒有問題，唯獨沒遇到過現在這種情況——一個小家夥委屈的哭了，還貌似是被他氣的。
“停下。別哭了。”麒不語僵硬地說。
明玄哭的更大聲了，眼睛裏流下興奮的淚水。
麒不語如同芒刺在背，一刻也不得安生。
“聽見了沒有？！別哭了！”
“師父…對不起，請你懲罰我吧…我再也不會惹師父生氣了…”
媽的。誰要懲罰你。是你莫名其妙地掉眼淚好吧！到底誰在懲罰誰！
麒不語心中升起一陣煩躁。讓明玄鬧的他都沒空註意飛行方向，現在都不知道飛船的具體位置了。
不過…他楚楚可憐的樣子，真的…
我好想欺負他…狠狠地欺負。
飛船直線下降，明玄被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嚇得喘息起來，也是在這一刻，麒不語想要欺負他的沖動達到了頂峰。
但就算是麒不語自己也描述不清具體是哪種欺負，到底是□□上的折磨還是精神上的蹂躪，又或許二者兼有，像剝水果那樣一層一層地剝開，然後吃幹抹凈。
不行！一定是我魔怔了，距離上次精神崩潰還不到一個星期，這些想法不該出現在我的記憶殼裏。
恍然間，麒不語想起來自己並不知道如何驅動飛船平穩著地。
“要死了。死了。主人你是笨蛋。笨蛋。”
可能在下降的過程中無意碰到了開關，0429被從休眠狀態中喚醒，一醒來就說出了句紮心的話。
該死。麒不語暗罵一聲，不得不終止下降程序，下達繼續飛行指令。
“呼——呼——”淚痕凝在臉上，明玄的心臟怦怦跳著，半天沒有從緊張的情緒中緩過來。
麒不語冷若冰霜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再出動靜我就把你扔下去。”
明玄的耳朵徹底耷拉下來：實在沒轍了…老登油鹽不進…
飛船離地好幾百米，想要順利降落確實有一定的難度。麒不語最開始還認真地擺弄了一會兒，發現無論怎麽嘗試始終不得法門後，便放棄從操作臺本身入手，開始尋找其他方案。
“0429，排查。”麒不語沒好氣地說。
“…主人，這艘飛船的操作桿壞掉了。壞掉了。好像沒法迫降。倒黴。倒黴。”
難怪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麒不語從後視鏡裏瞪了明玄一眼，咬牙切齒地指著他，偏偏明玄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胳膊環抱著雙腿，瑟縮發抖。僵持了幾秒後，麒不語冷哼一聲，好歹將傷人的話憋了回去。
“準備一下，我說跳的時候就跳。”
“嗯嗯。”
*02
……
“艾瑞克，你看天上！”
“是一艘飛船？能在這種荒原上遇到飛船實在是罕見啊。”艾瑞克象征性地敲了一眼，敷衍道。
禦姊和嫣瞇起了眼，面色愈發凝重：“你再仔細瞧瞧。”
“…我的天哪！這不是麒哥嗎？！”艾瑞克調整好嵌入式眼鏡後瞬間驚得目瞪口呆，如同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似的。
“餵！麒哥！麒不語！我們在這裏！”
“省點力氣吧，”禦姊和嫣拍了拍他的肩膀，分析道：“他們應該是在想辦法下來。我猜麒不語老爺忘記了如何操縱飛船降落。”
飛船上下顛簸，始終沒有要降落的跡象。
“哎呀，我忘記了！麒不語根本沒有飛船駕駛證，他現在屬於無證駕駛，很危險的！”
在沒有充足救生裝備的條件下，一旦從上面掉下來，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得回爐重造。
“無證駕駛？”禦姊和嫣的大腦中浮現出無數種可能性，並在極短的時間內對各種可能進行了快速的思考和處理。
“完蛋了完蛋了，我可沒那麽多錢給他換器官…他當點燈人也不可能攢下多少閑錢…”艾瑞克急得來回踱步，似乎已經認定了麒不語無法解決這次危機。
“等等看吧。畢竟他是麒不語。”
“我知道啊！這些年裏他從來都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只是從前幾天開始變得魔怔了！”
“有空可以給我講講麒不語老爺在長安城的故事嗎？說實話我真有點好奇他的經歷。”
“沒什麽可講的，禦姊小姐，”艾瑞克無奈地搖搖頭，苦笑道：“他這些年的生活單調得很，連朋友都懶得交，幾乎…”
話音未落，只見飛船上的兩個人相繼跳下，在強風的作用下極速下墜。
“好家夥…東北！是東北方的叢林！”
艾瑞克急火火地往東北方向跑去，禦姊和嫣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琢磨麒不語的思路——從五六百米的高空跳下來，就算樹木能增大緩沖，面對重力和沖擊力，儼然杯水車薪。
“麒哥！你可別嚇我！麒不語！”
“分頭找吧，這片林子不大。”
“好！”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艾瑞克充分認可了禦姊和嫣的實力，因此，在面對突發情況時，他願意聽從對方的調遣。
……
麒不語心煩意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吃力地挪開礙事的枯枝敗葉，僅僅是這樣小幅度的動作就讓他感到骨頭生疼，好像一動就會散架。他看到凡是露出來的身體部位都被樹枝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劃痕，左臉臉頰上也傳來一陣熱辣辣的刺痛，大抵是破了相，他既沒有力氣，也不懶得關心這些。
麒不語勉強張開雙臂，低頭註視著已經在他懷裏昏睡過去的明玄。幸好在接近樹林的時候，他用防護服把明玄包裹了起來，明玄的身上幾乎沒有受傷。得虧明玄在後艙找到了一捆可伸縮光纖，不然他可能真的要在陰溝裏翻船了。
“麒不語老爺！麒——”
以禦姊和嫣的角度，她看到的場景是麒不語側臥在地上，懷裏摟著明玄，明玄的手垂在他腰間位置，似乎正在做一些隱秘的事。
不過她很快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一來他們剛剛死裏逃生，哪有那麽多精力？再者說純血人族與無色人和邊緣獸的思維系統不一樣，他們——不會有這方面的想法。
