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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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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月明

永承十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上次大梁百姓親眼目睹翻天覆地的大事還是在太興五年和六年,從那之後太興這個年號就被認作不吉利,大梁第一次出現皇帝在位期間更換年號的事。

而十三年後, 從京城到各郡, 又是一次天翻地覆, 但這一次,似乎不能算不吉利。

皇帝準許重審舊案後,當年塵封的舊卷宗全被重新翻出來, 一點點仔細審查, 遇有疑點就各方求證,朝廷還為此派了好幾撥人來漢陽郡查案,找出了許多對舊案仍有印象的老人, 搜集了他們的證言。

各地官員凡涉及舊案的全部要受審,若有能主動投案的,朝廷倒也從輕發落, 但遇上面對欽差詰問還有所隱瞞,後來被查出實證曾在舊案中陷害忠良的, 無一不被處以重刑。

至於京中各大世家更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滅頂之災,光是四月一個月間, 就有六位世家的當家人在獄中服毒, 但到底是自盡還是被賜死,外人就無從得知了。

就連皇後的母家楊家也大廈將傾,皇後同父異母的兄長楊世安被皇帝扣在了宣英觀,皇帝最終看在皇後的面子上沒有對楊世安下殺手, 只將其監禁於此, 然而楊世安只在宣英觀待了三個月,在七月時, 京中傳出楊世安在宣英觀突發惡疾暴斃而亡的消息,可有知情人卻說楊世安是死於鴆酒,七竅流血而亡,這其中真真假假也如霧裏看花。

隨著楊世安暴斃,京中世家之間的同盟徹底瓦解,各世家甚至開始互相割席,以求自保,但這回皇帝插手甚少,只在淩雲觀中閉關,將這些事悉數交給太子處理,而太子自然不會對世家有所仁慈,幾大世家在朝中擔任要職的都因牽涉舊案而被問責,其地位不覆從前,只留了些小角色還支撐著門楣。

最後倒是嚴家這個最先卷入舊案的世家尚且能說一句還沒倒下,雖然其當家人司徒嚴勝與楊世安一起被扣押,在楊世安死後,嚴勝也在大理寺不知緣由地死了,但嚴家嫡子嚴璋在受審數日後查明其與舊案並無關聯,也未牽涉嚴家諸多陰私,被放了出來,不久後即官覆原職。

嚴家因嚴勝之死而有了分崩離析之態,於是嚴老夫人做主分家,只是顯然嚴家的祖產還留在嚴璋手上,且如今嚴家也唯有他在朝堂上巋然不動,其妹是太子妃,他也深得太子賞識,以後嚴家是誰做主早就見了分曉。

朝廷在永承十三年六月查完了各地假造軍籍之事,將軍中的蠹蟲全部拔除幹凈,與之相關聯的宗親有兩個被削去爵位流放苦寒之地,其他的亦有被終生禁足的。

之後,兵部在各地重造軍籍名冊,各郡都派駐兩名禦史對駐軍行督察之責,有直接上報禦前的權力,各地駐軍將領也將數年一輪換,避免某人在同一個地方一待十數年,在此地成了土霸王。

而舊案則到了第二年才算是全部查完,舊年每一個卷入大案的人都被重審,朝廷也覆原了舊案的來龍去脈,經皇帝允準,公之於眾。

當年曾因舊案而死的官員經過核查共計一百零三人,大理寺一一查清了他們的姓名以及當初因何而死,其中有四十二人當年以舊案同黨之名處以死罪,如今朝廷全都為他們正名,洗刷冤屈。

朝廷還專門派人去尋這些已死之人的家眷,但還能尋得者少得可憐,尋到的也是比較遠的親戚,這些人的妻兒父母基本都在太興六年前後身亡,屍骨無尋。

經太子請示了皇帝,朝廷為所有死於舊案的有冤之人追贈美謚,並出錢為他們重新立碑,朝中許多官員主動為這些人撰寫碑文,其中孟溪元的碑文是太子親撰,而舊年秦州長史謝申的碑文,眾人則一致地留給了謝雲洲。

