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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銜尾船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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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銜尾船39

江月鹿再度睜眼,發現置身於一間金碧輝煌的宮殿,彩燈映射來的光彩差點照瞎他的眼睛。如此浮誇的風格,只能屬於那位手執金扇的都主。

金木犀。

這是他的宮殿?

他一路走,發現更多不同。

這個宮殿內,有許多低眉順眼、齜牙咧嘴的鬼物,正在掃地拖地擦桌子,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看起來和囚徒一樣,和這間華美的宮殿非常不搭。

這些鬼物對自己的態度也很可疑。

他們恭恭敬敬地對著一條白狗低頭,江月鹿所到之處,收獲了無數卑微和懼意,他感覺自己不像一只狗,像只狂妄自大的獅子……

走了許久,他終於看到了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擺放著燭臺和餐具,桌布塗畫著精美的紋飾,五只高椅圍在四周,已經坐滿了人。

威爾一家四口,坐得整整齊齊。

上座則是江月鹿見過幾面的金木犀,他的手中並未拿著那把常用的金色折扇,轉而端起一只瓷杯輕微搖晃。

見自己的小狗來了,蓉蓉驚喜地呼喚,“願願!”

“你剛才跑到哪裏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被抱起來放到了懷裏,江月鹿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發現了一個奇怪之處。

蓉蓉與自己的家人坐得很遠,卻和金木犀的位子挨得很近。看威爾等人的神色,好像受到過恐嚇,極力掩飾著懼怕的心思,但因為不擅長隱藏表情,所以五官變得僵硬非常,整個人都有點可笑。

他們在害怕什麽?

金木犀嗎?

“嗯……”

聽到金木犀的聲音,除了還在逗狗的蓉蓉,其餘人紛紛直起身來,如臨大敵。但金木犀只是放下了瓷杯,遠望著那些低頭忙碌不敢吭聲的醜陋怪物,似乎被他們的破舊衣著礙了眼。看了好久,金木犀轉過頭,“你看他們,是不是太醜了些?”

蓉蓉歪著頭,深色的眼珠打量著對面。

“好像是哦。”

金木犀點了點頭,“那送他們走好了。”

他說得非常溫柔,似乎在說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可鬼物們聽到之後,站都站不穩了,顫顫巍巍地跪下身來,痛哭流涕地求饒起來,如此不體統的行為讓金木犀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流淚的鬼物身旁。

金扇煥然出現,扇頭輕輕支起了鬼物的下巴。

一張流著眼淚和鼻涕的醜臉映在澈透的雙目中。

金木犀柔聲道:“別哭了。”

“謝謝……大……”

“吱嘎”一聲,怪物的頭身瞬間分離,頭顱咕嚕咕嚕滾出很遠了,還在不斷重覆著剛才未說完的話:“謝謝大人……謝謝。”

但是留給他的只有一道華麗的背影。

金木犀不在意道:“你的眼淚可不能落在這麽美麗的宮殿。”他低頭,瞥了眼金色的扇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上面濕潤的眼淚痕跡,忽然心情極差地擰了下眉,回到座位之後,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如果江月鹿不是一只什麽也不懂的狗,他都快難以呼吸了。

威爾等人的臉色發青,只有蓉蓉還是天真浪漫。江月鹿記得她在那場古怪的儀式之前還充滿愁怨,但現在,那些情緒似乎全都消失了,蓉蓉的精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好,她清亮的聲音充滿快樂。

“要把他們送去哪兒?”

“他們該去的地方。”

察覺到自己的言語太過冷淡,金木犀轉過頭,“和這樣的宮殿差不多的另一個地方,他們會喜歡的。”

蓉蓉雙眼發亮,“那很好啊!”

江月鹿撇撇嘴。

這樣的話只能騙騙不懂事的小孩,你剛才可是當場現殺了一個……能把他們送去什麽好地方?看起來金木犀特別討厭醜陋陰暗的事物啊,這些鬼物死在了這家夥的審美怪癖上……就算如此,江月鹿並不會生出多少同情。

鬼蜮裏的鬼物作亂多年,死是他們最好的下場。

小小風波結束,用餐繼續。

餐桌上除了蓉蓉與金木犀時不時對話,其餘人死寂一片,江月鹿都要懷疑是不是威爾他們的舌頭被金木犀這個壞種割掉了。

“爸爸,你最近是不是不開心啊?”

聽到女兒的關心,威爾卻內心發顫,他打起一萬分精神,勉強笑道:“沒有,怎麽會呢,沒有的事,我很開心!”

蓉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金木犀一句話也沒有說,威爾的額頭滲出冷汗,他一點也猜不透這個怪物的想法——他絕望地想,怪物!

