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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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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冤昭雪

大梁太子的大婚如人們所想的那樣隆重, 但第二天卻沒有人談論這場婚禮如何盛大,更沒有人談論太子與太子妃是否佳偶天成,只因大婚當天發生的所有事足以讓天下人都震驚不已。

京中傳言, 太子接了太子妃入東宮時, 韓暉正帶著京營兵馬圍住了太子妃的娘家, 太子妃的兄長也受牽連革職下獄。

當天東宮的婚宴到場者極少,除了東宮屬官,其他官員幾乎沒有到場的, 京中世家全都因嚴家突然被圍而人人自危, 有當即回家去寫奏疏撇清與嚴家的關系的,也有忙著去銷毀證據的,更多的則是沈默不言閉門謝客, 而素來與太子關系親厚的左相也沒有赴宴,據說病得嚴重。

而且令眾人無法理解的是,旁人被婚禮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 兩位新人卻始終鎮定自若,像是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太子不顧忌自己娶的是在風波中即將傾覆的嚴家之女,嚴婳也不在意自己娘家將遭逢大變, 兩人走章程時一板一眼, 仿佛無事發生。

不管如何,太子與嚴婳都算是禮成了,而如今京中更大的事也顯然不是婚事了。

大婚次日,太子帶著太子妃入宮拜見帝後, 剛剛禮畢, 北燕使團的人又送來漣北王手上新的證據。

同時,刑部與大理寺也拿到了嚴璋手上的證據, 全都送到了禦前。

蕭玟琮用了近一個時辰看完所有證據,臉色鐵青地將幾份證據扔到了皇後面前,皇後看完後差點暈了過去,正要替楊家說句話,蕭玟琮卻已拂袖而去,據當時宮裏的人說,皇後當場與太子反目,還打了太子一耳光,但太子什麽話也沒說,吩咐宮人服侍皇後回宮歇息,便帶著太子妃離去了。

嚴婳拒絕了宮人擡來的步攆,只慢慢向著東宮走去,蕭允淮腳步微頓,也跟著她一起走。

“皇後娘娘雖沒有生你,但養你多年,你何必對她如此絕情?”嚴婳不鹹不淡道,“你要對她的母家下手,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蕭允淮已經習慣嚴婳對她說話既不恭敬也不拐彎抹角的態度,反正他與嚴婳只有夫妻之名,實在沒必要在乎繁文縟節,他輕嘆道:“我感恩她的養育之情,但有些事註定無法兩全。我仍然會待她如我的母親,對她盡孝,別的我卻做不到了。”

嚴婳笑笑:“世人還說謝相無情無心,那是世人說錯了,謝相可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真正無情無心的是太子殿下你啊。”

蕭允淮一笑置之,道:“世人那般說謝相確實是說錯了,他騙世人已久。”

“什麽時候放了我兄長?”嚴婳笑意微斂,看了他一眼,“他做慣了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在家裏比誰都講究,比我過得精細多了,他可受不起牢獄之苦。”

蕭允淮也看出來了,嚴婳確實過得不像一個世家小姐,每年還會跑出門施粥賑災,親力親為,對比之下,嚴璋是比嚴婳講究,舉手投足都像極了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

“放心吧,馮興離開刑部後,如今刑部也有我的人,絕不會讓你兄長受苦。”蕭允淮道,“過幾天我就讓他回家。”

嚴婳頷首道:“兄長此生夙願就是跟著你鼎故革新,施展抱負,他為了你也犧牲良多,你不能對不起他。”

蕭允淮好笑道:“不知道還以為我娶的是你兄長。”

“你只愛江山霸業,那你就應該珍惜願意為你赴湯蹈火的臣子。”嚴婳淡聲道,“我與你是兩清的,今生都可以不用再有瓜葛了。”

待快走到東宮時,嚴婳停了一下,對蕭允淮道:“我回去換件衣服出去一趟,放心,我不會讓人認出我是你的太子妃。”

蕭允淮看她那口吻顯然不是要與自己商量的意思,就是告訴自己一聲,搖頭笑道:“我要是不讓你去,你是不是都能打我?”

