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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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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之事

前些年謝雲洲害怕回秦州, 每次回秦州必然是因誰的忌日,那時他行事又處處小心,就連祭拜故人都隱匿行蹤, 也不敢回從前熟悉的地方看一眼, 這種壓抑感加劇了他心裏的痛苦, 每次回來都無異於撕開心上的傷口,直面那些血色的過往。

後來有薛刃陪他回來,這樣的感覺淡去了一點, 他往往覺得自己真的只是在回家, 也不用顧忌太多,可以沖動也可以放肆任性,想回來也就回來了。

如今他再回秦州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未來已不再是陰霾一片,雖然仍有浮雲未散,但他與同行之人都足夠堅定, 足夠樂觀,因而如今數次回到秦州時已沒有了什麽懼怕之感, 反而每次都會去故人墳前心平氣和地說兩句話,告訴他們這一切都快結束了。

周濟奉朝廷之命也在秦州幫著查案, 在城門口接了謝雲洲, 特意往四處看了看,問道:“北燕那位世子殿下沒來嗎?”

“他回北燕了。”謝雲洲好笑地說,“周將軍還想和他打一架嗎?”

“沒有的事!”周濟哼了一聲,“我看他更想跟我打架才對。”

謝雲洲搖頭一笑:“所以你當初就不應該惹他。”

周濟現在對謝雲洲已完全沒有最初那般輕佻的心思了, 聞言還咬牙道:“是不該惹謝相公您才是。”

“嚴少卿呢?”謝雲洲沒見到嚴璋, 問道,“怎麽沒和將軍在一起?”

周濟道:“有人來找嚴少卿, 他正忙著呢。”

“誰?”謝雲洲疑惑,“郭山?”

“不是。”周濟在前帶路,往州衙而去,“謝相公去看了就知道了。”

此番新上任的秦州刺史總算是個本分人了,見了謝雲洲也沒有攀附奉承之意,公事公辦地見了禮又說了些秦州現在的情況,就退下處理公務了。

“這回是陛下親自精挑細選出來的刺史。”周濟道,“想必是沒什麽問題了。”

謝雲洲點頭道:“在這之前我都沒怎麽見過他,可見他與京中官員都不怎麽熟悉。”

周濟帶著他們去了一間偏房,一打開門,謝雲洲就看見坐在嚴璋對面的是個戴白色帷帽的女子,身形熟悉,他訝然道:“四小姐?”

嚴婳站起身行了一禮,道:“謝相公。”

看嚴璋神色還有那麽幾分凝重,謝雲洲問道:“四小姐什麽時候從京城過來的?”

“比謝相公早幾日出發。”嚴婳比她兄長淡然得多,還帶著客氣的笑意,“但路上走得慢,只比謝相公早半日到。”

謝雲洲示意他們都坐,道:“四小姐突然來秦州可是出了什麽事?”

嚴璋和嚴婳都一同沈默下來,謝雲洲心裏有了些猜測,笑了下,道:“不方便說?”

少頃,還是嚴婳開口說道:“聽說謝相公這次來秦州,是與太子殿下騙朝臣們來找兄長商議大婚的章程?”

謝雲洲淡笑道:“倒也談不上騙,婚事確實也需要商議。”

之前謝雲洲總聽嚴璋說嚴婳不願意嫁給太子,但今日他並沒看出嚴婳對婚事的排斥,只是鎮定自若道:“我來,也是與婚事有關。”

謝雲洲挑了下眉,道:“四小姐之前見到殿下的時候為何不說?若與婚事有關,當面和殿下說不是更好嗎?”

嚴婳搖頭道:“此事還不能和殿下說。”

謝雲洲看了眼嚴璋,今日嚴璋過分安靜了,只由著嚴婳與他說話,那糾結之色大概是因為嚴婳說的事牽涉太子,他問嚴璋:“嚴少卿,可是有什麽要事?”

嚴璋沈吟道:“和嚴家有關,也和現在我們要查的事情有關。”

“你們查到了嚴家與此事的關聯?”謝雲洲前面的猜測得到印證,心裏便有數了,“四小姐前來也是因此事?”

