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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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吉日
大梁與北燕的互市已定了由兩國共管, 大梁在籌備太子大婚的同時，也派了人與北燕使臣共同商議互市的事。
當然，這些事一般是於翊出面去談, 穆沈直言他不懂這些, 別來找他, 而後待在左相府不出來了。
穆沈回北燕以後，蕭允淮就再沒當面見過他，這日來左相府找謝雲洲, 薛容引著他到了院子裏, 結果只看到院中空空如也的輪椅，他疑惑道：“師弟呢？”
忽然屋頂上傳來個聲音，道：“太子殿下。”
蕭允淮一擡頭, 險些沒把眼珠子都瞪出來，謝雲洲居然和穆沈一起坐在屋頂上！
雖然他知道穆沈會護著謝雲洲，絕不會讓謝雲洲受傷, 但謝雲洲一個雙腿不能動的人坐在屋頂上，乍一看去還是十分嚇人。
謝雲洲卻坐得愜意, 還對蕭允淮說道：“師兄要一起來曬太陽嗎？”
蕭允淮：“……”
若不是他親眼所見，他一定不會相信他認識的謝雲洲會做出爬屋頂上曬太陽這種事, 說出去怕是還能嚇死一片人。
“師弟快下來吧。”蕭允淮無奈道, “身體剛好一點就想上房揭瓦了。”
謝雲洲笑了笑，沒把他的教訓當回事，但拍了下穆沈的胳膊示意他帶自己下去。
穆沈聽話地站起來，將他抱在懷中, 腳步輕盈地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穩穩落地，再小心翼翼地將謝雲洲放在輪椅上。
蕭允淮與穆沈頷首為禮, 忍不住又皺眉對謝雲洲道：“怎麽想起來爬屋頂上去了？”
“以前就上去過。”謝雲洲輕飄飄道，“覺得坐在上面還挺有意思的。”
蕭允淮眉頭皺得更緊了：“以前？多久以前？”
謝雲洲笑看著他：“穆沈還是薛刃的時候。”
蕭允淮徹底說不出話，敢情這兩人當初就這麽大膽了，不僅一起出去騎馬，還天天往屋頂上躥。
但仔細一想，這麽多年也就穆沈會帶著謝雲洲做這些事，不會讓謝雲洲總沈溺於自己雙腿殘疾的悲傷之中，所以謝雲洲對穆沈這般不同也合情合理。
“師兄今日來有什麽要事？”謝雲洲本想叫祝風來倒茶，但穆沈已經去拿來茶壺，給他和太子都倒了茶，仿佛他還真的是薛刃，“莫非互市談得不順？”
“大梁和北燕都接受了彼此對互市的提議，現在都談到什麽時候抽簽確定第一位主事人了。”蕭允淮頓了頓，“我今日來是想說漣北王的事。”
穆沈習慣地站在謝雲洲身側，把一旁的毯子拿起來蓋在謝雲洲腿上，聞言擡了下頭，道：“賀詮已經找到了漣北王的蹤跡，昨日應當有人把消息送給殿下了。”
“我已經收到了，還要多謝世子襄助。”蕭允淮看穆沈一直不坐下，莫名還有點別扭，“世子請坐吧。”
穆沈卻如同從前一樣看了眼謝雲洲，見謝雲洲點了個頭，他這才坐在謝雲洲身邊。
蕭允淮再次有些無言，半晌才呵呵笑道：“你們兩個……還挺有情趣。”
謝雲洲咳了一聲，把話題拐了回去，道：“漣北王手上肯定有很多證據，如果拿出來，京中世家一個也跑不了，但如今他在北黎，想逼他拿出來是不可能了。”
蕭允淮道：“他在北黎主和派手上，北黎想攥著他以後跟大梁換取利益。”
“北黎內部亂七八糟，各方勢力鬥得雞飛狗跳，此等亂局反而有利於他借機茍活。”穆沈輕蔑一笑，“攥著他的人把他當一個籌碼，不會輕易殺他。”
謝雲洲道：“我們做不到從北黎人手上把他搶回來，所以來硬的是不可能了，只能想想來軟的。”