一聲輕笑從蓉蓉身側傳來。

金木犀笑道:“你的爸爸也許是在擔心,害怕前都主死而不僵,再次回來奪走他安穩的生活。”

威爾蠕動著嘴唇,沒有吭聲。

但江月鹿從他的雙目中可以看出絕望:比起生死不明的前都主,他更害怕現在坐在自己女兒身旁的怪物!

也許是在鬼蜮待久了,也許是面前的金木犀並不如前都主那麽面目可憎。威爾竟然設想起了逃跑的可能。他越想,就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不久之前,眼前這位神秘的金衫少年出現,承諾他會很快解決掉自己一家的威脅。威爾一開始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至於這個忽然出現的少年,鬼蜮出現的神秘東西多了去了,他也沒有理會。

但是很快的,他發現沒有人傳喚自己了。

那些原本在準備祭祀儀式的鬼魂們,不知道都去了哪裏。

威爾疑惑地去了鬼都,發現整片海域都殘破不堪,仿佛經歷過一場大戰,那個動動手指就能捏死自己的龐大都主,消失在了海域上,再也聞不到它惡臭的氣息。

難道是放棄了?

想到都主對通天之船的執著渴望,威爾又覺得不太可能。

直到他看見那個站在船沿上,半身染血的金衫少年。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

他真有能力殺了都主!

現場這片廢墟,或許就是二者爭鬥後的現場!

“謝謝……謝謝……”威爾跪在地上,涕泗橫流地道謝。

那金衫少年當時卻擰了下眉,不快問道:“你怎麽來了。”他立刻將染血的半身隱匿在朦朧的海霧裏,卻不知道比起金貴嬌嫩的公子哥兒,如今這樣血跡塗滿身體的兇殘畫面才更符合“殺了前都主”的怪物形象。

威爾對他的本事更加深信不疑。

等他從狂喜中慢慢冷靜下來,這金衫少年也三言兩語講清了自己的身份。金木犀,遠游至此,為他們一家幫了一個小忙。

聽到前都主潛逃了,死生不明,威爾的心剛提起,就被這位金衫少年渾不在意的態度安撫了。他驚喜極了——對方,根本不將那位可怕的都主放在眼裏,這是多大的本領啊!

還未來得及高興,威爾就聽他話鋒一轉,提起了自己的女兒蓉蓉,說自己是為了幫助蓉蓉,幫助他們一家,才殺了都主的。

“……情況就是如此。”金木犀說完了。

威爾楞楞跪著。

冷風貼著他的後背吹過,他快要聽不清自己的聲音,“那……您需要我們付出什麽?我們……又能為您做什麽?”

金木犀笑道:“嗯,這個不著急。今後慢慢說吧。”

慢慢說吧……

威爾以為他們可以離開鬼蜮了,原來不是嗎。他想出聲詢問,很快又打了個哆嗦。

這可是能幹掉都主的家夥!

如果前都主動動手指就能碾死自己,那這少年吐口唾沫說不定就會淹死他們全家……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前都主需要什麽,一定程度上來說,他把圖謀的東西都擺在了明面上,他要自己的命,要通天之船……他清楚知道那個都主在渴望什麽。

有渴望,那就會有弱點。

是他太過弱小了,無法利用這些弱點做些什麽。

但是金木犀不一樣。

他根本……不知道他在圖謀什麽。

忽然間,威爾瞪大了眼——

難道……是蓉蓉?

“走吧,回去了。”溫柔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金木犀已然換了一身光彩照人的新衣,左右看看,十分滿意,“我想見你們一家很久了,蓉蓉說過,要將你們一個個介紹給我認識呢。”

威爾張了張嘴。

“謹遵……您的吩咐。”

……

江月鹿看著威爾神色劇烈地變化著。

在這個不符合常理的幻境之中,他也擁有了一點小特權。就像開著上帝視角看到了威爾的回憶,他很快了解到威爾下一步想做什麽。

他在謀算著逃跑!

仔細一想確實合理。金木犀雖然殘忍,但對他們一家很不錯。而且他比人還要像人,用的吃的都非常金貴,如果不是在鬼蜮碰著他,威爾恐怕會以為他是哪個國家的王廷貴族。他確信金木犀非常有教養,不會做出先前都主的殘酷嘔吐行徑。

就在威爾的思緒劇烈搖擺的時候,金木犀忽然開口了。

“我為你帶來了一個禮物。”

威爾一楞,“什麽,禮物?”

“砰!”