嚴婳頷首道:“正是。”

謝雲洲確實很是欣賞嚴婳的性子,身為女子,她卻比許多男子都行事大氣,言談舉止也游刃有餘,若非身在嚴家,成了世家綁住太子的一顆棋子,她若成女官,想必真能成就一番事業。

“四小姐既然願意見我,那就是肯將此事告知我。”謝雲洲溫聲道,“若四小姐信得過我,可以說與我聽聽,我也會暫且瞞著太子殿下。”

“我手上有一些東西或許有用。”嚴婳面對謝雲洲也從未怯懦過,身上自然有股傲氣,“但要是拿出來,嚴家首當其沖會被清算,太子殿下便有充足理由推掉婚事。”她苦笑道:“發自內心來說,我不想當這個太子妃,但在情感上,我現在又不得不成了這個婚。”

謝雲洲很是驚詫,嚴婳是家中女眷,雖幫著老夫人操持家務,但應都是內宅事務,家裏不應該會讓她涉足朝堂上的事。他也不禁神色凝重起來,問道:“四小姐手上的東西從哪裏得來的?”

“嚴家手上有一些商鋪是祖母在打理,近年這些鋪子都轉到了我手上。”嚴婳緩緩道,“我無意間從一個鋪子的掌櫃那裏知道了一點嚴家與秦州的生意,正好那時秦州假貢品案在京城掀起風波,我暗中查探了一段時間,發現了一點東西。”

謝雲洲看她說得含糊,知道仍是有所保留,但她畢竟是嚴家人,手上還有點權力,想查一些嚴家的事想必比外人容易。

“我和瑞王之女早年相識,一直互有通信。”嚴婳接著說道,“瑞王身體不好,年輕時只留下這一個女兒,身為家中獨女,她可以接觸很多要事,我從她那裏也知道了一些事情,與我查探到的東西可以對得上。”

瑞王這親王之位是從父輩手上承繼來的,在如今的宗親之中不算顯眼的人物,但瑞王之父不管怎麽說也是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皇室中人還是敬他三分,世家也願意買他的面子。

謝雲洲之前就聽聞瑞王暗地裏跟著世家做了不少生意,但生意上總有利益分攤不均的時候,故而傳聞裏瑞王和世家的關系大多數時候都是貌合神離。

現在聽嚴婳這般說,謝雲洲微微皺眉,意識到瑞王與京中世家的關系恐怕和傳聞有出入。

謝雲洲看向嚴婳,沈吟道:“瑞王的封地在江南地界,離秦州尚遠,若瑞王也與秦州有關聯,那怕是在太興年間就有的事。”

“世家與宗親的關系素來覆雜,這裏面也都是些利益平衡的問題,有時可以拋下成見互相合作,有時卻又會明爭暗鬥。”嚴璋終於主動說了話,“當時假貢品案來得就有些蹊蹺,雖說表面上是宗親看世家不滿,想拉世家下水,後來又被我們攪了渾水,成了我們與楊世安的鬥法。但此案是宗親挑起,可宗親卻在我們入場後無聲退場,可以理解為是想借我們的手重創世家,但也可以理解為他們又反悔了,不願意與世家撕破臉了。”

謝雲洲輕輕點頭,道:“當時假貢品案被我們利用,挑起事端的宗親反而後來隱身其中,不再露面,也就被我們所有人忽略了,現在回想起來,宗親在此案中確實有古怪。”

嚴璋眼神微冷,道:“假貢品案起自秦州,這是個危險的地方,宗親都是聰明人,哪會輕易拿這地方開刀,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觸了陛下的逆鱗,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他們平日遠離京師,在那之前的數月裏和世家也沒什麽不和,突然來了這一招險棋,本意恐怕就是想報覆世家。”

謝雲洲的臉色也一點點沈了下去,道:“明面上我們沒看出來宗親和世家有什麽沖突,但宗親仍舊要拉世家下水,說明他們和世家在背後有過十分不愉快的事。”

