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人間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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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人間如新
大梁進入永承十五年時, 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民間百姓，都有萬物一新之感。
國子監在這幾年陸續來了許多出身寒門或是沒落世族的學生, 幾年之後, 這些學生也漸漸步入了朝堂, 朝局在經歷了短暫的動蕩後也走向了平穩，如今已是一派欣欣向榮。
蕭玟琮因身體不適已長居淩雲觀，一年中只在不得不出現的場合才會露面, 故而平日裏都是太子在主理朝政, 儼然已是大梁實際上的君王。
只是從前與太子甚是親厚的左相謝雲洲卻仍然沒有回朝理政，當眾人都快忘了這事時，謝雲洲卻突然地在二月向朝廷上了一封奏疏, 請辭左相之位。
眾人大驚不已，這些年謝雲洲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兩人還師出同門, 太子待謝雲洲如何大家也看在眼裏，謝雲洲又是舊案遺孤, 一朝翻案，謝雲洲在朝中和民間的名聲也與從前不同, 沒人再說他是蛇蠍美人, 都因他多年忍辱負重而對他極為尊崇，若是回朝當是一呼百應，不僅能繼續位極人臣，其地位和權勢也只會比從前更盛。
可謝雲洲卻在此時辭官了, 不要這大好前程了。
眾臣猜測太子肯定不會同意, 但等了幾天後，太子竟批了謝雲洲的奏疏, 允準謝雲洲辭去左相之位！
這可比謝雲洲的那封奏疏更讓人震驚，朝中官員人人百思不得其解，全都在猜這究竟是什麽意思，莫非太子因謝雲洲聲望太盛而有了猜忌之心，師兄弟反目成仇了？
不過宮中接下來發出的一份詔書卻又讓人打消了這念頭。
太子準謝雲洲辭官後第二日，親自去淩雲觀見了皇帝，當日午後宮中下詔封謝雲洲為永安侯，賜封地銀州，主理大梁與北燕邊境事務，對互市有督察職責，與互市有關的大小事皆可報其定奪，不必上報朝廷。
詔書中寫得明明白白，給謝雲洲封侯一是為褒獎，謝雲洲任左相數年，為朝廷嚴懲貪墨，清除蠹蟲，肅清朝野，還兩次遠赴塞外，促成大梁與北燕、東瀾的和談，重啟互市；二是為補償，念其為舊案遺孤，因舊案家破人亡，身染沈屙，雙腿殘疾，朝廷予他爵位是彌補他多年辛苦，也是由他代舊案枉死之人接受朝廷的歉意與悔意。
眾人聽了詔書所言，都深以為然，無人反駁。
詔書送到謝雲洲手上時，謝雲洲剛斷了每日要喝的藥，雙腿也已基本恢覆，上下臺階都能依靠自己走得順當，太子差人送來封侯的詔書，謝雲洲只是淡淡接過，沒什麽表情。
穆沈卻比他高興，道：“銀州好啊，離北燕很近，就是春日風沙大了些。”
謝雲洲卷起詔書放好，擡眼看了看他，道：“那我春天就到別的地方去住。”
“你不是要主理邊境事務嗎？”穆沈問道，“還能隨便亂跑？”
“說是主理，還真什麽事都讓我說了算？”謝雲洲早已看明白了，“邊境最重要的就是軍務，有劉家這樣的將門處理，哪輪得到我，其他的你說還能有什麽大事？再說這互市，只要大梁和北燕的人不打起來，互市司的主事人自己就能解決了，還會來找我？”
穆沈也聽懂了，皺皺眉道：“所以這也就聽著權力大，其實是個閑職？”
謝雲洲看他還想為自己抱不平，笑道：“我要是想忙碌，就不會辭去左相之位了，在京城繼續待著豈不更好？嵇瀟說了，我這些年身體畢竟有所欠缺，受寒氣侵擾已久，就算拔除了體內寒氣也不可太過操勞，比起當左相勞碌一輩子而後英年早逝，我更想開開心心地活到一百歲。”
