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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紙人城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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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紙人城07

陳川顫抖道:“這是巨人嗎?”

外面有巨樹,順勢就聯想到巨人,其餘人紛紛說好像,驚呼聲起伏如漣漪,連跟著夏少爺游歷四方的小廝們都畏縮成一團。

夏少爺剛要訓斥,卻聽到江月鹿搖頭道:“不是巨人。是影子!”

其實只要仔細去看,就能發現蹊蹺。但現在光線昏暗,所有巫師站在一群紙紮人中間,任何異變都會像蝴蝶煽動的風暴,讓人心的不安風搖直上。

江月鹿鎮定道:“你們看,是影子被放大了。”

搖晃的火光會將人影投射在墻上,按照距離不同影子的大小也有區分。可就算如此,他們的影子分布在墻上,起碼還能看出人形,但這樣巨大的影子……竟不知道是在場的什麽東西。

趙小萱眼疾手快,指向角落暗處,“看啊,是個紙人!”

熊哥大驚失色,“在哪裏?”

他還在尋找像張屠戶一樣的粗壯大漢,林神音提醒道:“沒那麽大,墻角裏,貼著墻的!”

熊哥又伸長了脖子,這才在縫隙裏看到一個小東西。等他看清那是什麽,心底忽然升起一陣荒唐的麻意。

那個紙人,實在是太小了,還沒有人的半張手掌大,但是卻被嚴加控制,脖頸間、雙手雙腳都被套上了沈甸甸的黑鐵鐐銬。

鐵和紙相比,哪個輕哪個重?

用鐵來壓制紙人,誰見過這種荒謬的事?

可那小紙人一看就是非人怪物,五條鐵鏈加在身上,也只壓得它佝僂彎腰,顫顫巍巍走出一步又一步。

能走路,能哭叫,不是紙人,但也不像人。因為就算是侏儒,也不會是這個大小!

陳川目瞪口呆:“這是什麽……是什麽啊?!”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看著被燭光搖晃扭曲的陰影深處陸陸續續出來了百來個帶著鐵鏈的紙人,它們在鎮民的逼視中步步走到了牌位前。

同樣都是紙人,一小一大冷冰冰對視著,看起來非常怪異搞笑。可惜在這種氛圍之下,別說笑了,就連說話都很難大聲。

紙人拖著鎖鏈彎腰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與鎮民“紙人”對視,看起來十分可憐。可張屠戶他們戒備、痛恨,還有怎麽都掩蓋不了的恐懼透過紙面扭曲在臉上,連綿成森然的陰影。

一個明顯為女性的紙人“鎮民”走了出來。她的腰佝僂著,看起來歲數有些大了。她無言無語,從桌上抱走了寫有“夫君黃玉生”的牌位。

江月鹿低聲解釋道:“徐娉婷。試卷上記載過。”

“她的丈夫黃玉生在十年前被山賊殺死了。”

徐婆婆抱著牌位,俯視鐵鏈紙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面部紙皮劇烈抖動,下一秒似乎就要激動得暈過去。

她在滿地趴著的紙人裏指了一個,緊繃著擠出一句:“還我阿生命來!”話畢尖叫著撲了上去。

她驟然瘋狂誰也始料未及,朱大人急道:“攔住她!”

可是沒有人動。張屠戶他們全都死死盯著鐵鏈紙人,漆黑眼瞳倒映著燭光,仿佛是燃燒的滔天怒火。

朱大人變了臉色:“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群什麽東西,是叫她上去送死嗎?”

此話一出,有人才上去把徐婆婆架住。

姜心慧低聲道:“他們很怕這群……”

她沒有說完,說出來太難以置信了。

誰強誰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紙人能被他們徒手一巴掌拍死不說,還被五條鎖鏈拷著,他們至於這麽怕嗎?

