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神降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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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神降01

巨木佇立在原野。

樹冠悠遠延長,和雲層沒入天際。樹身的寬度,是巨人也難以摟抱的程度。這樣一株巨木佇立在無人的原野,龐闊的樹蔭落在地上,影子裏躺著幾個昏睡的人。

倘若站在樹冠遠望,就能看見一條一條細細的紅色血管,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巨木,似乎生長在天地的正中心。

“呃啊……”

最先醒來的是童眠,剛睜開眼就冒出金星,勉強扶住一根什麽東西,才撐著身子艱難地爬起來,朝四周看去。

冷問寒、莫知弦……躺在不遠處。

他們也慢慢醒過來了,狀態看起來比童眠要好很多。

童眠看了一會就覺得費力無比,一個勁地冒虛汗,栽倒之前又扶住了一根什麽東西,這次他睜眼看去,發現兩次救了他的,竟然是一條胖蟒般的樹根。

樹根……

他擡起頭,看見了綿延千裏的樹冠,將頭頂籠罩成黑夜。

“我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這是、這是要死了嗎?”

“你不是要死了。”一個熟悉,但絕不該出現在此的聲音響起,童眠大驚失色,轉過頭去,“舅舅?!你怎麽會在這裏?”

童副院長坐在輪椅上,他仰頭靠在椅背,也看著這罕見的巨木。他的身上積著一層厚厚的落葉,看來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在這裏等候很久了。

“這是建木。”他極為出神地說道:“你們真該都過來看一看,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機會能看到……咳咳……能看到建木的……”

冷問寒和莫知弦走了過來,童副院長溫和地看向他們,“我知道你們有很多話要問我,但現在不是時候。知弦,推我過去吧。去樹身底下。”

莫知弦應了一聲,三個學生跟著老師,沿著輪椅滾出的車轍痕越過一條又一條龐大無聲的樹根,最終來到了樹下。

樹身下反而沒有一條根須,也沒有落葉,格外幹凈,有一種聖潔的氣息。

地面青翠,仿若玉石。這種無垢的玉石,就算是他們學院的廣場也沒有完整的一塊,但現在這裏卻鋪得到處都是。

他們都看見了躺在青玉廣場上的兩人一鬼。

江月鹿與夏翼,一人一鬼,密不可分。他們手牽著手躺在樹下,樹蔭柔和地披在他們身上,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而在他們對面,也躺著一個人。

童眠又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孔、孔院長?!”

童副院長無奈道:“本來……應該是老孔去的,可我實在分不開他們兩個,只能讓老孔躺在他們身邊了。”

這麽一看,孔逐寧的確格格不入,像個闖進二人世界的外來者。

莫知弦不知道這二人一鬼要做什麽,饒是他看過那麽多書也不知道。

童眠小聲道:“舅舅,他們是要幹嗎啊?”

“不是他們,是江月鹿。”

童副院長:“你以為這是我來做的嗎?這一切早就不由我們來控制了。”在看到那朵盛開在江月鹿身上的無喪花時,他就知道什麽都不必再做了。

他們的“神”是蓄謀已久,今日對江月鹿的身體勢在必得。

孔逐寧身居院長之責,才要追到這件事的盡頭。

數個小時前,他們跟隨著世界的巨變,跟隨著那些痛哭的人和流淌的血河來到這棵樹下。孔逐寧問了他一個問題,“我已經不明白祂想要做些什麽了……你能明白嗎?”

他也不明白,所以沒有回答。

孔逐寧身心俱疲,“我要去問個清楚……祂為什麽從沈睡中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滅世,我要去問個明白。不然我死也不能安心。”

童副院長默然不語,他知道孔逐寧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沒有人能在見過祂之後活下來,那畢竟是淩駕於一切之上的神。就算是他們,領悟神諭之後也會很快死去,這就是巫師為什麽難以長壽,很容易瘋瘋癲癲。

那縷“神思”能和他們像人一般對話,是因為他並不純粹,他只代表了神明的一縷精神,是龐大蓮花中的一絲淺紅。

他從記憶中抽離出來,再次看向這三個年輕的學生。

“你們看到遠方那些奔騰的血管了嗎?那些是從天地各處獻祭而來的人血,來餵我們腳下這個巨大的法陣。”