“觀察者…”
麒不語費力地擡起手，指指明玄，可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便突然暈了過去。
眼睛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意識跟隨著視線一起，墮入了無盡的深淵當中。
“麒哥…天哪他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樣！”艾瑞克比禦姊和嫣稍晚了一會兒，在看見麒不語的一瞬間忍不住驚聲叫道。
當然，更令他吃驚的是看到麒不語居然緊緊地護著明玄——一想到明玄身體裏有邊緣獸血統，艾瑞克本能地退後了一步。
“0429在嗎？”禦姊和嫣總歸比艾瑞克謹慎些，擔心追兵會根據0429直接鎖定麒不語的位置，不過0429沒有動靜，估計是他的主人早有預測吧。
“搭把手吧艾瑞克，幫我把他們挪到空地上。”
禦姊和嫣費了好大勁兒才將明玄和麒不語分開，艾瑞克嫌棄地繞過明玄，結果悲催地發現單憑他一個人的力氣根本背不動麒不語。
禦姊和嫣從鬥篷內側取出一盒淡黃色的膏狀物，在指尖上蘸了一點，均勻地攆開，塗抹在麒不語和明玄的人中位置。這實際上是一種精油，辛辣但不刺鼻，散發著淡淡的薄荷清香，有使人神志清醒的功用，不知道對於純血人族是否同樣適用。
“等一等吧，如果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還是沒有醒來，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
在幽深曲折的隧洞中不知道行走了多久，麒不語終於看到前方照射進來的一點陽光，一開始只是閃爍著的微不足道的光點，然而等他走到近處後才徹底看清，這哪裏是什麽陽光，分明就是一只碩大的、橙黃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眼睛只有一只，鼻子和嘴也通通只有一半，另一半似乎被堅硬的石壁擋住了，不過這張臉卻是頂天立地，單是那只橙黃色的眼睛就足足有半人多高。
“你是什麽東西？”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麒不語覺得面前這個“怪物”肯定是活的。說不上為什麽。
“你是什麽東西？”
麒不語將剛才的問話重覆了一遍，記憶殼中仍舊固執地認為它是活的。
豎立的黑色瞳仁生硬地凝視著他，泥沙和石塊打磨而成的鼻子和嘴巴生澀地堆積在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你的潛意識是錯的呢？
試著摸一摸它吧。
嘗試一下…只有邁出了第一步，你才有機會知道…
“誰？！誰在說話！”
麒不語非常確信縈繞在他耳邊的這個聲音絕對不出自他自己的記憶殼。
“出來！”
麒不語又下意識地想要拔出青玉劍，結果發現青玉劍也不在身邊。
*03
不要著急，仔細地想一想，你真的覺得它有生命嗎？好好地想想，用心去想…
柔和的聲音如同空山新雨，澄澈明凈，不染塵埃，溫潤著他的耳畔。
這聲音始終回蕩在隧洞裏，熟悉，疏離，與他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觸之難及。每當麒不語在記憶殼裏求索時，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印痕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在一種難以言喻的驅使下，麒不語不由自主地伸出了胳膊，整個上身向前傾斜，與那橙黃色的球狀物僅咫尺之遙。
突然，烏黑色的瞳仁猛然收縮，褐色的液體從瞳孔中央噴薄而出，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麒不語渾身一震，緊接著，周圍天旋地轉，隧洞內的壓強和空氣密度瞬間變得紊亂失序，麒不語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壓抑和煩躁充斥在他的記憶殼中。他忍無可忍地吼了一聲，這無心之舉卻意外觸發了身體裏的某處開關。
“停下！”
麒不語從夢魘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師父…你終於醒了…對不起…是我不該…”
聲音越來越小。明玄顫抖地擡起早已凍僵的手，輕輕擦拭掉垂落臉頰的淚水，他的鼻尖紅紅的，嘴唇酸澀，短短幾字之間卻帶著無盡的懊悔與自責。
“我記得他以前不這樣吧。”艾瑞克神情古怪地小聲吐槽。
禦姊和嫣憐憫地打量了他一眼：“他一直都這樣。另外——這裏好像不太需要我們。”
……
麒不語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明玄的臉上，那是一張被冷酷嚴冬凍得毫無血色的臉。他的嘴唇微微張啟，卻又仿佛被萬語千言堵住了喉嚨。他試圖分辨那些湧現出來的話語，究竟是想要對明玄傾訴，還是…夢魘中那個看不清形象的存在？
“扶我起來。”
“好…”明玄的腿腳已經凍麻了，起身時沒站穩，打了個趔趄，差點摔進麒不語懷裏。
“師父…你的臉…”
“不礙事，過幾天就愈合了。”麒不語的態度不經意地緩和了下來。
“你什麽時候醒的？艾瑞克和禦姊和嫣呢？”
“我是下午醒的，觀察者告訴我是你用防護服保護了我，不然的話…”
說著說著，明玄的睫毛又變得濕噠噠了。
“講重點。”
“嗯…他們去林子裏撿柴草了，我們估計要在這片林子裏過夜了。”
“那捆光纖呢？”
“我去找找。”明玄頓了頓，眼神裏透著一絲冷意。
麒不語駕駛的輕型飛船是八九年前生產的老貨，由於禦姊崇襄許久沒有外出，麒不語拉動操作桿時，整間駕駛艙裏都是塵土飛揚的。然而就是這樣一艘外表很新內部卻一塌糊塗的飛船，它的後艙裏居然存放著一捆可伸縮光纖？！難道在禦姊崇襄異化之後，還有人使用過這艘飛船？