一只血粼粼的頭從天而降,落在了餐桌之上,等看清那是什麽,威爾一家人的臉都變得煞白,感覺胃裏的食物都化成了垃圾,不斷折磨著腸胃,猛烈地翻滾回咽喉,想要全部吐出來。

只有蓉蓉驚喜地指著那顆血頭。

“是害爸爸媽媽不高興的壞家夥,它死了?哈哈哈哈!”

金木犀微笑著:“是的,我抓住了它,殺了它,它將不會再困擾你們。你們能夠恢覆到之前的生活。”

真的能回去嗎……

蓉蓉天真無邪的笑聲響亮地傳蕩著,歡笑的她和臉色鐵青的威爾等人之間,仿佛有一條無法逾越而過的鴻溝。

就連江月鹿,也感受到了摟抱著自己的女孩,身上的怪異。

遑論看著她出生,成長。教她走路,聽她說話的父母哥哥?蓉蓉就算吃胖了半斤,他們也能瞧得出來,又怎麽會不知道,現在面對一顆血淋淋怪頭還能哈哈大笑的女孩,根本不會是他們的女兒,也不是他的妹妹?

大笑的她,和微笑的金木犀如此相像……威爾驚恐地移開發痛的視線。

這一刻,他才明白。

他怕的不是金木犀。

而是在他身旁坐著的,日漸面目全非的小女兒。

畫面如水即將散開,這段回憶也快要到頭。

江月鹿能在僅剩的殘影中感受出威爾一家人的沈重心情。他們不知道如何阻止蓉蓉繼續改變,她的身上就像沾染上了傳染性極強的病毒,侵蝕著她的心智,讓她極快地轉化成冷血無辜的怪物。

他們能夠阻止嗎?

抱著疑問,江月鹿再次墜入裂縫。

……

還是富麗堂皇的宮殿,但江月鹿疑惑地擡起手,毛茸茸的爪子不見了,這一次,他並沒有變成小狗。

嬰兒車的笑聲自身後傳來,“那只狗死了。”

心愛的狗死了,坐在宮殿的女孩卻看似無恙。江月鹿收回目光。

“看起來你的靈魂不能在幻境中支撐太久,可憐的人類軀殼。”它撇嘴,“在這偌大的宮殿,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只活物供你轉移。”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

江月鹿只覺天地顛倒,下一秒,他就擡起了陌生的手。

這只手很小巧,是女孩兒才有的纖細稚嫩,他又旁顧四周,發覺周圍的桌椅變得高大許多,就像他從前為言露讀過的夢游仙境的一本童話書,主人公變小以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巨大。

他若有所思,嬰兒車將他塞進了蓉蓉的身體?

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可以觸及到蓉蓉的精神。

那是一種很神奇的感受。

身體裏待著兩個靈魂,另一人卻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她的想法完全暴露在自己眼中。

江月鹿發覺蓉蓉的內心並不如她外表呈現的快樂輕松,這些覆著在外的情緒就像是鋪在最外層的細沙,輕觸一下就會唰唰流淌走了。

他看到裏面還有另一層更加深厚的透明壁,和包裹著“蓉蓉”嚎叫肉塊的四四方方透明盒很像。讓他想起了不太愉快的記憶。

透明壁裏面則是和快樂一點都沾不上邊的黑暗激流湧動,比死海深處的風暴還要混亂。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你在想什麽?”

那是金木犀的聲音。

他的詢問似乎是在“關心”,但江月鹿卻覺得異常奇怪。也許這個比喻很不恰當,但金木犀對周遭的好奇心讓他想起了人類的孩子剛剛誕生之時,也會抓住一切機會學習和了解這個世界。

當然,金木犀不可能和人類的孩子一樣。

他更像一只觀察蓉蓉喜怒哀樂的昆蟲。

蓉蓉仰起頭來,“我哥哥……似乎不太高興。”

江月鹿讀取到了這句話說出時,蓉蓉腦海中浮現的記憶。原來蓉蓉發現自己的哥哥有一個喜歡很久的女孩,為了給他一個驚喜,她拜托金木犀將女孩偷偷從遠方接到了鬼蜮,在昨天的晚餐之後介紹給了爸爸媽媽。

可是哥哥卻不像想象中高興。

金木犀饒有興致地追問,“你為什麽會覺得他不高興?”

“因為他那麽看著我。”蓉蓉低聲道:“他從沒有那麽看過我。”

金木犀說道:“但他喜歡那個女孩,對吧。人類的話,彼此喜歡就會想在一起,你的父母不也是這樣嗎?他會和自己喜歡的女孩相愛,生下和你們一樣的孩子。在為他們取名字和過生日的時候,你的哥哥難道不會快樂?”