“這些宗親與當年的舊案說來也關系不大，他們與世家所要的利益畢竟不同，和父皇之間的關系也不一樣，他們不需要與匪寇結成同盟，說不定他們自詡天潢貴胄，還看不上那些匪寇呢。”蕭允淮道，“最多也就在漢陽郡借助過鄔文毅的手段插手駐軍，但舊案發生時，宗親都很沈寂，沒有和楊世安一起排除異己，也沒有攪混水，只當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謝雲洲明白了蕭允淮的意思，道：“師兄的意思是說，我們也不必把這些宗親當作仇人，我們最大的仇人是世家，對待宗親，可以稍稍寬容些？”
“是有此意。”蕭允淮嘆了口氣，“這不是眼下也沒其他好辦法了。”
謝雲洲笑而不語，心裏其實知道蕭允淮還有一層意思，來日他登基後就連與世家都不宜就此決裂，與皇室宗親更不可能撇清關系，趕盡殺絕，若今日他就對宗親們一個個下了死手，日後他的皇位也很難坐穩。
“那就去找漣北王談判吧。”謝雲洲對這些宗親確實談不上恨意，至於天下大局，不是他所關心的，日後的事他也管不著了，當下便果斷道，“只要他肯交出手上的證據，把楊世安置於死地，我們就能饒他一命。”
蕭允淮緩緩點頭：“北黎早晚也要與我們和談，等他被北黎利用完了，就是廢棋了，我們現在給他一顆定心丸，說不定能讓他倒戈。”
“有時候，是功是過都看人怎麽說，今日他是與世家狼狽為奸，私通外敵的叛臣，以後可就不一定是這個結果了。”謝雲洲輕勾唇角，“我們也可以說他是指證奸佞，肅清朝野的忠臣啊。”
蕭允淮了然站起身，道：“我這就派人送信去北黎，拿下漣北王這個暫時的盟友。”
嵇瀟說的兩年之期已近，今年冬天謝雲洲的身體總不見好，偏偏今冬的潁都還比往常都冷上幾分，從十一月到十二月一直在下雪，積雪厚得寸步難行，外頭當真是冰天雪地，謝雲洲出一趟門雙腿就得疼一晚上，後來穆沈堅決不允他出門了，連朝會都能省則省，若沒大事就稱病在家。
故而當初穆沈說要謝雲洲陪他去逛街還真就是開個玩笑，他哪敢讓謝雲洲出門？
嚴婳和嚴璋暗地裏都來看過謝雲洲，蕭允淮其實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有些猜測，但從沒挑破，而嚴璋下定決心要幫著嚴婳後，還又去搜集了許多證據，有嚴家的，也有涉及楊家等其他世家的，比起嚴婳，他身為嚴家嫡子，又是大理寺少卿，能拿到的東西更多。
到正月時，蕭允淮那邊與漣北王的談判大體成功，漣北王同意拿出手上的證據將楊世安等人拖下水，但蕭允淮需保全漣北王一家，等時機適宜，要將封地還給漣北王。
蕭允淮同意了這樁交易，對於宗親來說，有封地，有朝廷的奉養，便可安穩度日，等他們剪斷了世家大部分的爪牙，宗親與世家的利益同盟也就土崩瓦解，到時宗親也成不了氣候，朝廷再伺機拿掉一些宗親手上的權力，阻礙也不會太大。
不管從眼下看，還是從長遠看，與漣北王合作都不算虧。
正月十一，大婚前一日，宮中已滿是喜慶氛圍，明日的一應章程也已走了好幾遍，人人都等著吉時一到，便去嚴家接了嚴婳來宮中與太子成婚。
但太子卻在夜間悄然離開東宮，來左相府與嚴婳的兄長嚴璋見了一面。
嚴璋說道：“小妹的屋子被看得緊，走不開，我替她來了。”
蕭允淮看看謝雲洲，又看看他，笑道：“你們終於要跟我說所有事了？”
嚴璋躬身一禮，道：“並非有意隱瞞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無妨。”蕭允淮擺擺手，“說吧，你們明天到底打算做什麽？”
嚴璋沈默少頃，道：“起初我不同意小妹的做法，但後來她說服了我。即使沒有我們手上的證據，殿下靠漣北王也能置世家於死地，嚴家照樣保不了。與其這樣，不如我們主動為嚴家搏得一縷生機。”他看向蕭允淮：“當然，也要殿下願意給。”
