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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樹高女中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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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樹高女中15

十年間陸陸續續死了四百多個人,女高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件事。祝鈴怔怔地站著,好像還沒從這句話帶來的震動回過神。

【九年前五月十七日,夜間十點,薛某環登上司務樓,一躍而下。次日,屍體被發現,在月壇停留半天後運往火葬場……】

【九年前五月二十一日,薛某環的同班同學鄭某午休時持刀闖入閣管樓,連砍數人後自殺身亡,鄭某一度被稱為砍人魔,宿舍無人再住……】

【九年前……】

不知道是不是話說多了,怪樹的口齒流利許多。沒變的還是它那把掐緊的嗓子,像繃緊的齒輪徐徐轉動出了歷史掩埋的命案真相。

祝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就算來到這裏,就算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她知道女高的老師和司祭一定瞞了她們一些事。可她從沒想過,這些事居然會如此沈重,重得她喘不過來氣。

司務樓……她和梨花每天在走廊打鬧的司務樓,有人曾在高處一躍而下嗎?

她和梨花每天蹦蹦跳跳經過的閣管樓,那裏的墻壁曾飛濺過學姐們的血液嗎?

整個女高都記錄了當時的慘叫嗎?

“但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祝鈴失魂落魄坐在地上,梨花沈默地陪著她,她一樣深受震動,但她很難表達出來。望著這兩個自幼在女高長大的學生,江月鹿能理解她們的心情,但無法感同身受更多,畢竟他才來這裏沒兩天。

轉過身去看夏翼和冷問寒,一鬼一人漠然安靜,更是無動於衷。

有所觸動的他似乎才是最不正常的人。

他又轉了回去,問祝鈴道:“這些學生失控死後都被帶去了火葬場……火葬場在哪裏?”

祝鈴打起精神來,思考讓她的頭沒那麽痛了,“就在女高,月壇後面。但是很久都沒用過了……大家的生活一直很平靜。”

在她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怪樹恰好剛念完一個女生月力外洩失控慘死的記錄,今日的平靜和往事的慘烈撞在一塊,回彈的力道似乎能撕裂她的心扉。這對比尤為諷刺,祝鈴張了張口,不知道能說什麽。

好在江月鹿繼續提問吸引了她的註意力,“為什麽要火化屍體?”

她解釋道:“月力外洩在死後還會持續,而且死後那段時間會更加兇險,必須用火燒才能阻止異變發生。”

她搖搖頭,“不過我沒有親眼見過,這些都是老師教的,帶上日石圈之後,我們基本沒有人失控過。”

“明白了。”

江月鹿吩咐怪樹,“重新檢索,關鍵詞,日石圈。”

【包含有“日石圈”一詞的詞條一共出現過八十九次,第一次出現是在九年前一篇名為《論雪村怪石對學生月力的影響作用》的論文,作者為祝星華,他提出在月河西南地發現的怪石能夠有效扼制學生瘋狂洩出的月力,為此進行了三個月的觀察實驗,他在文章結尾提出了命名問題】

【既然能夠扼制月力,不妨起名為日石圈,日月在天地之中缺一不可,願女高的學生也可以健康成長,不再受活不過十八歲的詛咒,可以在未來與日月星辰繼續爭暉】

和胖夫人說的不符啊。

她告訴自己,日石圈又名霜女環,是為了紀念最初的那位司祭大人。祝星華這個名字,也和霜字毫不沾邊。

江月鹿問道:“聽起來是位有志之士,他還有其他文章嗎?”

怪樹回答沒有。

江月鹿看向祝鈴,“九年之前,離現在不算遠。他能發表論文,說不定是位老師。你有聽說過嗎?”

祝鈴想了想,搖頭,“沒有。”

江月鹿掃過她們脖子上的白石項圈,在月輝下流轉著銀白色的光芒。

“女高能這麽快準備好給學生帶的日石圈,應該還在源源不斷從月河西南地取材,這邊的事情結束了,我還是得過去看一看。”

夏翼立刻道:“我現在就可以過去。”

江月鹿微微一笑,“你不想聽下去嗎?”