“師父…好像找不到了。”明玄淡出了麒不語的視線足有十幾分鐘，回來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算了。”反正也用不著了。
“嘿！麒哥！我們回來了。”艾瑞克將懷裏抱著的樹枝丟到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汗。在徒步前行的日子裏，他的體力和生存能力得到了充分鍛煉，雖然與麒不語相比還有一定的差距，但相較於之前的自己，他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進步。
“先說說我們吧，”禦姊和嫣把七零八落的枯枝堆成一個小堆，在明玄身邊盤膝坐下，摘掉黑色帽子，開口道：“由於不確定長安軍長是否守信，我們關閉了一段時間的導航系統，幸好艾瑞克記得路，除卻休息的時間我們一直在向西北行進，一邊走一邊留下記號，直到一個多星期後，在這裏遇見了你們。”
“是的，她還教會了我烹飪菌菇。”艾瑞克癟癟嘴，顯然不理解她怎麽能安之若素地把那些灰不溜秋的菌子咽下去。
“記號？你們留了幾個？”麒不語記得從引用空間出來後只看到零零散散的一些標記，依憑那些標記根本無法判斷出正確的方向。
“我…”
禦姊和嫣拍了拍他的肩膀，識趣地說：“真的很抱歉，是我沒有考慮周到。那一陣兒的風實在太大了。”
“我們去了禦姊崇襄的匣城。”麒不語言簡意賅道。
釋放九天玄火點燃木柴確實有些大材小用，不過這裏委實沒有其他的生火工具。
“好巧啊，”禦姊和嫣唇角勾起，眼底盡是明媚的笑意：“謝謝你替我向父親老爺問好。”
“沒有，他快死了，身體變成了一灘爛泥，上面插滿了光纖。”
“這樣啊，看來有人已經替我問候過他了。”禦姊和嫣微笑如常，起身說：“柴火有些不夠了，我再去撿一些。”
不明所以的艾瑞克跟著起身：“我和你一起吧，禦姊小姐，天黑路滑。”
禦姊和嫣獨自朝著密林深處走去，頭也不回道：“不用了，謝謝。”
“哈哈，好吧，”艾瑞克悻悻地退回來，對他的老夥伴說：“實不相瞞。我有點喜歡上她了——一個富有智慧又極具觀察力的女人。”
“哦。”麒不語用樹枝撥弄著柴火，很不給面子地應道。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真想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如你所說的一樣，在鬧市區開一個小酒館，珍藏來自東極和西溟的瓊漿玉液，然後再聘請流浪藝人在裏面彈鋼琴…呵，這樣的生活才叫享受。”艾瑞克仍沈浸在美夢當中，兀自幻想道：“如果能邀請禦姊小姐為伴就更好了…如果我們還能有一個後代…”
“沒可能。”麒不語無情拆臺：“你是蠢麽？你們誕生後代的方式不一樣。”
“也不是沒有可能吧？畢竟禦姊小姐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不就是純血人族和無色人共同制造的嗎。”艾瑞克反駁道。
純血人族的搜索系統中從來都不會有教他們破除生殖隔離的方式，但混血人和混血獸的出現標志著一定有人懂得這種禁術。
*04
“嘿，麒哥，打賭嗎？”艾瑞克神秘兮兮地湊到麒不語身邊，伸開胳膊就要勾住他的肩膀，被麒不語厭煩的眼神勸退了。
“賭我能不能追到禦姊和嫣。一千的通行券。怎麽樣？”提起觀察者，艾瑞克總是興致勃勃。
麒不語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塵土，當頭給艾瑞克澆下一盆冷水：“放棄吧，你追不到。明玄，咱們走。”
“好的，師父。”明玄早就聽夠了艾瑞克的嘮叨，師父的話對他來說就像特赦令一樣。
“麒哥你好歹猶豫一下呀…”艾瑞克哭喪著臉，抱怨道。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麒不語漠然地拋下一句話，帶著明玄去往了另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
一夜無話。
……
“禦姊小姐，食用這種從野地裏隨便拔的植物，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麽傷害吧。”
“它的學名叫薺菜，可以充饑的。無色人吃了不會有什麽問題，純血人應該也差不多。”觀察者將一棵薺菜放在手裏搓了搓，揩掉根部的灰塵，邀請道：“要嘗嘗嗎？”
“算了。”艾瑞克咽了口唾沫。作為無需飲食的純血人族，他對於食物有著嚴格的要求標準：“我只是有點擔心你的身體健康。”
“謝謝。不過如果我說比起擔心我更希望你能幫我分擔一些重物呢。”
禦姊和嫣笑瞇瞇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
旅行小隊穿越叢林，一路向西北前行。城池之間相隔甚遠，沒有了飛船的幫助，想要在短時間內到達下一座都市幾乎不可能實現。
麒不語和明玄一馬當先，走在隊伍前列，為了給艾瑞克留出充分發揮的空間，麒不語特地加快了步伐，將兩人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文毅有閑心研究引用空間，怎麽就不知道琢磨琢磨瞬移隧道的事？如果他能把順義隧道做出來，不用說長安軍長，連三省統帥都能是他的。連麒不語腹誹道。
“師父…先停一停。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聲音。”
正當麒不語暗罵文毅愚蠢之時，明玄突然豎起了耳朵，警惕地拽住麒不語的袖子。
嚙齒類邊緣獸的聽覺最為敏銳，明玄化形後依舊保留了聽力上的優勢，因而常常能聽到許多來自遠處的動靜。
“師父，前面…邊緣獸…”明玄緊閉雙目，眉頭越擰越緊：“不對，是蟻潮，已經來不及跑了…”
“為什麽要跑？”