“打你不至於,我只會罵你。”嚴婳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們說好的,只做名義上的夫妻,我會做好一個讓大家看上去都很滿意的太子妃,除此之外,我希望你離我遠點,少管我要做什麽。”

蕭允淮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覺得自己這是娶了個祖宗,但心裏卻很讚同嚴婳說的,他本來就最討厭處理感情,更不想有人希冀著他能付出什麽,這世上應該不會有比嚴婳更適合與他做名存實亡的夫妻的人了。

最後蕭允淮也沒回東宮,而是轉頭去了左相府。

謝雲洲還是病得只能躺在床上,但人看著比昨天稍稍好些,他見蕭允淮來了,推推坐在床邊的穆沈,後者不怎麽情願地扶他坐了起來,只是他一坐起來就低頭咳個不停,蕭允淮忙上前道:“你躺著吧。”

“躺太久了,難受。”謝雲洲啞著嗓子道,“坐會兒。”

穆沈倒了水過來,謝雲洲卻搖搖頭示意自己不喝,但穆沈還是餵他喝了一口潤潤嗓。

“早上陛下說什麽了?”謝雲洲問蕭允淮。

“沒說什麽,氣得直接走了。”蕭允淮道,“但應該午後就會有旨意下來。”

謝雲洲註意到蕭允淮嘴角好像有點破,看著像是指甲劃破的,猜道:“皇後……不會打你了吧?”

皇後那一下打得重,還真有點疼,蕭允淮按了下破掉的嘴角,道:“嗯,她得恨我一輩子了。”

謝雲洲倒沒有唏噓之意,這是蕭允淮自己的選擇,而對這樣的人來說,他也不需要這些感情作為羈絆。

“秦州那邊……都準備好了嗎?”謝雲洲擡眼看著他,“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

蕭允淮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道:“放心吧,我會安排好所有事的。”

穆沈忍不住插了一句:“還要多久?”

“就這幾天了。”蕭允淮知道他是擔心謝雲洲的身體,“我一定盡快。”

謝雲洲卻叮囑道:“還是要小心行事,不可太急。”

穆沈不悅道:“你的身體等不了了,能不能為自己想想?”

“就這最後幾天了。”謝雲洲在他撐在床邊的右手虎口處摩挲了兩下,感受著握劍留下的繭子在掌心刮蹭,溫聲哄他,“再等等好不好?”

穆沈敗給了他眼裏的笑意,道:“我還能不同意嗎?你也不聽我的啊。”

謝雲洲還跟他開玩笑:“你聽我的不是應該的嗎?”

“是。”穆沈無奈至極,“屬下當然聽主上的。”

如蕭允淮所料,蕭玟琮午後就下旨大梁全境均要徹查假造軍籍之事,郡、州、縣都不能放過,各宗親的封地更要仔細清查,凡與此案有關的一幹人等在查清真相之前,全部禁足在府,已有實證指向的官員由刑部與大理寺共審。

聖旨一下,京中便向各地發出詔令,每一郡都派出了數名欽差前往清查,各郡官員若能主動投案的,可從輕發落,若仍心懷僥幸,甚至還在清查之時藏匿證據的,全部從重論罪。

至於現有證據已有明確指證的官員,刑部都已一一捉拿歸案,不拘官職大小,悉數下獄受審,一時之間京中當真是風聲鶴唳,局外之人看出這是將要變天了,而朝廷這架勢與太興五年時何其相似,恐又是一場血流千裏的清洗。

眾人膽戰心驚之際,卻沒想到這還只是個開始。

三日後,前往漢陽郡清查的欽差傳回消息說漢陽郡的軍籍名冊不全,已被人為損毀或篡改過,周濟來之前漢陽郡的駐軍人數似乎有不明緣由的減少,對此周濟也證實自己來之後補過兩輪駐軍人數,與他交接的官員說漢陽郡的駐軍自太興六年後一直沒有補全,他也沒有在意。

大理寺結合嚴璋與漣北王交出的證據,猜測漢陽郡的駐軍也曾有假造軍籍之事,但在周濟去漢陽郡前,已經有人幫著銷毀了證據,還把那些私兵給遣散了,而漢陽郡因涉及舊案,素來敏感,因為種種原因兵部確實也限制過漢陽郡征兵擴充駐軍,這些年漢陽郡的兵馬數按理來說應當都是不足的。

可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漢陽郡私下養過的那支兵馬已不知所蹤,但不可否認這支兵馬存在過的事實,蕭允淮請示了蕭玟琮,隨後要漢陽郡的欽差繼續清查,務必挖出證據來。

但漢陽郡在此時卷入這樁案子中無疑給人無限遐想,很快,朝中有人提起了當年被楊世安用雷霆手段處理完的漢陽郡大案。

現在的證據已經證明了京中世家早與秦州的匪寇相互勾連,不僅依靠匪寇暗中與塞外做生意,甚至還私下豢養兵馬,而舊年朝廷為何久久剿匪無果?這背後究竟是誰在從中作梗?

