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銜尾船40

關燈
第122章 銜尾船40

“江月鹿!”

他猝死般驚醒。

幻境消失,他從中脫出。還是銜尾船,還是那片廢墟,一切都沒有變化,好像在幻境裏度過漫長時間,在外面只過了幾秒鐘。

童眠看他沒反應,擔心大叫:“江月鹿!”

“我聽到了。”

江月鹿看向扭曲的嬰兒車,“為什麽讓我看到這些?”

龐大醜陋的身體發出孩童咯咯的笑聲,“我們是一邊的,你還看不出來嗎?”

“是,我是抓了威爾他們回來,可是如你所見,船還沒修好,我就被這個雜種殺了。他們一家的悲劇是金木犀一手促成,我們沒有理由不合作。”

“我為了自己覆仇,而你……不是和那個小姑娘關系不錯嗎?”

嬰兒車裂開大嘴,尖利的牙齒排成一排,腐爛的氣息從中噴出。

“為死去的朋友覆仇,應該算是你們人類覆仇的理由吧?”

江月鹿心想,說得不錯。

“但我拒絕。”

嬰兒車巨大的身形微微一滯,“你拒絕?”

它很快想起來,這個巫師身上還有鬼王的籌碼。

“鬼王的眼睛不會長時間停留在這片鬼都,我說過,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然早就來了……”嬰兒車搖頭,扭曲的紅眼珠瞥向童眠,“再說了,你的實力是你們之中最弱的,希望你認識清楚,我找你談判完全是因為鬼王大人。”

“接下來他們的安全能否保障,全看你一時決定了,江月鹿。我勸告你一句,謹慎小心地回答我。”

“你還是要拒絕我的合作嗎?”

江月鹿不假思索,“是的,我拒絕。”

“我為什麽要和你合作?為了活命?”

“你覺得你有這個信譽嗎?德雷克的靈魂才剛被你撕碎。”

“原來你是在為我的孩子鳴不平。”嬰兒車嘲笑起來,“多麽幼稚。”

江月鹿像是聽到了笑話,“我為什麽要替他鳴不平?他在你手下也沒少幹壞事。你們父子殘殺,和我們巫師學院的人有什麽關系?我和你不合作,純屬不想犯惡心。”

“至於我的隊伍,不好意思,我們三個是第一次搭檔出任務,還沒有建立起強大的革命友誼,我死了,他們不會傷心。他們死了,我也不會難過。”江月鹿緊緊盯著它,“你們認為的人類就是相親相愛,甘願為對方犧牲赴死義無反顧?你們對人的認識還真是少得可憐啊,我遠沒有威爾他們無私。”

童眠理所應當地吹了聲口哨,“是的是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關你屁事呢?”

冷問寒不作聲地盯著嬰兒車,冷白的眼睛裏寫滿拒絕。

沈默許久,它咯咯地笑了,“人類瘋起來,可比我們可怕多了。”

“還好,你們並不是我的最後底牌,我還沒有愚蠢到把未來寄托在陌生人的身上……”

他的瞳孔冒出幽幽的紅光,整個身軀發出讓人牙酸的骨裂響聲,原本膨脹的肉身莫名抽長一節、兩節……嬰兒車窮盡全力的最後一招,讓整個地面都搖晃起來。

怪物血紅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一個金色的身影。

金木犀毫不在意地揮舞扇子,碎石灰塵擦身而過,沒有在他華貴的衣衫留下痕跡。

“今天,就算沒有你們……”

“我也將大仇得報!”

嬰兒車用盡全力嚎叫,調動起全身力量。

一道血光砰然炸出!

下一秒,嬰兒車抽長的身軀卻凝固了。

它的頭顱與脖頸連結的位置,滲出一點點的金光,一柄華麗的金色小扇從切口裏鉆了出來,返回到主人手中。金木犀沒有親手觸碰扇子,而是隔空轉起,傷口上的金光變得更強更亮。

“砰!”