此時再咀嚼嚴婳說過的話,謝雲洲頓時明白了其中深意。

宗親與世家曾有過的暗中沖突應該就是在秦州的生意上,雙方不知為何鬧僵了,可能世家占了上風,於是宗親咽不下這口氣,合起夥來用假貢品惡心了一把世家,蓄意報覆,但後來雙方可能又在暗中談妥了,宗親就無聲無息地從此案中退場,完全丟給了太子這一派去鬥法。

“現在想想,宗親能把假貢品抖落出來,本身就與世家關系匪淺,否則他們如何能在秦州查到這般秘密的事?”謝雲洲道,“當初我們只盯著世家,倒是把這群宗親想簡單了。”

嚴璋瞥了眼嚴婳,說道:“小妹查探到的事就是宗親與世家合作的生意,他們在秦州早有勾連,這麽多年來,秦州背後的大人物不只是京中世家,還有各地宗親。”

謝雲洲道:“四小姐在此時趕到秦州,還不願讓殿下知道,我猜四小姐手上的東西是和私造兵器有關?”

嚴婳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問謝雲洲:“敢問謝相公,您覺得世家與宗親合作,到底是想幹什麽呢?”

“做生意自然是為了聚富斂財,朝廷每年給宗親的俸祿並不多,很多宗親的封地還不是富庶之地,想要更多的利益無可厚非。而世家一邊和陛下同盟,一邊又與宗親合作,誰都討好了個遍,能得到的好處自然就更多。”謝雲洲頓了下,“至於私造兵器,暗中賣去塞外換錢是一條路,但恐怕也不全是為了換錢。”

嚴婳的雙目在帷帽之後直視著謝雲洲,道:“京中世家沒有一個將門出身的,手上也沒有任何兵權,私造兵器應該沒有用處才對。”

“可對宗親來說有用。”謝雲洲也不閃不避地回視過去,“雖然朝廷一直在削減宗親在封地上可以擁有的兵馬,現如今宗親手上能調度的兵馬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千,還對當地的駐軍沒有調兵權,但不管如何他們也仍然比京中世家有優勢,畢竟世家手上一兵一卒也無,空有高官厚祿,滔天權勢,卻終究只是花架子。”

“是啊。”嚴婳嘲諷一笑,“世家沒有兵權,註定棋差一著,所以世家必須要給自己留後路,這條後路還必須隱秘,絕不能被聖上知道,否則就將死無葬身之地。而宗親們也是為了留後路,他們手上有世家所沒有的東西,世家則能為他們帶來數不盡的金銀,而後再拿著這些金銀去供養他們都需要的東西。”

帷帽垂下的輕紗被窗外溜進來的風吹動,露出嚴婳無悲無喜的一張臉,她低聲道:“世家背後真正的同盟者不是陛下,而是宗親。”

屋中一時靜默,隔了會兒,謝雲洲才問道:“四小姐想怎麽做?”

“我既然敢來秦州見兄長,也敢見謝相公,自然也敢說我手上的東西若是拿出來,足夠讓嚴家萬劫不覆。”嚴婳站起身輕聲嘆道,“我是嚴家人,嚴家養了我,家裏也還有我的祖母和母親,我不能親手覆滅嚴家。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太子殿下想做什麽,嚴家又還能撐多久,我不能賭殿下是否會有寬容之心,所以我暫且不能告訴殿下。”

謝雲洲看出嚴婳是個有情有義但也十分理智的人,她已經預見了嚴家的結局,也知道此中是非對錯,不想逆勢而為,但為了她所珍惜的親人,她又必須在此時有所保留。

“或許四小姐不知道,當初殿下同意這樁婚事,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愛惜你兄長,想給嚴家留一條後路。”謝雲洲誠實道,“殿下不會趕盡殺絕。”

嚴婳卻哂笑道:“殿下與謝相公師出同門,如今殿下對謝相公愛護有加,想必當初對老師孟溪元也是情誼很深,可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師被鞭屍、挫骨揚灰,也能忍著不出來說一句話。他是天生的君王,君王的許諾從來不是永遠。”

謝雲洲再次對嚴婳心中感嘆,這等見識若能為官,勝過千萬人。

“我懂四小姐的意思了。”謝雲洲頷首道,“那不知四小姐是否願意信我?”