與蕭允淮所料不差，嚴婳當時去秦州找謝雲洲果然是拿出了與嚴家有關的證據，但怕他給嚴璋的允諾不作數，只讓謝雲洲知曉，卻不告訴他，如今世家基本上已沒有了還手的餘地，明日他也必然會與嚴婳大婚，這證據也是時候可以拿出來跟他交換條件了。
“你們身為嚴家人，竟要當眾揭發嚴家，你們可真是……”蕭允淮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妹妹確實非同一般。”
“這是祖母同意的。”嚴璋閉了下眼，“她說嚴家註定是要敗了，事已至此，我們唯有向儲君獻上忠誠才能有一條活路，保住家族的一點基業，至於孝義，我們顧不得了，殿下恐怕也不會因為這段沒有任何感情的聯姻而對嚴家網開一面。我們若選擇孝義，嚴家必死無疑。”
謝雲洲在一旁說道：“漣北王給的證據比較分散，不能對某一個世家很快造出打擊，若被楊世安找到機會翻身，那就前功盡棄。但從嚴家下手，與之有關的所有世家都將受到牽連，楊世安也無法獨善其身，到時他們就再沒有翻盤的餘地。這是他們兄妹兩個手上最大的籌碼，敢留到今日必然是能讓局勢天翻地覆。”
嚴璋鄭重地跪在地上，對蕭允淮道：“這些證據我們可以立馬拿出來交給殿下，只求殿下給我嚴家留一條退路。”
說著嚴璋就要伏身大拜下去，蕭允淮一把扶住他，道：“瀚元不必如此，世家何其之多，若我只是想與世家聯姻，能有很多選擇，當初同意娶你妹妹就是想為嚴家留一條退路。今日我師弟也在此，我向你許諾，必會保下嚴家，絕不食言。”
謝雲洲順勢開了個玩笑緩解氣氛：“這話我可聽見了，日後要是太子殿下反悔了，我可是要出來鳴不平的。”
蕭允淮笑道：“你有你的世子夫君給你撐腰，我可不敢被你抓住把柄。”
嚴璋也放下心來，當即坐下與蕭允淮說了他和嚴婳手上的證據，以及他們事先的計劃。
三人談到子時已過，對明日的布置做了些調整，蕭允淮和嚴璋寅時便要開始準備大婚事宜，謝雲洲沒有多留他們，讓他們趕緊回去歇息了。
正月十二，黃道吉日，東宮儀仗一大早便逶迤而出，向著嚴府而去。
前朝太子成婚無需出宮迎親，只需在宮門口把太子妃接進宮即可，但大梁禮制與之不同，太子需出宮至太子妃府上親迎，再與太子妃一同入東宮受群臣與命婦拜謁。
婚禮由蕭玟琮的弟弟樾王做主婚者，謝雲洲今日還是告病在家，但其實他辰時就出了門，坐在一家茶樓的二樓，此處在嚴府至東宮必經的路上，不一會兒，他就遠遠瞧見接了太子妃的東宮儀仗浩蕩而來，禮樂齊鳴，一派歡天喜地。
嚴璋是送親的兄長，亦在隊伍之中，在太子妃的花轎之前，再前面就是騎在馬上的蕭允淮，身著大紅禮服，但臉上卻沒什麽喜色，謝雲洲遙遙與他對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待蕭允淮的馬到了謝雲洲所在的茶樓之下，幾匹快馬迎面狂奔而至，看方向顯然是從宮中來，在太子的馬前停下，馬上的禁軍下馬見禮，急急說道：“殿下恕罪，陛下有急事要臣報與殿下。”
謝雲洲攥緊輪椅扶手，身後的穆沈走上前一步，在他的手上安撫地捏了捏，樓下蕭允淮勒馬停駐，問道：“何事？”
“前面北燕使團有人入宮覲見陛下，說在北黎尋到了漣北王的蹤跡，且拿到了漣北王手上的一些東西。”禁軍飛快說道，“其中可能涉及嚴家，陛下要殿下自己做決斷，這婚……”他咽了口唾沫，一咬牙說道：“這婚是否要成，陛下讓殿下自己做主。”
漣北王的證據自然是他們提前說好，由穆沈這邊找了個使團的人入宮送給蕭玟琮，畢竟北燕與北黎挨得更近，穆家在北黎也多有眼線，由穆沈的人出面把證據拿出來更好一些，他們還專門對證據做了挑選，暫時只拿出了指向與嚴家有密切關聯的世家的證據。