夏翼懶懶,“與其在這裏聽一些死人的事,還不如帶著小狼狗去撿石頭呢。”

他友愛地撫摸幾只雪狼的頭,江月鹿看見它們飽含熱淚十分屈辱的神情,一時間沈默了,“……嗯,那你一路當心。”

夏翼笑了起來,“嗯,我會當心!”

雪狼拉動的雪橇很快在地上刨出了條道,祝鈴遠遠望著人與狼離去的背影,有些慶幸。

她們的互動讓自己的心情恢覆了許多。

人在突遭變故的時刻,會格外依賴穩定的一切,鹿月老師在和夏翼的相處就會帶給她安定的力量……

他們兩個人的交流自然而然,像是已經認識了許多年。兩個歷經變故的人仍然能迅速交心,熟悉,情投意合……實屬難得。

還是有一些不可改變、無法撼動的東西存在啊。

想到這裏,狂亂的心就平息了下來,剛才的她幾乎懷疑起雪村所有的人。這也沒辦法,先是隱瞞,又發掘出了駭人的真相,連番重擊讓她的心靈支柱幾欲坍塌。

江月鹿註意到她,無端嘆了口氣,“女高把你們保護得太好了。”

天真浪漫只有畫本的世界,只要一個謊言就能一擊必中、搖搖欲墜,這些孩子都有著澄凈的心,但也正因為太幹凈,稍微碰上一點顏色,就容易變臟。

祝鈴沒太明白他的話,還以為他是說自己跑神。

“抱歉,我不該分心……”

江月鹿笑道:“分心有什麽?如果分心能讓你氣色變好,那早該分啦。你現在的臉色可比剛才好很多。”

祝鈴默默道,那還是托了你和夏翼的福呢。

江月鹿正色道:“繼續吧。”

他轉向那棵沈默不語的怪樹。

祝鈴這才將視線投向那棵矮小的樹木,它幾乎要匍匐跪在地面上了。

剛才他們幾個人商量著事,怪樹一直看著他們,光影和微風改變了枝葉的形狀方向,讓原本就深陷下去的兩只“眼珠”滴溜溜亂轉起來,從這個角度看去,好像在用猥瑣的眼神偷瞄著他們。

老天……這是樹啊,我到底在想些什麽。

她鎮定下來,卻吃了一驚,“……”

那棵怪樹不知何時定定看著自己,堆積的漿果重色枝葉扯出一側的皺褶,看起來像在緩緩微笑。

它在笑!

心驚肉跳之時,怪樹已經扯著嗓子繼續說了起來。

【再一次出現“日石圈”三字,已經不止於某一篇文章】

【不到半年,這個詞被提起了二百餘次。老派的聲音認為不該貿然接近月河西南地,那裏離安全的紮剌麻太遙遠,但這種聲音很快就被壓制下來】

祝鈴不解道:“為什麽?”

她自幼被灌輸著“紮剌麻範圍內才安全”的觀念,首先考慮的就是這個問題。

現如今的女高都是如此,更別說在九年前,月力失控大肆流行的時期。人們應當對驚擾神力更忌憚才是。

江月鹿回想起另一件事,“剛才提起的那些月力失控死亡案件,似乎集中爆發在九年之前。”

冷問寒輕聲提醒,“九年前的五月份,就死了四十餘人。”

讓怪樹重新確認了一遍,果真一致。

江月鹿梳理道:“也就是說,如果將這十年看成是一個時期,在開始的頭一兩年是學生頻繁死亡的時候。之後的一兩年雖然還是有發生,但數量明顯減少。而在最近的這幾年裏,已經看不見因為月力失控死亡的學生了。”

“這就是你說的,‘現在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靜’。”江月鹿對祝鈴說道。

祝鈴喃喃,“是因為……大家都開始用日石圈了嗎?”