麒不語端詳著左手掌心——區區蟻潮而已，能有巢城的邊緣獸難對付？實在不行用九天玄火燒了便是，我可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
明玄的臉卻直接變了顏色：“這是紅火蟻…它們會把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話音剛落，只見原野盡頭緊貼著地面湧現出一片黑壓壓的毯子。它們匍匐而行，數量足足有成萬上億只，瞬間占據了麒不語的視線。豆粒大小的螞蟻擠在一團，如同一枚枚鼓起的血泡，看得他頭皮發麻。
“往後退！” 麒不語的臉火辣辣地疼。
“不要用九天玄火，它不怕。”本該躲在麒不語身後的明玄這時卻放慢了腳步，本能地擋在師父前面。
“…這是？”走在後面的艾瑞克看到麒不語他們停下來了，瞇起眼觀望道。
禦姊和嫣平靜道：“是紅火蟻，一種原產於南荒大陸的膜翅目邊緣獸，跟著木材和花卉傳過來的。”
天真的艾瑞克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峻性：“所以說——沒有什麽危險，對吧。”
“不，危險極了。”禦姊和嫣的語氣驟然嚴肅：“是能讓我們交代在這裏的程度。”
“啊——這可怎麽辦？！我還沒有開一家小酒館呢，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地死在這種地方！”艾瑞克絕望道。
“你們的搜索系統能查到嗎？”禦姊和嫣深吸了一口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禦姊小姐，如果不是你告訴我它叫紅火蟻，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麽東西。”
“青玉劍·震！”
麒不語揮出青玉劍，劍氣將最外層紅火蟻震得七葷八素，不過它們恢覆陣型的速度也是相當之快，令許多大型邊緣獸甚至純血人族都聞之喪膽的青玉劍在它們面前幾乎沒有殺傷力。
“如果麒不語老爺釋放九天玄火的話，我們可能會被帶螞蟻身上的火灼傷…”禦姊和嫣攥緊了拳，指尖深深地陷進肉裏，用疼痛作為鎮定劑，刺激大腦保持冷靜。
“哈？！它們居然不怕火！”艾瑞克一邊後退一邊承受著重重打擊：“天哪——怎麽辦啊！”
“如果一直後退，包圍圈只會越來越小，到時候我們還是逃不過被啃食的命運。”
艾瑞克退也不是，停住也不是，雙腿抖得像篩糠。
“真的抱歉，這是我作為觀察者的失職。”
“麒哥，它它它們快要到我腳上了！”
“師父…我聽你的。”
到了該做出決定的了。
即便再弱小的生物，當它們集聚成群的時候，也會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想來現在不表明心意的話未來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了，艾瑞克鼓起勇氣開口道：“禦姊小姐，雖然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很不合時宜，但…”
“既然不合時宜，那就留到合適的時間再去說吧。”
眼下四面八方都是這種紅火蟻，逃跑雖然能暫時擺脫它們，但這也只是緩兵之計，終究無法逃避這群不速之客。
大家都在等。
等麒不語最後的決斷。
“往後撤。能拖一會是一會。”麒不語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讓我想想。”
如果那艘飛船不是壞的，估計也碰不到這些麻煩吧。
麒不語心亂如麻。他屬實頭一次遇見這般緊迫的狀況，如果此次涉險的只有他一個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將性命拋到身後，去嘗試各種大膽的想法，而現在情況變得非常不同了，另外三個人的性命系於他一人之手，一旦決策失誤，所有人都得跟著他倒黴。這讓他的決策變得異常艱難。
可怕的永遠都不是蟲子，而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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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雲翻卷，驅散灰蒙蒙的薄霧，東方地平線上，一縷晨輝熠熠閃爍，逐漸升騰，猶如一顆璀璨的火石，沖破層雲束縛，將蔚藍色的天際點燃。萬頃金光從晨暉中傾瀉下來，普照著廣袤的山巒原野。
“有陽光的地方…真好。”
終於擺脫了匣城裏骯臟壓抑的環境，坐上飛船出城後，明玄深吸了一口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是清新舒爽的。
“知道嗎，你現在感受到的陽光，其實產生於幾萬年前，光子在太陽的核心經歷了一系列碰撞、反應，這個過程會持續好幾萬年。”
駕駛室視野非常開闊，恰好能觀察到這片原野的全貌，正巧麒不語的興致也比較不錯，便饒有興趣地給明玄科普起來。
“所以我們每天沐浴著的其實是數萬年前的陽光？！”明玄的眼睛裏充滿了驚奇，難以置信地感嘆道。
“對。光子要在太陽內部經歷數萬年，而光線離開太陽到達地球卻只需要七八分鐘。”
“純血人族誕生也才不過四千多年，師父，數萬年前的地球——是什麽樣子呢？”
那個時候的世界，是依舊有山川大地，唯獨少了人，還是說混沌未開，連天和地都在一片朦朧之中呢？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太陽肯定存在。
存在於地球萬物誕生之前，存在於一切重歸沈寂之後。
蒼涼的原野上，他們靜靜地，讀取著來自數萬年前的光。
純血人族的壽命再長，也不過區區兩百年，他們用將近一半的時間讓自己變得有錢，躋身都市名流，然後醉生夢死，消磨時光。容貌可以改造，器官可以置換，身體裏所有的嵌入系統都能通過手術得到修覆和更新，他們懼怕死亡，逃避死亡，卻又不得不面對基因核的衰老。
