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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紙人城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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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紙人城09

已近下午,朱家院落卻格外雕敝陰寒。各位巫師站著,只覺得一束陽光都透不進來。

劉石頭的屍體停放在不遠處,不用上前試探鼻息,只遠遠看一眼也知道回天乏術——他的頭和頸部已被利刃切斷。

據說被發現時,頭顱已經和身體分了家,孤零零掉在遠處。

江月鹿問朱大人,是他發現了劉石頭的屍體。

“只有他一個人嗎?”

朱大人低聲道:“他去了外城,沒有人敢跟著去。”

終於有人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但她卻不是在哭死去的人。

“這麽久了,都這麽久了。大夥兒一直盼著中元夜,不就是希望儀式趕緊過去,好過上太平日子嗎?”

“為什麽還會有鬼啊?”

“我們以後……還能活下去嗎?”

熨鬥鎮的人對“儀式結束之後不會再有鬼”這點堅信不疑,劉石頭的死無疑打破了十年來深刻下來的習慣與認知。

沒錯,不敢去外城,不敢在天黑後出門,持續這樣的生活半年是很可怕,但是他們知道還會有半年的安穩日子可以過。

為此,半年的心酸恐懼似乎也不算什麽,因為畢竟有一個定海神針般的中元夜儀式等待著他們堅持過難熬的日子。可是現在,有人死了。

切切實實,一刀斃命,死得還很慘。

儀式失效了。

江月鹿很能理解這些人如今的絕望與痛苦。令他詫異的是,巫師們似乎都面有動容,連於熊也不例外。

這還是他入局以後,第一次發現他們有除“火燒”的死亡方式外,還有其他相似的地方。

他心中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難道巫師的選拔,和一個人有沒有共情能力相關嗎?

他將這個念頭壓下,打算事後再去驗證。

有人在哭,有人在絕望,有人沈默。無人在意江月鹿靠近了劉石頭的屍體,他開始仔細端詳屍體上的傷口。

為示對死者的尊重,被砍掉的頭顱已和頸部拼在了一起,盡管如此,還是能看到一條明顯的裂口。傷口邊緣沒有毛邊,切面十分圓滑,看起來就像愛美之人在脖頸上系上了一條細細的紅絲。

兇器一定削鐵如泥,下手的人——先假定他是人的話,必定心狠更甚鐵,一絲猶豫也無。

“嗯?”

江月鹿似乎看到了什麽,附身下去。

“怎麽了?”

江月鹿擡頭瞥到過來查看的冷靖及陳川等人,他指著劉石頭的脖頸,“傷口有問題。”

趙小萱和陳川這輩子都沒見過死人,心中抵觸又害怕。冷靖面色如常,低頭一看屍體的傷口,與江月鹿對視,“紙?”

被切開的皮肉沾覆著白色碎末,不仔細瞧還真看不出來。如果不是殺人者有烹飪癖好,喜歡在屍體上撒上碎屑,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釋。

“切開血肉的應該是把紙做的刀子。”

陳川和趙小萱聽了江月鹿的話,都是一臉不可置信。

江月鹿補充道:“也不一定是刀子。其他形狀的利器都可以,不過肯定是紙做的。”

趙小萱驚呆了:“紙怎麽殺人啊?”

“都有紙做的衣服和被鎖鏈困住的紙人了,出現紙做的刀子有什麽稀奇。”

聽了他的話,趙小萱不再吭聲了。她後怕地抓住男友的手,“他……他是在外城被殺的,姜心慧他們好像也在外城受到了襲擊。”

確實,入城那一晚林神音隊伍的每個人都傷痕累累。

“雖然很不想承認。”朱大人低聲道:“但大家還是要做好覺悟,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白天被殺……”

張屠戶張了張嘴,“您是說……那些鬼變強了?”

