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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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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自從穆沈來了楚州以後, 向韶平就徹底放了心,不必再成天勸謝雲洲好好休息,謝雲洲還不聽他的, 再想想從前在京中太子殿下也常常如此無奈, 他不禁感嘆, 這世上能治得住謝相的也只有穆沈了。

荊水幾乎每年秋季都有一次汛期,因其是產糧之地,朝廷也歷來十分重視, 每年砸給荊水沿岸州縣的賑災錢糧從未吝惜, 尤其是離荊水最近、平原廣闊的楚州,能拿到的賑災錢糧都是最多的,楚州刺史也都公認是個美差。

去年謝雲洲查了遼州的賑災錢糧, 楚州其實已有預料,這回謝雲洲再來,向韶平起初都沒查出什麽, 想必是已經把該藏的東西早就藏好了,不會被他們抓住什麽把柄。

同時, 謝雲洲他們又是帶著另一個任務來的,那就是從楚州所在的明襄郡入手, 揪出軍籍名冊有假之事。

又要查賑災錢糧, 又要查當地駐軍,向韶平還真有些焦頭爛額,所幸現在穆沈來了。

穆沈一句廢話也沒有,讓向韶平去查駐軍的事, 他去查賑災錢糧的事。

駐軍之中還沒有警惕, 相對容易下手,故而穆沈這是把容易的事留給了向韶平, 況且他們這次是要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不能被別的事給耽誤了,穆沈替他們去解決後顧之憂,讓他們能專心對付軍中。

在遼州的動靜讓這裏的人早有了準備,向韶平還有些擔心穆沈不好查,誰知他這邊還正與太子的暗衛在搜集與軍籍名冊有關的證據,那邊穆沈僅僅三天就已經拿著證據去找謝雲洲了。

“你這都直接挖出別人藏著的金庫了。”謝雲洲笑道,“世子殿下真是好生厲害。”

謝雲洲休息了幾天,身子養回了些精神,但還是成日喝著藥,屋中也總彌散著清苦的藥味,他自己其實不太喜歡藥味,穆沈卻不知為何很是喜歡,一回來就黏在他身邊不走,在他脖頸上又親又蹭。

清苦的藥香到了謝雲洲身上似乎也染上了一股清冷味道,讓人覺得遺世獨立的仙人身上可能也會有這樣的藥草清香,穆沈在他頸側輕蹭著,說道:“既然他們有了戒心,拿不到賬簿,那就去找不好搬走也不好藏的證據。我看了向韶平他們之前查過的東西,楚州比之遼州更為富庶,每年能拿到的賑災錢糧也更多,但其實荊水秋汛並非每年都這般猛烈,然而朝廷給的錢糧卻不見少。楚州定然每年都能從賑災錢糧裏搜刮一大筆,再加上平日從稅收裏貪走的銀子,這麽多年積攢下來,該堆成金山銀山了。”

謝雲洲的頸側都被蹭得有些發熱了,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道:“確實,金山銀山搬不走,只能放在固定的某個地方,但能被你找出來還是很厲害。”

“都是主上教得好。”穆沈輕聲笑道,“屬下只是一點小聰明罷了。”

謝雲洲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道:“我教過你什麽?”

“以前主上每天都愛說點大道理,把我當什麽都不懂的小孩。”穆沈粗糙的指腹按在他頸側的小痣上,他喜歡看這顆在瑩白皮膚上唯一的一點異色沾惹出淺淡的紅色,仿佛是在清冷謫仙身上留下了人間歡愛的印記,他把聲音也放輕,“您教過我的可多了。”

謝雲洲想到從前也覺有些好笑,他一開始確實把穆沈當小孩,後來卻不這麽認為了,他無奈道:“你這是又跟我翻舊賬了?”