這些世家與漣北王等宗親結成同盟，在大梁各地駐軍中假造軍籍私養兵馬，還借助漣北王之手從塞外買戰馬弓.弩，又靠著類似鄔文毅的人私造兵器，十幾年下來，這支兵馬的數量已不容小覷，且全都聽命於背後世家與宗親，而非聽命於皇帝。
明襄郡只是冰山一角，漣北王的證據徹底將世家與宗親合謀豢養私兵的事全都抖了出來，且現在的證據雖沒有明確指向嚴家，但嚴家與這些世家來往密切，定然脫不了幹系，說不定還是主謀，皇帝也不敢決斷讓這場婚事繼續，幹脆讓太子自己做主。
蕭允淮接過禁軍手中的幾頁紙認真看了，正待說話，身後嚴璋策馬而上，眾目睽睽之下，他忽而翻身下馬，雙膝跪下，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高舉過頭頂，朗聲道：“臣有本奏於殿下。”
禮樂已停，喜慶的氛圍蕩然無存，街上無端有了肅殺之氣，嚴璋聲音微顫但神色堅毅：“臣以大理寺少卿之名，懇請殿下徹查嚴家私下與漣北王、瑞王等宗親勾結，在滄瀾郡、望城郡等多地假造軍籍，豢養私兵，私通外敵之事，臣已有實證，願助殿下徹查此案！”
一旁的禁軍震驚不已，不可置信地看著嚴璋，以為他說錯了，要指證的是楊家而不是嚴家。
嚴璋已伏身叩首，一字一句道：“臣自請革職，入刑部大獄接受審問，但求殿下莫要遷怒於小妹。”
花轎突然也落在地上，一身嫁衣的嚴婳走出來，頭上紅紗蓋頭在寒風中飛動，她將之掀開放在鳳冠之上，緩步走到蕭允淮的馬前。
今日的她紅唇明艷，與平日的素雅截然不同，美得有幾分淩厲之感，她跪在嚴璋身側，擡頭直視著蕭允淮，平靜道：“妾身請殿下立即下令封住嚴家宅邸，但請殿下莫要傷及無辜。”
所有人都有些轉不過腦子，不明白在嚴家還沒有被指證的時候，為何兩個嚴家人要在這大喜之日出頭指證嚴家，這是瘋了吧？！
蕭允淮低頭與嚴婳四目相對一瞬，接過嚴璋手裏的奏疏快速看完，毫不猶豫地對東宮的一名親衛道：“嚴家疑有私通外邦、豢養私兵之嫌，讓韓暉率京營兵馬把嚴家圍了，待孤與父皇商議後再做打算。”
親衛領命而去，蕭允淮又吩咐禁軍：“將嚴璋暫押刑部待審，奏疏送進宮給父皇。”
禁軍深吸一口氣才應了，嚴璋自己站起身跟他們走了，一名禁軍回頭又猶疑地問蕭允淮：“殿下，大婚……”
蕭允淮一臉淡然道：“繼續。”
所有人又是一陣沈默，蕭允淮道：“我已答應與嚴家女成婚，當信守承諾。”
嚴婳比蕭允淮還淡然，起身往回走去，自己把蓋頭放下，重新坐進了花轎。
樾王好不容易從震驚中回了神，見狀也只能聽太子的，示意儀仗起行，於是禮樂重啟，一行人又上路往東宮而去，仿佛前面什麽都沒發生。
樓上的謝雲洲松開了攥緊的手，一切塵埃落定，再無憂慮，那口氣憋了太久，洩下去時忽覺喉頭有股腥甜，他偏頭用手一掩，鮮血卻還是從掌中落下，滴在他暗紅色的衣袍上。
“主上！”穆沈嚇得神魂俱滅，一把將他抱起來往樓下沖去。
現在的每一天都是嵇瀟強行在給謝雲洲續命，其實謝雲洲也全憑吊著一口氣在支撐，鮮血自他口中不斷湧出，他看著穆沈，輕聲道：“阿刃，我有點累了……”
穆沈抱著他上馬往左相府而去找嵇瀟，聞言撫了下他的眉眼，道：“快結束了，你要撐住。”
