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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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豐年
大梁今夏最大的事便是朝廷再一次清查漢陽郡, 將該殺未殺的匪寇全部捉拿歸案，押解進京。
至於為何這些匪寇不但在當年沒有被誅殺，反而還在秦州改頭換面, 作威作福了這麽多年, 其中理由朝廷也給出了個說法。
蕭允淮看著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寫出的奏疏, 明日這奏疏就會給蕭玟琮看，他對謝雲洲道：“這些官員都已離開漢陽郡多年，現在被拉回來擔這罪名, 就是替父皇和世家認罪而已。”
“但他們就無辜嗎？”謝雲洲卻神色冷淡, “當年他們在漢陽郡時，可沒少收鄔文毅的好處，早就與鄔文毅沆瀣一氣, 和京中世家也同為一體，在漢陽郡大案中，他們可也是劊子手之一。”
“話是沒錯。”蕭允淮不太高興道, “可次次都被他們找人來替罪，就沒意思了。”
謝雲洲倒是想得很開：“現在還沒到最後一步呢, 陛下哪能就這麽承認是自己包庇鄔文毅這個窮兇極惡的匪寇？”
“他自己不能認錯，也就不肯讓世家認錯。”蕭允淮嘆了口氣, “在這事上, 他們是榮辱與共。”
謝雲洲扯了下嘴角，道：“別急，秋汛快來了。”
立秋來時，朝廷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 定了秦州現任刺史及其他屬官的罪, 軍中也受了清查，軍商勾結的事也未放過。
此外, 朝廷還一帶而過地提了漢陽郡舊案，說當年朝廷的旨意是剿滅鄔文毅及一眾匪寇，但漢陽郡的官員卻欺上瞞下，假意上報說匪寇已全部誅殺，實則暗中替這群匪寇改換身份，讓他們成了秦州絲絹商人，官商勾結，互利互惠。
以鄔文毅為首的匪寇將在下月斬首示眾，欺上瞞下、與匪寇有勾結的一眾官員重則死罪，輕則流放，蕭玟琮還讓周濟在秦州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番，確認這回沒有殘餘的匪寇逃過生天。
這回蕭玟琮為了免惹議論，做得很是幹脆利落，但有人還是提出了疑問。
朝廷說秦州軍商勾結，軍中收了絲絹後拿去私造兵器，可駐軍的庫房裏並沒有搜出過多的兵器，軍官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在漱州黑市的人那裏也沒有找出有用的東西，他們只說自己與秦州軍中有勾連，一起在絲絹生意中分一杯羹而已。
若私造兵器為真，那這些兵器都去了哪裏？
此事尚無法分辨真假，且就算是真的，背後也定然另有人在操縱，蕭玟琮吩咐大理寺繼續查，但目前此事是斷了線索的狀態。
穆沈在謝雲洲從秦州回京時就也回了北燕，北黎近來又有擾邊之舉，賀詮已重回玉嶺關，穆平身為大司馬卻不宜再上戰場，穆家的軍權大多轉到了穆沈手上，他這次回去得到軍中一趟，很可能也要去戰場上，故而一時半會是不會再來大梁見他了。
秋分後三日，鄔文毅等人伏誅。
謝雲洲和顧聽星在巷子口沈默地看著刑場上人頭落地，百姓們群情激奮地聲討匪寇，行刑官也像是在為什麽人討還公道，一臉正氣，反倒他們兩個臉上沒什麽表情，看得也心如止水。
於他們而言，鄔文毅該死，但該死的卻遠不止鄔文毅。
公道之下，還有很多人沒有遭到報應。
謝雲洲忽然說道：“你妻女的仇已報，你要回秦州嗎？”
顧聽星搖搖頭：“回去幹什麽？”