死亡是永遠無法逃避的。
然而他們到死都不會發覺自己其實處處都生活在規則的限制當中，他們的思想沒有一刻真正屬於自己。
這真的是種悲哀嗎？
麒不語覺得意識不到規則的存在反而是種好事，意識到規則，卻發現同類當中再沒有其他人和自己一樣，將規則存在的那套理論搬出去會被當成傻子、瘋子，這才是莫大的悲哀。
這種感覺就像智者和愚人打交道，最後憤而離開的永遠是智者。
太陽每天都會在恒定的時間東升西落。
在漫長綿延的時間軸上，唯獨那一天…
那一天會成為新的節點嗎？
“師父，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與你無關。”
“有關。”明玄一口咬定。
“我又沒說什麽，你怎麽篤定我想的和你有關？”
“因為我們有關。我是你徒弟，理應為你分憂。”明玄目光清澈，視線在麒不語的微微滾動的喉結間游移，粲然一笑說。
“呵，分憂？”麒不語眉峰凝起，嗤笑一聲：“我不需要什麽親近的人，也沒那麽矯情。”
“……”
“你哭什麽？”
“師父…對不起，我說錯話了…”明玄眼圈紅紅的，修長的睫毛上掛滿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他狼狽地揉著眼睛，委屈兮兮地抽泣：“師父…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關心你…”
在麒不語看不見的地方，明玄將大腿掐出了血。
這就哭了？
平常這小家夥不是挺堅強的嗎，排異反應說忍就忍，這次是怎麽了，一言不合就…哭了？
麒不語的記憶殼中猶如萬馬奔騰。他不怕怪誕荒謬的引用空間，也不怕匣城裏無處不在的追兵，讓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沒有問題，唯獨沒遇到過現在這種情況——一個小家夥委屈的哭了，還貌似是被他氣的。
“停下。別哭了。”麒不語僵硬地說。
明玄哭的更大聲了，眼睛裏流下興奮的淚水。
麒不語如同芒刺在背，一刻也不得安生。
“聽見了沒有？！別哭了！”
“師父…對不起，請你懲罰我吧…我再也不會惹師父生氣了…”
媽的。誰要懲罰你。是你莫名其妙地掉眼淚好吧！到底誰在懲罰誰！
麒不語心中升起一陣煩躁。讓明玄鬧的他都沒空註意飛行方向，現在都不知道飛船的具體位置了。
不過…他楚楚可憐的樣子，真的…
我好想欺負他…狠狠地欺負。
飛船直線下降，明玄被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嚇得喘息起來，也是在這一刻，麒不語想要欺負他的沖動達到了頂峰。
但就算是麒不語自己也描述不清具體是哪種欺負，到底是□□上的折磨還是精神上的蹂躪，又或許二者兼有，像剝水果那樣一層一層地剝開，然後吃幹抹凈。
不行！一定是我魔怔了，距離上次精神崩潰還不到一個星期，這些想法不該出現在我的記憶殼裏。
恍然間，麒不語想起來自己並不知道如何驅動飛船平穩著地。
“要死了。死了。主人你是笨蛋。笨蛋。”
可能在下降的過程中無意碰到了開關，0429被從休眠狀態中喚醒，一醒來就說出了句紮心的話。
該死。麒不語暗罵一聲，不得不終止下降程序，下達繼續飛行指令。
“呼——呼——”淚痕凝在臉上，明玄的心臟怦怦跳著，半天沒有從緊張的情緒中緩過來。
麒不語冷若冰霜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再出動靜我就把你扔下去。”
明玄的耳朵徹底耷拉下來：實在沒轍了…老登油鹽不進…
飛船離地好幾百米，想要順利降落確實有一定的難度。麒不語最開始還認真地擺弄了一會兒，發現無論怎麽嘗試始終不得法門後，便放棄從操作臺本身入手，開始尋找其他方案。
“0429，排查。”麒不語沒好氣地說。
“…主人，這艘飛船的操作桿壞掉了。壞掉了。好像沒法迫降。倒黴。倒黴。”
難怪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麒不語從後視鏡裏瞪了明玄一眼，咬牙切齒地指著他，偏偏明玄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胳膊環抱著雙腿，瑟縮發抖。僵持了幾秒後，麒不語冷哼一聲，好歹將傷人的話憋了回去。
“準備一下，我說跳的時候就跳。”
“嗯嗯。”
*02
……
“艾瑞克，你看天上！”
“是一艘飛船？能在這種荒原上遇到飛船實在是罕見啊。”艾瑞克象征性地敲了一眼，敷衍道。
禦姊和嫣瞇起了眼，面色愈發凝重：“你再仔細瞧瞧。”
“…我的天哪！這不是麒哥嗎？！”艾瑞克調整好嵌入式眼鏡後瞬間驚得目瞪口呆，如同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似的。
“餵！麒哥！麒不語！我們在這裏！”
“省點力氣吧，”禦姊和嫣拍了拍他的肩膀，分析道：“他們應該是在想辦法下來。我猜麒不語老爺忘記了如何操縱飛船降落。”
飛船上下顛簸，始終沒有要降落的跡象。
“哎呀，我忘記了！麒不語根本沒有飛船駕駛證，他現在屬於無證駕駛，很危險的！”
在沒有充足救生裝備的條件下，一旦從上面掉下來，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得回爐重造。
“無證駕駛？”禦姊和嫣的大腦中浮現出無數種可能性，並在極短的時間內對各種可能進行了快速的思考和處理。
“完蛋了完蛋了，我可沒那麽多錢給他換器官…他當點燈人也不可能攢下多少閑錢…”艾瑞克急得來回踱步，似乎已經認定了麒不語無法解決這次危機。
“等等看吧。畢竟他是麒不語。”
“我知道啊！這些年裏他從來都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只是從前幾天開始變得魔怔了！”
“有空可以給我講講麒不語老爺在長安城的故事嗎？說實話我真有點好奇他的經歷。”
