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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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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

為了陪穆沈, 已經半飽了的謝雲洲又吃了點兒東西,而穆沈看著是真餓了,一頓年夜飯被他吃得風卷殘雲, 看得謝雲洲都有些想笑。

吃飽後其他人自覺地離開, 把屋子讓給他們兩個人, 穆沈不知道什麽毛病,直到現在都還很喜歡跪在他面前或者蹲在地上,揉揉他的膝蓋又去捏他的手指。

等穆沈腿麻了, 就站起身抱著他, 在他頸間輕輕蹭著,再從他頸側的那顆小痣開始,一點點留下親吻的印記。

從前謝雲洲不喜歡過年, 過了一個年,就意味著他的壽命又少了一年,離死亡又近了一步, 那時的他望著窗外的大雪,也會偶爾癡想自己沒有看過的天地是怎麽樣的, 那些沒有做過的事又是如何暢快,在而今久別重逢後的互相索求中, 謝雲洲再次凝望窗外紛飛的雪花, 他覺得自己也和尋常人一樣喜歡上了過年。

因為有一個人會陪著他,年覆一年,直到白首。

左相府平日裏雖大多數時候冷冷清清,只有個別官員偶爾會上門拜訪, 其他人都恨不得離謝雲洲遠一點, 但天子所賜的府邸並不偏僻,在十分繁華的地方, 離宮城不遠,方便謝雲洲出門,這會兒府外隔一陣便能聽見爆竹聲,斷斷續續,還夾雜著歡聲笑語。

穆沈聽見,問謝雲洲:“家裏有爆竹嗎?”

“沒有。”謝雲洲搖頭,“我從不買這個。”

穆沈想想也是,之前他在潁都的時候,謝雲洲過年都過得很是簡單,門口連個門聯都不貼,也不掛燈籠,更別提放爆竹了,那時他跟謝雲洲還沒這樣的關系,他算來是謝雲洲的下屬,得謹守本分,也很少去左右謝雲洲的想法,但現在他看這年過得就很不順眼了,既然以後的日子會變得不一樣,那這年也得過得不一樣。

“主上您在這兒等我。”穆沈道,“我去買爆竹。”

謝雲洲狐疑道:“大過年的,哪兒還有賣爆竹的?”

“去找找。”穆沈卻毫不擔心,“實在不行,問別人家買。”

謝雲洲覺得不用為了個爆竹這麽麻煩,想叫住他,但穆沈已經推門快步走出去了,連傘都沒撐,幾下工夫就在雪中遠去。

走前穆沈還讓祝風進去陪謝雲洲,祝風聽話地進了屋,疑惑問道:“世子殿下去哪兒了?”

“買爆竹。”謝雲洲笑著問他,“玩過這個嗎?”

祝風搖頭道:“沒有。”

謝雲洲捏捏他的臉:“那一會兒讓穆沈帶你一起放。”

祝風給謝雲洲煮了杯茶,謝雲洲剛喝了口,穆沈就回來了,謝雲洲擡頭看過去,訝異道:“這麽快?”

“另一條巷子的一戶人家正好在外面放爆竹,我問他們管家有沒有多餘的爆竹能賣給我,他們大概還記得我是你身邊的人,說直接送給我一些。”穆沈道,“我好說歹說他們才收了我的錢。”

謝雲洲笑道:“看來是我名聲太差了。”

“旁人是敬畏你,不是嫌惡你。”穆沈將他推出門去,“不要這麽想自己。”

穆沈買了三串爆竹放在回廊上,薛含拿來三根竹竿,穆沈遞給謝雲洲一串爆竹,和他一起掛在竹竿上。

謝雲洲有點緊張地把手伸長,但不知道應該放高一些還是低一些,眼中還有幾分困惑,穆沈好笑道:“主上,您不會從沒放過爆竹吧?”

“小時候都是我爹放的。”謝雲洲有點不好意思道,“我有次一個人在房間不小心撞倒蠟燭,差點把房子燒著了,所以我小時候有點怕火。”

穆沈蹲在他身側,握著他的手一起拿穩那串火紅的爆竹,道:“我和你一起放,別怕。”

謝雲洲睨了他一眼,道:“我現在又不是小時候了,哪裏會怕?”

穆沈另一只手將火折子遞出,去點燃爆竹的上引線,說道:“屬下就是想保護您,有什麽不對嗎?”