謝雲洲默了默，道：“他們也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沒有好好活著嗎？”顧聽星似在笑他，“這些年我可活得比你好。”
謝雲洲禁不住也笑了，道：“那倒也是，你活得比我瀟灑。”
“你背負的東西太多了。”顧聽星一頓，看了他一眼，“不過你上次來見我時給我的感覺不一樣了，比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輕松了許多。”
謝雲洲推著輪椅轉身離開，說道：“因為我遇到了一個能讓我好好活著的人。”
“跟你來取劍那個人？”顧聽星看謝雲洲瞥過來，解釋道，“上次沒見他在你身邊，我後來問了嚴少卿，大概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謝雲洲點頭：“就是你知道的那個關系。”
顧聽星又笑了一下，道：“恭喜，你以後可以過不一樣的人生了。”
“謝謝。”謝雲洲瞇了下眼，道，“但還要再等等。”
顧聽星正色道：“聽說你過段時日可能要去楚州？”
“荊水秋汛快來了。”謝雲洲道，“今年已經晚了些時候。”
顧聽星與他分道揚鑣，徑直走回自己那座破宅院去了，道：“你多多保重。”
謝雲洲目送他離去，薛容從稍遠的地方走上前，推著他回了左相府。
今年荊水在立秋後一派平靜，與往年有些不一樣，但楚州無人敢大意，每日都派人盯著水位變化，以防突然漲潮。
然而，今秋少雨，荊水難得地只迎來了一次短汛，且沒有給百姓帶來什麽災厄，過了短汛，百姓們都高高興興地收糧去了。
謝雲洲心裏當然為百姓們高興，但也知道自己的計劃不得不變一變了。
可還沒等他定好新的計劃，荊水沒有秋汛，京畿一帶竟發生了地動。
地動最烈的地方是蘄州，整座村莊瞬間被掩埋地底，死傷數千，潁都離蘄州已有一百餘裏，但仍受了影響，城中倒還好些，只有年久失修的破舊屋宅有坍塌的，傷亡不多，城外山上卻多有巨石滾落，砸傷行人，毀去農田。
偏不巧京中在地動兩日後下了一場大雨，被巨石阻塞的河流因河床擡高，水流漫溢，瞬間決口，下游州縣頃刻迎來澇災，又有百姓死傷。
因地動而有些地方不穩固的淩雲觀原本正在修繕中，蕭玟琮並沒覺得會有什麽事，可沒想到大雨一來，淩雲觀的正殿竟直接坍塌了一半。
太子親去淩雲觀看過之後，回報蕭玟琮說淩雲觀重建之時大有問題，後換的金絲楠木有些是假的，刷了一層油抹了香料，以假亂真，此外，砌墻的石磚有些也是空心磚，遇上地動才會支撐不住坍塌。
偷工減料減到了蕭玟琮最是喜愛的淩雲觀來了，蕭玟琮二話不說就將當初監造淩雲觀的官員抓了來，采買木材、石料的，還有一應工匠，全都不能幸免。
此次天災在京畿，京中很快就著手賑災，太子親自攬下了賑災一事，派出京營兵馬先去各河道挖出阻塞的泥沙滾石，以免再來一場大雨又惹得河道決口。各地駐軍也紛紛出動，去幫忙清理亂石，搭建臨時的屋棚供無家可歸的百姓居住。
有了遼州的教訓，這回謝雲洲特別註意謹防疫病，朝廷專門從幹凈的河流中引了水，士兵和百姓都在朝廷的囑咐下時常清理身上臟汙，人多雜亂之處每日熏艾，各地都有醫館被朝廷征去，暫且做收容之用，有身體不適的百姓立即與人群分開，單獨居住。
謝雲洲和蕭允淮一起去了趟蘄州，看到城中屋舍坍圮，城外空地上全是無家可歸的百姓，心裏都不好受，蕭允淮想起一事，道：“焦州的城樓也塌了，本來因地動坍塌也正常，但焦州有官員上報說焦州城樓前兩年修繕過一回，這次也和淩雲觀一樣，發現不少空心磚。”
“土木歷來就是貪墨重地。”謝雲洲冷笑道，“一旦朝廷有了土木工事，誰不都是搶著要監造，好趁機從中撈油水。這銀子還能怎麽撈？當然是削減開支，假造賬目，把多出來的銀子放進自己口袋。”