“哪有?”穆沈滿意地看著那顆小痣染上了一抹淺紅,又低頭吻了一下,“不管你跟我說什麽,我都喜歡,而且從小也沒人跟我說過那些,所以你對我說的話都是獨一無二的。”

謝雲洲只覺頸側的小痣已有了灼燙感,冰冷的手指去撫了兩下,道:“好吧,就當你是愛屋及烏了。”

“什麽愛屋及烏?”穆沈還有點不高興,“你的人,你的一切都值得我喜歡。”

謝雲洲再次無奈:“好,但你總這麽說我都不感動了。”

穆沈笑著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道:“這不是怕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兩人夜間又是相擁而眠,謝雲洲現在病著,穆沈什麽都不敢做,也就僅限於在他頸側留一些惹人遐想的印記。

既然穆沈已經找出了楚州藏在暗處的金庫,謝雲洲也沒拖著,直接先讓人去把金庫封了,再寫了奏疏回京說在楚州發現刺史秘密藏了許多錢糧,裏面都是官銀,讓朝廷派人來查一查。

這招先斬後奏讓楚州刺史猝不及防,但沒等他有何應對,那頭向韶平又一封奏疏送上京城,說明襄郡多個州縣當地駐軍的軍籍名冊有假,清勾名冊與實際對不上,有些已經回原籍的人卻沒有記在清勾名冊上,還在軍籍名冊上掛著,此外,從太興三年開始,明襄郡各地因各種原因死亡的士兵記在清勾名冊上的有三四千人,可明襄郡卻從未真正征兵補足人數,如今補上的人不知是從哪裏來的。

這份奏本一出,世家終於不再盯著太子的婚事了,全都暗地裏亂了方寸。

蕭玟琮自然看出了這背後指向的是什麽,據說當天夜裏突然病倒了,很可能是被氣狠了,可人在病中還不忘吩咐太子立刻派人去明襄郡查個清楚。

原本該是嚴璋過來,但這回嚴家也意識到了將有大事發生,不肯放嚴璋離京,非要他盡快推進婚事,讓妹妹嚴婳務必在今年與太子完婚。

蕭允淮似乎在婚事上一直很是配合,也沒與嚴家對著幹,另派了大理寺的一個寺丞和禦史臺的一個禦史過去與向韶平一同查案。

穆沈看此事也沒有什麽懸念了,對謝雲洲道:“你們這一步步的,都把世家逼上絕路了。”

“我們本意倒也不是把他們逼上絕路。”謝雲洲也沒了心事,語氣有了幾分悠閑自在,“我們只是想不斷消解世家與陛下之間的信任,等陛下徹底不信任世家了,我們再重提舊案,世家和陛下之間就不再有同盟,我們的機會就變大了。”

“無論是世家還是宗親,在你們皇帝心裏都是潛在的危險,平時他們安分守己,還願意給皇帝送去利益,皇帝對他們暗中的一些小動作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還更願意站在他們這邊,與他們同為一體。”穆沈道,“但若是他們威脅到了皇權,皇帝可不會任他們猖獗。”

“他們對帝王只能聽話,不能挑戰帝王的。”謝雲洲的笑意沒什麽溫度,“只要他們聽話,他們就能有永遠不倒的權勢,但若是不聽話,他們的存在對帝王來說就是致命的危險,帝王不管如何都會剪除他們。”

穆沈好奇道:“這次皇帝會對他們下手嗎?”

“要徹底下了決心可能有點難。”謝雲洲眼神一沈,“陛下他自己也害怕,若他下了這個手,那他在朝堂上就是孤立無援,太子便掌控了朝局,他到時可就是個被架空了的皇帝。”

穆沈大概知道他們要幹什麽,但旋即又皺了下眉,道:“世家和宗親應該也不會坐以待斃吧?他們難道不會狗急跳墻?”

“你別忘了,太子的婚事可還沒被陛下撤了,只要太子與嚴婳成了婚,那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謝雲洲諷刺道,“而陛下沒有那麽大的魄力改變大梁的朝局,如今是被這些人氣病了,但等過段時日,說不定還是會同意太子成婚。”

穆沈疑問道:“那你們還真打算成這個婚?”