火苗竄上引線,瞬間就點著了,謝雲洲沒想到爆竹聲會離得這麽近,仿佛就是在他耳邊炸開的,他被突然響起的一陣劈啪聲嚇了一下,下意識往後躲去,一只手捂住耳朵,爆竹裏面的火藥燃燒後散出白色的煙霧,味道有點刺鼻,他在煙霧中半瞇起眼,但目光始終盯著那串爆竹,眼底的淺淡笑意無法掩藏。

右手在風雪中也不覺寒冷,穆沈溫暖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整只手,他感受著那只手上的繭子無意識蹭過他的指間,他的手指在些微的癢意中動了動,穆沈以為他有點害怕,掌心更緊地貼住他,五指插.進他指間的縫隙,與他交握在一起,引導著他將手中的竹竿往逆風的方向偏了偏,免得煙霧迷了眼睛。

在接連不斷的爆竹聲響中,穆沈轉頭笑看著他,他揮散眼前的煙霧,也回視過去,兩人的視線一上一下地空中交匯,無聲中訴說了心意相通的繾綣。

曾幾何時,他覺得放爆竹是孩童才會做的事,沒什麽意思,但現在他卻如同回到了小時候,做得不亦樂乎,身心全然放松,也不會有人說他幼稚,在做不合身份的事,他只是在做一件開心的事,一件他沒有做過但想做的事。

待手中爆竹放完,雪地上落滿了爆竹的紅碎屑,從前謝雲洲在過年時出門看到外頭的這些碎屑還會皺眉,想著這是臟了地面,但而今他只覺從前的自己確實是很無趣,也活得不像個人,過年就該如此熱鬧才對,紅色的紙屑是家家團圓的象征,是新年的美好祈盼,落在地上火紅一片,與白雪倒也相得益彰。

現如今他好像也變俗了,能理解這些俗物的意義,他也並不覺得這些真的俗,在他心裏,這些都是他從前向往卻無法觸碰的人間煙火。

謝雲洲看到祝風眼睛亮亮地盯著這邊,推了推穆沈,道:“你帶祝風放一串。”

穆沈“哦”了一聲,拿了一串新的掛在竹竿上,嵇瀟對這事興致缺缺,薛含便拿起最後一串,問道:“這串屬下拿走了?”

謝雲洲點頭道:“去吧。”

外面畢竟刮著大風,嵇瀟在穆沈眼神示意下推著謝雲洲到了回廊之上避風,站在謝雲洲身側看那幾個人放爆竹。

穆沈把竹竿遞到祝風手裏,祝風沒有以前那麽怕他了,但還是有些不知所措,眼中滿是驚惶,穆沈不由分說將竹竿塞他手裏,問他:“怕火嗎?”

祝風發蒙地搖頭又點頭,穆沈便幫他一起提著竹竿,伸手去點引線,待爆竹炸響,祝風起初被嚇了一大跳,但馬上就緩過了神,一眨不眨地看著爆竹串劈裏啪啦地炸開,穆沈看他不怕了,不動聲色地松開手,讓他自己拿著,他太過專註,都沒察覺到穆沈已經走了。

穆沈走回謝雲洲身邊,搓了搓他有些被風吹紅的手,謝雲洲看著天上落雪,和院中劈啪炸響的爆竹,笑著說道:“真好啊。”

“是。”穆沈低聲道,“會一年比一年好的。”

京中初五便該有一場大朝會,但蕭玟琮已經多年沒有在初五這天親臨太極殿,往往要過了十五才會有第一次大朝會,今年也不例外。

初五這天,由太子主持了小朝會,因私造兵器一事至今沒什麽進展,太子告知群臣他已請示過蕭玟琮,午後將會發出聖旨,派大理寺少卿嚴璋親往秦州探查,有了線索再還朝。

嚴璋領了聖旨便去了,各個世家卻是想罵人又罵不出口,本來年後他們就想把太子的婚事盡快推進,但眼下嚴璋作為未來太子妃的親哥哥,竟然被派出京城,這婚事怕是上半年成不了了。

他們也看出來太子這是想把婚事再往後拖一拖,無所不用其極。

不過雖然蕭允淮是有這個意思,但他和謝雲洲也是真的想盡快查清楚此事,讓嚴璋去秦州和周濟一起查探也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並非真的只是為了拖延婚事。

等嚴璋都啟程離京了,年也過得差不多了,某人卻還沒有離開大梁的打算。

謝雲洲無奈道:“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穆沈畢竟身份敏感,這些天也沒怎麽出門,成天都待在左相府,謝雲洲覺得他會悶,他自己卻待得很是滿足,只要謝雲洲不出門,他也可以一直待在府中。

“主上怎麽每次都趕我走?”穆沈一臉受傷道,“能多待在您身邊不好嗎?”

“好什麽好?”謝雲洲輕敲了下他的腦袋,“你現在替你爹掌管軍權,肯定有很多事要做,成天跑大梁來算是個什麽事?”