一顆頭顱帶著完美的切割面墜落在地上。

一擊必殺。

金木犀見扇子無論如何都擦不幹凈,幹脆地扔掉了,再沒看死不瞑目的嬰兒車一眼,踏過它的頭顱朝江月鹿走來。在他的身後,囊腫般漲大的頭顱逐漸萎縮成了小小一顆,不絕的怨念最終了無生氣。

江月鹿收回視線,看著面前的絕麗少年。

“我早就想和你聊一聊了。”

金木犀在笑,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江月鹿想起在那個幻境中,他也是溫和而親切地對蓉蓉說,我想和你聊一聊。但是他柔和的做法帶來的卻是毀滅。

他不由得喉嚨一緊,“聊什麽。”

“有些話它說對了,有些卻不對。他們一家的悲劇並不是由我一手促成。相反,我也很迷茫,很想有人給我解釋。”

他擡眸看來,那是一雙珠光流彩、空無一物的眼睛。

笑起來時,只帶動了皮肉,眼睛深處沒有溢出多餘的情緒。

“但我先得知道,它究竟給你看了什麽結局?”

江月鹿艱難道:“你送給了蓉蓉一份禮物。”

“噢,那枚印記。”金木犀點了點頭,“很快就沒有用了,她不需要外力也能看出父母的欺瞞,她做了許多事,但怎麽都沒法讓他們高興起來。用餐的時候,他們的確是笑著的,但是誰都看得出來,那並不是真正的笑容。”

江月鹿匪夷所思:“你覺得他們應該笑出來嗎?”

“不然呢?”

“不想修船,那就不修了,想要離開鬼蜮,我也答應了下來,之後會送他們回去。我還特地找來她哥哥喜歡的女孩,我們都以為他會高興起來,但是並沒有。他失魂落魄看著對方,好像在問你怎麽會在這。”

“我問他,你是不願意和她在一起嗎?如果不願意,那我就把她送出去好了。可他聽了我這話,又咬牙切齒地說他願意。”

金木犀搖搖頭,“我給了他們一家財富,地位,愛人……他們想要什麽,我都能給。可為什麽,我還是沒有從他們身上再見到那種純粹的幸福?他們一天比一天虛弱,連我都救不活。”

江月鹿轉過頭,望著躺在冷問寒手中的“肉塊心臟”,他的嗓子仿佛銹住了,“你和她,到底做了什麽交易。”

金木犀疑惑:“交易?”

“噢,你在說那個簡單的祭祀儀式。”

他這才瞥了眼身後枯萎的頭顱,“殺他只用花費一個小小的心願,我沒怎麽費力就替她實現了,所以也不需要額外付出代價。”

“那她怎麽會變得越來越陌生?”江月鹿忍耐著,沒有將那聲“變得越來越像怪物”脫口而出。

他的話讓金木犀摸不著頭腦。

“陌生?她有什麽變化嗎?”

童眠湊到身前,低聲對江月鹿說道:“通神過程是一個無比接近神明的過程,還記得我說過的跳大神嗎?為什麽要呈現出瘋瘋癲癲的狀態才能真的通神?因為神明的世界對我們人而言就是難以理解的。”

“在那種似是而非混亂的階段,稍有不慎就會沾染到神的氣息。但這對我們而言不是賜福,而是……”

童眠閉嘴了,再說下去就是瀆神。

江月鹿想起餐桌上,威爾看到微笑的女兒和金木犀時,腦海中出現的他們更像一家人的想法。忽然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難道,她被你同化了……”

金木犀笑道:“被我同化有什麽不好?我很奇怪嗎?”

“不覺得和這些怪物相比,我更像是人類?”