答案在鄔文毅伏誅時其實就昭然若揭,但當時蕭玟琮沒有在明面上與世家割席,世家也仍在朝中地位卓然,沒有人敢站出來拿舊案說事。

如今局勢翻轉,蕭玟琮似乎已不再信任世家,下令徹查與假造軍籍有關的所有世家,京中世家多有一夜之間跌入谷底的,就連楊家、嚴家這樣的大世家也搖搖欲墜,世家不再是懸在一些人頭上的威脅,從前不敢說的話也就敢說出來了。

天下人都盯著朝廷的動作,一點聲音都能激得沸反盈天。

隨著朝廷在漢陽郡掘地三尺地挖與假造軍籍有關的證據,漢陽郡的不少商人也站出來說前些年世家與匪寇操縱商路,除非願意給世家上貢,否則就不能從他們的商路過,外來的商客更是沒有站住腳的機會。

其中尤以秦州的商人最為群情激奮,曾卷入假貢品案的郭山更是重新向朝廷伸冤,說當初假貢品案皆因世家與宗親在秦州的利益上有齟齬,宗親暗中拖世家下水,而世家又和鄔文毅合夥拉他出來做替罪羊,若非太子與左相搭救,他早就死得不明不白。

這頭朝廷剛下令把漢陽郡的商路也好好查查,那頭就又有漢陽郡的農戶站出來說朝廷從去年開始在遼州與楚州清查賑災錢糧,但太興五年秋漢陽郡大雨成災,不知多少農戶田舍被毀,賑災錢糧卻遲遲不來,曾有一些官員說會為他們討公道,可他們最後等來的卻是朝廷對漢陽郡的大清查,賑災錢糧沒有回來,只死了更多的人。

第二日,秦州當地州學裏的學生一同寫了數千字的文章送進京城,請求朝廷重審當年的漢陽郡大案,還漢陽郡百姓一個公道,還天下人一個真相。

有了這些學生打頭陣,朝中素來與世家相對的寒門官員也紛紛上書請求重審舊案,現有證據已經可以證實舊案為楊世安等人一手炮制,當年所謂的匪寇同黨恐有冤情,漢陽郡的百姓也因官商勾結被欺壓多年,商人被世家與匪寇大肆盤剝,農戶舊年受災失所卻沒有得到一點撫恤,數不清的百姓在匪寇的劫掠、在天災的摧毀下家破人亡,至今未得公道。

一時之間,無論京中還是地方,無論官員還是百姓,知道舊案的多有站出來聲援的,不知道舊案的臨時去了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之後也附和著要朝廷重審舊案。

蕭玟琮這幾天沒有見任何一個臣子,直到五日後各地衙門已被學生和百姓圍住,京中各府衙門口也聚集了數不清的人前來聲討舊案公道,蕭玟琮才被迫地親臨大朝會,直面群臣。

向韶平跪下稟道:“楊家和嚴家已有人招供昔年孟溪元之死為冤案,孟溪元當時已辭官離京,只因世家懷疑他持有舊案證據,便對他趕盡殺絕,甚至在人死後還鞭屍焚骨,狠毒至此。孟先生一生清正廉明,桃李滿蹊,至今仍為天下學子所推崇,請陛下重審舊案,還孟先生清白,莫讓他背負汙名含恨九泉!”

禦史臺另一位官員站出來說道:“太興五年秋漢陽郡大雨成災時,曾有秦州長史謝申、漱州長史高阜等人一同追查賑災錢糧下落,昨日已有人招供當年謝申等人寫過一份奏本送入京城,但被人壓下,漢陽郡的百姓最終沒能領到任何賑災錢糧。後來謝申等人悉數身死,更有不少人被定為匪寇同黨,如今匪寇已伏誅,陛下該為謝申等人沈冤昭雪!”

禮部一位官員也上前跪下:“以楊家為首的世家得百姓奉養,卻不行為民之舉,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在大梁各地與商人勾結,欺壓百姓,貪墨錢糧,更與一些宗親假造軍籍,私通外邦,豢養私兵,其心可誅!請陛下重審舊案,肅清朝野,還天下一個公道!”

隨後,六部官員紛紛站出,一同跪下請求道:“求陛下重審舊案,肅清朝野,還天下公道!”

