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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銜尾船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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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銜尾船17

還未回過頭,就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

拐角的一家店面,一個棕色頭發的男人被按倒在地,半死不活地在地上痛哭著:“求你了!只有今天,今天別把我趕走。明天,後天,什麽時候都行,唯獨今天——!!!”

他淚眼婆娑擡起頭,露出一雙含滿淚水的眼睛。

就像是為了印證他的悲慘處境,額角的人臉標記下拉著嘴角,悲傷浸透了他的臉,穿透了他的靈魂。

——他的標記,不再是笑臉了。

誰都清楚這張代表著痛苦和悲傷的臉意味著什麽,仿佛被灼痛了眼睛,觀望者們不約而同移開了目光。

但痛哭的聲音還是鑿傳墻壁般用力傳來。

“今天是特蕾莎的生日。我答應過她,回家帶給她最好吃的紙質蛋糕。”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店門,那些用紙錢制作的小蛋糕很受死去的孩子們歡迎,只有這條船上,只有鬼市才有。

可他如今卻連跨進門去都做不到……眼看著要被拖走,拖得越來越遠。

離他的孩子越來越遠了……她還什麽都不懂,今天早上送走他的時候還在問爸爸什麽時候回家。

家?

一個別人丟出來不要的大紙盒子,又算什麽家呢……男人被人踩著臉,心情比他死的時候還要絕望,淚如泉湧。

“你也該搞清楚狀況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臉,“這個標記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嗯?你早就該滾到絕望地去了。”

“來人,把他拖走!”

“特蕾莎!特蕾莎啊!我可憐的女兒!”

哭泣聲響徹大街,但圍觀的人們卻無動於衷,他們在鬧劇結束後便各自恢覆正常,繼續挑選昂貴的商品。一個保姆模樣的女鬼匆匆忙忙為家中的少爺訂購著小蛋糕,誰也不會在意這條船上還有一個可憐的小女孩。

她在生日的時候失去了一個蛋糕,也失去了父親。

德雷克:“幸福花光了就是這種下場,窮困變成你的另一張臉,在這裏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搖著頭:“可憐的特蕾莎,她一定沒想到死後的世界也會如此殘忍。”

難怪他們臨出門時要做一些遮擋偽裝,現在他和德雷克臉上的標記是一張以假亂真的笑臉,這也算是一種“□□”的本領?以此來看,反抗軍的確有一些本事。

男人的哭喊聲慢慢消失了,繁榮區又恢覆了之前的平靜。江月鹿望著遠處折返回來的維安人員,“他會被扔到哪裏去?”

“車上吧。押送到郊外荒涼地的車上。那輛車塞滿了窮鬼。”

“能把他帶回來嗎?”

德雷克楞了一下,咧開了嘴角:“你想救他?”

“有一點。”

不忍心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想試一下反抗軍是不是真像老爹說的有本事。

德雷克無法領悟他的黑心,他還認為江月鹿是一個八百年難遇的慈愛聖母呢,帶著看戲的心情答應了這回事。只見他拿起脖子上的十字架,遠程聯絡了什麽人,沒過一會,他就自信滿滿地說一切都辦妥了。

“辦妥了?這麽快嗎?”他有點驚訝。

他經歷過覆雜的公司關系,總部來到分部單位之後,他就很難從下屬身上獲得什麽有用的信息。德雷克能夠很快得手,說明反抗軍在這裏的情報網布散很廣,人脈也很強悍。

最主要的是,說明老爹他們的觸手已經伸到了絕望地之外。

德雷克道:“這算什麽!”

他有心吸納江月鹿這個可造之材,於是開始普及他們組織的強大:“有件事或許不該提前對你透露,但是老爹很信任你,所以……嗨,我就直說了。”

“我們蟄伏多年,不久之後將會還擊,讓敵人嘗到血的代價。”德雷克第一次露出惡鬼的本性,冷酷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他們會品嘗到甘甜的,第二次死去的滋味。”

看來最近他們要采取行動了。

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行動……

遠遠地,他們看到剛才那個父親被帶了過來。

形容枯槁的男人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有人將他塞到了一輛破車裏,正在他以淚洗面的時候,又有人將他拎了出來,還對著他的臉一頓操作。

經過鋥亮的玻璃時,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以及他的臉。

一個明媚的笑容綻放起來,他呆住,停下了步伐,難以置信:“撒旦啊,這到底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喲,老兄。”

聲音隨著靈動的身形躍落而至,一個熒光粉色的影子飄忽而至,蜻蜓點水一般來到了他的身前。

在他輕輕說話的時候,一條同樣鮮嫩的粉色發帶飄落在了他灰色的肩膀上。

“千萬別大聲講話,虛假的笑臉可是會掙脫的。”

“掙脫……”男人顫抖著聲音:“這,這難道是假的嗎?”

“你叫什麽名字?”