“沒什麽可講的，禦姊小姐，”艾瑞克無奈地搖搖頭，苦笑道：“他這些年的生活單調得很，連朋友都懶得交，幾乎…”
話音未落，只見飛船上的兩個人相繼跳下，在強風的作用下極速下墜。
“好家夥…東北！是東北方的叢林！”
艾瑞克急火火地往東北方向跑去，禦姊和嫣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琢磨麒不語的思路——從五六百米的高空跳下來，就算樹木能增大緩沖，面對重力和沖擊力，儼然杯水車薪。
“麒哥！你可別嚇我！麒不語！”
“分頭找吧，這片林子不大。”
“好！”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艾瑞克充分認可了禦姊和嫣的實力，因此，在面對突發情況時，他願意聽從對方的調遣。
……
麒不語心煩意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吃力地挪開礙事的枯枝敗葉，僅僅是這樣小幅度的動作就讓他感到骨頭生疼，好像一動就會散架。他看到凡是露出來的身體部位都被樹枝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劃痕，左臉臉頰上也傳來一陣熱辣辣的刺痛，大抵是破了相，他既沒有力氣，也不懶得關心這些。
麒不語勉強張開雙臂，低頭註視著已經在他懷裏昏睡過去的明玄。幸好在接近樹林的時候，他用防護服把明玄包裹了起來，明玄的身上幾乎沒有受傷。得虧明玄在後艙找到了一捆可伸縮光纖，不然他可能真的要在陰溝裏翻船了。
“麒不語老爺！麒——”
以禦姊和嫣的角度，她看到的場景是麒不語側臥在地上，懷裏摟著明玄，明玄的手垂在他腰間位置，似乎正在做一些隱秘的事。
不過她很快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一來他們剛剛死裏逃生，哪有那麽多精力？再者說純血人族與無色人和邊緣獸的思維系統不一樣，他們——不會有這方面的想法。
“觀察者…”
麒不語費力地擡起手，指指明玄，可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便突然暈了過去。
眼睛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意識跟隨著視線一起，墮入了無盡的深淵當中。
“麒哥…天哪他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樣！”艾瑞克比禦姊和嫣稍晚了一會兒，在看見麒不語的一瞬間忍不住驚聲叫道。
當然，更令他吃驚的是看到麒不語居然緊緊地護著明玄——一想到明玄身體裏有邊緣獸血統，艾瑞克本能地退後了一步。
“0429在嗎？”禦姊和嫣總歸比艾瑞克謹慎些，擔心追兵會根據0429直接鎖定麒不語的位置，不過0429沒有動靜，估計是他的主人早有預測吧。
“搭把手吧艾瑞克，幫我把他們挪到空地上。”
禦姊和嫣費了好大勁兒才將明玄和麒不語分開，艾瑞克嫌棄地繞過明玄，結果悲催地發現單憑他一個人的力氣根本背不動麒不語。
禦姊和嫣從鬥篷內側取出一盒淡黃色的膏狀物，在指尖上蘸了一點，均勻地攆開，塗抹在麒不語和明玄的人中位置。這實際上是一種精油，辛辣但不刺鼻，散發著淡淡的薄荷清香，有使人神志清醒的功用，不知道對於純血人族是否同樣適用。
“等一等吧，如果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還是沒有醒來，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
在幽深曲折的隧洞中不知道行走了多久，麒不語終於看到前方照射進來的一點陽光，一開始只是閃爍著的微不足道的光點，然而等他走到近處後才徹底看清，這哪裏是什麽陽光，分明就是一只碩大的、橙黃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眼睛只有一只，鼻子和嘴也通通只有一半，另一半似乎被堅硬的石壁擋住了，不過這張臉卻是頂天立地，單是那只橙黃色的眼睛就足足有半人多高。
“你是什麽東西？”
問出這句話的同時，麒不語覺得面前這個“怪物”肯定是活的。說不上為什麽。
“你是什麽東西？”
麒不語將剛才的問話重覆了一遍，記憶殼中仍舊固執地認為它是活的。
豎立的黑色瞳仁生硬地凝視著他，泥沙和石塊打磨而成的鼻子和嘴巴生澀地堆積在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你的潛意識是錯的呢？
試著摸一摸它吧。
嘗試一下…只有邁出了第一步，你才有機會知道…
“誰？！誰在說話！”
麒不語非常確信縈繞在他耳邊的這個聲音絕對不出自他自己的記憶殼。
“出來！”
麒不語又下意識地想要拔出青玉劍，結果發現青玉劍也不在身邊。
*03
不要著急，仔細地想一想，你真的覺得它有生命嗎？好好地想想，用心去想…
柔和的聲音如同空山新雨，澄澈明凈，不染塵埃，溫潤著他的耳畔。
這聲音始終回蕩在隧洞裏，熟悉，疏離，與他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觸之難及。每當麒不語在記憶殼裏求索時，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印痕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在一種難以言喻的驅使下，麒不語不由自主地伸出了胳膊，整個上身向前傾斜，與那橙黃色的球狀物僅咫尺之遙。
突然，烏黑色的瞳仁猛然收縮，褐色的液體從瞳孔中央噴薄而出，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麒不語渾身一震，緊接著，周圍天旋地轉，隧洞內的壓強和空氣密度瞬間變得紊亂失序，麒不語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壓抑和煩躁充斥在他的記憶殼中。他忍無可忍地吼了一聲，這無心之舉卻意外觸發了身體裏的某處開關。