聽了這話,鎮民們嚎哭的嚎哭,拿頭碰墻的碰墻,看起來都遭受重創。

“朱大人。能詳細說一下鬼是什麽東西嗎?”江月鹿禮貌問道:“我的朋友們其實也被襲擊了。”

聽到他一點也不難為情地稱呼自己為朋友,一句話都沒和江月鹿說過的於熊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

“也是在外城嗎?”朱大人驚訝地看著江月鹿,後者示意姜心慧等人亮出他們的傷口。

姜心慧沈默著照辦,她挽起寬大的巫師袍袖,密集的劃痕分布在雪白的皮膚上,看起來對比尤為慘烈,趙小萱第一次看到,忍不住驚呼一聲,跑過去抱著她的胳膊:“……有沒有藥,這麽嚴重得敷藥啊!”

“原來如此。”朱大人點了點頭,他嘆了口氣,“那種鬼影是在十年前出現的,秦巫師走後越加兇煞。”

秦雪當時很快動身去下一個城鎮,亂世之中邪祟到處作亂,像他這樣的有能人士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即便對他的離開感到害怕,熨鬥鎮的人也沒有挽留,能為他們報仇又收拾殘局,他們已經十分感激這位年輕有為的巫師。

也是為此,他們對巫師一直懷有很深的情誼和好感,愛屋及烏到了他們一行人,哪怕儀式後死了人,也沒有人質疑是不是林神音在儀式上沒有做好法事。

姜心慧搖頭道:“昨晚遇到的鬼影雖然兇煞,但也沒有取走我們性命。”

對於悄無聲息就能從暗處襲擊他們,還造成全身傷痕的不知名怪物來說,取他們的性命輕而易舉,她都以為要死在路上了,沒想到還能活著敲開朱大人家的門。

江月鹿道:“所以說它們變得更兇了?”

朱大人點頭稱是。

趙小萱聽他們說著,忍不住問道:“鬼影到底什麽樣啊?”

姜心慧皺了皺眉,“這個,我也不知道……那東西看不見又摸不著,只能聽到……”

“沙沙聲。”林神音說完,又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趙小萱一邊給姜心慧的胳膊上藥,一邊哆嗦起來:“看不見也沒法躲,這不是敵在暗我在明嗎?你傷得這麽厲害……打死我也不要去外城,我不要去了!”

江月鹿看著兩個女孩子,他更留意姜心慧胳膊上面的傷痕。和劉石頭脖頸間的切口很像,筆直尖銳像極了數枚針一起劃過。

所以……也是紙嗎?

-

事實證明趙小萱的擔心純屬多餘,他們晚上不用再去外城。

原本定在醉仙樓的辭行宴被割頭慘案打斷,鎮民一下午都在操勞劉石頭的喪事,哪裏顧得上他們,何況也沒有心情再開什麽宴會了。

劉石頭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早年拜過師傅學皮影戲,後來師傅也死了,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和熨鬥鎮每個人都有很深的感情,有許多人來替他操心身後事,喪事辦得沈默,卻也不冷清。

巫師們找不到事做。

除於熊一直纏著林神音,其餘人都懶懶躺著院子裏,看著外面傷心欲絕又人來人往。

就算被拉進了這個世界,還和劉石頭說過話,但他的死卻沒有給他們帶來巨大的震動。他們還是這個城鎮的旁觀者,看著有人死去,聽他們說過去的苦難,卻很難有什麽參與感。

每個人都有各自揪心的問題,但大多數人關心的還是一件事。

“餵……”

始終沒有說過話的雀斑男生終於說話了,江月鹿記得他叫常樂,他一進考場就自閉了,所以一直沒什麽存在感。

常樂有氣無力地喚林神音,“林大哥,你能預測未來對嗎?”

“那你說,我們能回去嗎?”常樂低聲道:“我死的消息,我媽肯定知道了吧,她肯定很擔心我,她身體不好的。”

跟著他坐在一起的自閉二人組之另外一人——許多多聽了這話,忍不住紅了眼眶,“我想我爺爺了。我只有爺爺,爺爺也只有我,可是現在……”

院子裏靜若無聲,只有園林假山下的小小池塘蕩出圈圈漣漪,宛如層疊推開的淚痕。

江月鹿聽著四周靜默的傷心聲,卻出神起來,想起別的事——內城既然環境這麽惡劣,為什麽朱大人還住得起一間有園林的宅子。在這算是豪華住所了吧?

