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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銜尾船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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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銜尾船18

“這裏?”江月鹿左右一看,偏僻安靜,非常荒涼。

寸草不生,連只鳥都不會飛過。

德雷克神秘道:“你見過哪個黑市大亮著招牌,停滿了人歡迎入內的?這裏是少數人才能過來消費的高級場所。”

“先跟我來吧。”

他朝後方轉身而去,沒走幾步,半個身子就沒入了地下。原來巷子盡頭的廢舊倉庫是一個隱蔽的入口,直通往地下。

門很狹窄,頂也不高,以江月鹿的身高只能彎腰走入。但是越往裏走就越寬敞。

同時,他聞到了一股甘甜的芬芳。

馬修很驚訝,“老天,我住在東邊的地下室,那裏聞起來臭烘烘的!”

“這兒的地下室也一樣。”德雷克說。

“可是……”面前明明就有一條聞起來甜膩的地下通道啊。

“我不是在睜眼說瞎話,小子。這兒的墻壁上塗抹著貴重的香料,鬼市中流傳的昂貴香丸在這裏徹夜燃燒。只有這兒。”

“你要是為區區一個入口就能驚訝半天,那接下來打開那扇門後,我得好好盯著你別讓你背過氣去。”

一扇貴氣十足的金黃色門鑲嵌在道路的盡頭,周圍鋪滿了嬌艷的鮮花,遠遠望去,好像一幅通往異世界的油畫。

馬修震驚看著在鬼市販售出高價的花朵被隨意丟在地上,靠近門的一些已經被碾碎成了粉末,布滿骯臟的腳印。

有人毫不在意地對待了這些價錢不菲的鮮花。

“只要有一朵,特蕾莎就能開心一整個冬天……”他想起女兒站在櫥窗外戀戀不舍的樣子,感覺自己的心也被碾碎成了兩半。

“不,這不可能是真花。”馬修搖著頭,大踏步上前。

他的手剛伸出來,就被根莖上的尖刺紮痛了。痛覺如此真實,靠近後還能看到花瓣上流動的露珠——無一不在訴說著她們真實的身價。

即便是如此不菲的花朵,也只配和金貴的大門一起站在外面。

所以門的另一邊,到底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是無比的輝煌,還是徹底的墮落?

一行人無言無語,連最多話的德雷克都不再說話,很快穿過地下通道,來到了金色大門前面。

走近了,能看到門的細節。江月鹿註意到,原本是把手的地方開了一道細細的狹口,大約能塞進一張薄卡片。

德雷克掏出一張卡塞了進去,對他們解釋道:“通行證。沒有它我們進不去。”

他對江月鹿二人科普道,這些卡也有高低權限的區分,取決於持卡人在船上的地位、身份與資產。當然,他們的資產是以幸福為單位計算的。

“卡不同,能去的地方自然也不一樣。我這張卡算是中下等,有一些特別的場所是不能去的。”德雷克滿不在乎,“但讓你們長長見識肯定夠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

“歡迎您的到來,菲爾女士。”

女士……

德雷克嘟囔:“噢,別這麽看著我,這又不能受我控制,卡是古裏安那家夥找來的!”

越過金色大門,就來到了一個貴氣十足的圓形大廳,旋轉階梯一路向下沒入深處,每一層都站滿了人。不過,在這裏,他們應該都是披了人皮的鬼。

一聲怒吼從最下方傳來,馬修被嚇了好大一跳,“怎……怎麽了?”

“哦,別怕。”德雷克朝下邊努嘴,“死亡搏擊場,聽說過沒?一對一的單挑模式,只有一方死了,才算分出最後的勝負。勝者可以收攬敗者的所有幸福,同時主辦方還會提供雙倍的幸福獎勵。”

“因為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所以搏擊場算是黑市的常青樹之一,每天都有上百場輪次。”

馬修咋舌,“雙倍獎勵?”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多幸福!

德雷克意味深長道:“主辦方不是慈善家,不會做沒利益的買賣。能出雙倍,自然能贏回來比雙倍更多的幸福。”

江月鹿大概猜出來了:“下註?”

“沒錯!”

哨聲吹響,搏擊場上迎來了今日的第十二輪生死比拼。左邊是一個兩米高虎背熊腰的大漢入場,右邊則是一個瘦脫了相的皮包骨小男孩,年紀不會超過十五歲。

由於離得太遠,江月鹿看不到參賽者們的神情,但是他覺得,那個小孩的走路姿勢很怪異。

德雷克:“可憐的小子。他們準是給他註射了藥劑。”

“藥劑?”

“對。能讓鬼興奮起來的藥劑。人類不是也有嗎?興奮劑什麽的……扯遠了。”

“在註射完這種藥劑之後之後,懦弱和恐懼就會像拋出去的雪球,離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遠。你的魂魄會被另一種瘋狂侵占,直至燃燒掉你剩餘的所有心力。”

德雷克看著搖搖晃晃走路的小孩,“他看起來已經快要挺不住了,這場比賽將會是他的生命終點,死之後的最終點。”

馬修不忍心。他看到孩子就忍不住想起特蕾莎。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這不公平……”

“因為效果很好啊。”德雷克靜靜道:“這樣一場比賽,主辦方能夠賺多少幸福,你算過嗎?”

“在這樣巨額的數字面前,公平算什麽?”