穆沈一聽，這話倒是沒錯，而且謝雲洲接詔書時毫無意外之色，恐怕是早在潁都時就和太子商量過了，太子這麽做也是在尊重謝雲洲自己的意願，遠離京城紛爭，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不必再辛苦壓抑，只需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快意人生。
“反正這些事你自己決定。”穆沈抱著他親了親，“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我也有想過，若我一直在京城做左相，頂著舊案遺孤這樣的名號久了總有新的問題，我和太子也不再會如現在這樣信任。”謝雲洲認真說道，“他不看重感情，是天生就該做帝王的人，我對他沒有威脅時他待我如親弟弟，等我對他手中權力有了威脅，他對我也不會仁慈。與其到時與他反目，不如早早遠離是非，和他還能一直做師兄弟，也算是不辜負先生所願。”
蕭允淮是什麽樣的人穆沈現在也清楚得很，聞言也甚覺有理，況且他也不喜歡謝雲洲每日都機關算盡，憂心這個憂心那個，還要藏著情緒與人周旋，這十幾年謝雲洲已經夠辛苦了，都壓抑出了心病，往後餘生合該快樂一些。
不過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向謝雲洲說過，他不想看謝雲洲主動拋棄手中權力，不談那些讓人不愉快的事，謝雲洲手握大權時其實更令他心動，那樣的謝雲洲不屑於對旁人施舍一個眼神，但唯獨會在低頭時向他露出一抹溫柔，他如神祇面前虔誠的朝拜者，願意為了高高在上的神做任何事。
現在朝廷給謝雲洲封了侯，予他權力，但他又不用回到京城的波詭雲譎之中，當真是兩全其美，穆沈在這點上倒是感謝蕭允淮想得周到。
“你什麽時候去銀州？”穆沈算了算路程，“皓都去銀州快的話三天就到了，以後我也能經常去看你，若沒什麽事，我就陪你在銀州住著。”說著他還思索道，“朝廷應該會給你一塊地蓋侯府，不過我們可以自己看看要蓋什麽樣的房子，到時我們就在侯府成親。”
謝雲洲都被逗笑了，道：“到底是我的侯府還是你的侯府？你倒比我還關心侯府要造成什麽樣。”
“你都說我的就是你的，以後我的軍權都是你的，你家難道不就是我家？”穆沈說完又改口道，“應該說是我們的家，銀州沒有任何我們討厭的人，最適合做我們的家，我對我們家要造成什麽樣上心一些又有什麽錯？”
謝雲洲聞言讚同地點了個頭，皓都穆府畢竟有穆沈不想看見的後母和穆愔，與穆平也沒什麽感情可言，這地方也實在很難稱得上是一個家，而他在潁都的左相府這麽多年都冷清蕭條，也沒有家的味道，以後銀州的侯府確實可以建成他們喜歡的樣子，當作是他們共同的家。
“秦州舊宅已經重新整飭過了，也是我們的家。”謝雲洲勾著唇角，“不過你怎麽都在蹭我的地方住？”
“你是主上，我當然都跟著你。”穆沈理所當然道，“你在哪兒我不就跟到哪兒嗎？”
謝雲洲過了兩年治病的日子，當初在穆府待三個月還會想想和談和互市的事，現在舊案都已塵埃落定，當真心無掛礙，每天就想著把病治好，快些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故而對日子的流逝都有些模糊，此時想了想現在是何年何月，道：“不急，等侯府造好了我再過去，這麽早去得被當地官員拉著應酬，我才不想呢。”
等侯府造好至少也要一年半載，穆沈心情甚好道：“那我們可以先出去玩。”