“我不喜歡打打殺殺,我的鬼都也以集市交易為主。我能理解人的情感,懂得他們的安樂苦楚,還非常人性化地廢除了陰司錢這種無聊的貨幣,創造出一個以幸福作為基地的永樂之都。”

“什麽通天之船啊。”金木犀笑著說。

“都比不上我那天坐在窗邊,聽到的歡笑聲。”

江月鹿搖了搖頭,“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們都主,一個比一個瘋得厲害。你還比不上那個嬰兒車呢,它好歹還能知道自己要什麽,而你……你連你是什麽,你要什麽,你為什麽做這些事都搞不清楚。”

“你連自己都搞不明白,還扯什麽理解人類?”

金木犀觀察著他,“你在生氣,我的話激怒了你?”

他分辨著這股怒氣可能的來源,視線最後落在了那堆奄奄一息的“肉塊”上,“不是我把她變成這樣的。她的能力在慢慢擴大,印記的範圍從一個房間變成一條船,然後又擴張到整個鬼都。”

“很快,她就能知道這片海域上的鬼魂是喜是憂。”

“為了更方便監測,她選擇和銜尾船融為一體。可以說,這條船成了她,她也成了這條船,他們早就無法分離。如果說是同化,確實有一點,她似乎也和我一樣喜歡看到笑臉和幸福。”

“只不過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渴望。”金木犀笑著說:“畢竟還是小孩子,對吧?”

江月鹿內心譏笑:是啊,她有得選嗎?

“到最後,她的父母哥哥看到了她寄居船身的模樣,無法接受地精神失常了,威爾說這條船受到了詛咒,詛咒了他們一家還有女兒,要將船毀滅的時候,她動手阻攔了威爾,可惜控制不住力道……”金木犀嘆息著搖頭。

奄奄一息的“肉塊”再次開口。

“所以,是我殺了他們啊。”

刻意遺忘的過去充滿了大腦,她感受著身體深處的絞痛,眼淚一滴滴流了出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他們在我面前不加掩飾地大哭,我接受不了……等反應過來,就已經……”

“原來是我啊。一切都是因為我……”

江月鹿大聲道:“才不是因為你!”

“是你面前這個垃圾,引誘了你,控制了你,讓你變成了父母都恐懼的怪物。他們不快樂,是因為他們在擔心你!他們最怕的就是你繼續惡化下去,所以才會在看到你失控的樣子後崩潰。”

“你的父親,威爾,那麽喜歡船的人……最後想要摧毀這條船拯救你啊!”

“肉塊”凸出的青筋脈絡上一震又一震,滲出血紅的液體,仿佛真的流出了眼淚。

金木犀聽了這番話,微笑道:“餵,餵。你這麽誤解我,我實在很難過。我對她那麽好,怎麽會讓她變成怪物?而且,這樣的她也很可愛啊。”

他將手緩緩放在了透明外殼上,輕輕一擡,蓋子就消失不見,金木犀旁若無人地將肉塊捧了出來,凸出的絲線在金光的照耀下延伸到四面八方,心臟仿佛固定在船的中央,哪都不能去。

金木犀自言自語。

“奇怪的是,那一天銜尾船吃掉了他們一家人所有的靈魂,按照前都主的說法,通天之船得到了需要的祭祀靈魂,應該就此升天飛行,可是它卻停留在空中,一動也不動。”

“雖然我對通天之船並沒太大興趣,但還是有點好奇。”

“我從威爾留下的記錄中找到了一些解釋,加上我自己的猜測,認為是蓉蓉的加入造成了一些變故。”

“從前在威爾的計劃裏,一點都沒有她的影子,她與船融為一體之後,目睹雙親死去,精神封閉了,所以秉承了她意志的船無法自由,無法飛天,這個解答,你認不認可?”

江月鹿沈默著。

但是金木犀並不在乎他的回答,“那麽,怎麽才能讓她恢覆如常呢?我又在威爾的記錄中找到了答案,只要有兩滴純凈的眼淚,就能打開女兒的心靈。他就像預知到了今天的結局,早早為她做下了準備。嗯,一位偉大的父親。”

江月鹿聽了,“兩滴純凈的眼淚……”

他覺得很離譜。

這種童話一樣的描述,怎麽會是最終的解法?