“沒有誰願意看一場勝負已定的比賽,大家都喜歡看反轉,喜歡看弱小一方拼盡全力戰勝穩操勝券的強者。”

“搏擊場裏有很多第一次進來的小鬼,他們會單純地認為那個大塊頭穩贏,於是把所有的家當都砸在他身上,但結果一定會讓他們血本無歸。你們不要認為大塊頭的遭遇會比小男孩好得多。”

“他在輸了的時候就會成為棄子,而那些因為他輸掉全部身家的鬼又會把這筆賬記在他頭上,他將會走向窮途末路。”

馬修:“可是——又不是他的錯……”

“誰都沒有錯。錯誤的是規則,是定了規則的鬼。”德雷克不留痕跡地看了眼江月鹿,“好了,繼續往前走吧。”

接下來路過的,是一間空寂安靜的墓地,但這塊墓地的所有棺材都停放在地面上,沒有葬進土裏。棺材的蓋子也沒有合上,一個面色灰白的鬼躺在裏面,他的表情極端平靜安寧,還帶著滿足的笑容。

江月鹿望向後方,其他棺材裏的鬼也是一樣的表情。

他們像在做一個美夢。

“夢魔的墓地。”德雷克說道:“在這裏,花一小筆幸福,就能躺進棺材做一個美夢。在那個夢中,你可以體驗到貪婪、嫉妒、怨恨……等等罪狀,這對鬼而言無疑是最好的養分。如果可以,我也想每天過來躺著休息一下。”

馬修:“聽起來很不錯啊。”

搏擊場給馬修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墓地稍微挽回了一點商業區的形象。

德雷克撇嘴,“黑市之所以被稱為黑市是有理由的,這地方雖好,卻有一個壞處。而且如果我不說,你根本看不出來。”

馬修真的看不出來。

江月鹿:“是會逐漸上癮嗎?”

德雷克吃了一驚:“你怎麽又——好吧……的確如此。”

“這裏的目標客戶都是不上不下的半窮不窮鬼,他們往往不敢在搏擊場下註,那裏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寧願選擇一些投入了就會有回報的事,於是他們來到這裏,看到付上小小幸福就能得到美夢的廣告,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試了試,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夢裏多好,夢裏什麽都有,他們可以變成銜尾船最富裕的家族,隨手就能豪擲一千萬幸福。他們會變成高高在上的財閥統領,白天在街上拿著鞭子驅逐他們的鬼見到他們以後,會卑微地彎下腰來行禮。”

“他們在夢裏為所欲為,去報覆,去發洩,這裏什麽夢都有。”

“不會再有什麽苦惱的現實問題,不會再憂愁今天到底睡在哪……換句話說,棺材連他們的休息問題都解決了。”

德雷克搖頭:“哪會有這麽好的事呢。”

“這裏的老板早就做好了打算,他會在你成癮之後慢慢提價,一次一百,一千,一萬,直到你完全付不起。”

“可那個時候,你早就習慣了在棺材裏躺平度日,而在你終日躺在這裏之後,你的親朋好友也逐漸離你而去,你與現實中的一切都慢慢脫節了。因此,在外空虛地游蕩一圈之後,你還是會回到這裏來。”

馬修惱怒道:“說到底,還是這些家夥的意志力太薄弱了。換做是我,我絕對不會拋棄現實——我怎麽可能拋棄德蕾莎呢?”

德雷克:“我讚賞你的勇氣,馬修。也許墓地對你沒有用,但你能說在這找不到一個心儀的廣告嗎?”

“如果和你的女兒特蕾莎有關呢?後面還有一些專門為孩子打造的夢幻游樂園……”

“又或者,一種讓死人起死回生的靈藥?或者和消亡的鬼魂再次見面的神奇鏡子……你不想讓可憐的特蕾莎見見她的母親嗎?”

馬修沈默不語,不得不說,他真的心動了。

德雷克知道他會屈服,他帶馬修進來,也是為了讓江月鹿看到,人心與鬼心一樣薄弱不堪,即便是馬修這樣“被迫”走進商業區的鬼魂,也會被規則壓榨得一滴不剩。

德雷克轉向江月鹿,“你呢,言。你又會如何呢?”

江月鹿:“我嗎?”

暴富的機會、幻想的美夢之鄉、還有見到死去之人的鏡子……聽起來是很讓人無法抵抗。但他在意的是另一回事。

以一個現代人的觀點來看,銜尾船的商業區實在太和現實掛鉤了。搏擊場和夢魔的墓地在現實中都可以找到對照。

現實中的賭坊哪一個不是銷金窟?

像墓地一樣供人醉生夢死的花朵靜靜綻放在城市的黑暗角落。

人在錢和利益面前,會彼此爭鬥,會像惡鬼一樣只剩下劣根性,他們拋卻了良知,毫無顧忌地觸碰著道德的紅線。

現在無非是將人世間換成了銜尾船,將錢財白銀換成了幸福值,將人換成了……不,不能說換成了鬼。人死後就是鬼,鬼依舊是人的延伸。所以這些惡劣的行徑伴隨著人的消亡不僅沒有消失,還因為鬼毫無束縛而變得更加崩壞了。

……等等。

他似乎明白德雷克為什麽要帶他來到這裏。

德雷克望著他:“你終於知道了。”

“那該死的規則不僅分出了絕望和幸福兩個地方,兩批過著截然不同生活的鬼魂。還讓臟汙的一切在黑暗裏繼續流通和發酵。你知道這個商業區一晚上能誕生多少幸福和多少悲痛的哀嚎嗎?”

他連連搖頭,“馬修啊馬修,可憐的馬修。”

“在你為了一個紙錢蛋糕就激動得痛哭流涕時,怎麽會知道幸福裏的孩子每天都可以領到十個免費的小蛋糕呢?”

“有人在哭喊,有人卻在大笑。”

德雷克往前邁出幾步,站在了高懸的平臺邊緣,朝著他們大張開雙手,“來吧,我們去見最友善,最虛偽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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