他所描繪的未來如此幸福,讓蓉蓉不自覺露出了笑容,“是啊,他會很快樂。”

江月鹿親眼看著透明壁內的黑暗霧氣激蕩起來,不斷沖撞著墻壁,似乎在猛烈地掙紮著,想要從沈溺的夢中醒來。

可是在最外層,那些虛假的美好的細沙還是再次裹緊了蓉蓉的心靈。

蓉蓉仰起頭來,向著高空勾起嘴角。

一個誇張到有些可怕的笑出現在她童稚的臉上。

“我們如今的生活很美好,爸爸媽媽和好如初了,哥哥還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所有的威脅都沒有了,他們應該快樂,為什麽不呢?”

金木犀笑著重覆,“是啊,為什麽不呢?”

他將一件物品放在了桌上。

蓉蓉歪著頭去瞧,“這是什麽?”

“一件禮物。”金木犀微笑道:“你剛才讓我心情很好。按照人類的禮儀,我們必須禮尚往來,你滿足了我,我將為你解憂。”

“有了這樣東西,你就能更準確地知道他們的心情。我聽說人類的孩子會經常關註自己父母的身體是否健康,心情是否愉快,這有助於他們長壽。”

金木犀說道:“所以,你得讓他們多多高興才是。”

“嗯,你說得對。”

女孩拿起了禮物,江月鹿瞥去一眼。

那是一張笑臉印記。

……

江月鹿跟著女孩走在重建的鬼都。

“都主大人給我的這份禮物真好,媽媽。”蓉蓉翻來覆去看著笑臉印記,“我能看出來大家現在的快樂具體有多少,好神奇啊。”

“媽媽……你為什麽不說話?”

女人勉強笑笑,“身體不舒服。”

“和爸爸吵架了嗎?”

女兒情真意切的擔憂卻讓她打了個冷戰,“沒有,怎麽會呢,我不會再和你爸爸吵架了,我們現在的關系非常好……”她不斷解釋著,就像強迫癥附體。似乎很害怕蓉蓉確認他們的關系不好。

“真的,我們一點事都沒有,你千萬不要多想。”

蓉蓉望著神經質的母親,“我知道了。你能松開我的手嗎,弄痛我了。”

女人這才緩緩松開她的手。

手指牽連到最後,卻又重新握緊了。

“媽媽?”

“蓉蓉,你不能再……不能再……”女人急得眼淚都要流淌而出,可就在此時,她模糊的視線忽然看見了一個緩緩走來的人影。

金木犀笑著說道:“看起來你們在聊天?在說什麽?”

蓉蓉回過頭:“我也不知道,媽媽正要跟我說呢。”

“媽媽,你說不能什麽?”

在金木犀的註視下,她艱難地搖頭,“不能……總是跑跑跳跳的,小孩子容易摔跤,這樣不好。”

蓉蓉撇了撇嘴,“我不是小孩子了。”

金木犀新奇地看著母女二人之間的埋怨和鬥嘴,就像看戲一樣新鮮。有他在場,女人不敢停留太久,望了望自己的女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我媽媽很奇怪。”蓉蓉看著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又和從前一樣了。”

金木犀安撫著垂頭喪氣的小女孩,“不會和從前一樣,你有這個。”他示意那枚笑臉印記。

“送給你這份禮物,就是希望它能夠派上用場。”

“來吧,現在看看你的媽媽究竟在難過還是快樂。”

“在這兒?要對我的媽媽用嗎?”蓉蓉本能感覺不太好,但是想了一會,還是答應道:“好吧,就這一次。”

她一邊舉起印記,一邊在心中默念。

一定是快樂的……一定是快樂……

舉起的手在空中停留了許久,江月鹿察覺到壓抑和失望不斷沖刷著蓉蓉的心,他看到了那枚印記變成一張耷拉下來的哭臉。蓉蓉握著印記的手都在顫抖,“但是,她說她最近過得很好,很開心,怎麽會這樣,我以為一切都解決了。”

金木犀若有所思,“我是覺得你們有些奇怪。”

“奇怪?”