但京城的人已經許久沒有見過謝雲洲,他作為舊案遺孤,本該親眼看著舊案重審,沈冤昭雪,可在朝廷剛開始清查舊案相關人等時,他就從京城消失了。

和謝雲洲走得比較近的官員說,謝相公病情加重,離開大梁治病去了。

秦州有人說曾見到過謝雲洲,似乎回了趟謝家舊宅,但沒有待太久,在謝雲洲走後,謝家舊宅就被人重新整飭修繕。

如今舊案真相大白於天下,枉死之人得以安息,謝雲洲卻還是不見蹤影,甚至沒有他的一點消息,似乎也沒有想要回朝的意思。

只有包括極少數人知道,謝雲洲確實是離開大梁了,但用太子的話說,謝相這是去和親了。

“和親”的謝雲洲其實一直在治病,從被穆沈接來北燕皓都後,已有一年半了。

這一年半他過得也不輕松,不比從前在穆府的那三個月只是壓制寒氣,調養身體,如今嵇瀟是要給他徹底拔除病根,還要治好腿上舊傷,這過程可當真有些折磨人。

除了每日不停喝藥,他還要配合嵇瀟施針和泡藥浴,每次嵇瀟累得滿頭大汗,他也被痛得像沒了半條命。

面對穆沈心疼不已的眼神,嵇瀟平靜地說這都是正常的,痛才說明有效果,不痛那就直接準備棺材得了。

這人說話一直這個口吻,穆沈早已習慣,也懶得跟他計較,只盡量每天都分出半天來陪著謝雲洲,晚上睡覺那更是要緊緊抱著謝雲洲,讓嵇瀟都很懷疑到底誰才是需要人陪的病人。

經過一年半,謝雲洲現在已沒有那般痛苦了,甚至腿上已恢覆了一些知覺,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也能自己動一動腿,只是骨頭和肌肉還是十分僵硬,需要每日靠人多加按揉,疏通血脈。

嵇瀟看謝雲洲最近腿都能彎曲了,欣慰地說道:“差不多了,後面得自己多動動,我這邊給你治,你自己也得恢覆著。”

謝雲洲親眼見證了自己殘廢十幾年的腿逐漸能動彈,心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懂,他眼睛都比從前瞧著神采飛揚了,問道:“我可以試著走路了嗎?”

“從今天開始可以慢慢嘗試起來。”嵇瀟道,“但也別操之過急,小心傷了現在還很脆弱的肌骨。”

穆沈當然也很高興,立馬說道:“我會看著他的,不會讓他受傷。”

第一次嘗試時,嵇瀟在一旁盯著,謝雲洲在穆沈胳膊上借力從輪椅上站起來,他已經十多年沒有離開過輪椅了,也太久太久沒有體會過雙腳落地的感覺,當左腳輕輕落在地面上時,他甚至覺得太過陌生,好像他能走路的日子已是前世。

他腿上沒什麽力氣,無法靠著自己支撐,左腳落了地,右腳再邁出來時卻無法站穩,一個踉蹌就往前撲去,但馬上就被穆沈穩穩接住。

穆沈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柔聲道:“別怕,我扶著你。”

他喘了口氣,扶住穆沈的胳膊,穆沈則虛虛護在他的腰側,因為太久沒有走路,他有一瞬間都忘了人是怎樣走路的,穆沈看出他的迷茫,往前走了一小步,他低頭註視著穆沈的步伐,而後在穆沈的指引下試探地也邁了一步。

這一步其實並不算是走出去了,他腿上的肌骨還無法自如用力,那一步沒能落穩他就又踉蹌著摔在了穆沈懷裏。

但就是這不算完整的一步,他卻久違地回憶起了走路的感覺,那時他還是半大孩子,會在謝申散值時從臺階上跳下去奔向他的父親,會在院墻底下墊幾塊石頭,試圖爬上院墻看看外面的街巷,會牽著父母的手一步步爬上山看星星……

在十幾年前,他也曾有和常人一樣有健全的雙腿,過著和常人一樣的生活。

他抱著穆沈眼角微濕,是釋放出了這些年獨自體味的辛酸苦楚,也是在因這彌足珍貴的一步喜極而泣。

穆沈當然能明白他的心緒,笑著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吻,說道:“主上很厲害,以後每天我都扶著你練習行走,不用多久你就能跟著我去騎馬了。”