謝雲洲在穆府待了這麽久，也大體知道穆沈現在都做些什麽，如今北黎因前些年的戰事而疲乏，內部又亂成一鍋粥，很少再挑起戰事，北燕和大梁又已和談，互市都已開了，兩國也派任了互市司第一位主事人，互市和兩條商路都很是繁榮，因而北燕軍中比前些年空閑了不少，瑣事又有賀詮這樣的人處理，穆沈只偶爾去處理有些棘手的事，更棘手的那就又有穆平處理了。
穆平想讓穆沈在皓都多與八大勳族接觸，或是去朝中任個什麽要職，但穆沈對這些全無興趣，反而只願意在軍中打轉，穆平也只好作罷。
細說起來，穆沈現在也沒什麽事，他們確實可以出去好好玩一玩。
“我要先去草原上騎馬。”謝雲洲眼睛亮亮地看著穆沈，“我的腿已經能跑能跳了，你可以教我騎馬射箭了。”
穆沈頷首道：“都聽你的。”
北燕的春天來得要晚一些，等到四月中了，才有春天的感覺，謝雲洲也脫去了厚實的衣裳，做了一套輕便的騎裝，和穆沈先在皓都的跑馬場學了兩個月的騎射。
穆沈把騎馬說得十分簡單，只要騎上去跑幾圈就會了，他在學之前也有了這樣的錯誤認知，以至於第一天學完後他都懷疑自己的腦子太久沒琢磨那些計謀是不是變笨了，因為他連上馬的動作都還頗為生疏，更別提操縱馬然後跑起來了。
薛容已經替他把紅雲從潁都帶了過來，相比起來，紅雲這般溫順的馬十分適合初學者，但謝雲洲卻還是覺得很難，比讀書寫字難百倍千倍，穆沈說的技巧他都能聽懂，但到了實操就完全無法學以致用。
後來謝雲洲問了將要離開北燕的嵇瀟，得知嵇瀟當初學騎馬也是如此，頓時如遇見了知己，和嵇瀟好一番長談。
嵇瀟疑惑道：“騎馬初學時不都是這樣嗎？哪有幾天就能學得那麽好的？北燕人雖在這上面可能比漢人更有天賦，但也得至少學一個月才能真的操縱自如。”
謝雲洲道：“可是穆沈跟我說他兩天就一個人騎著馬跑城外去跟人狩獵了。”
嵇瀟只能說道：“那是他天賦異稟，別跟他比。”
“當初我學詩文時，我爹的好友都說我天賦異稟，我以為我學什麽都比別人快。”謝雲洲道，“沒想到並非如此。”
“術業有專攻。”嵇瀟安慰道，“你在智謀上比穆沈聰明。”
謝雲洲姑且接受了這一說法，給嵇瀟送了許多禮物，好生送他到城外去，與他告別。
嵇瀟治好了最難治的一個病人，在北燕也了無牽掛，便在穆沈的掩護下離開了北燕，去西戎找母親和妹妹了，此生應該都不會再回來。
謝雲洲又學了半個月左右，某天突然覺得自己開竅了，之後就順暢多了，很快就能操縱著馬跑起來，不會再從馬上摔下來，當然，迄今為止他也從來沒有摔下來過，有穆沈在，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掌握了技巧後，謝雲洲似乎更喜歡騎馬了，每日都要在跑馬場從早練到晚，後來被穆沈發現他腿上因長久夾著馬腹而磨破了，他卻還一聲不吭，就勒令他每日最多練兩個時辰。
他有時趁穆沈出門，自己偷偷提前去跑馬場練習，但每次穆沈都會在兩個時辰快到時把他抓回去。
至於射箭，對謝雲洲來說則更難一些，他沒有練過臂力，重一些的弓都很難拉開，更別提射中靶子了，他騎馬練得有些樣子後，就又每日練射箭，但日日練得手臂酸痛，穆沈沒在的時候他手上還被弓弦刮傷了。
穆沈一邊給他按揉手臂，一邊數落道：“以後只能我陪你去練，你再一個人去試試？”
謝雲洲無視他沒什麽用的威脅，還淡然看著他道：“我不得不再問你一遍，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聽你的聽你的。”穆沈又給他的手上了藥，無奈道，“那是屬下求您總行了吧？”
謝雲洲滿意道：“準了，以後只和你去練。”
到了五月時，謝雲洲的騎射都有了些樣子，便跟著穆沈離開皓都去了北燕西北的一片草原。
此地與從前他們去過的桓城有所不同，這兒的草原更為人煙稀少，沒有什麽部落居住，穆沈說從前他們會在天冷時遷徙至此處過冬，但現在大部分北燕人都不依靠草原而活，不用逐水草而居，很少有人會再跑這裏來。