金木犀很堅持,“是真的,他就是這麽寫下來的。他對女兒的感情感天動地,怎麽不會為她日後的幸福考慮?”

江月鹿低聲,“幸福幸福,你的腦子裏只有這種東西嗎……”

“不是的!”

一道陌生的沙啞聲音忽然響起。

江月鹿回過頭,一怔,“……是你?”

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走了過來,面目滄桑而憔悴,他們在歸留居見過一面,最後在混亂逃跑的時候,是他指出正確的方向,為江月鹿等人的逃脫爭取到了時機。

很快,青年就來到了對峙而立的江月鹿與金木犀身旁。

大戰一觸即發,他卻絲毫不懼,在看見金木犀手上那塊肉之後,更是咬緊了牙關,“你知道什麽!”

話音落下,他擡起手,痛苦地擦過臉龐,真正的面容顯露而出。

那是一張十七歲不到的少年面孔,有著一頭卷曲的金發,和蓉蓉的五官有相似之處。

這張臉,江月鹿在幻境中見了很多次,幾乎一下就認了出來,“是你!”

蓉蓉的哥哥,威爾的兒子!

江小哥點了點頭,“當時爸爸和媽媽盡力保下了我……”

說到過去,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然後我就潛藏在這條船上,瓊……我的叔叔,他似乎認出了我,但是並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報告給金木犀。”

“我想,他恐怕是覺得我不成氣候,影響不到什麽。我就這麽等啊等,忽然有一天,出現了一個人,他告訴過我,時機快來了。”

“巫師學院會給我和妹妹帶來轉機。本來我還懷疑巫師為什麽會來鬼都,但是瓊收到了你的懸賞令,後來又在鬼市看到了你……我才明白,這就是當下的機會。”

“所以,你才會把我們送出歸留居……”童眠恍然大悟。

而沒有後來和德雷克的接觸,他們也就不會被命運推動著一直來到這裏。

江月鹿沒有被算計的憋屈,他反而和面前的少年有一絲心靈相通:一切都是為了拯救自己的妹妹。換做是他,也會竭盡全力。

金木犀饒有興趣地望著少年,“原來你沒有魂飛魄散?唔,蓉蓉要是醒過來,一定會很高興的。也許都不用尋找眼淚,她就可以好起來……”

江小哥怒道:“我說了,不是的,眼淚救不了我妹妹!”

說完後,他失控地哈哈大笑,指著金木犀笑得彎下了腰,“那是我爸爸為蓉蓉編的童話故事,卻被你當成唯一的辦法,還讓瓊幾十年覆一日地尋找!”

“知道我每天看到鬼市搜集眼淚的心情嗎?我覺得可笑又可悲,就和你一樣,金木犀,就和你一樣啊!”

金木犀沈默許久。

“但是威爾的筆記上就是這麽寫的。”

“女孩的心長出了葉子,將她封閉在內,這種時候,要用什麽才能喚醒她呢?”少年喃喃自語,眼淚不斷流下。

“我妹妹在聽到這個童話故事以後,難過得睡不著覺,於是我爸爸為她修改了結局。他哄騙她,長了葉子的小姑娘不用等待王子和騎士的救贖,第二天,她的父親就拿來了兩滴眼淚。”

“一滴幸福的,一滴痛苦的。”

“純粹的淚水澆透了葉子,女孩被人類的感情喚醒,她從封閉的葉子裏走出,擁抱住失而覆得的家人,從此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擡起頭來,看著金木犀,“那篇童話故事,就是這麽寫的。你像小醜一樣遵循多年的規則,不過是一個我爸爸拿出來騙孩子的童話。”

“你為什麽分辨不出來呢?因為你根本不懂得人類的情感,不知道讓我妹妹安心入睡的是什麽,不知道讓我爸爸用心修改的是什麽,不知道我們為什麽寧願撒謊也要欺騙妹妹……你根本不明白這個故事因何誕生。”

“守護,愛,這些人的情感,你一點也不懂。”

他轉向江月鹿,“知道這個瘋子都幹了什麽嗎?”