嚴婳看向謝雲洲,道:“我了解過謝相公的很多事,您為了翻案什麽都願意做,也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您這一生只想做完這一件事,縱然世人怕您,但其實您這樣的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您沒必要節外生枝,只要對您想做的事有幫助,您什麽都會答應。”

謝雲洲笑了一聲,道:“四小姐確實了解我,但我現在也不盡然是如此了。”

誰知嚴婳毫不訝異地點頭道:“我明白,您有了個心愛之人,但與您想翻案並不沖突。您所要的並不是權勢,權勢只是為了幫您翻案,所以您和太子殿下是不同的。”

謝雲洲道:“那麽四小姐想要我怎麽做?”

“謝相公該怎麽查案就怎麽查,我會配合謝相公,慢慢把手上的東西全都交出來。”嚴婳語氣堅定道,“但謝相公要答應我,不能過快地告訴太子殿下,之後也要幫我保住嚴家的一部分人。”

這便是一樁交易了,謝雲洲點頭道:“好,我答應。”

之後的幾天,謝雲洲按部就班地在秦州與嚴璋、周濟一起查案,他猜嚴婳手上的證據應該只能指向嚴家,但有了指路的人,他們便有了新的探查方向,先從漢陽郡附近的宗親開始暗中查起,看看能不能有更多的證據。

半個月後,穆沈從北燕寄來一封信,他利用穆平的勢力查了漣北王與北燕內部的關聯,發現北燕每年都有一批戰馬會送到漣北王的封地上,近年還多了些弓.弩,同時從漣北王手上也會運出兵器、糧草來北燕,他要謝雲洲在大梁查一查漣北王的兵器都從哪裏來,說不定與秦州有關,而以北燕這邊送過去的戰馬和弓.弩數量來看,漣北王手上的兵馬應該多於朝廷給他的規制。

同時,嚴婳也交給了謝雲洲第一份證據,是嚴家暗中與包括瑞王在內的多位宗親在秦州暗中建了一個冶鐵坊,每年產出的鐵器數量都有記錄,但鐵器都做成了什麽暫時不知,應該還在嚴婳手上。

謝雲洲信守承諾,並未將嚴家與此事的關聯告知蕭允淮,只把漣北王那邊的事寫了信寄回京中。

嚴婳一直待在秦州未走,謝雲洲奇怪道:“嚴家沒人懷疑四小姐為何離京嗎?”

“這些事祖母也知道一點。”嚴婳道,“是她同意我來的,家中也有她幫我瞞著,她知道我是想救嚴家,不會阻止我。”

謝雲洲心中默嘆,嚴家的兩個女人都是有大智慧之人,他又問道:“四小姐說要等待時機,不知是在等什麽?”

嚴婳笑了笑,道:“當然是等我與太子殿下大婚之時。”

謝雲洲微震,道:“太子大婚,天下矚目,四小姐想以此布局?”

“到時北燕也會來恭賀,而且現在陛下還沒定下互市的安排,等再拖一拖,這和談怕是要和大婚一起了。”嚴婳道,“來的人越多越是利益覆雜,殿下要顧慮的東西就會變多,到時您和殿下能趁機翻案,而我也能趁機讓殿下不敢趕盡殺絕。”

謝雲洲若有所思道:“上半年大婚是不可能了,下半年待嚴璋回京,一應章程走完,正式完婚也該接近歲末了,倒也來得及……”

嚴婳問道:“什麽來得及?謝相公有著急之事?”

“與我身體有關。”謝雲洲溫和笑道,“我現在可是惜命之人。”

嚴婳開玩笑道:“您的心愛之人能把您這麽冷的一顆心給捂熱了,他定有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謝雲洲想了想,“長得甚合我心算嗎?”

嚴婳點頭認可:“您都已經長成這樣了,能甚合您心,確實是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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