江月鹿點頭,“既然有一種東西可以阻止死亡發生,為什麽不去使用呢?和驚擾神明比起來,還是自己的命更重要吧?”

“雪村的人對擁有月力的學生有著深切的期盼,他們挑選出這些珍貴的苗子,送入學校好生栽培,為的就是在雪村這個既有亡魂肆虐又有惡鬼暗襲的地方長久穩定地生存下去,如果沒有這些學生們守護,附近的村子可能早就沒人了……”

說到這裏,江月鹿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冷問寒看著他,“怎麽了?”

“……沒什麽。”

他繼續剛才的話題,但是心底裏卻升起疑惑——來雪村這麽久了,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女高以外的人啊?

“所以……所以這些老派的思想才被很快壓制下去,祝星華提出來的日石圈開始廣泛在女高內試用普及……按理說來,他應該成為當時最有話語權的人才是……卻不見影蹤了?”

不止是有志之士,還是個隱世之人麽……

【這裏還有幾份記載,或許會對您有用】

大家都在潛心思考的時候,怪樹卻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白雪折射出的淺光和頭頂樹木遮住的陰影為樹冠描繪上色,讓它的面孔更生動了,現在正積極諂媚地望著自己。

沒有眼眶與五官,卻做出了與人無異的表情,實在讓人不適。

江月鹿移開視線,“那你不妨說說。”

怪樹清了清嗓子。

【一直以來,失控而死的學生都有嚴格的火化流程】

【在月壇保存一段時間後,再運往後方的火葬場火化。除了司祭大人本人,以及火葬場的喪葬老人,再沒有人能看見屍體,即使是學生的族人也不行】

【在這樣私密的防控下,還是滋生出了許多流言出來,比如屍體沒有頭,比如死了很久還在抽搐……蜚語雖多,但都只是道聽途說,可是在五年前出現的最後一位死者身上,卻有了眼見為實的證據】

祝鈴不禁追問道:“有人看見了屍體嗎?”

怪樹陰沈地笑了笑。

【女高的小姐,請不要著急,聽我慢慢說下去】

祝鈴望著它,心中有一絲微妙的異感,卻怎麽都抓不住。

“九年前都平安無事,偏偏在五年前放松了,我猜是因為日石圈帶來的安定讓女高麻痹大意,疏於防範才被看見了吧?”

怪樹敬佩地看著江月鹿,雖然被它的語調說出來很像在陰陽怪氣。

【你猜對了】

【那一年死去的女生被停放在月壇,事後也平安送到了火葬場,但就在將要火化的當天夜裏出了變故】

【據說是幾個和死者玩得要好的朋友,約好了來見她最後一面,於是在夜裏偷偷潛入了火葬場。要是不這樣用情至深,說不定他們也不至於當夜發瘋,沒幾天就一命嗚呼,全都去地下陪朋友去了】

怪樹咯咯笑了起來。

【生死追隨的友誼,感人肺腑不是嗎?】

江月鹿皺起眉來,和冷問寒對視一眼。

他不動聲色問道:“她們看見了什麽?”

尖刻的笑聲戛然而止,久久醞釀著什麽,重新開口之後,它的嗓子啞了下來,幽幽吹起的風將眾人的思緒帶回那天的深夜。

火葬場是生離死別的地方,到處躍動著火焰,但卻沒有一絲生氣。

幾個孩子趴在高墻的豁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中央場地,鐵架上支著一塊鐵盒子,只露出頂上一塊方形洞口,他們看著喪葬老人提著鐵鉤將朋友的屍體釣了下去,很快淚如泉湧。

很快,參天火焰沖起,燒得鐵盒吱嘎作響,離得那麽遠,她們也能感受到熱浪滾滾,視線都被燒得支離破碎。

裏面的人骨應該早就被燒成灰了……

明明昨天才和她在宿舍擁抱告別,想到這裏,其中一個女孩抹了抹眼淚。

她聽到夥伴嗯了一聲,“好奇怪啊……”

她還以為是被發現了,提心吊膽地看過去,喪葬老人沒有察覺到有人在不遠處偷窺,將頂部的鐵板釣了起來,垂入不遠處的小湖裏滋滋作響。

似乎是要查看屍體是否被燒毀,老人低頭朝裏看去,她們不由得也伸長了脖子,等看清鐵盒裏面,臉色卻都變了,“……怎麽會?”