從前穆沈說要教他騎馬,要帶他去爬山,他總覺得那樣的日子很是遙遠,但今日他卻相信自己真的會等到這一天,且註定不會太遠。

故而每日謝雲洲練習行走時都格外認真,還堪稱拼命,即使腿上疼痛難忍,他也咬牙堅持著,額上全是冷汗也不停下,每次都是穆沈於心不忍把他抱走了才算結束。

不過謝雲洲只會等穆沈來了才會練習行走,像是只信任穆沈,他扶著穆沈一步步慢慢往前走時也向來只關註著自己腳下,從不擔心自己會摔倒或受傷,他的手也始終安然地交給穆沈,不會有絲毫猶疑。

若這天比昨日能多走幾步,謝雲洲就是最開心的那個,抱著穆沈半晌不撒手,晚上吃飯都能多吃點兒,看在嵇瀟眼裏還有幾分孩子氣。

謝雲洲還說穆沈幼稚,他跟穆沈待久了,也不遑多讓。

經過兩個月的練習,現在謝雲洲已經能扶著人走得較為順暢,繞著院子走個兩三圈不成問題,一用力腿就疼的毛病也減輕了不少,只偶爾還會有些踉蹌。

嵇瀟讓謝雲洲可以逐漸嘗試在沒有人攙扶的前提下自己走路,長期依靠別人的攙扶走路會有依賴心理,對徹底恢覆不利。

謝雲洲是真想盡快像正常人那樣走路,聞言就要穆沈從今日開始不必扶著他了,穆沈欲言又止,但還是點頭應了。

起初穆沈確實是不扶了,只是在一邊看著,但每每謝雲洲走得有些不穩時穆沈就會立馬出手扶住他,嵇瀟看得有些無奈,說道:“你讓他自己試試穩住身形,不能稍有不穩就靠你扶著,那以後還要不要獨自行走了?”

謝雲洲覺得這話有理,在這兩個月裏,他也很是依賴穆沈,現在自己練習時反而不是那麽敢走,總想著反正有穆沈在,就算走不穩也有人扶著他。

“你以後不要在旁邊看著我了。”謝雲洲對穆沈道,“你最好別出現在我面前,免得我總想著要你來扶我。”

穆沈還能說什麽,只能點頭道:“那你自己小心。”

在那之後,穆沈確實不會在謝雲洲練習行走時在一邊看著了,都讓謝雲洲自己練習,沒有人可以依賴,謝雲洲要強之心便上來了,縱使在屋中走得磕磕碰碰,腿上全是撞出的淤青,他也不會說一句疼,反而每日練習的時間越來越長,還會主動在路面不平之處練習如何穩住身形。

但只有嵇瀟知道,穆沈哪裏是不看著了,只是在謝雲洲看不見的地方註意著他而已。

謝雲洲在院子裏慢慢走著,穆沈就躲在院門外看,謝雲洲每次腳下不穩他都下意識想沖過去,但最後都被嵇瀟強行拽住,有次謝雲洲不小心摔在了地上,穆沈臉色陡變,嵇瀟根本來不及拉他,他就蹭的一下竄出去了。

“主上!”穆沈飛快跑到謝雲洲面前,“您沒事吧?”

謝雲洲吸了口涼氣,手上有兩塊擦傷,有點疼,腿上可能也摔破了,但和剛開始練習走路時肌骨的拉扯疼痛相比算不了什麽,他很快就緩了過來,看穆沈想扶他卻又被趕來的嵇瀟瞪了眼,末了只能雙手僵在那兒不知道是該扶還是不扶,他笑了笑,道:“沒事,我能自己起來。”

說著他就自己爬了起來,只是有些站不穩,穆沈沒有冒然來扶他,但雙眼卻死死盯住他,手背上都有青筋暴出,是一直蓄著力隨時準備出手的樣子,眼中也滿是擔憂。

謝雲洲突然想到了什麽,佯怒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這兩天雖然沒在我面前出現,但是不是一直在附近看著我?”

穆沈噎了一下,嵇瀟立馬說道:“那可不是!他恨不得來個隱身術待你身邊。”

謝雲洲其實早就猜到了,但還是心口一熱,他永遠都不可能是孤身一人,而是一直被人保護著,他似嘆非嘆道:“現在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我豈不是又會有依賴之心了?”