朱大人安置好徐婆婆,過來朝夏少爺行了大禮,似乎接下來要說的事格外重要:“世子,聽說您手下有巫師遭遇了惡鬼襲擊?”

夏少爺朝江月鹿看來,他於是接過回答:“是有此事。”

朱大人嘆氣道:“各位或許覺得我們鎮子非常古怪,可是誰不想在陽光下自在生活?可是十年來,只要我們試圖靠近廢棄的城鎮街道,就會被厲鬼追殺。”

“那惡鬼、那惡鬼……”

朱大人忍不住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各位巫師大人已經知道,我們見不到惡鬼的模樣,只能聽見那沙沙的索命聲。”

江月鹿聽著他說下去,同時望向他身後。在朱大人敘述的時候,被人死死控住的徐婆婆用力地抱緊了懷裏的牌位,雙手覆著的紙面皺成一團。

“惡鬼是怎麽出現的?”陳川忍不住問,察覺到他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不由得摸了摸後腦勺,“我的意思是……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吧?”

姜心慧道:“確實呀。朱大人你說十年來都被厲鬼追殺,那十年前這裏是很太平的了?”說著還朝江月鹿看來。

他知道她的意思。

想要確定一個東西對不對最快的辦法就是問自己有沒有在考卷上記載。他最近的用途就是被當做人形百科全說,這個人查一查,那個人看一看。

朱大人心悅誠服:“世子手下果真有許多良將。”

夏少爺一聽就翻了個不耐的白眼,“揀要緊的說。”

“是,是。說到哪裏了……噢,這位巫師大人說得不錯,十年前我鎮風平浪靜,一切都是從那一夜開始……”

“十年前的山賊屠殺。”

徐婆婆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渾身繃緊,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這句話,所含的憤恨無比濃稠快要滿溢而出。

在她的敘述下,所有人似乎都身臨當天的屠殺現場。

當日面對自己殺夫、殺父、殺子女仇人,手無寸鐵的村民們毫無辦法,只能等著束手就擒。她當時被一個山賊抓住頭發,頭頂不斷響起恐嚇聲“先割了她的耳朵”“眼睛挖出來”,但她充耳不聞。

從阿生被一刀斃命的時候,她的心就跟著死了。

“嘿嘿哈哈這老娘們一點也沒反應。餵餵!”

“餵餵!你死了啊!說話啊!”巴掌不斷扇過來,她的臉翻到左又翻到右。

“呸!”有人吐了口水在她臉上,“真沒勁,一刀殺了算了。”冰冷的刀鋒貼在了皮膚上,她甚至有一絲惡毒的快意:快讓我死。快讓我死吧!

可是,那把刀卻遲遲沒有落下。

落下的反而是一個人頭,它咕嚕嚕滾到了自己面前。

她像僵屍一樣移動著頭去看,看到前一秒還在威脅自己的山賊,他們的頭已經掉在地上,睜著眼死不瞑目。

“嘿……嘿嘿……”她想要勾起嘴唇大笑,可嘴角抽搐半晌,卻比哭還難看。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已經死了。”

誰在說話?

她又被一只手提了起來,逼著她面對面去看賊人的死相——那是她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看見死人,不論有多恨,內心席卷上來的還是恐懼。

但身後的聲音一直逼著她。

“記住他的臉。這是你的仇人。”

“別忘記他,一生記住他,忘了你自己叫什麽也不要忘了他!”秦巫師在耳邊大聲說道:“是他殺了你的丈夫,你忘了他,就等於忘了你丈夫!”

徐婆婆虛弱喘著氣,“是他……殺了我的……”

聲音像一股辛辣的暖流註入了她死灰般的心。

一滴滴熱淚從眼角流淌出來,一陣要命的心絞讓她癱軟在地,終於承受不住般嚎啕大哭。哭過之後,她昏濁的雙眼慢慢充溢冰冷的恨意。

就像此刻飽含恨意,十年來從未消減。

“惡毒的人死了,也會變成惡毒的鬼!”