“重修淩雲觀是世家主動攬下的，現在出了事可都不用我們推波助瀾了。”蕭允淮還有點好笑，“淩雲觀是父皇的修道煉體之所，他還說來日要在此處修成大道呢。現在塌了，他不找人算賬才怪了。”
“朝廷的銀子就是這樣被敗光的。”謝雲洲嘆道，“大梁地域廣大，如今也算是繁盛，每年稅收本該不少，養養兵馬，還能做許多事，可這些世家你貪一點，我貪一點，最後國庫當然是一個子兒都沒了。”
“世家積弊，不僅害得朝堂上烏煙瘴氣，也害得黎民百姓苦不堪言。世家要奢靡享樂，要聚富斂財，可誰來供養他們？”蕭允淮冷聲道，“那都是下面的官員給他們孝敬，而下面的官員也不堪重負，他們當然只能去搜刮民脂民膏，這就是個無底洞，早晚有一天大梁也會和淩雲觀一樣坍塌。”
謝雲洲看到城外有富戶搭了粥棚，給流離失所的百姓施粥，還帶了大夫過來給受傷的百姓看診，他看到一個粥棚前有一位穿白衣戴帷帽的女子，雖不露臉，但遠遠觀之便知儀態是從小練起的端莊，但不像有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一樣忸怩，倒是落落大方，也不嫌臟，還給老人腿上的膿瘡上藥。
“那好像是嚴家擺的粥棚。”謝雲洲道，“我聽說嚴家老夫人每年都會讓家裏人出來施粥，行善積福。”
蕭允淮頷首道：“嚴家老夫人是個心善的。”
謝雲洲往那邊又望了眼，似笑非笑道：“之前嚴璋說老夫人把今年施粥的事交給四姑娘了。”
蕭允淮轉頭看他，一臉無奈，謝雲洲眨了下眼，笑道：“那是你未婚妻，不過去看看嗎？”
“有什麽好看的？”蕭允淮毫無興趣，“我看她也不想見我。”
謝雲洲卻拽住他的袖子，道：“來都來了，打個招呼吧。”
蕭允淮被迫跟著謝雲洲走過去，戴帷帽的女子蹲在地上正給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遞粥，餘光瞥見輪椅漸近，神色一怔，擡頭瞧見個容色無雙，氣度不凡的人，瞬間就知道他是誰了。
嚴婳站起身，斂衽一禮，示意謝雲洲他們跟她到一座無人的屋棚中去。
“謝相公。”進了屋棚，嚴婳重新見禮，擡頭看一眼謝雲洲身後的蕭允淮，只是稍作思量，便恍然大悟，又行一禮，“太子殿下。”
“四小姐怎麽親自來這裏？”謝雲洲看蕭允淮根本沒有和未婚妻說句話的意思，只好自己笑著說道，“老夫人竟允四小姐過來？”
“我每年都會出府親自施粥一次。”嚴婳在他們面前也毫不露怯，淡然道，“我想趁著自己還能出來之時，多去幾個地方走走。”
言下之意就是很快她就不能出來了，而這原因當然和謝雲洲身後的人有關。
蕭允淮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四小姐還是要多加小心。”
“多謝殿下。”嚴婳語氣平淡，“我自會小心。”
謝雲洲心道：這兩人看著還真不像是能一起過日子的。
剛這麽想完，嚴婳見他們二人都突然陷入沈默，也不想多待，直接說道：“殿下和謝相公若沒什麽吩咐，我去接著施粥了。”
謝雲洲點頭道：“四小姐自便。”
等嚴婳走了，謝雲洲輕笑道：“我看四小姐還挺好的，不像閨閣女子，反倒很有見識，若不是要嫁給你，怕是真能做個女官。”
“也沒人說太子妃不能做女官吧？”蕭允淮道，“她想去就去，我沒意見。”
謝雲洲笑了一聲，道：“你要是哪天繼承大統，她就是皇後，你們這對帝後可得被後世說道一千年了。”
京畿在下了那場雨後沒有再下大雨，地動後的殘破之景經一個多月的休整，總算是找回了些之前的樣貌，各地賑災事宜也都井井有條，沒有出什麽亂子。
淩雲觀坍塌也查得差不多了，連同焦州城樓坍塌以及幾處新造大堤坍塌之事一同查辦了，至少接下來幾年，京畿一帶的土木工事都沒什麽人敢偷雞摸狗了。
