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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紙人城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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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紙人城08

張屠戶拎著鐵鞭的手微微顫抖。

他的手常年寒風裏來去,粗糲又布滿傷口。

當日迎娶妻子過門,他僵坐著不敢動作,生怕自己這蒲扇大的手一不小心就傷了她。他的妻當時就坐在床邊,小小的肩,小小的身,那麽小一個,只怕呼吸就能將她吹走。

後來他將這些糊塗想法告訴了她,她捂嘴笑得咯咯出聲,“我又不是蝴蝶,怎麽會被吹走呀!”

變成蝴蝶,變成小蟲,這是她的小腦瓜會想出的浪漫遐思,他這樣的粗人不太懂。可是後來她被山賊一刀砍斷喉嚨,他卻糊糊塗塗想起來這句話——如果真能變成蝴蝶就好了。

至少你每年春天都會來看我。

張屠戶眼前模糊,低吼一聲,拎起鐵鞭狠狠朝著抖動的紙人抽了過去。

也是神奇,鐵鞭又長又粗,每一鞭卻都能命中那小小的紙人,似乎專為克制它設計。

紙人本就被鐵鏈壓制得毫無力氣,被抽過之後更是淒慘,似乎痛狠了,它忽然擡起頭來,死死盯住抽打不停的張屠戶,慘白的面孔寫滿戾氣,好像要將他的臉永生難忘地刻進心底。

張屠戶被它看得心中一抖,惡狠狠道:“這輩子你都動不了!死了這條心!”

這場單方面的鞭打持續了整整一夜,一年過去,仇恨不減反增,都在中元夜發洩了出來。

趙小萱小聲道:“他們還要抽多久?”

熊哥打了個哈欠:“困死了,什麽時候能回去睡覺啊?”

他們只是圍觀一夜就累了,何況一直動手的人?張屠戶和劉石頭這樣的男人就不說了,可就連徐婆婆也不知疲倦地抽了紙人一夜。

江月鹿看著她歇一會,喘會氣,又擡起手來——似乎仇恨能讓她湧出無窮無盡的動力。

晨光灑進,朱大人宣布儀式結束,鞭子陸續還回,紙人被押送回地下,鎮民再次變得冷淡安靜,一如進城前的死氣沈沈。

江月鹿轉過頭,“少爺,可以回去了。”

江月鹿原本以為,這位少爺草草看個開頭,滿足了獵奇心理後就會離開,沒想到他還真的坐了一夜。巫師隊伍裏都有人不斷打哈欠,他卻認真看到了最後,甚至到現在所有人都走了,還坐著若有所思。

他這邊出著神,沒發現夏少爺一雙眼早已移了過來。

大多數時候,那雙眼盡是戲謔、張狂、暴怒和不耐,很少有像現在這樣空茫。不知為何,江月鹿覺得現在才是他的本色。

“唔。”

夏少爺看向牌位前的空地,剛才就是在這裏,那些人或哭或笑,情緒濃烈無比:“這便是仇恨?”

這句話問得沒來由,但江月鹿卻很快懂了。

少爺畢竟還是少爺,雖然因為出門長了許多見識,但先前一直都在王府受盡寵愛長大,從小就被泡在蜜罐裏,又怎麽知道愁苦和怨恨是什麽?

不過,原來是因為從沒見過,才坐在這裏看了一夜嗎?

沒等他回答,夏少爺又看過來,“你也有過?”

江月鹿一楞,沒有回答。

夏少爺卻沒有繼續問下去,他似乎不太想知道具體的故事,只關註人所擁有的恨意本身。自顧自地想了一會,也沒打算和江月鹿說什麽,站起來四處一看,臉頓時黑下來,“人都去哪了!”

江月鹿:“……”

夏少爺大怒:“膽子肥了,居然敢一走了之!”

江月鹿:“您的小廝先回去備菜了,少爺要回去用午膳麽?時間剛剛好。”

豈止剛好,外面天色已明了大半,明明昨天是深夜進來……居然在這裏待了一夜麽?江月鹿跟著夏少爺邁步踏出祠堂,才感覺甩開了身後如影隨形的陰暗淒涼。

-

中午巫師們一同在朱家用餐。

姜心慧感嘆道:“他們今天看起來是比昨天高興了。你知道嗎,剛剛劉石頭還主動給我打招呼呢。”

趙小萱噗嗤笑起來:“劉石頭打招呼?他那麽笨還能打招呼?”

陳川不屑道:“等了一年大仇得報,他當然高興了。”

趙小萱:“你還別說,多虧他們心情好,咱們今天才不至於像昨天喝涼水吃饅頭。”

幹飯大王趙小萱對飯看得很緊,今天鎮民為了犒勞他們,專門殺了一頭豬。中午吃過一頓,晚上又要去醉仙樓赴宴。

“醉仙樓?”陳川道:“那不是我們昨天進來看到的廢樓麽?”

冷靖道:“他們聽說我們很快要走,專門將醉仙樓收拾了出來,鎮子裏唯一的大廚今晚也要上陣了。”

一群人都很期待。於熊卻惴惴不安地瞧了林神音一眼,他從吃飯起就不怎麽說話,實踐證明他不說則已,一說驚人,是個非常可靠的大腿。

但他居然昨天把“大腿”給罵了!

於熊現在已經很惶恐,“音哥……您覺著,晚上咱們應不應該去啊?”