“他對你說,那場祭祀我妹妹什麽代價都沒付出,是吧。和邪物所作的交易,怎麽不會付出代價?蓉蓉早就在那時就死了……”

他苦澀的語調像是準備這番話多年,已經死去不會跳動的胸膛劇烈地起伏。

“他不知用了什麽辦法,讓我那可憐的妹妹再次覆活,認為這個死而覆生的怪物能很快融入我們的家庭。可那根本不是我的妹妹!只是一個被你寄托了自私願望的人偶,想讓她和我們假裝和睦和美的過家家戲!”

不是何時開始,天漸漸變黑了。

陰影如苔蘚在船上擴散,濕氣沒有放過一個角落。

金木犀那令人牙酸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沒有再笑。

“想要你們的孩子活著,那就讓她起死回生,想要她繼續陪著你們,那就把這一天永遠停住。想忘記那些痛苦,那我賦予你們遺忘的能力。”

“我保護了你們,拯救了你們,但你們仍然對我畏懼。我說為什麽,從你們的日常生活感受不到很多快樂,你們竟然一直在偽裝嗎?”

金木犀的聲音重得像是水銀。

“既然這麽痛苦,那就去死吧。”

話音落下,他身上光芒大盛金光灼灼,刺得江月鹿眼都難睜開,不由得拿手遮住一半。從縫隙看去,一個異常巨大的金光身影拔地而起,它的身上牽連著四面八方的金色絲線,手中舉著一塊不斷震動的心臟。

江月鹿仰頭看去,不禁瞳孔放大。

一尊秀美華貴的血色觀音!

觀音的雙目泣血,毫無救世渡人的氣息,渾身散發著妖異的邪性。

江月鹿心中警鈴大作,朝童眠大吼,“快過來!”

沒有開大的金木犀用一把小扇子就能殺了嬰兒車,現在他變幻出怪異的形態,只會更難招架。江月鹿不敢大意,手中接過童眠拋來的東西,不再遲疑就朝高空飛去,一枚枚符紙從她手中飄出,炸出無盡的火花,一串將他帶到了血色觀音的手邊。

童眠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你真要用啊!”

“現在不用,要等什麽時候。”江月鹿舉起手中的過運秤,朝著奄奄一息的心臟低吼,忽然開始問罪。

“蓉蓉,你殺了你的父母,你還記得嗎!”

他這番操作驚呆了江家小哥,就連連血色觀音都有一瞬忘記了挪動。

金木犀的聲音仿佛裝了擴音器,通過空氣共振傳來,“你在做什麽啊?”由於太過震撼,他竟然帶上了一絲笑意。

江月鹿置若未聞,繼續朝心臟惡魔低語,“你害死了他們,還一無所知地幫助金木犀害死了這麽多人,你不算幫兇嗎?你不覺得愧疚嗎?”

“還有我們,我們接下來也會死在這裏,你看著我,想得起當初是怎麽祈求我來到鬼都的?如果不是你,我們會來這裏送死嗎?”

江家小哥憤怒道:“你在說什麽屁話!這和我妹妹有關系嗎!她願意嗎?!我真是狗眼瞎了才會選擇幫你!”

“她是你妹妹嗎?”江月鹿看著不斷喘氣的心臟,“你都說了,她不過是一個冒名頂替的人偶,一個傀儡,一個怪物。”

誅心的話仿佛尖刀刺進心口,江小哥望著高處,“她……也是我的妹妹啊。”

“都是我的錯……”

面目全非的蓉蓉低聲苦痛道:“都是我的錯。”

質問像是一把把尖銳的刀子,劃破了她的心臟。

“都是我的錯啊啊啊啊啊!”