這裏的草原大多不見人居住的痕跡，只有一望無際的蒼翠鋪展至天際，遠處隱約可見幾座連綿的山巒，山頂還有一小片積雪未化，在陽光下露出一點閃著金光的雪白。
如今謝雲洲終於不用和穆沈同乘一騎，可以自己騎著紅雲，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謝雲洲心血來潮要和穆沈賽馬，雖然他知道結果，但他並不在意輸贏，穆沈看他高興，也沒拒絕，當即就與他賽起了馬。
穆沈的馬是戰馬，比紅雲跑得快，故而穆沈很快就跑到了他前面，他卻沒有挫敗之感，心裏只覺更有暢快之意，一抖韁繩也縱馬跑得更快。
風吹過生機勃勃的草原，也蕩起他的衣袍，他擁有了健全的雙腿，不必再因往事憂愁，他也能如清風般自由自在，將自己的人生翻到新的一頁。
穆沈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點，但始終不會離開他的視線，看他追得累，還放慢了馬速，似乎多少有點擔心他騎馬的水準，忍不住喊道：“主上您慢點！”
從前謝雲洲會對著敵人笑得冰冷，會對著朝中官員笑得假模假樣，也會偶爾對著親近之人展眉淺笑，但他從沒像今天這樣放肆大笑過，不必在意是否惹人猜忌，又是否合乎身份，他只是因為太過興奮而開心地笑著，就像回到他記憶裏的十二歲以前，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謝雲洲喝了聲“駕”，眉眼彎如月牙，高聲道：“等我！”
穆沈勒馬停駐，笑道：“好，我等你！”
雄鷹振翅，大雁飛回，綠草繁盛，春意盎然。
天地之間一人一馬肆意馳騁，記憶中遠去的故人似都化作長風，在身後推了他一把，於是他從往事的枷鎖中掙脫而出，向著廣袤的草原深處，向著不遠處等他的愛人策馬奔去，不再回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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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進入永承十五年時, 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民間百姓，都有萬物一新之感。
國子監在這幾年陸續來了許多出身寒門或是沒落世族的學生, 幾年之後, 這些學生也漸漸步入了朝堂, 朝局在經歷了短暫的動蕩後也走向了平穩，如今已是一派欣欣向榮。
蕭玟琮因身體不適已長居淩雲觀，一年中只在不得不出現的場合才會露面, 故而平日裏都是太子在主理朝政, 儼然已是大梁實際上的君王。
只是從前與太子甚是親厚的左相謝雲洲卻仍然沒有回朝理政，當眾人都快忘了這事時，謝雲洲卻突然地在二月向朝廷上了一封奏疏, 請辭左相之位。
眾人大驚不已，這些年謝雲洲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兩人還師出同門, 太子待謝雲洲如何大家也看在眼裏，謝雲洲又是舊案遺孤, 一朝翻案，謝雲洲在朝中和民間的名聲也與從前不同, 沒人再說他是蛇蠍美人, 都因他多年忍辱負重而對他極為尊崇，若是回朝當是一呼百應，不僅能繼續位極人臣，其地位和權勢也只會比從前更盛。
可謝雲洲卻在此時辭官了, 不要這大好前程了。
眾臣猜測太子肯定不會同意, 但等了幾天後，太子竟批了謝雲洲的奏疏, 允準謝雲洲辭去左相之位！
這可比謝雲洲的那封奏疏更讓人震驚，朝中官員人人百思不得其解，全都在猜這究竟是什麽意思，莫非太子因謝雲洲聲望太盛而有了猜忌之心，師兄弟反目成仇了？