“停下！”
麒不語從夢魘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師父…你終於醒了…對不起…是我不該…”
聲音越來越小。明玄顫抖地擡起早已凍僵的手，輕輕擦拭掉垂落臉頰的淚水，他的鼻尖紅紅的，嘴唇酸澀，短短幾字之間卻帶著無盡的懊悔與自責。
“我記得他以前不這樣吧。”艾瑞克神情古怪地小聲吐槽。
禦姊和嫣憐憫地打量了他一眼：“他一直都這樣。另外——這裏好像不太需要我們。”
……
麒不語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明玄的臉上，那是一張被冷酷嚴冬凍得毫無血色的臉。他的嘴唇微微張啟，卻又仿佛被萬語千言堵住了喉嚨。他試圖分辨那些湧現出來的話語，究竟是想要對明玄傾訴，還是…夢魘中那個看不清形象的存在？
“扶我起來。”
“好…”明玄的腿腳已經凍麻了，起身時沒站穩，打了個趔趄，差點摔進麒不語懷裏。
“師父…你的臉…”
“不礙事，過幾天就愈合了。”麒不語的態度不經意地緩和了下來。
“你什麽時候醒的？艾瑞克和禦姊和嫣呢？”
“我是下午醒的，觀察者告訴我是你用防護服保護了我，不然的話…”
說著說著，明玄的睫毛又變得濕噠噠了。
“講重點。”
“嗯…他們去林子裏撿柴草了，我們估計要在這片林子裏過夜了。”
“那捆光纖呢？”
“我去找找。”明玄頓了頓，眼神裏透著一絲冷意。
麒不語駕駛的輕型飛船是八九年前生產的老貨，由於禦姊崇襄許久沒有外出，麒不語拉動操作桿時，整間駕駛艙裏都是塵土飛揚的。然而就是這樣一艘外表很新內部卻一塌糊塗的飛船，它的後艙裏居然存放著一捆可伸縮光纖？！難道在禦姊崇襄異化之後，還有人使用過這艘飛船？
“師父…好像找不到了。”明玄淡出了麒不語的視線足有十幾分鐘，回來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算了。”反正也用不著了。
“嘿！麒哥！我們回來了。”艾瑞克將懷裏抱著的樹枝丟到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汗。在徒步前行的日子裏，他的體力和生存能力得到了充分鍛煉，雖然與麒不語相比還有一定的差距，但相較於之前的自己，他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進步。
“先說說我們吧，”禦姊和嫣把七零八落的枯枝堆成一個小堆，在明玄身邊盤膝坐下，摘掉黑色帽子，開口道：“由於不確定長安軍長是否守信，我們關閉了一段時間的導航系統，幸好艾瑞克記得路，除卻休息的時間我們一直在向西北行進，一邊走一邊留下記號，直到一個多星期後，在這裏遇見了你們。”
“是的，她還教會了我烹飪菌菇。”艾瑞克癟癟嘴，顯然不理解她怎麽能安之若素地把那些灰不溜秋的菌子咽下去。
“記號？你們留了幾個？”麒不語記得從引用空間出來後只看到零零散散的一些標記，依憑那些標記根本無法判斷出正確的方向。
“我…”
禦姊和嫣拍了拍他的肩膀，識趣地說：“真的很抱歉，是我沒有考慮周到。那一陣兒的風實在太大了。”
“我們去了禦姊崇襄的匣城。”麒不語言簡意賅道。
釋放九天玄火點燃木柴確實有些大材小用，不過這裏委實沒有其他的生火工具。
“好巧啊，”禦姊和嫣唇角勾起，眼底盡是明媚的笑意：“謝謝你替我向父親老爺問好。”
“沒有，他快死了，身體變成了一灘爛泥，上面插滿了光纖。”
“這樣啊，看來有人已經替我問候過他了。”禦姊和嫣微笑如常，起身說：“柴火有些不夠了，我再去撿一些。”
不明所以的艾瑞克跟著起身：“我和你一起吧，禦姊小姐，天黑路滑。”
禦姊和嫣獨自朝著密林深處走去，頭也不回道：“不用了，謝謝。”
“哈哈，好吧，”艾瑞克悻悻地退回來，對他的老夥伴說：“實不相瞞。我有點喜歡上她了——一個富有智慧又極具觀察力的女人。”
“哦。”麒不語用樹枝撥弄著柴火，很不給面子地應道。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真想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如你所說的一樣，在鬧市區開一個小酒館，珍藏來自東極和西溟的瓊漿玉液，然後再聘請流浪藝人在裏面彈鋼琴…呵，這樣的生活才叫享受。”艾瑞克仍沈浸在美夢當中，兀自幻想道：“如果能邀請禦姊小姐為伴就更好了…如果我們還能有一個後代…”
“沒可能。”麒不語無情拆臺：“你是蠢麽？你們誕生後代的方式不一樣。”
“也不是沒有可能吧？畢竟禦姊小姐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不就是純血人族和無色人共同制造的嗎。”艾瑞克反駁道。
純血人族的搜索系統中從來都不會有教他們破除生殖隔離的方式，但混血人和混血獸的出現標志著一定有人懂得這種禁術。
*04
“嘿，麒哥，打賭嗎？”艾瑞克神秘兮兮地湊到麒不語身邊，伸開胳膊就要勾住他的肩膀，被麒不語厭煩的眼神勸退了。
“賭我能不能追到禦姊和嫣。一千的通行券。怎麽樣？”提起觀察者，艾瑞克總是興致勃勃。
麒不語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塵土，當頭給艾瑞克澆下一盆冷水：“放棄吧，你追不到。明玄，咱們走。”
“好的，師父。”明玄早就聽夠了艾瑞克的嘮叨，師父的話對他來說就像特赦令一樣。
“麒哥你好歹猶豫一下呀…”艾瑞克哭喪著臉，抱怨道。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麒不語漠然地拋下一句話，帶著明玄去往了另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
一夜無話。
……