無盡的懊悔和苦痛填滿了震顫的心房,女孩兒控制不住地嚎叫起來。

江月鹿心念一動,就是現在!

他將過運秤快速地塞入心臟下方,一個詭異的稱量平臺就此建立,他的速度實在太快,還未有人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能量就從秤另一端低緩脫出,可怖的力量帶來無聲的震顫,蔓延在空中的危機感讓血色觀音不由得停滯。

金木犀低頭,看到那桿過運秤,忽然明白了。

江月鹿是要利用女孩的絕望和痛苦。

“有意思,有意思。”血色觀音緩慢地俯下身,微笑的面龐凝視著江月鹿,“她的痛苦恐怕比童眠的還要好用,我為什麽就沒想過這種玩法,難怪鬼王會中意你,要不是他非得要你,我都想自己留下來了。”

“你想得美!”

江月鹿竭盡全力,控制著嗡嗡震動的過運秤。

因為用力,他的臉都有點扭曲了。

血色觀音看著他如渺小蟲子費力掙紮,無盡悲憫問道:“她被你刺激得發瘋了,就算傷到我,你們也難以逃脫,你想了半天,就只想到這種兩敗俱傷的辦法?”

“呵呵……”江月鹿笑了。

他雙手吃痛,笑得有點鬼畜。與過運秤的較勁幾乎要撕裂他的身體,接觸到一點秤上的苦痛,腦子裏就溢出恐怖的尖叫聲。

他感覺自己的眼神變得充血又瘋狂,能與觀音對視,“誰跟你說……是兩敗俱傷。孩子,是要哄的……你不懂。”

他吃力地低頭,平視著尖叫的肉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緩。

“還記得我們在一號公館你爸爸的房間裏,找到的小船嗎?他在修建通天之船的時候少量竊取了一點材料,用你媽媽帶來的神木修了那條可以在鬼蜮暢行無阻的小船,還在船上留下了裝著陰司錢錢的密封箱。”

他輕聲說話。

“那是他為你留下的逃生之船。”

尖利痛苦的叫聲戛然而止。

“他和你媽媽,在被關在鬼蜮寸步難行的時候,還在為你想著轉機。為你留下這條船,就是希望你能從這裏出去。”

江月鹿忍耐著腦海裏狂叫嘶吼的聲音。

盡管他的話起到一定作用,但是如今的他太敏感,別的巫師聆聽到的痛苦,到他這裏要翻倍。

“所以。”他咬緊牙關,“你一定要幫我。”

一滴液體滑在了他的手上,仿佛無聲而堅定的回答。

江月鹿心中一喜,緊接著又一酸,閉眼不看,緊咬牙關對抗阻力,喉嚨發出吃緊的低鳴,將連結著過運秤的心臟擠入了觀音手掌,在做完這一切後,他翻身一躍。

“江月鹿!”童眠在地上像是亂跑的螞蟻,“這邊這邊!”

他們就像躲定時炸/彈,連滾帶爬遠離了血色觀音,在逃亡路上,只有蓉蓉的哥哥一動不動,童眠邊跑邊催:“快跑啊!等下要炸了!”

對方一動不動。

童眠還要再說話,被江月鹿按住了,“我們走。”

就在他們和冷問寒匯合,奔離到廢墟的盡頭時,背後轟隆一聲,無數裂紋從手掌延綿到身體,觀音瓷白的身軀瞬間瓦解成了碎片,帶著金光的白瓷紛紛掉落,如同遠處爆發的金色暴雨。

童眠松了口氣。

“終於結束了……我們趕緊——”離開二字還沒說出,就聽到江月鹿吩咐,“帶我和問寒過去,我知道你還有法寶沒用。”