不過宮中接下來發出的一份詔書卻又讓人打消了這念頭。
太子準謝雲洲辭官後第二日，親自去淩雲觀見了皇帝，當日午後宮中下詔封謝雲洲為永安侯，賜封地銀州，主理大梁與北燕邊境事務，對互市有督察職責，與互市有關的大小事皆可報其定奪，不必上報朝廷。
詔書中寫得明明白白，給謝雲洲封侯一是為褒獎，謝雲洲任左相數年，為朝廷嚴懲貪墨，清除蠹蟲，肅清朝野，還兩次遠赴塞外，促成大梁與北燕、東瀾的和談，重啟互市；二是為補償，念其為舊案遺孤，因舊案家破人亡，身染沈屙，雙腿殘疾，朝廷予他爵位是彌補他多年辛苦，也是由他代舊案枉死之人接受朝廷的歉意與悔意。
眾人聽了詔書所言，都深以為然，無人反駁。
詔書送到謝雲洲手上時，謝雲洲剛斷了每日要喝的藥，雙腿也已基本恢覆，上下臺階都能依靠自己走得順當，太子差人送來封侯的詔書，謝雲洲只是淡淡接過，沒什麽表情。
穆沈卻比他高興，道：“銀州好啊，離北燕很近，就是春日風沙大了些。”
謝雲洲卷起詔書放好，擡眼看了看他，道：“那我春天就到別的地方去住。”
“你不是要主理邊境事務嗎？”穆沈問道，“還能隨便亂跑？”
“說是主理，還真什麽事都讓我說了算？”謝雲洲早已看明白了，“邊境最重要的就是軍務，有劉家這樣的將門處理，哪輪得到我，其他的你說還能有什麽大事？再說這互市，只要大梁和北燕的人不打起來，互市司的主事人自己就能解決了，還會來找我？”
穆沈也聽懂了，皺皺眉道：“所以這也就聽著權力大，其實是個閑職？”
謝雲洲看他還想為自己抱不平，笑道：“我要是想忙碌，就不會辭去左相之位了，在京城繼續待著豈不更好？嵇瀟說了，我這些年身體畢竟有所欠缺，受寒氣侵擾已久，就算拔除了體內寒氣也不可太過操勞，比起當左相勞碌一輩子而後英年早逝，我更想開開心心地活到一百歲。”
穆沈一聽，這話倒是沒錯，而且謝雲洲接詔書時毫無意外之色，恐怕是早在潁都時就和太子商量過了，太子這麽做也是在尊重謝雲洲自己的意願，遠離京城紛爭，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不必再辛苦壓抑，只需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快意人生。
“反正這些事你自己決定。”穆沈抱著他親了親，“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我也有想過，若我一直在京城做左相，頂著舊案遺孤這樣的名號久了總有新的問題，我和太子也不再會如現在這樣信任。”謝雲洲認真說道，“他不看重感情，是天生就該做帝王的人，我對他沒有威脅時他待我如親弟弟，等我對他手中權力有了威脅，他對我也不會仁慈。與其到時與他反目，不如早早遠離是非，和他還能一直做師兄弟，也算是不辜負先生所願。”
蕭允淮是什麽樣的人穆沈現在也清楚得很，聞言也甚覺有理，況且他也不喜歡謝雲洲每日都機關算盡，憂心這個憂心那個，還要藏著情緒與人周旋，這十幾年謝雲洲已經夠辛苦了，都壓抑出了心病，往後餘生合該快樂一些。
不過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向謝雲洲說過，他不想看謝雲洲主動拋棄手中權力，不談那些讓人不愉快的事，謝雲洲手握大權時其實更令他心動，那樣的謝雲洲不屑於對旁人施舍一個眼神，但唯獨會在低頭時向他露出一抹溫柔，他如神祇面前虔誠的朝拜者，願意為了高高在上的神做任何事。
現在朝廷給謝雲洲封了侯，予他權力，但他又不用回到京城的波詭雲譎之中，當真是兩全其美，穆沈在這點上倒是感謝蕭允淮想得周到。
“你什麽時候去銀州？”穆沈算了算路程，“皓都去銀州快的話三天就到了，以後我也能經常去看你，若沒什麽事，我就陪你在銀州住著。”說著他還思索道，“朝廷應該會給你一塊地蓋侯府，不過我們可以自己看看要蓋什麽樣的房子，到時我們就在侯府成親。”