謝雲洲點點頭，笑著說道：“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我不會走……今日太子成親了，我……還沒有與你成親……我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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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與北燕的互市已定了由兩國共管, 大梁在籌備太子大婚的同時，也派了人與北燕使臣共同商議互市的事。
當然，這些事一般是於翊出面去談, 穆沈直言他不懂這些, 別來找他, 而後待在左相府不出來了。
穆沈回北燕以後，蕭允淮就再沒當面見過他，這日來左相府找謝雲洲, 薛容引著他到了院子裏, 結果只看到院中空空如也的輪椅，他疑惑道：“師弟呢？”
忽然屋頂上傳來個聲音，道：“太子殿下。”
蕭允淮一擡頭, 險些沒把眼珠子都瞪出來，謝雲洲居然和穆沈一起坐在屋頂上！
雖然他知道穆沈會護著謝雲洲，絕不會讓謝雲洲受傷, 但謝雲洲一個雙腿不能動的人坐在屋頂上，乍一看去還是十分嚇人。
謝雲洲卻坐得愜意, 還對蕭允淮說道：“師兄要一起來曬太陽嗎？”
蕭允淮：“……”
若不是他親眼所見，他一定不會相信他認識的謝雲洲會做出爬屋頂上曬太陽這種事, 說出去怕是還能嚇死一片人。
“師弟快下來吧。”蕭允淮無奈道, “身體剛好一點就想上房揭瓦了。”
謝雲洲笑了笑，沒把他的教訓當回事，但拍了下穆沈的胳膊示意他帶自己下去。
穆沈聽話地站起來，將他抱在懷中, 腳步輕盈地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穩穩落地，再小心翼翼地將謝雲洲放在輪椅上。
蕭允淮與穆沈頷首為禮, 忍不住又皺眉對謝雲洲道：“怎麽想起來爬屋頂上去了？”
“以前就上去過。”謝雲洲輕飄飄道，“覺得坐在上面還挺有意思的。”
蕭允淮眉頭皺得更緊了：“以前？多久以前？”
謝雲洲笑看著他：“穆沈還是薛刃的時候。”
蕭允淮徹底說不出話，敢情這兩人當初就這麽大膽了，不僅一起出去騎馬，還天天往屋頂上躥。
但仔細一想，這麽多年也就穆沈會帶著謝雲洲做這些事，不會讓謝雲洲總沈溺於自己雙腿殘疾的悲傷之中，所以謝雲洲對穆沈這般不同也合情合理。
“師兄今日來有什麽要事？”謝雲洲本想叫祝風來倒茶，但穆沈已經去拿來茶壺，給他和太子都倒了茶，仿佛他還真的是薛刃，“莫非互市談得不順？”
“大梁和北燕都接受了彼此對互市的提議，現在都談到什麽時候抽簽確定第一位主事人了。”蕭允淮頓了頓，“我今日來是想說漣北王的事。”
穆沈習慣地站在謝雲洲身側，把一旁的毯子拿起來蓋在謝雲洲腿上，聞言擡了下頭，道：“賀詮已經找到了漣北王的蹤跡，昨日應當有人把消息送給殿下了。”
“我已經收到了，還要多謝世子襄助。”蕭允淮看穆沈一直不坐下，莫名還有點別扭，“世子請坐吧。”
穆沈卻如同從前一樣看了眼謝雲洲，見謝雲洲點了個頭，他這才坐在謝雲洲身邊。
蕭允淮再次有些無言，半晌才呵呵笑道：“你們兩個……還挺有情趣。”
謝雲洲咳了一聲，把話題拐了回去，道：“漣北王手上肯定有很多證據，如果拿出來，京中世家一個也跑不了，但如今他在北黎，想逼他拿出來是不可能了。”
蕭允淮道：“他在北黎主和派手上，北黎想攥著他以後跟大梁換取利益。”
“北黎內部亂七八糟，各方勢力鬥得雞飛狗跳，此等亂局反而有利於他借機茍活。”穆沈輕蔑一笑，“攥著他的人把他當一個籌碼，不會輕易殺他。”
謝雲洲道：“我們做不到從北黎人手上把他搶回來，所以來硬的是不可能了，只能想想來軟的。”