“……馬修。”

“好的馬修,用你那不太聰明的腦袋瓜想一想就知道,這船上還有誰能從船主的護衛手中把你拯救出來。”

男人楞了一楞,“反抗……”

“噓,別在這兒念出來這個名字,幸福的歡笑聲會玷汙了反抗的精神。”

男人想起他還未潦倒時聽到的街角傳說,據說絕望地中游走著一輛白骨馬車,車上坐著一位名叫老爹的不死國王,為他驅車的是三個忠誠的兒子,車上堆滿了白骨,還有一位擁有長長金發和烈焰紅唇的骷髏……

馬車會在夜深人靜時出現,接走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據說在那些驟變為哭泣面孔的鬼心目中,車軲轆緩緩駛來的聲音最為幸運。

而他……也得到了這份幸運嗎?

“先別急著熱淚盈眶,夥計。”德雷克讓出了身後的位置,男人這才發現後面還站著一只鬼,他面孔平凡,眼珠深黑,如鹿如訴。

不說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麽存在感,但是此時此刻,他完全吸引了馬修的註意力。

因為他的手裏,拎著女兒特蕾莎最想吃到的紙錢蛋糕。

“噢……這個,這個……”馬修無法控制地大叫起來,“先生,您能將這些蛋糕賣給我嗎?無論多少幸福,我都會——”

他忽然想起,臉上的幸福標記是假的。

他根本付不起這樣昂貴的價格。

“祝你女兒生日快樂。”江月鹿將蛋糕的繩子放在了他手上,冰冷的鬼的溫度透過手指傳來,一點一點滲到了深處。他看著這個不知在何時何地死去的父親流下了滾燙的淚水,那些水滴剛剛溢出眼眶便粉碎了。

“噢,噢!天哪!”德雷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驚嘆起來:“你竟然流出了眼淚,馬修,這太神奇了!”

“淚……”馬修也驚奇地撫上眼角。

但那些水滴在溢出眼眶之後就化為了粉霧,縹緲,難以捕捉,就像他們此刻凝聚起來的這具□□,也是虛假的。

“流淚?”

看到江月鹿迷茫的神情,德雷克眉毛一皺,“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我們是鬼,眼淚與我們無緣。”

和那些安安分分去轉世投胎的鬼不同,留在鬼都的鬼都帶有極強的偏執和愛恨。組成他們的絕大部分就是激烈的愛憎與欲望。

但是讓眼淚奪眶而出的情緒往往都是強烈崩潰的,因此作為鬼,他們避□□淚,避免無謂的消耗。

德雷克越想越覺得不對:“只要是在鬼都,就沒有鬼不知道這回事的,你怎麽像頭一回見到似的?”

江月鹿淡定:“因為我沒見過這種會粉碎的淚水。”

“可是,大家的眼淚和馬修都是一樣的,就是因為會化為空氣,留不下來,所以才要避免多餘的消耗,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除非——”德雷克忽然反應過來了。

很久之前,老爹曾對他說過,鬼都之中只有都主以上的大鬼,才能控制自己的眼淚。他們能自如地調控體內的情緒流動。

誠心實意的,十足後悔的,或是慷慨激昂的。

他們像挑選華貴扇面上最細最細的絲線,一點點抽離而出,卻不影響全部的美感。

一粒粒圓潤、悲傷的淚珠,他們的眼淚是那樣的,而不是像馬修。德雷克敢說,他只要再哭下去,就別想再看見明天的月亮了。

“所以……你竟然見過都主?”德雷克看著江月鹿的目光不由得充滿敬佩,“我就知道,老爹喜歡你不是沒有理由的。”

“倒也不……算了。我們來繼續聊他的事。”

可憐的馬修,在他們交談的時候眼淚早已流幹了,他還是覺得恍若夢中,怎麽會有同事兩件好事發生?

現在他能陪女兒過生日了,還能為她帶回心愛的蛋糕。

看著江月鹿,他的雙眼充滿感恩,這樣正面的眼神讓一旁的德雷克感到刺眼,厭惡地擡手遮擋:“噢,別像個人類似的!有點鬼的出息。”

“你也不要把事情都想得太好了,馬修,你只是今天不用匆忙被趕去絕望地,而且不必像個呆子一無所知。盡快去和女兒告別吧,或者做好準備,帶她一起去絕望淒慘的新世界冒險。”

德雷克拍了拍他的肩,“事實上,那地方還算不錯。”

“沒那麽虛假可憎,你也不必像現在這麽累。”

馬修已經不奢望更多了,“謝謝你們……”

“先別急著道謝,親愛的。”德雷克親昵道:“我還有事需要你幫忙呢。”

“什麽事?只要我能幫上忙,盡管吩咐。”

德雷克卻不急著回答,先向江月鹿看來。

他的頭發刺向高空,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樣離經叛道,“嘿,言。之前的問題,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江月鹿:“什麽問題?不好意思,我實在問了你太多。”

“關於鬼和幸福之間的聯系……你最牽掛的問題。”

“這條船上源源不絕的幸福究竟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幸福可以被生產,制造,甚至在黑市販賣。”

“成為富裕之人的玩物,貧賤之人的奢望。幸福就是如此糟糕惡心還讓人拼命追逐的東西。”

德雷克帶著他們走到了一條偏僻巷子的深處,舉起手來,仿佛狂歡的前奏。

“兩位,歡迎來到最繁華幸福,也是最惡心作嘔的商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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