“禦姊小姐，食用這種從野地裏隨便拔的植物，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麽傷害吧。”
“它的學名叫薺菜，可以充饑的。無色人吃了不會有什麽問題，純血人應該也差不多。”觀察者將一棵薺菜放在手裏搓了搓，揩掉根部的灰塵，邀請道：“要嘗嘗嗎？”
“算了。”艾瑞克咽了口唾沫。作為無需飲食的純血人族，他對於食物有著嚴格的要求標準：“我只是有點擔心你的身體健康。”
“謝謝。不過如果我說比起擔心我更希望你能幫我分擔一些重物呢。”
禦姊和嫣笑瞇瞇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
旅行小隊穿越叢林，一路向西北前行。城池之間相隔甚遠，沒有了飛船的幫助，想要在短時間內到達下一座都市幾乎不可能實現。
麒不語和明玄一馬當先，走在隊伍前列，為了給艾瑞克留出充分發揮的空間，麒不語特地加快了步伐，將兩人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文毅有閑心研究引用空間，怎麽就不知道琢磨琢磨瞬移隧道的事？如果他能把順義隧道做出來，不用說長安軍長，連三省統帥都能是他的。連麒不語腹誹道。
“師父…先停一停。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聲音。”
正當麒不語暗罵文毅愚蠢之時，明玄突然豎起了耳朵，警惕地拽住麒不語的袖子。
嚙齒類邊緣獸的聽覺最為敏銳，明玄化形後依舊保留了聽力上的優勢，因而常常能聽到許多來自遠處的動靜。
“師父，前面…邊緣獸…”明玄緊閉雙目，眉頭越擰越緊：“不對，是蟻潮，已經來不及跑了…”
“為什麽要跑？”
麒不語端詳著左手掌心——區區蟻潮而已，能有巢城的邊緣獸難對付？實在不行用九天玄火燒了便是，我可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
明玄的臉卻直接變了顏色：“這是紅火蟻…它們會把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話音剛落，只見原野盡頭緊貼著地面湧現出一片黑壓壓的毯子。它們匍匐而行，數量足足有成萬上億只，瞬間占據了麒不語的視線。豆粒大小的螞蟻擠在一團，如同一枚枚鼓起的血泡，看得他頭皮發麻。
“往後退！” 麒不語的臉火辣辣地疼。
“不要用九天玄火，它不怕。”本該躲在麒不語身後的明玄這時卻放慢了腳步，本能地擋在師父前面。
“…這是？”走在後面的艾瑞克看到麒不語他們停下來了，瞇起眼觀望道。
禦姊和嫣平靜道：“是紅火蟻，一種原產於南荒大陸的膜翅目邊緣獸，跟著木材和花卉傳過來的。”
天真的艾瑞克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峻性：“所以說——沒有什麽危險，對吧。”
“不，危險極了。”禦姊和嫣的語氣驟然嚴肅：“是能讓我們交代在這裏的程度。”
“啊——這可怎麽辦？！我還沒有開一家小酒館呢，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地死在這種地方！”艾瑞克絕望道。
“你們的搜索系統能查到嗎？”禦姊和嫣深吸了一口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禦姊小姐，如果不是你告訴我它叫紅火蟻，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麽東西。”
“青玉劍·震！”
麒不語揮出青玉劍，劍氣將最外層紅火蟻震得七葷八素，不過它們恢覆陣型的速度也是相當之快，令許多大型邊緣獸甚至純血人族都聞之喪膽的青玉劍在它們面前幾乎沒有殺傷力。
“如果麒不語老爺釋放九天玄火的話，我們可能會被帶螞蟻身上的火灼傷…”禦姊和嫣攥緊了拳，指尖深深地陷進肉裏，用疼痛作為鎮定劑，刺激大腦保持冷靜。
“哈？！它們居然不怕火！”艾瑞克一邊後退一邊承受著重重打擊：“天哪——怎麽辦啊！”
“如果一直後退，包圍圈只會越來越小，到時候我們還是逃不過被啃食的命運。”
艾瑞克退也不是，停住也不是，雙腿抖得像篩糠。
“真的抱歉，這是我作為觀察者的失職。”
“麒哥，它它它們快要到我腳上了！”
“師父…我聽你的。”
到了該做出決定的了。
即便再弱小的生物，當它們集聚成群的時候，也會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想來現在不表明心意的話未來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了，艾瑞克鼓起勇氣開口道：“禦姊小姐，雖然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很不合時宜，但…”
“既然不合時宜，那就留到合適的時間再去說吧。”
眼下四面八方都是這種紅火蟻，逃跑雖然能暫時擺脫它們，但這也只是緩兵之計，終究無法逃避這群不速之客。
大家都在等。
等麒不語最後的決斷。
“往後撤。能拖一會是一會。”麒不語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讓我想想。”
如果那艘飛船不是壞的，估計也碰不到這些麻煩吧。
麒不語心亂如麻。他屬實頭一次遇見這般緊迫的狀況，如果此次涉險的只有他一個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將性命拋到身後，去嘗試各種大膽的想法，而現在情況變得非常不同了，另外三個人的性命系於他一人之手，一旦決策失誤，所有人都得跟著他倒黴。這讓他的決策變得異常艱難。
可怕的永遠都不是蟲子，而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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