“這些宗親與當年的舊案說來也關系不大，他們與世家所要的利益畢竟不同，和父皇之間的關系也不一樣，他們不需要與匪寇結成同盟，說不定他們自詡天潢貴胄，還看不上那些匪寇呢。”蕭允淮道，“最多也就在漢陽郡借助過鄔文毅的手段插手駐軍，但舊案發生時，宗親都很沈寂，沒有和楊世安一起排除異己，也沒有攪混水，只當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謝雲洲明白了蕭允淮的意思，道：“師兄的意思是說，我們也不必把這些宗親當作仇人，我們最大的仇人是世家，對待宗親，可以稍稍寬容些？”
“是有此意。”蕭允淮嘆了口氣，“這不是眼下也沒其他好辦法了。”
謝雲洲笑而不語，心裏其實知道蕭允淮還有一層意思，來日他登基後就連與世家都不宜就此決裂，與皇室宗親更不可能撇清關系，趕盡殺絕，若今日他就對宗親們一個個下了死手，日後他的皇位也很難坐穩。
“那就去找漣北王談判吧。”謝雲洲對這些宗親確實談不上恨意，至於天下大局，不是他所關心的，日後的事他也管不著了，當下便果斷道，“只要他肯交出手上的證據，把楊世安置於死地，我們就能饒他一命。”
蕭允淮緩緩點頭：“北黎早晚也要與我們和談，等他被北黎利用完了，就是廢棋了，我們現在給他一顆定心丸，說不定能讓他倒戈。”
“有時候，是功是過都看人怎麽說，今日他是與世家狼狽為奸，私通外敵的叛臣，以後可就不一定是這個結果了。”謝雲洲輕勾唇角，“我們也可以說他是指證奸佞，肅清朝野的忠臣啊。”
蕭允淮了然站起身，道：“我這就派人送信去北黎，拿下漣北王這個暫時的盟友。”
嵇瀟說的兩年之期已近，今年冬天謝雲洲的身體總不見好，偏偏今冬的潁都還比往常都冷上幾分，從十一月到十二月一直在下雪，積雪厚得寸步難行，外頭當真是冰天雪地，謝雲洲出一趟門雙腿就得疼一晚上，後來穆沈堅決不允他出門了，連朝會都能省則省，若沒大事就稱病在家。
故而當初穆沈說要謝雲洲陪他去逛街還真就是開個玩笑，他哪敢讓謝雲洲出門？
嚴婳和嚴璋暗地裏都來看過謝雲洲，蕭允淮其實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有些猜測，但從沒挑破，而嚴璋下定決心要幫著嚴婳後，還又去搜集了許多證據，有嚴家的，也有涉及楊家等其他世家的，比起嚴婳，他身為嚴家嫡子，又是大理寺少卿，能拿到的東西更多。
到正月時，蕭允淮那邊與漣北王的談判大體成功，漣北王同意拿出手上的證據將楊世安等人拖下水，但蕭允淮需保全漣北王一家，等時機適宜，要將封地還給漣北王。
蕭允淮同意了這樁交易，對於宗親來說，有封地，有朝廷的奉養，便可安穩度日，等他們剪斷了世家大部分的爪牙，宗親與世家的利益同盟也就土崩瓦解，到時宗親也成不了氣候，朝廷再伺機拿掉一些宗親手上的權力，阻礙也不會太大。
不管從眼下看，還是從長遠看，與漣北王合作都不算虧。
正月十一，大婚前一日，宮中已滿是喜慶氛圍，明日的一應章程也已走了好幾遍，人人都等著吉時一到，便去嚴家接了嚴婳來宮中與太子成婚。
但太子卻在夜間悄然離開東宮，來左相府與嚴婳的兄長嚴璋見了一面。
嚴璋說道：“小妹的屋子被看得緊，走不開，我替她來了。”
蕭允淮看看謝雲洲，又看看他，笑道：“你們終於要跟我說所有事了？”
嚴璋躬身一禮，道：“並非有意隱瞞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無妨。”蕭允淮擺擺手，“說吧，你們明天到底打算做什麽？”
嚴璋沈默少頃，道：“起初我不同意小妹的做法，但後來她說服了我。即使沒有我們手上的證據，殿下靠漣北王也能置世家於死地，嚴家照樣保不了。與其這樣，不如我們主動為嚴家搏得一縷生機。”他看向蕭允淮：“當然，也要殿下願意給。”