謝雲洲都被逗笑了，道：“到底是我的侯府還是你的侯府？你倒比我還關心侯府要造成什麽樣。”
“你都說我的就是你的，以後我的軍權都是你的，你家難道不就是我家？”穆沈說完又改口道，“應該說是我們的家，銀州沒有任何我們討厭的人，最適合做我們的家，我對我們家要造成什麽樣上心一些又有什麽錯？”
謝雲洲聞言讚同地點了個頭，皓都穆府畢竟有穆沈不想看見的後母和穆愔，與穆平也沒什麽感情可言，這地方也實在很難稱得上是一個家，而他在潁都的左相府這麽多年都冷清蕭條，也沒有家的味道，以後銀州的侯府確實可以建成他們喜歡的樣子，當作是他們共同的家。
“秦州舊宅已經重新整飭過了，也是我們的家。”謝雲洲勾著唇角，“不過你怎麽都在蹭我的地方住？”
“你是主上，我當然都跟著你。”穆沈理所當然道，“你在哪兒我不就跟到哪兒嗎？”
謝雲洲過了兩年治病的日子，當初在穆府待三個月還會想想和談和互市的事，現在舊案都已塵埃落定，當真心無掛礙，每天就想著把病治好，快些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故而對日子的流逝都有些模糊，此時想了想現在是何年何月，道：“不急，等侯府造好了我再過去，這麽早去得被當地官員拉著應酬，我才不想呢。”
等侯府造好至少也要一年半載，穆沈心情甚好道：“那我們可以先出去玩。”
謝雲洲在穆府待了這麽久，也大體知道穆沈現在都做些什麽，如今北黎因前些年的戰事而疲乏，內部又亂成一鍋粥，很少再挑起戰事，北燕和大梁又已和談，互市都已開了，兩國也派任了互市司第一位主事人，互市和兩條商路都很是繁榮，因而北燕軍中比前些年空閑了不少，瑣事又有賀詮這樣的人處理，穆沈只偶爾去處理有些棘手的事，更棘手的那就又有穆平處理了。
穆平想讓穆沈在皓都多與八大勳族接觸，或是去朝中任個什麽要職，但穆沈對這些全無興趣，反而只願意在軍中打轉，穆平也只好作罷。
細說起來，穆沈現在也沒什麽事，他們確實可以出去好好玩一玩。
“我要先去草原上騎馬。”謝雲洲眼睛亮亮地看著穆沈，“我的腿已經能跑能跳了，你可以教我騎馬射箭了。”
穆沈頷首道：“都聽你的。”
北燕的春天來得要晚一些，等到四月中了，才有春天的感覺，謝雲洲也脫去了厚實的衣裳，做了一套輕便的騎裝，和穆沈先在皓都的跑馬場學了兩個月的騎射。
穆沈把騎馬說得十分簡單，只要騎上去跑幾圈就會了，他在學之前也有了這樣的錯誤認知，以至於第一天學完後他都懷疑自己的腦子太久沒琢磨那些計謀是不是變笨了，因為他連上馬的動作都還頗為生疏，更別提操縱馬然後跑起來了。
薛容已經替他把紅雲從潁都帶了過來，相比起來，紅雲這般溫順的馬十分適合初學者，但謝雲洲卻還是覺得很難，比讀書寫字難百倍千倍，穆沈說的技巧他都能聽懂，但到了實操就完全無法學以致用。
後來謝雲洲問了將要離開北燕的嵇瀟，得知嵇瀟當初學騎馬也是如此，頓時如遇見了知己，和嵇瀟好一番長談。
嵇瀟疑惑道：“騎馬初學時不都是這樣嗎？哪有幾天就能學得那麽好的？北燕人雖在這上面可能比漢人更有天賦，但也得至少學一個月才能真的操縱自如。”
謝雲洲道：“可是穆沈跟我說他兩天就一個人騎著馬跑城外去跟人狩獵了。”
嵇瀟只能說道：“那是他天賦異稟，別跟他比。”
“當初我學詩文時，我爹的好友都說我天賦異稟，我以為我學什麽都比別人快。”謝雲洲道，“沒想到並非如此。”
“術業有專攻。”嵇瀟安慰道，“你在智謀上比穆沈聰明。”
謝雲洲姑且接受了這一說法，給嵇瀟送了許多禮物，好生送他到城外去，與他告別。
嵇瀟治好了最難治的一個病人，在北燕也了無牽掛，便在穆沈的掩護下離開了北燕，去西戎找母親和妹妹了，此生應該都不會再回來。