蕭玟琮與站在最前方的太子對視了一眼,蕭允淮緩緩跪下,一字一句道:“舊年兒臣因懼楊世安攀咬,親見其對恩師孟溪元鞭屍,卻只能置若罔聞,做不義不孝之人。今日真相已水落石出,舊案有冤,孟溪元死於楊世安等人排除異己之舉,兒臣理應為恩師討還公道。”他叩頭至地,高聲道:“求父皇重審舊案,替有冤之人伸冤!”

今年已是永承十三年,太興五年似乎已足夠遙遠,但蕭玟琮卻又覺得那年恍若昨日,如今他看著大殿之上俯身叩拜祈求重審舊案的群臣,忽然不知究竟是何滋味地笑了一下。

世家註定已倒,還是被他親手推倒的,不管這中間有多少太子的手筆,可太子呈給他的都是事實,他這個皇帝被世家蒙騙了太多太多,若太子沒有把這些真相都挖出來,他永遠不會知道世家背著他都幹了一些什麽。

他的皇位是世家為他送上的,他也曾視世家為自己不可或缺的盟友,無論世家做了多少骯臟之事,他都能為世家掩藏,既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朝局的穩定。

可世家給他的只有欺騙,甚至還想豢養私兵,肖想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他這個皇帝當得何其失敗,被盟友欺騙多年,卻還為盟友做過那麽多不堪之事,如今這一切,或許是他自食苦果。

“你們的意思是……”蕭玟琮低笑道,“要朕向天下人承認,當年是朕做錯了,朕聽信奸佞之言,殘害忠良,魚肉百姓,包庇匪寇,朕……該與世家同罪,是嗎?”他猛地拍了下桌子,道:“你們逼朕至此,要朕百年之後如何被後人評說?你們要朕情何以堪!”

群臣沈默,蕭允淮微微擡頭,咬牙說道:“若父皇不重審舊案,難道百年之後的史書就會忘了此案嗎?父皇,您為萬民表率,當親賢明,遠奸佞,肅清朝野,為枉死之人主持公道!”

蕭玟琮閉了閉眼,呼吸急促,倏地看向從始至終沒有跪下的一個人。

謝雲洲面色蒼白地坐在輪椅上,察覺到皇帝的目光,擡眼靜靜與皇帝對視,眼神平靜無波,蕭玟琮似是覺得他不該是這樣平靜,問道:“謝相就無話可說嗎?”

“陛下,臣本父母雙全,身無殘疾……”謝雲洲的笑意蒼涼,“可就在太興五年,因為臣的父親誓要為漢陽郡拿不到賑災錢糧的百姓討個公道,他寫了一份奏本,於是就招致了殺身之禍,臣的母親和她肚子裏還未出世的孩子也被人殺害。後來,臣的老師又被人在秦州亂刀砍死,屍骨不全。只有臣僥幸逃脫,雙腿殘廢,茍活至今。陛下,您想讓臣說什麽呢?”

在蕭玟琮的註視下,謝雲洲手指攥緊,聲音輕顫道:“臣等了這麽多年,只想要一個真相,只想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回秦州祭拜父母與恩師,在墓碑上刻下他們的名字,讓世人知道我謝雲洲究竟是誰,他們又究竟是誰。僅此……而已……”

謝雲洲艱難地挪動著身體,重重從輪椅上摔下去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懇請陛下重審舊案,為枉死之人沈冤昭雪!”

正月下旬裏再次下起了雪,雪花落在眼睫上時,謝雲洲恍然想起了太興五年的那場大雪。

那場雪真大啊,把那麽多人的血都埋在了地下,數不清的白骨也不見天日。

他好像在那場大雪中走了很久,在即將僵冷之際,他聽見龍椅之上的蕭玟琮說道:“準諸卿所奏。”

無數次午夜夢回,他回憶著故人音容,認識的,不認識的,每一個人他都不敢忘記,而今一十三年有餘,那些冤魂的嘶喊終於在逐漸遠去,歸於忘川。

他在雪中淚如雨下,口中鮮血點點滴落,卻感受到身上的枷鎖在抽離,遠去已久的靈魂重新歸來,讓他終於成為了一個完整的人。

來日面對天下人,他不用再掩蓋過往,茍且偷生,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說,他有父有母,他的父親是謝申,母親是蘇晚,他的老師是孟溪元,他的故鄉在秦州。

眼前漸漸變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太極殿,直到很久之後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擡起手去撫摸那人的臉龐,嘴角帶著從未有過的輕松笑意:“阿刃,帶我回家好不好?”

那人緊緊抱著他,親吻他眼角的淚珠,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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