“於太子而言,這個婚也不得不成。他想大刀闊斧地變革,但也不能把世家全都滅了,新舊交替之間,既要啟用新人,也要安撫老人。”謝雲洲道,“他娶嚴婳是最好的結果,給了朝局一個平穩的過渡,不至於變得太快發生動蕩。”

穆沈思索少頃,問道:“你們不會是要在大婚之時幹什麽大事吧?”

“北燕與大梁的和談估計也在大婚之時,如此萬眾矚目的大好時機,不幹一些大事豈不是虧了?”謝雲洲的神情全然是成竹在胸的模樣,“舊案可還沒被提起呢。”

永承十二年的秋天,潁都因軍籍名冊之事而掀起軒然大波,人人自危,到了朝會上都噤若寒蟬,但十分奇怪的是,世家與太子又都在平靜地在推進著大婚事宜。

蕭玟琮病了一場,身體稍好些後,一邊讓人徹查明襄郡的駐軍和楚州官員貪墨賑災錢糧之事,一邊又親自著人占蔔吉日,並沒有撤了太子與嚴家的婚事。

十月謝雲洲回京時,宮中下詔太子與嚴婳在明年正月十二完婚。

蕭允淮來城門口接謝雲洲,說起婚事,謝雲洲有幾分訝異,道:“宮中向來不會選在正月裏辦喜事,這次居然這麽著急?”

正月裏宮中儀式眾多,正是忙不過來的時候,若非十萬火急,太子大婚這種事絕不會選在正月。

“母後天天催著父皇,世家也等不及了,他們甚至想在今年年底就辦了,但沒占到吉日。”蕭允淮替他推著輪椅,低聲道,“父皇也不敢一直拖下去,他怕世家和宗親都倒了,我便再無對手。”

兩人正要入城門,一個守衛忽然走過來,對他們行了一禮,而後指了指城樓之上,對蕭允淮道:“殿下,上面有人找您。”

蕭允淮擡頭看了眼,一名女子身著白衣,頭戴帷帽,肅立城樓上,秋風吹拂她的衣袍獵獵,她低眼看來,安靜不語。

“四小姐可能有話要說。”謝雲洲對他說道,“你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們。”

蕭允淮走上城樓,擡手止住嚴婳行禮的動作,與她保持著守禮的距離,問道:“四小姐可是有事?”

嚴婳望著遠處天際,帷帽之下是一張未施粉黛的素面,清秀幹凈,她笑了一下,說道:“我要嫁給你了,殿下,你心裏可開心?”

蕭允淮:“……”

“四小姐,難道你心裏開心?”蕭允淮不知道她在說什麽,笑道,“父皇剛下旨讓我們成婚時,嚴璋天天跟我說你在家裏跟他鬧,不願意嫁給我。當然,我也並不想娶你。但事到如今,你我都沒有選擇。”

“不,你還可以有別的選擇,世家女何其之多,沒有我也有別人。”嚴婳轉頭看向他,不卑不亢,“但我沒有選擇,我只能嫁給你。”

即使隔著帷帽的輕紗,蕭允淮也感受到了她如有實質的眼神,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子也可以有這般銳利的目光,他默了默,道:“四小姐大可放心,我不會悔婚。”

“因為娶誰都是娶,既然有了現成的,勉強也能接受,再說了,世家之中,你與我兄長走得最近,收買我兄長的人心,讓他一輩子忠誠於你,娶我也比娶別人劃算。”嚴婳話音平淡,並不像在同當朝太子說話,甚至帶著一絲冷意,“等來日你繼承大統,我就是安撫舊世家的一顆棋子,而後被你當作擺設放在宮裏,成為你彰顯仁義的牌匾。”

這些年蕭允淮也沒少與世家在朝堂上針鋒相對,但世家到底好面子,當著他的面沒人會真的把話說得很難聽,他忍不住隔著帷帽與嚴婳對視了一眼,也沒生氣,短促笑了笑,道:“既然四小姐也知道你我成婚都是為了利益,各有目的,倒也不用覺得我哪裏對不起你,誠如你所說,是你沒有選擇才要嫁給我,不是我逼你的。”

嚴婳似乎輕嘆了一聲,微冷的氣息散去,忽然問道,“殿下從小養在皇後膝下,背後支持你的是世家,你為何反而要棄了世家?”