“其實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你們一家。有一年你過生日的時候,我恰好路過這裏,被你們房間內亮著的燈所吸引。”

“我見過許多人。”

他噙著笑,“我和我弟弟很不一樣,他不喜歡和人接觸,但我卻很喜歡人類。我和弟弟為此辯論過……唔,不過更像是我在單方面輸出,他是一個很懶散的家夥。那一天我們追溯起誕生的時刻,有了一個默認的結論。”

“他天生不喜歡的,恰好是我最偏愛的。”

“而吸引他的,又完全不會吸引我。”

“相信我,那天晚上如果你們一家陷入絕望,他一定會在你家裏高興地住下。這是我們兄弟非常不一樣的地方……呵呵,我似乎有點跑題了。”

金木犀帶著女孩在海邊行走,為了配合新晉的都主大人,這裏早已不再是陰暗沈悶的死海,海邊鋪著一層金光閃閃的細沙,金木犀陶醉地走在其中,用念詩般悠揚的語調慢慢說著話。

“我見過那麽多人,富貴滔天的,情深似海的。我走過婚禮的現場,還有旅行的起點,在那些人洋溢出來的笑臉上,都未曾感受到真實的快樂。直到那一天,我見到了你們一家。”他的語氣有些狂熱。

“歡聲笑語的一家人,我從你們身上感受到了純粹的幸福啊。”

蓉蓉不禁回想起那時的快樂。

“我們以前,很幸福,非常幸福……”

她心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就不會有這麽多的煩惱。

“你也感覺出來了吧。你的父母,哥哥,他們說沒有事,其實是騙你的。”金木犀頓了頓,“至於為什麽騙你,我也不知道。我以為人類愚蠢的欺騙手段不會出現在你們一家身上的。”

“騙我?”蓉蓉楞楞,“爸爸媽媽,在騙我嗎……”

“他們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真正的答案得你自己找尋。”金木犀將那枚印記親切而溫柔地揉進了女孩的掌心,“它會幫助你看清什麽是隱瞞,什麽才是快樂。”

……

江月鹿慢慢從寄居的身體脫出,落到了一個昏暗的地方。嬰兒車沒有再給他看之後的畫面。

“然後呢?”

嬰兒車的聲音在各處響起,就好像他在幻境中分裂出了千百萬個。

“不是顯而易見麽,那個被教養好的小女孩開始熟練地使用她的工具了。哦,你不覺得這件工具有些該死的眼熟嗎?”

面前亮起一處,江月鹿看到了被吞食的德雷克。他的額頭浮現出了一只哭泣的印記。

接著又出現了瓊和他的手下,這些有資格居住在幸福裏的鬼魂臉上則是笑臉。

他恍然,“過運秤……”

“呵呵。也不全是過運秤。你沒發現嗎?在這條船上,測量和標記是分開進行的。”

江月鹿想起上船之前的測量,以及之後前往的登記中心。他一直很疑惑究竟是誰在登記中心為新來的鬼魂敲上一枚枚印記。現在他知道了,就是那個離不開銜尾船的幽靈,她被永遠關在了船的中心。

關在一個四四方方的透明壁內,永遠都不能出來。

“金木犀很有眼光,他挖掘的小姑娘學到了他的長處,懂得壓榨出工具的剩餘價值。”江月鹿聽得出嬰兒車話語裏的嘲諷。

“那件禮物到手不久,她就融會貫通,很快,就算不用那枚面孔印記,她也能親自測量了。只需要看一眼,懂嗎,她就能讓對方的臉上浮現出精準的數值。是一個笑臉還是哭臉,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嘿嘿,猜猜看,她的父母受得了嗎?”

伴隨著嬰兒車的笑聲,德雷克的殘影消失不見,光線忽然變強,刺得江月鹿睜不開眼。等他用手遮住再度看去,發現眼前變成一條幻境組成的長廊。

無數透明發光的海草搖曳在斷點。

一個個相仿的蓉蓉站在節點上。

“媽媽,別再說謊了。你的這張臉掛著笑,但另外一張臉卻在哭呢。”

“爸爸,連你也是嗎?我們已經逃離了險境,為什麽你還是愁眉不展?”

“還有你,哥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愛麗絲是你最喜歡的人,我想不通你把她推開的理由是什麽。”

……

女孩蓉蓉緊鎖眉頭,越發不懂得她的家人到底因為什麽不開心。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看到的都是真的,強顏歡笑的家人的確不是真的快樂。但是她的父母哥哥之所以愁容滿面,是因為他們很為女兒的安全擔心。他們目睹了女兒可怕的轉變,變成他們不熟悉,卻在這個鬼蜮裏很常見的不通人情的怪物。

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些很難分辨、很難衡量、很難評價的謊言。

這是人獨有的生活機制,不會被怪物理解。

江月鹿略帶覆雜的心情,走過去,蹲下來。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幻境,所有人都已經死去。但他莫名想起了在一號公館與他並肩作戰的蓉蓉,想起了他來到這片海上做的第一個夢,想到幽靈在第一次看見他時,驚喜的笑容。

“所以你才一直在求救嗎。”他低聲說道。

很久之後,他許下一個承諾。

“我會救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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