與蕭允淮所料不差，嚴婳當時去秦州找謝雲洲果然是拿出了與嚴家有關的證據，但怕他給嚴璋的允諾不作數，只讓謝雲洲知曉，卻不告訴他，如今世家基本上已沒有了還手的餘地，明日他也必然會與嚴婳大婚，這證據也是時候可以拿出來跟他交換條件了。
“你們身為嚴家人，竟要當眾揭發嚴家，你們可真是……”蕭允淮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妹妹確實非同一般。”
“這是祖母同意的。”嚴璋閉了下眼，“她說嚴家註定是要敗了，事已至此，我們唯有向儲君獻上忠誠才能有一條活路，保住家族的一點基業，至於孝義，我們顧不得了，殿下恐怕也不會因為這段沒有任何感情的聯姻而對嚴家網開一面。我們若選擇孝義，嚴家必死無疑。”
謝雲洲在一旁說道：“漣北王給的證據比較分散，不能對某一個世家很快造出打擊，若被楊世安找到機會翻身，那就前功盡棄。但從嚴家下手，與之有關的所有世家都將受到牽連，楊世安也無法獨善其身，到時他們就再沒有翻盤的餘地。這是他們兄妹兩個手上最大的籌碼，敢留到今日必然是能讓局勢天翻地覆。”
嚴璋鄭重地跪在地上，對蕭允淮道：“這些證據我們可以立馬拿出來交給殿下，只求殿下給我嚴家留一條退路。”
說著嚴璋就要伏身大拜下去，蕭允淮一把扶住他，道：“瀚元不必如此，世家何其之多，若我只是想與世家聯姻，能有很多選擇，當初同意娶你妹妹就是想為嚴家留一條退路。今日我師弟也在此，我向你許諾，必會保下嚴家，絕不食言。”
謝雲洲順勢開了個玩笑緩解氣氛：“這話我可聽見了，日後要是太子殿下反悔了，我可是要出來鳴不平的。”
蕭允淮笑道：“你有你的世子夫君給你撐腰，我可不敢被你抓住把柄。”
嚴璋也放下心來，當即坐下與蕭允淮說了他和嚴婳手上的證據，以及他們事先的計劃。
三人談到子時已過，對明日的布置做了些調整，蕭允淮和嚴璋寅時便要開始準備大婚事宜，謝雲洲沒有多留他們，讓他們趕緊回去歇息了。
正月十二，黃道吉日，東宮儀仗一大早便逶迤而出，向著嚴府而去。
前朝太子成婚無需出宮迎親，只需在宮門口把太子妃接進宮即可，但大梁禮制與之不同，太子需出宮至太子妃府上親迎，再與太子妃一同入東宮受群臣與命婦拜謁。
婚禮由蕭玟琮的弟弟樾王做主婚者，謝雲洲今日還是告病在家，但其實他辰時就出了門，坐在一家茶樓的二樓，此處在嚴府至東宮必經的路上，不一會兒，他就遠遠瞧見接了太子妃的東宮儀仗浩蕩而來，禮樂齊鳴，一派歡天喜地。
嚴璋是送親的兄長，亦在隊伍之中，在太子妃的花轎之前，再前面就是騎在馬上的蕭允淮，身著大紅禮服，但臉上卻沒什麽喜色，謝雲洲遙遙與他對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待蕭允淮的馬到了謝雲洲所在的茶樓之下，幾匹快馬迎面狂奔而至，看方向顯然是從宮中來，在太子的馬前停下，馬上的禁軍下馬見禮，急急說道：“殿下恕罪，陛下有急事要臣報與殿下。”
謝雲洲攥緊輪椅扶手，身後的穆沈走上前一步，在他的手上安撫地捏了捏，樓下蕭允淮勒馬停駐，問道：“何事？”
“前面北燕使團有人入宮覲見陛下，說在北黎尋到了漣北王的蹤跡，且拿到了漣北王手上的一些東西。”禁軍飛快說道，“其中可能涉及嚴家，陛下要殿下自己做決斷，這婚……”他咽了口唾沫，一咬牙說道：“這婚是否要成，陛下讓殿下自己做主。”
漣北王的證據自然是他們提前說好，由穆沈這邊找了個使團的人入宮送給蕭玟琮，畢竟北燕與北黎挨得更近，穆家在北黎也多有眼線，由穆沈的人出面把證據拿出來更好一些，他們還專門對證據做了挑選，暫時只拿出了指向與嚴家有密切關聯的世家的證據。