身為巫師,他們最明白法陣的意義,也知道獻祭這兩個字的重要性。

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個法陣,是用來做什麽的……”

“為了喚醒。”

能喚醒什麽,他如今也不確定了。

唯一知道的是,被這樣一種邪惡獻祭的法陣喚醒的,絕對不是他們的神。

“如今,只能看江月鹿能否抵禦住神思的最後一擊,只要他能心志堅定,一切就還會有轉機……”童眠看著他舅舅的臉色,就知道他沒有十分勝算,甚至連三四分都是沒有的。可是他和江月鹿經歷了這麽多,還是對江月鹿有些濾鏡的。

“沒關系的舅舅,他很厲害的,很多次不都化險為夷了嗎?在樹人女高,在麟芽城,都好好的活下來了……”

冷問寒忽然道:“為什麽是他呢?”

童副院長:“一直是他。也只能是他。”

“你們都以為他是今年才來到學院的,其實不是,他已經在學院待了很久很久了……他的年紀,甚至比我都還要大。”

童眠目瞪口呆,“江月鹿這麽大?不對啊,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他在學院的哪裏啊?是哪個家族的人?”

童副院長搖頭道:“他在考場裏。”

“考場?”

“人人都知道,考場是我設計出來的。其實我只是在老祖輩們留下的東西上做了一些新的嘗試,這些考場,都是萬千世界,當初為了給江月鹿保命,我們不得不將他藏在了一個世界裏。”

童副院長失神地說著,童眠還要繼續問,卻被冷問寒和莫知弦按住,他們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示意童眠去看童副院長的眼睛。冷問寒道:“他沒有在和我們說話。”

明明就在他們面前,卻不是在和他們說話。

童眠看向自己的舅舅,發現他的眼神果然是散開的,他沒有註視著外界,反而像在身體裏面和誰進行對話。這種狀態他曾經在瘋掉的巫師上見到過。他的眼眶一下就變紅了,“我舅舅……他雖然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但他從來都沒這樣過……”

童眠快要被恐懼擊倒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讓他瀕臨崩潰。

童副院長還在大聲說著,血淚從他的眼眶鼻子不斷流出。劈啪、劈啪落在輪椅邊的落葉上。

“為了滋養他的靈魂,我們不得不為他量身打造了一個適合他長大成人的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他在孤兒院長大,後來被人收養,他遇見了三個孩子,把他們認成是自己的弟弟妹妹……”

“舅舅!不要再說了——不要說了!”童眠跪倒在輪椅邊,哀求著青年。

可是他置之不理,七竅流血卻微笑著,形狀宛如修羅惡鬼。童眠從沒想過,他有一天會害怕和自己的舅舅對視,害怕聽到他開口說話。

“要為江月鹿保命。”他微笑著開口,童眠哀叫一聲。

要為江月路保命。

這句話的說法和前面截然不同,冷問寒和莫知弦都聽得出來,這非常像神諭的口吻。神諭就是一種下達給巫師的命令。

為江月鹿保命,是神的命令?

這番話同樣給了冷問寒沖擊,他從江月鹿那聽說過他在孤兒院長大的事,可這些在江月鹿眼中就是自己的人生,他多麽看重自己的弟弟妹妹……這些居然是人為安排好的嗎?

如果江月鹿知道了……那會有多恐怖?

莫知弦喃喃:“如果要做成這麽多的事,那一定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布局了,你說他比童副院長你還要活得久,那他到底是在什麽時候死的?”