他說話聲音不大,餐桌上沒人看過來。

林神音也不在意其他人,只瞧了眼悶聲幹飯的江月鹿,他也像自己一樣不吭聲,不知道是不是有志同道合的打算。

不過呢,他的點撥也只是點到為止,別人有沒有這個命都要看他自己,林神音也不是什麽神仙菩薩,自己能得滿分就行了。

他將等得猴急的於熊晾在一邊,“隨便,想去就去。”

“……音哥,之前我多有得罪,您大有人有大量,把我說過的話當成個屁,噗一下給放了行不行?”於熊的三角眼偷瞄著其餘人,誠惶誠恐道:“後面還有什麽事,您盡管差遣,把我當狗溜都行。”

“我就一個請求,您要是想跑路……千萬帶上我,行不?”

林神音好笑地看他,“跑路?”

於熊急道:“這地方陰得很啊,不跑不行了!”

林神音看回他,“噢,你看到什麽了?”

於熊四處看著,放低聲音:“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昨天晚上大夥答完題回去睡覺,我半路去撒尿,聽到了哭——”

“你們兩個說什麽悄悄話呢?”

於熊轉過頭,見姜心慧好奇地望著自己,她聲音挺大,其他人也順勢看了過來,他支吾道:“沒事、沒什麽。”

姜心慧和袁響對視一眼,他們倆自始至終都跟著林神音,也和於熊一路走了很久,對他的人品早有認識。他現在這種鬼鬼祟祟的神色,肯定沒在打好主意。

袁響咳了一聲:“熊哥,咱們明天就要開始第二次答題了,誰也不知道會考什麽,要是有什麽信息千萬別藏著掖著啊。”

於熊罵道:“誰他媽藏了……”說著瞟了林神音一眼,對方置若未聞,似乎不打算幫他說話,不過也沒揭穿他,他松了口氣,剛心有竊喜地打算藏起這個只有他知道的重大消息,沒想到在場卻有一個人開了口。

說的話還讓他睜圓了眼睛。

“昨天晚上我聽到了哭聲。”

眾人的視線再一次集中於江月鹿,他不為所動地添了第三碗米飯,平靜道:“但我認為不用太過害怕。”

眾人提起的心又慢慢放回去,於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冷靖與林神音異口同聲:“為什麽?”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爽,這場面大家見怪不怪,從一開始這兩人就針鋒相對。

江月鹿慢吞吞地吃第三碗米飯,桌上的菜也快被他一掃而空。

“因為它的動機不是傷害我,也不是害於熊。”他擡頭看著於熊,“你也聽到了吧?”

於熊震驚了:“你看到我了?”

江月鹿搖頭,“我猜的,昨晚到現在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你要說肯定是說這個。你用不著怕,它的目的不是害我們,不然昨晚就該像看不見的鬼影一樣行動了。”

冷靖問:“那它要做什麽?”

“暫時不知道。”江月鹿道:“但它帶我去了一間廂房。”

“廂房?”

他將廂房裏看到的一切原封不動告訴了眾人,只避過了夏少爺這一環。到說完時,碗也見了底,江月鹿瞥了眼空了的米飯木桶,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姜心慧不安道:“我有點害怕……”

“入城以來,又是沙沙的鬼影,又是莫名其妙的哭聲……還有那些穿著紙人皮的鎮民……在我們那邊,紙紮是死人才會用的,他們居然穿了十年……”

趙小萱也低聲嘀咕:“這個鎮子太古怪了。”

恐懼迅速地蔓延,袁響打起精神,安慰姜心慧道:“往好處了想,鬼影也好哭聲也罷,不是都沒傷害過我們嗎?”

陳川點頭,哄著趙小萱:“對啊,你沒聽那些鎮民說嗎?儀式正常進行以後,鬼影都會不見,壞事都會消失,沒人會死啦,咱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江月鹿卻不這麽想,而且他也不希望這些人這麽想。

所以他說道:“奉勸各位不要有僥幸的想法。”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我們進來前聽到系統說考試,說我們要盡力通過考場,獲得高分。這是系統說的,也是白字黑字在考生手冊上不斷強調的。”

“考試,考什麽,考誰?”

江月鹿的語氣從未這麽嚴肅,“應該考我們,但是第一輪的答題大家混著也就過來了,我們一路上見到最慘的反而是被抽了一夜的紙人。”

“一個針對我們設計的、用來考核我們的考場,會這麽沒用?會對我們毫無威脅力?大家覺得可能嗎?”

所有人低頭不語。江月鹿的話像沈重的錘子敲打著他們。

冷靖心道:雖然他說得很直接,但在這裏,直接是好事。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們早點明白,巫術世界——絕對不是一個友善的世界。

突兀的笑聲從另一端傳來,林神音即便在笑,也還是一幅高深莫測的表情,似乎沒有什麽能讓他慌亂,“能聽到這麽高質量的分析,我作為巫師非常欣慰。”

“我來附贈一個過關提示吧,見者有份。”

他沒有看任何人,是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第一,答題不一定會按時開始。”

“第二……”

他詭異地停頓了一秒,就像在等候著什麽。

門外忽然響起了混亂的腳步聲,一整天都洋溢著歡樂的鎮子被一聲尖叫打破,巫師們站起來,只林神音坐著,與他對面的江月鹿對視。

林神音很篤定,他似乎知道有什麽事發生了。

他高深莫測的聲音沒有淹沒在外面的喧鬧裏,江月鹿可以清晰聽到他的話,仿佛蛇冰冷的信子舔舐過聲帶。

“第二,很快有人會死。”

“不止一個人。”

他們所有人都聽到了外面撕心裂肺的絕望喊聲,“石頭——劉石頭!”

“為什麽儀式結束了——還是會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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