這些世家與漣北王等宗親結成同盟，在大梁各地駐軍中假造軍籍私養兵馬，還借助漣北王之手從塞外買戰馬弓.弩，又靠著類似鄔文毅的人私造兵器，十幾年下來，這支兵馬的數量已不容小覷，且全都聽命於背後世家與宗親，而非聽命於皇帝。
明襄郡只是冰山一角，漣北王的證據徹底將世家與宗親合謀豢養私兵的事全都抖了出來，且現在的證據雖沒有明確指向嚴家，但嚴家與這些世家來往密切，定然脫不了幹系，說不定還是主謀，皇帝也不敢決斷讓這場婚事繼續，幹脆讓太子自己做主。
蕭允淮接過禁軍手中的幾頁紙認真看了，正待說話，身後嚴璋策馬而上，眾目睽睽之下，他忽而翻身下馬，雙膝跪下，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高舉過頭頂，朗聲道：“臣有本奏於殿下。”
禮樂已停，喜慶的氛圍蕩然無存，街上無端有了肅殺之氣，嚴璋聲音微顫但神色堅毅：“臣以大理寺少卿之名，懇請殿下徹查嚴家私下與漣北王、瑞王等宗親勾結，在滄瀾郡、望城郡等多地假造軍籍，豢養私兵，私通外敵之事，臣已有實證，願助殿下徹查此案！”
一旁的禁軍震驚不已，不可置信地看著嚴璋，以為他說錯了，要指證的是楊家而不是嚴家。
嚴璋已伏身叩首，一字一句道：“臣自請革職，入刑部大獄接受審問，但求殿下莫要遷怒於小妹。”
花轎突然也落在地上，一身嫁衣的嚴婳走出來，頭上紅紗蓋頭在寒風中飛動，她將之掀開放在鳳冠之上，緩步走到蕭允淮的馬前。
今日的她紅唇明艷，與平日的素雅截然不同，美得有幾分淩厲之感，她跪在嚴璋身側，擡頭直視著蕭允淮，平靜道：“妾身請殿下立即下令封住嚴家宅邸，但請殿下莫要傷及無辜。”
所有人都有些轉不過腦子，不明白在嚴家還沒有被指證的時候，為何兩個嚴家人要在這大喜之日出頭指證嚴家，這是瘋了吧？！
蕭允淮低頭與嚴婳四目相對一瞬，接過嚴璋手裏的奏疏快速看完，毫不猶豫地對東宮的一名親衛道：“嚴家疑有私通外邦、豢養私兵之嫌，讓韓暉率京營兵馬把嚴家圍了，待孤與父皇商議後再做打算。”
親衛領命而去，蕭允淮又吩咐禁軍：“將嚴璋暫押刑部待審，奏疏送進宮給父皇。”
禁軍深吸一口氣才應了，嚴璋自己站起身跟他們走了，一名禁軍回頭又猶疑地問蕭允淮：“殿下，大婚……”
蕭允淮一臉淡然道：“繼續。”
所有人又是一陣沈默，蕭允淮道：“我已答應與嚴家女成婚，當信守承諾。”
嚴婳比蕭允淮還淡然，起身往回走去，自己把蓋頭放下，重新坐進了花轎。
樾王好不容易從震驚中回了神，見狀也只能聽太子的，示意儀仗起行，於是禮樂重啟，一行人又上路往東宮而去，仿佛前面什麽都沒發生。
樓上的謝雲洲松開了攥緊的手，一切塵埃落定，再無憂慮，那口氣憋了太久，洩下去時忽覺喉頭有股腥甜，他偏頭用手一掩，鮮血卻還是從掌中落下，滴在他暗紅色的衣袍上。
“主上！”穆沈嚇得神魂俱滅，一把將他抱起來往樓下沖去。
現在的每一天都是嵇瀟強行在給謝雲洲續命，其實謝雲洲也全憑吊著一口氣在支撐，鮮血自他口中不斷湧出，他看著穆沈，輕聲道：“阿刃，我有點累了……”
穆沈抱著他上馬往左相府而去找嵇瀟，聞言撫了下他的眉眼，道：“快結束了，你要撐住。”
謝雲洲點點頭，笑著說道：“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我不會走……今日太子成親了，我……還沒有與你成親……我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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