童副院長的嘴唇勾起,露出一個邪異的笑容。

這種時候,這樣的笑,幾乎抓緊了三人的心臟不得動彈。

他輕聲道:“他幾乎魂飛魄散,在那個中元夜。”

說完之後,他的身體便詭異地凝滯一霎,然後從脖頸處張開一朵慘厲的白花,細密的花瓣接連在他瘦弱的身體上爆開,頃刻之間,這位為學院謀來無數福祉的年輕副院長就化成了一灘血水。

血液滴滴答答從輪椅上滴落。

童眠的眼睫毛上還沾著舅舅噴射出來的血水,他的呼吸停滯,不自覺眨了下眼,濃稠的血流下,像是淚水爬滿了他的臉頰。

“舅……舅舅……”他費力地伸手。如今輪椅上只剩下了一朵血跡斑斑的白花,可在他觸碰的瞬間,白花也枯萎化成了粉末,他什麽都沒抓住。

現在輪椅上什麽都不剩了。

……

“舅舅,這個輪椅以後能給我嗎?”小小的童眠仰頭問道。

“你要輪椅做什麽?你的腿腳還好好的呢。”童副院長柔和道。

“可我們一族不是總會變成這樣嗎?我以後也會腿腳不便,容易生病,等到那個時候,我要用舅舅你的輪椅,你造出來的東西總是最好的!”

聽著小侄兒歡樂的聲音,童副院長的笑有些苦澀。

他們一族的詛咒,究竟何時才會被破除?他希望童眠哪怕沒有絕佳的通感也好,只需要做一個普通的人平安、健康度過一生,那樣就很好了。

他低聲道:“也許這樣的詛咒,在我身上就會斷絕了……”

“舅舅,你答應不答應嘛?”

他搖了搖頭,“也許你以後會遇到一個人,他會治好你的病。就像我們的祖先治好了第一個人,從此給我們的家族帶來好運。童眠,這個人也會給你,給我們帶來好運的,等到那時候,你就不必再用舅舅的輪椅了。”

“你會活蹦亂跳、會健健康康長大……”

“不必走到舅舅的結局。”

……

舅舅,你說得對。

我的確遇到了那個人,那個人用一把秤就讓我體會到了飛翔的感覺。

我的好運不應該如你所說,從此開始嗎?

為什麽……你會……

“啊啊啊啊啊啊啊——!!”

蒼茫的大地上,響起了慘厲的痛哭聲。這樣的哭聲,很快就被巨樹的冠頂遮掩。

樹蔭一如既往灑落在地上。

照著清醒的人,哭泣的人,還有沈睡的手牽手的人。

-

江月鹿睜開了眼睛。

一夜無夢。這是自從那場大火以來,他第一次睡得這麽好。

人一旦精神了,心情也會比較好。於是他多在床上賴了一小會,他放松著大腦,什麽也不去想,就這麽躺著放空。

他在睡著之前……好像見證了什麽災難。

“嘶……”江月鹿的頭劇痛起來,他覺得這是上天給自己的懲罰。不是什麽都不要想,好好躺在這裏休息的嗎?他為什麽要去想那些事?那些事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盯著天花板再次放空起來。

咦。

這個天花板的顏色,好像有點眼熟?

天花板和墻壁的連接處沒有一絲塵埃,也沒有可疑的黴斑。和他在孤兒院住過的發黴的房間不一樣,這裏的天花板幹凈又高級。

他不由想起了收養自己的言家。

言家很有錢,他們家的房子也很高級。江月鹿第一次進來時需要換掉臟兮兮的鞋襪,穿上幹凈的拖鞋才能進入客廳。

他們是不是看得起自己,其實他並不在意。

他們死在火災,他也沒有很傷心。

可能就像別人說的,他這個人比較冷血無情。可他真的無情嗎?他對言家人並非沒有感情,不然也不會尋找言家三兄妹長達幾年的時間……他不在意的,只是言家的父母,言家的親戚,言家的傭人……

這些人對他的態度怎麽樣,他不在意。他們是死是活,他都不關心。

因為……因為他們……

江月鹿努力地回想,發現他竟然想不起這些人的臉了。他們全都模糊了面孔,坐在那棟熟悉的房子裏凝視著自己。

他覺得他快要瘋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江月鹿第一次看向門口。隨著屋子一覽無餘展現在視野,他終於想起這種熟悉感來自何處。

這裏,就是言家。

這是他曾住過的房間。

江月鹿翻身起來,坐在床邊想了一會。發現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響起敲門聲,他不知道,他想不通。

但是他能確定一件事,就是死去的人不可能再回來。

所以這個用言露的語氣詢問還在敲門的人,一定不是他最小的妹妹,“哥哥,你醒了嗎?我要進來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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