“父親他自己會盯著。”穆沈道,“北黎年前被我們打回去了,短時間不會再來了,賀詮現在也在皓都,父親應該更願意找賀詮談事情,跟我話不投機半句多。”

謝雲洲問道:“你弟弟現在怎麽樣了?”

“我把陸蒼放了,也沒讓人再關著穆愔了,他愛去哪兒去哪兒。”穆沈道,“他母親還禁足在屋中,不過不關我事,是我父親不放人的。”

謝雲洲心知穆平現在對陸家也失去了信任,陸家能在他病重時控制穆家,甚至差點取代穆家的地位,穆平不能不防備,很可能今後都不會放妻子自由了,穆愔基本上也失去接近權力中心的機會。

“軍中之事不可大意,你還是盡早回去吧。”謝雲洲囑咐道,“別凈想著兒女情長。”

“我哪有!”穆沈這下倒是不服了,“我來大梁之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只是想著你我一年畢竟聚少離多,能多陪你會兒就多陪會兒。”

謝雲洲在他右耳的耳孔上蹭了下,道:“好,是我錯怪你了。”

早上蕭允淮剛來過一趟,穆沈聽到他們說話了,問道:“你又要去一趟秦州?”

“下個月應該要去。”謝雲洲輕嘆一聲,“私造兵器的事不能不查,如今缺少證據,而且這裏面肯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事,周濟和嚴璋做事穩妥,但有些事也得我親自去看看,他們有時不敢擅作主張,也拿不定主意。”

穆沈微皺眉道:“楊世安他們會讓你過去?”

“師兄決定犧牲一下自己,他會跟世家說有些婚事上的章程得與嚴璋商議,嚴璋父親已去世,嚴家是嚴勝做主,但嚴璋是長兄,到時也確實有許多章程需要他配合。我就以代替太子去商議婚事為由去秦州找嚴璋。”謝雲洲道,“世家急著要太子完婚,不能不同意。”

穆沈失笑道:“你們讓嚴璋去秦州有拖延婚事的意思,現在為了把你派過去又說想推進婚事,世家怕是都要被你們氣死。”

“反正去了也是拖延婚事,還真能商議出個什麽來?”謝雲洲一笑而過,“郭山那邊也在替我們重新查假貢品案,既然假貢品案有疑點,又與宗親脫不開關系,那私造兵器的事背後恐怕也有宗親的手筆。”

“之前你在北燕遇刺,不就和漣北王有關?”穆沈馬上想到這事,“漣北王和北燕有勾連,我回去讓人再查一查,看看漣北王那邊有沒有什麽線索。”

雖然謝雲洲知道穆沈一直如此重視他的事,為他做任何事都沒有怨言,但心上還是軟下去一塊般笑了一下,道:“好。”

穆沈前面去馬廄看了眼,現在忽然問道:“紅雲去哪兒了?”

“平時也沒人騎它,我怕委屈了它,就把它送去你常去的那家馬肆了,讓老板著人照顧它。”謝雲洲道,“等京城事了,我再帶著它一起離開。”

穆沈松了口氣,謝雲洲輕笑一聲,道:“放心,我不會把紅雲賣了的。你說過要教我騎馬,我記著。”

過了兩日,北燕給穆沈寄了信過來,大概確實是有些事,穆沈又黏了謝雲洲一整天,次日一早離開大梁回了北燕。

秦州那邊也有了點新的消息,謝雲洲拿去給蕭允淮看了後,蕭允淮馬上就按原定的計劃說要找嚴璋商議婚事章程,世家猜得到他們去秦州是別有目的,但這理由也確實無法反駁,嚴璋是奉皇命在秦州查案,蕭玟琮在旨意中說查到線索再還朝,這一時半會是肯定不能回京了,太子為了推進婚事,親自派人過去找嚴璋也合情合理。

故而謝雲洲在世家敢怒不敢言的註視下,光明正大地去了秦州。

嵇瀟前些天給謝雲洲把脈,察覺到謝雲洲體內的寒氣不如去年蟄伏得深了,這次主動隨謝雲洲一起出門,路上擔憂道:“我這暫時壓制之法果然非長久之計,三個月換兩年確實是差不多了。兩年後我也能自信說您不會真就很快病入膏肓,再活上一年應該可以,但這身子的病根恐怕是無法拔除了,就算我日後給您醫治,您也會折壽命。當初那三個月也可算是及時了,若再耽擱,您臟腑衰竭,我也沒辦法了。”

若沒有那三個月,謝雲洲猜自己現在已經是一抔黃土,那會兒去北燕時已到了臟腑衰竭的邊緣,眼下嵇瀟給他續了命,但最好要在兩年內拔除病根,否則可能就沒有痊愈的機會。

謝雲洲頷首道:“我明白,今年我一定了結京城中事。”他眼神幽暗,輕聲道:“十三年了,也該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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