土木工事素來為世家所掌握，這回謝雲洲他們得上天所助，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撬走了他們無數利益，但他們還都沒處罵街。
畢竟這真不能怪謝雲洲他們，誰能算得了這突如其來的地動。
先帝在時，楓州曾有地動，死傷數千人，因歷來地動都被視作不祥之兆，帝王往往要下罪己詔，向上天陳自身過錯，祈求上天重新庇佑，故而先帝也下過罪己詔。但這回蕭玟琮卻把地動的錯都推給了貪墨土木工事的官員，說是朝廷的蠹蟲惹來上天不滿，上天降下災禍以示警戒，要朝廷盡快鏟除蠹蟲，如今蠹蟲已拔除，蕭玟琮齋戒數日，此事就揭過了。
待此事一過，世家果然重提太子成婚一事，且這回提得聲勢浩大，仿佛太子再不完婚就犯了什麽大罪。
皇後也日日勸蕭玟琮盡快讓太子完婚，蕭玟琮思慮後也同意了，下旨讓太子與嚴家四姑娘明年成婚，現在就可以開始籌辦婚事了。
世家長舒一口氣，立馬張羅起婚事，恨不得明天就讓兩人完婚，好讓太子也與他們綁在一起，再也不能隨意與他們作對。
這一鬧騰，便到了年節裏，謝雲洲前腳剛收到穆沈的信說與北黎的戰事已歇，他打算回皓都了，後腳沒等自己寄出回信，這人竟然已跋涉過千山萬水，跑來潁都了。
穆沈到時已是年夜，左相府照舊沒什麽年味，冷清得很，只有屋裏尚算溫暖，今年除了謝雲洲和薛容薛含，嵇瀟和祝風也一起陪著吃年夜飯，穆沈進來時他們都快吃完了。
謝雲洲眼裏的驚喜做不得假，外面下了小雪，穆沈攜了滿身風雪而來，幾個月不見，他似乎變瘦了一些，下頜線條顯得更鋒利了幾分，只是眼中還是一樣的笑意，溫柔卻又赤誠。
“你一個人來的？”謝雲洲沒看到他身後還有別人，不禁數落道，“我有沒有說過你不能輕易來潁都，你倒好，一個人就跑來了。”
穆沈手上有雪水，一身寒氣，忍住了沒去抱謝雲洲，把外袍脫下來，手放在火爐上烤了下，才走過去單膝跪下，握住謝雲洲的手道：“過年我還能不來陪你嗎？”
謝雲洲問道：“飯吃了沒？”
穆沈搖頭道：“沒，吃飯豈不是耽誤了見你。”
謝雲洲沒好氣地輕輕揪了下他的耳朵，眼裏卻滿是笑意，道：“還不快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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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今夏最大的事便是朝廷再一次清查漢陽郡, 將該殺未殺的匪寇全部捉拿歸案，押解進京。
至於為何這些匪寇不但在當年沒有被誅殺，反而還在秦州改頭換面, 作威作福了這麽多年, 其中理由朝廷也給出了個說法。
蕭允淮看著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寫出的奏疏, 明日這奏疏就會給蕭玟琮看，他對謝雲洲道：“這些官員都已離開漢陽郡多年，現在被拉回來擔這罪名, 就是替父皇和世家認罪而已。”
“但他們就無辜嗎？”謝雲洲卻神色冷淡, “當年他們在漢陽郡時，可沒少收鄔文毅的好處，早就與鄔文毅沆瀣一氣, 和京中世家也同為一體，在漢陽郡大案中，他們可也是劊子手之一。”
“話是沒錯。”蕭允淮不太高興道, “可次次都被他們找人來替罪，就沒意思了。”
謝雲洲倒是想得很開：“現在還沒到最後一步呢, 陛下哪能就這麽承認是自己包庇鄔文毅這個窮兇極惡的匪寇？”
“他自己不能認錯，也就不肯讓世家認錯。”蕭允淮嘆了口氣, “在這事上, 他們是榮辱與共。”
謝雲洲扯了下嘴角，道：“別急，秋汛快來了。”
立秋來時，朝廷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 定了秦州現任刺史及其他屬官的罪, 軍中也受了清查，軍商勾結的事也未放過。