“怎麽還要過去啊!好不容易逃出來的……”童眠一肚子怨氣,但是轉念一想,過運秤還沒拿出來呢,這東西可以大幅度提升他的戰鬥水準。

便笑呵呵掏出了縮地法寶,轉念之間,三人又來到了剛才逃走的地點。

紛紛揚揚的金雨落下,地上更加殘破不堪。

江月鹿終於在一塊稍大的白瓷上找到了蓉蓉的心臟,表面覆著一件單薄的衣衫,正是蓉蓉的哥哥剛才穿在身上的,現在只有衣服,不見鬼影。

她的哥哥徹底魂飛魄散了。

而因為他的保護,蓉蓉的心臟還在勉強支撐著。

但這樣的生機不會持續很久,她很快也要徹底死去了。江月鹿半跪下來,望著金色碎片中綻放的柔弱心臟,她的聲音還像第一次見面輕靈。

“……神明大人?”

“嗯,我在。”江月鹿覺得嗓子堵得難受,“抱歉。還是沒有救出你。”

“沒關系……你只是,只是一個剛剛誕生的小神明大人啊……我爸爸說過,小孩子就不要費力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天塌下來,還有大人想辦法呢。”女孩嘿嘿一笑,“總有一天你可以幫到很多人的,救出很多人的。”

“您之前問過我的問題,有沒有見過你的弟弟妹妹……我找這片海上所有鬼魂問過,他們都說沒有見過。很遺憾,他們……他們並不在這個鬼都。”

江月鹿道:“我知道了,我會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終於結束了……”女孩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好想就這樣大睡一場啊。”

江月鹿柔聲:“睡吧,睡過去就能見到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了。”

“呵呵,您又在騙我了。我不是小孩子,在鬼蜮生活這麽久,我也知道了人死之後的一些規矩。”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鬼,就像我哥哥那樣,這樣的我們還能在死後的世界相見。可我的爸爸媽媽是魂飛魄散,連一點殘渣都沒留下……我不可能再見到他們了。”

江月鹿搖頭,“不,不會的。還記得這個白色眼睛的哥哥嗎?”

“他很厲害,他是下達地府的落陰官呢。”

女孩一楞,“真的嗎?”

冷問寒點了點頭。

童眠左看看,右看看,“就算下達地府也不能找回早就魂飛魄散的鬼,除非……”他眼睛睜圓了,“不會吧,難道你……你們家那位神可不好說話,別隨便就去交換啊!再說了,你難道不怕學院罰你?”

江月鹿堅定:“全都交給我。”

看著他們,童眠意識到這二人早就商量好了,“原來那會你們竊竊私語半天,是在說這件事……算了算了,也加我一份,起碼還能幫你們在我舅舅面前說點好話。”

……

片刻後。

冷問寒脫力站不穩,在跌倒之前,江月鹿扶住了他。

金雨仍在緩緩落下,兩個虛幻的人影出現在了蓉蓉面前,似真如幻,像是一場夢境。

“爸爸,媽媽?”女孩驚喜地展開雙臂,她後知後覺地楞住,發現自己竟然不再受困,還長出了雙臂。

在快速朝他們奔去之前,她的身體飛速充溢進靈性,光芒融化成她的短暫肉身,使她能夠張開雙臂,完全地擁抱住他們。

江月鹿面前的符紙又燒毀了,他毫不可惜地再燃一張。

童眠看著他,沒有出聲勸阻。

“爸爸媽媽。”女孩望去,“還有哥哥……”

她的嘴巴仿佛被堵住,苦澀無比,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因為我,才讓你們……對不起,對不起。”

威爾抱起她,溫聲道:“在踏入這片鬼蜮的時候,我們一家的性命就都不由自己做主了,怎麽能把錯誤全推在你身上。爸爸不是說過嗎,天塌下來還有我們大人呢。要怪,只能怪我不該出海。”

“嗯,嗯!”女孩流著淚連連點頭。

“但你確實做錯了一件事。”

女孩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嚴肅的母親。

可是很快,母親就柔和地笑了,摸了摸女兒的頭,“你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告訴我們一聲,私自接觸那麽危險的怪物。不是說過嗎,遇到搞不定的事,就喊媽媽。”