她恨毒了:“死後還擾人清靜,真是害人不淺!”

“就是那些盤桓在鎮外的惡鬼嗎?”

朱大人搖頭,“那只是一小部分。”

“當日死去的山賊的確都化為了厲鬼——”

林神音打斷道:“一般來說,沒有這麽多人化厲鬼的情形出現,厲鬼也不是量產物。”

朱大人點頭,“這是有緣由的,秦雪巫師說——”

夏少爺嗤笑道:“生前幹盡壞事,死後才怕被鬼報覆,索性變成厲鬼咯,在陰曹地府也能橫行霸道,繼續隨意奪人性命,不是很快樂?”

“……”朱大人楞了許久,才道:“世子這番話,竟然和鬼所想一模一樣。啊!我並不是將世子和惡鬼相提並論……”

“無妨,繼續說。”

朱大人抹去冷汗,“眼看他們又要聚成厲鬼,比生前厲害百倍,我們心急如焚……正不知如何是好,秦巫師卻幫我們想了一個主意。”

江月鹿註意到,角落的林神音忽然一笑,“是那棵樹嗎?”

“沒錯。沒錯!就是祠堂外那棵樹!”朱大人似乎十分驚訝,“這位巫師如何知道,這是我鎮秘志記載,從不外傳。”

眾人看向林神音的視線變得敬畏。

林神音微笑道:“我早說了,我什麽都能預測到。”他若隱若無地瞥了於熊一眼,後者一句話都不敢說。

“用那樹做成的紙皮,不僅刀劍不入、火油不侵,還可以抵禦厲鬼侵襲。但是紙在對付鬼上的效力不如原木,因此雖然能把厲鬼禁錮,也只能維持一年的太平日子。”

林神音輕松地說破了朱大人保守多年的秘密,“我想正因為此,你們才需要每年請巫師過來吧?”

朱大人嘴唇顫抖:“……一字不差,這位大人竟然和秦巫師說得一字不差!要不是相貌不同,我真以為會是秦巫師老人家又回來了!”

朱大人忙央求世子:“如果是這位大人坐鎮中元夜,我熨鬥鎮必能得一年安寧!”

夏少爺瞧了江月鹿一眼,“可我早有人選。”

朱大人順著看向江月鹿,他不覺得江月鹿在巫術上有任何長處,至今為止他表現出的都是很會伺候世子爺,不肯松口道:“還望世子成全!”

江月鹿沒覺得有什麽,“那就請林巫師來吧。”

林神音去坐鎮儀式,其餘人紛紛同情看著自己,江月鹿挺無奈的,他真沒覺得有什麽,再說了,他對巫術一竅不通,這儀式是用來做什麽、怎麽做,上去難免露怯,倒不如不去。

-

一個時辰後。

林神音從飄滿煙霧的供桌上跳了下來,示意道:“可以了。”

此話一出,等待許久的鎮民忽然都直起腰桿,肉眼可見地有了精神。連剛剛虛弱坐在墻邊的徐婆婆都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所有人咬牙切齒,又欣喜若狂,一雙雙眼睛盯住了瑟瑟發抖的紙人們。

那些紙人明明只有手掌大小,映在墻上的影子卻有成人那麽高。

影子不斷哆嗦,大張嘴巴無聲尖叫,縱然是自己的仇人,劉石頭也有點下不了手,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徐婆婆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一把奪過劉石頭手中的鞭子,朝著紙人唾罵:“我可沒你這麽好心!我那老頭就是死在了他手裏,我恨不能食其骨,飲其血,再殺他一百次!”說著揚起鞭子。

還未打在身上,地上的紙人已經頭挨在地上,看墻上影子竟然有肩膀聳動大哭的跡象,一只手還朝著徐婆婆伸來,像是求饒一般。

徐婆婆罵道:“看見了沒有?現在還想害我呢!”

一鞭子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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