謝雲洲又學了半個月左右，某天突然覺得自己開竅了，之後就順暢多了，很快就能操縱著馬跑起來，不會再從馬上摔下來，當然，迄今為止他也從來沒有摔下來過，有穆沈在，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掌握了技巧後，謝雲洲似乎更喜歡騎馬了，每日都要在跑馬場從早練到晚，後來被穆沈發現他腿上因長久夾著馬腹而磨破了，他卻還一聲不吭，就勒令他每日最多練兩個時辰。
他有時趁穆沈出門，自己偷偷提前去跑馬場練習，但每次穆沈都會在兩個時辰快到時把他抓回去。
至於射箭，對謝雲洲來說則更難一些，他沒有練過臂力，重一些的弓都很難拉開，更別提射中靶子了，他騎馬練得有些樣子後，就又每日練射箭，但日日練得手臂酸痛，穆沈沒在的時候他手上還被弓弦刮傷了。
穆沈一邊給他按揉手臂，一邊數落道：“以後只能我陪你去練，你再一個人去試試？”
謝雲洲無視他沒什麽用的威脅，還淡然看著他道：“我不得不再問你一遍，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聽你的聽你的。”穆沈又給他的手上了藥，無奈道，“那是屬下求您總行了吧？”
謝雲洲滿意道：“準了，以後只和你去練。”
到了五月時，謝雲洲的騎射都有了些樣子，便跟著穆沈離開皓都去了北燕西北的一片草原。
此地與從前他們去過的桓城有所不同，這兒的草原更為人煙稀少，沒有什麽部落居住，穆沈說從前他們會在天冷時遷徙至此處過冬，但現在大部分北燕人都不依靠草原而活，不用逐水草而居，很少有人會再跑這裏來。
這裏的草原大多不見人居住的痕跡，只有一望無際的蒼翠鋪展至天際，遠處隱約可見幾座連綿的山巒，山頂還有一小片積雪未化，在陽光下露出一點閃著金光的雪白。
如今謝雲洲終於不用和穆沈同乘一騎，可以自己騎著紅雲，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謝雲洲心血來潮要和穆沈賽馬，雖然他知道結果，但他並不在意輸贏，穆沈看他高興，也沒拒絕，當即就與他賽起了馬。
穆沈的馬是戰馬，比紅雲跑得快，故而穆沈很快就跑到了他前面，他卻沒有挫敗之感，心裏只覺更有暢快之意，一抖韁繩也縱馬跑得更快。
風吹過生機勃勃的草原，也蕩起他的衣袍，他擁有了健全的雙腿，不必再因往事憂愁，他也能如清風般自由自在，將自己的人生翻到新的一頁。
穆沈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點，但始終不會離開他的視線，看他追得累，還放慢了馬速，似乎多少有點擔心他騎馬的水準，忍不住喊道：“主上您慢點！”
從前謝雲洲會對著敵人笑得冰冷，會對著朝中官員笑得假模假樣，也會偶爾對著親近之人展眉淺笑，但他從沒像今天這樣放肆大笑過，不必在意是否惹人猜忌，又是否合乎身份，他只是因為太過興奮而開心地笑著，就像回到他記憶裏的十二歲以前，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謝雲洲喝了聲“駕”，眉眼彎如月牙，高聲道：“等我！”
穆沈勒馬停駐，笑道：“好，我等你！”
雄鷹振翅，大雁飛回，綠草繁盛，春意盎然。
天地之間一人一馬肆意馳騁，記憶中遠去的故人似都化作長風，在身後推了他一把，於是他從往事的枷鎖中掙脫而出，向著廣袤的草原深處，向著不遠處等他的愛人策馬奔去，不再回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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