蕭允淮依舊與她隔著一段距離,倚在城墻上也望著遠方,道:“最早的時候,我也曾站在世家這一邊,後來我有了一位老師,叫孟溪元。他出身世家卻不喜世家,起初我覺得他說的弊端誇大其詞,可慢慢地,我自己接觸到了一些事,又發現他說的是對的。別的老師只是在教我怎麽做一個無功無過的儲君,只有他,在教我怎麽做一個心系天下的儲君。站在廟堂之上,我們看不到世家之弊,可放眼至天下,至萬民,我們就會看到世家到底做錯了多少事。若大梁不變,總有一天會毀於世家。”

嚴婳沈默不語,蕭允淮不想傷小姑娘的心,補道:“不過變革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世家也不能真的全都倒了……”

“殿下不用安慰我。”嚴婳勾了勾唇角,道,“我認同你的看法。”

蕭允淮有些意外地又轉頭看她,頓了下,道:“你今日找我是為了嚴家?”他輕聲笑道:“我也不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之前在秦州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你和乘淵定然瞞著我不少事。”

“殿下放心,瞞著你的事不會對你不利。”嚴婳大方承認,“我今日來是想跟殿下說,大婚之時,我會助殿下一臂之力。”

蕭允淮看著將要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問道:“那四小姐想從我這裏要什麽?”

嚴婳笑得有些嘲諷,壓好帷帽,轉身準備離去,道:“望殿下此生都信守對兄長的承諾,還有……你我只有夫妻之名,不必有夫妻之實,我不會和你圓房,也不會給你生孩子,你把我當擺設就好,沒事最好也別來見我。”

在蕭允淮微微楞怔的眼神中,她從他身邊走過,停了下腳步,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我是各有目的,我為了嚴家不得不嫁,可我並非純粹從你手上獲取利益,你不必覺得娶我是給我,給嚴家恩賜。我把自己本該美好的一生都碾碎成了你大業之下的一點微塵,還有我的兄長,在忠孝之間從來只選擇了忠,我們沒有對不起你。蕭允淮,來日若真要論個對錯,你記住了,是你對不起我。”

說罷她沒有再看一眼蕭允淮,快步從石階上下去,到城樓下時遠遠對謝雲洲行了一禮,轉身入了城門走遠。

謝雲洲等蕭允淮下來,看他一臉神色覆雜,不禁問道:“四小姐說什麽了?”

蕭允淮都不知從何說起,好笑道:“她來罵我的。”

謝雲洲絲毫不驚訝,還感嘆道:“要不是你們兩個都沒心思談情說愛,你還別說,你們是世上最適合彼此的那個人。”

蕭允淮不敢茍同道:“可別了,我都說不過她。”

兩人到左相府時,宮中又下了一道旨意,大梁同意與北燕共開互市,已遣人往北燕送國書請北燕十二月來和談,再在正月十二觀禮太子大婚。

謝雲洲道:“看來世家是什麽都同意了。”

“北燕給的提議,還有後來我們對互市主事人的意見,都已經是眼下於他們最有利的做法,他們必須答應。”蕭允淮道,“他們現在也沒有和我們,和父皇談判的餘地。”

謝雲洲點點頭道:“十二月和談,正月大婚,還真是挨在一起。”

“你家那位前不久剛回去吧?”蕭允淮當然知道穆沈也去楚州了,謝雲洲回京了才走,打趣道,“沒兩個月又能來見你了。”

謝雲洲打趣了回去:“怎麽,你羨慕了?”

蕭允淮立馬義正詞嚴:“沒有的事!”

“四小姐真的挺好的。”謝雲洲嘖了一聲,“可惜了。”

蕭允淮道:“那也沒辦法。”

謝雲洲呼出一口氣,眼神幽暗,想著接下來的事,低嘆道:“山雨欲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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