穆沈還認真思索了一下,道:“除非你有危險,不然我不會出現。”

“那前面這樣算是有危險嗎?”謝雲洲笑問道。

穆沈默了默,道:“下次不出現了。”

謝雲洲在他手上借了個力站直了,吻了下他的下頜,道:“我會盡快恢覆的。”

之後穆沈果然不再隨意出現了,就算謝雲洲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能忍著,只有一次謝雲洲練習上下臺階,來回走了幾趟都沒問題,但到了後來可能是有些累了,在從最高的臺階上下來時腿腳一軟,眼看就要直接摔下去,穆沈才刷地從樹上跳下來趕緊接住他。

謝雲洲在他懷中緩了緩,有些無言以對,道:“你幹嘛躲樹上?”

穆沈道:“你在臺階這邊,從院門那兒過來就太遠了,我怕來晚了。”

若不是穆沈突然出現,謝雲洲還真沒發現樹上有人,不禁感嘆道:“你比太子的暗衛還能躲。”

“我不比太子的暗衛有用?”穆沈笑道,“我能為你做很多事。”

謝雲洲練了半年左右,腿上舊傷恢覆得差不多了,身體也好了許多,只需要喝一些溫補的藥調理,不需要再施針或泡藥浴,走路也有了些樣子,在平地上走都能走得很穩了,看不出腿腳有疾,只有上下臺階時還不太穩當,也不能長時間站立,遇到下雨天骨頭也有輕微的疼痛。

在當年年末,謝雲洲在穆府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正在屋門前的幾節臺階上來回走著,院門外突然走進來一個人,聲音有些驚喜道:“謝相公,您的腿真的好了?”

來人是名女子,謝雲洲楞了一下,擡頭看見熟悉的戴著帷帽的身影,才驚訝道:“你怎麽來北燕了?”

嚴婳走上前大大方方道:“殿下說想來看看您,但朝中事多,我就替他來看看。”

謝雲洲好笑道:“他居然讓太子妃跑這麽遠?”

嚴婳淡淡道:“我們早說好了,我做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太子妃,他不能管我要做什麽,也不能關著我不讓我出門。”

看來平日嚴婳就沒少出門,謝雲洲更覺好笑,道:“你們這對夫妻可真是稀奇。”

“只是名義夫妻,不是真夫妻。”嚴婳糾正道,“我只是把他當太子,沒把他當丈夫。”

蕭允淮給謝雲洲寫信時也說過嚴婳平時和他都是怎麽相處的,謝雲洲無奈笑道:“你也沒把他當太子吧。”

嚴婳掃視了一圈,問道:“您那位世子殿下呢?”

謝雲洲往樹上看了眼,藏在其間的穆沈會意,從樹上跳下來,對嚴婳點點頭,想叫她太子妃,但想到嚴婳應該不喜歡,便改口道:“四小姐。”

嚴婳欣然應了,也沒問為何穆沈要在樹上,而是從自己隨身帶著的包袱裏取出一個盒子,道:“殿下讓我替他看看謝相公的身體如何了,順便再問問您和世子殿下何時成親?賀禮都給你們準備好了。”

謝雲洲想上前接過那個盒子,一時忘了自己還在一級臺階上,差點踩空了。穆沈扶了他一下讓他走到平地上,對嚴婳道:“快了,已經在準備了。”

“你什麽時候準備了?”謝雲洲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穆沈,“我怎麽不知道?!”

穆沈淡然道:“早就準備好了,隨時能成親,就等你來娶我。”

嚴婳若有所思道:“殿下說謝相公您是要去北燕和親的,怎麽這是反過來了嗎?世子殿下要來我們大梁和親?”

穆沈無所謂道:“我聽主上的。”

謝雲洲的語氣顯然是在開玩笑:“我一不是大梁宗親,二手無軍權,他來大梁和親也沒什麽好處,但我去北燕和親,他的就是我的,北燕的軍權總有一天也會到我手上,這好處可就大了。所以我可以勉為其難答應太子殿下來北燕和親。”

穆沈一把將他抱起來,眼中有點點笑意,道:“這可是你說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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