沒想到媽媽和爸爸會寬容地原諒了自己,蓉蓉楞住了。

她的頭被人拍了下,轉過頭,看到了熟悉的哥哥,“你啊,還是這麽笨,這麽簡單的事都想不到?我們怎麽會怪你,我們是一家人啊。”

“……”

蓉蓉看著他們,呆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這些年,我好難過,你們都去哪裏了,為什麽都不在……”她就像個小孩無賴地撒著潑。

她盡情地釋放著自己的委屈和孤單,卻沒發現積累的苦悶與痛苦飛快流逝,盡管在流淚,卻伏在家人身上綻開了笑容。

“嗯?”

一個氣若游絲卻驚喜非常的聲音響了起來,“是的……就是這樣的幸福……我追逐許久的快樂,就是這樣的……哈哈哈哈!”

金木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震驚地看著這邊。

他的雙眼亮得發光,連身上的傷都忘記了。

“你是怎麽辦到的?”

江月鹿看著他,忽然察覺到了能讓這瘋子痛苦的辦法。他嘴角勾起,“我不告訴你。”

無論金木犀怎麽哀求,他就是不開口告訴他理由。

誰都能理解這份心情,但是金木犀不可以,他是天生的怪物,不會知道人在接受了痛苦又越過痛苦之後,能得到更加純粹極致的快樂。人類就是如此覆雜的生物,擁有難以分辨的七情八苦。

江月鹿知道他不會理解,搖搖頭:“你獲得的幸福,只不過是皮毛。”

“你以為在你鬼都的每一個鬼魂都是快樂的嗎?就是因為你盲目追逐一個個標準的數字,他們才會濫用招數獲得幸福值。可是我想問問,不計其數獲得的數字,就是幸福?能夠衡量的幸福,就是幸福?”

“靠著偽裝獲得的夫妻和睦家庭美滿是幸福嗎?沈溺在一無所知的美夢墳墓是幸福嗎?”

“德雷克住在絕望地,他的臉上打著哭泣的標記,他和自己認為的家人們在一起,他不幸福嗎?”

“瓊住在幸福裏,他擁有數不清的幸福值,但是他就真的幸福嗎?”

一聲聲的質問讓金木犀說不出話來。

好久了,他才緩緩擡手。

一尊血色的觀音再次出現,童眠和冷問寒不由得警惕備戰,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這只是尊幻象。

金木犀望著旋轉的華美觀音,這是他在漂泊路上奪到手的第一件戰利品,因為漂亮,他收下了。

“大家都說,鬼都之主不知道怎麽想的,明明能選那麽多好地方,非要來一艘不會飛的破船。但你知道嗎,我和弟弟失散以後,就一直在漂泊,直到我來到這裏,看到他們在慶祝生日。

“生日是什麽?我從來沒過過生日。我的誕生就是死亡,可是有人卻在為了一個女孩久遠之前的誕生歡笑。

“我被這樣無憂無慮的樂園吸引,卻沒想到人類那麽脆弱,一點小變化就能讓樂園變成煉獄。

“人類自有生死,我不會幹預人的死去,因為幹預沒什麽樂子,就只是插手而已。不過讓他們起死回生就不同了,聽到威爾求天告地,想讓女兒活過來,我就讓她活了啊。這是他親口說出的願望。但為什麽看到女兒活過來,又那麽害怕?

“我不是將樂園還給他們了嗎?我不是滿足了他們的心願嗎?為什麽他們最後還在哭呢?就像我弟弟一樣。我最討厭眼淚了。

“為什麽他們不會感激我,還是害怕我?”

金木犀仰著頭,最後一片金雨落在他臉上。

“為什麽……”

“他們不願意靠近我?”

江月鹿擡頭看著觀音,它悲天憫人,它不通人情。

他說:“等你從神鬼的位置下來,就能明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