因為這段小插曲,晚飯時眾人都悶悶不樂。

前往廚房要經過三個門,江月鹿記得這條路,但走了三分之一,他發覺不太對。

太安靜了。

十個人穿過靜悄悄的庭院,陳川還在嘟囔為什麽一個人都瞧不見,到了前廳,就算是最遲鈍的人也能發覺情形不妙。

偌大的前廳只停了一口黑棺,棺木前放著一個銅火盆,裏面有燃了一半的紙。黑棺周圍擺放著各種大小不一、活靈活現的紙紮人馬,當地特色的紙活終於在這裏派上了正確用場,可見到此情此景,只是讓眾人的心更涼。

趙小萱顫抖道:“人呢?人都到哪裏去了……”

前廳、廚房、各廂房,哪裏都找不到一個人。出門去街道找尋的巫師陸續回來,每個人的臉都可怕得發紫。

於熊牙關打顫:“全空了,整座城全部,沒有一個人!”

“我早說了,我早說這鎮子有古怪!”

於熊捂著頭大叫起來,“昨晚我就聽見有人在哭,老人、小孩、女人……全都在哭!”

“這是個被詛咒了的城鎮!”

就像是在回應他的呼喚,窗棱砰一聲重重被撞,由近及遠斷斷續續響起淒慘的哭聲。

於熊呆楞半晌,崩潰吼道:“啊啊啊啊啊!”

袁響後退半步,“瘋了……他瘋了!”

可是又一聲刺耳的尖叫在他身後炸裂,袁響驚得回頭,只見一向冷靜的姜心慧也捂住了耳朵:“……聲音……沙沙聲……又來了!”

袁響楞了一秒,氣極反笑:“你冷靜一點……”

話未說完,一陣潮水般的沙沙聲忽然沿著墻縫迅速滑過,六扇門窗砰砰砰響了六次全數緊閉,飄搖的燭火盡數熄滅,連火盆裏的火焰也緩緩沈寂下去。

瘋的瘋,叫的叫,怕的怕,現場一片混亂的時候,每個人在黑暗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叮——”

“臨時決定,開啟第二次答題。”

“請各位考生註意選擇,此次答題將涉及人身安全。”

“各位,準備好了嗎?”

江月鹿朝林神音看去。

又被他說中了。答題果然沒有按時開始。

沒有等人回答,電子女聲又平平地開口:“好的,收到您的回答。現在開始第二次答題,本次答題將分為簡易與困難兩種版本,各位考生可單獨進行選擇。”

“困難版本?”江月鹿向前一步,“會有什麽獎勵?”

“我們的考試制度極為公平,這體現在不同的版本將會有不同額度的獎勵。假如您通過了困難版本,會獲得雙倍的選擇題分值,並且會得到額外的信息提示,這會對第三次的簡答題格外有用,哦。”電子女聲可怕地賣了個萌。

“雙倍……”江月鹿喃喃。

“對考生而言,分數至關重要,雙倍的分數可以實現你更多的願望——當然了,前提是,你的願望不超過學院的許可範圍。”

包括……找人嗎?

江月鹿向前邁出一步,“我選擇——”

“江月鹿!”

他回過頭看著冷靖,對方的眉頭緊鎖,話說得飛快:“你要想清楚了,入學測試而已,還犯不著參加困難版本,沒有人會做這種冒險的選擇!”

“你知道難度提升意味著什麽嗎?你會死的,死得比他還要慘一半倍!”

看著冷靖指向的黑色棺木,江月鹿眼前浮現出劉石頭脖頸間的一線紅絲,被一刀砍了脖子,那一定很痛。

但是,遠遠沒有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弟妹們燒死痛。

也不會像一年前對所有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痛。死亡有時並不是終點,有的人活著就在遭受死神寬恕的仁慈之痛。

他再也不想那樣了。

江月鹿點頭:“是嗎?謝謝。我知道了。”

他表現得太平淡,也太不在意。冷靖微微訝異。他只認識了江月鹿兩天不到,原本對他是“有禮貌”、“客氣”、“沈默的理性主義者”此類的認識,可是現在,一切印象標簽全盤粉碎。

他看著如此冷靜、冷靜到一絲失控都是破綻和孤註一擲的江月鹿,腦子裏只剩下兩個字。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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