裏面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不該殘留下骨灰和骨渣嗎?

打個不對的比方,動物的身體被燒以後都會有殘餘的組織留下,為什麽她卻什麽都沒留下呢?

可是喪葬老人看了之後,卻露出滿意的笑容,好像這樣才是對的結果。

心裏的疑惑更深了,先前送別的感傷慢慢被冷風被沖散,幾人慌不疊趕回了宿舍,所幸一路上沒遇到老師和司祭大人……等終於躺在床上,才不由得松了口氣。

就在她們將要昏昏睡去的時候,忽然聽到最先看見鐵盒內沒有屍骨的女生說起話來,“有東西的。”

她的語氣平板極了,沒有語調的起伏,卻聽得人毛骨悚然。

她忽然坐了起來,直直地看著窗戶,繼續用夢魘住的語氣說道:“我看見了,裏面沒有骨灰,但有另一樣東西。”

“一圈薄薄的頭蓋骨,拔掉了骨頭的頭蓋……”

她笑了起來,指著窗口,“看呀,她來找我們了。”

幾人驚懼地看向窗外,原本映著皎潔明月的窗戶中央,不知何時飄蕩著一顆圓圓的頭顱。而且和她說的一模一樣,中間被挖空了,只剩下外面的一層白骨。

“她來了,她來找我們了……”

女生攀上桌子,打開窗戶,陰寒的風吹了進來,她不為所動地伸手觸碰外面漂浮的人頭,腳一踩空,已經墜下樓去。

其餘幾人呆楞數秒,全都尖叫了起來。

【這次的事件過後,為了預防悲劇再次上演,火葬場被司祭大人使用法術遮蔽起來,女高的寢室也從多人改成了單人】

還不等人說話,怪樹又興奮地叫嚷起來,【還有其他的傳說故事,你要聽嗎?我有好多好多!全都能告訴你!】

江月鹿問道:“還有什麽?”

同時示意冷問寒帶著祝鈴和梨花退後。

【女高奇怪的校歌你聽過嗎?】

【月壇的司祭大人還有著陰晴不定的兩幅面孔!】

怪樹大笑起來,它活靈活現地表達著疑問和驚嘆的語調,還配合作出了相應的表情。祝鈴呆呆地看著它,終於知道從剛才起就有的異感來自哪裏。

太像人了。

一開始連話都說得磕磕絆絆,後來變得流利順暢,又慢慢有了人才有的表情。時而奸詐,時而諂媚,時而熱烈。

這棵樹,越來越像人了。

【還想聽嗎?還要聽嗎!】

它激動地搖晃著手——可是它並沒有手,所以只能搖晃著碩大的樹冠頭顱,看起來就像一個埋在地下只露出脖子的頭的人正在激烈地演說。這樣笨拙原始的畫面,讓人恍然身在夢中。

“等一下。”江月鹿說道。

“你似乎對這裏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應該能解答我的一個小問題?”

怪樹喜笑顏開地答應著,它搖晃時甩出的汁液落在了祝鈴的手背上,她動了動嘴,沒說出來話。

“這裏的圖書館為什麽會是樹的形態,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嗎?”

怪樹停止了搖晃。

它久久看著這些人。這些活蹦亂跳,隨意行走,自由自在的健康的人。

枝葉緩慢地旋轉,湧現出兩只深深凹陷下去的孔洞,像一個滿是皺紋的老人枯朽地看著他們。孔洞下方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了嘴的形狀,一側稍稍撇起,像摻雜著陰狠和憤怒的笑容。

“我不是樹。”

“我是人……”

它的叫聲悲愴尖刻,“我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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