此外, 朝廷還一帶而過地提了漢陽郡舊案，說當年朝廷的旨意是剿滅鄔文毅及一眾匪寇，但漢陽郡的官員卻欺上瞞下，假意上報說匪寇已全部誅殺，實則暗中替這群匪寇改換身份，讓他們成了秦州絲絹商人，官商勾結，互利互惠。
以鄔文毅為首的匪寇將在下月斬首示眾，欺上瞞下、與匪寇有勾結的一眾官員重則死罪，輕則流放，蕭玟琮還讓周濟在秦州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番，確認這回沒有殘餘的匪寇逃過生天。
這回蕭玟琮為了免惹議論，做得很是幹脆利落，但有人還是提出了疑問。
朝廷說秦州軍商勾結，軍中收了絲絹後拿去私造兵器，可駐軍的庫房裏並沒有搜出過多的兵器，軍官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在漱州黑市的人那裏也沒有找出有用的東西，他們只說自己與秦州軍中有勾連，一起在絲絹生意中分一杯羹而已。
若私造兵器為真，那這些兵器都去了哪裏？
此事尚無法分辨真假，且就算是真的，背後也定然另有人在操縱，蕭玟琮吩咐大理寺繼續查，但目前此事是斷了線索的狀態。
穆沈在謝雲洲從秦州回京時就也回了北燕，北黎近來又有擾邊之舉，賀詮已重回玉嶺關，穆平身為大司馬卻不宜再上戰場，穆家的軍權大多轉到了穆沈手上，他這次回去得到軍中一趟，很可能也要去戰場上，故而一時半會是不會再來大梁見他了。
秋分後三日，鄔文毅等人伏誅。
謝雲洲和顧聽星在巷子口沈默地看著刑場上人頭落地，百姓們群情激奮地聲討匪寇，行刑官也像是在為什麽人討還公道，一臉正氣，反倒他們兩個臉上沒什麽表情，看得也心如止水。
於他們而言，鄔文毅該死，但該死的卻遠不止鄔文毅。
公道之下，還有很多人沒有遭到報應。
謝雲洲忽然說道：“你妻女的仇已報，你要回秦州嗎？”
顧聽星搖搖頭：“回去幹什麽？”
謝雲洲默了默，道：“他們也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沒有好好活著嗎？”顧聽星似在笑他，“這些年我可活得比你好。”
謝雲洲禁不住也笑了，道：“那倒也是，你活得比我瀟灑。”
“你背負的東西太多了。”顧聽星一頓，看了他一眼，“不過你上次來見我時給我的感覺不一樣了，比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輕松了許多。”
謝雲洲推著輪椅轉身離開，說道：“因為我遇到了一個能讓我好好活著的人。”
“跟你來取劍那個人？”顧聽星看謝雲洲瞥過來，解釋道，“上次沒見他在你身邊，我後來問了嚴少卿，大概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謝雲洲點頭：“就是你知道的那個關系。”
顧聽星又笑了一下，道：“恭喜，你以後可以過不一樣的人生了。”
“謝謝。”謝雲洲瞇了下眼，道，“但還要再等等。”
顧聽星正色道：“聽說你過段時日可能要去楚州？”
“荊水秋汛快來了。”謝雲洲道，“今年已經晚了些時候。”
顧聽星與他分道揚鑣，徑直走回自己那座破宅院去了，道：“你多多保重。”
謝雲洲目送他離去，薛容從稍遠的地方走上前，推著他回了左相府。
今年荊水在立秋後一派平靜，與往年有些不一樣，但楚州無人敢大意，每日都派人盯著水位變化，以防突然漲潮。
然而，今秋少雨，荊水難得地只迎來了一次短汛，且沒有給百姓帶來什麽災厄，過了短汛，百姓們都高高興興地收糧去了。
謝雲洲心裏當然為百姓們高興，但也知道自己的計劃不得不變一變了。
可還沒等他定好新的計劃，荊水沒有秋汛，京畿一帶竟發生了地動。
地動最烈的地方是蘄州，整座村莊瞬間被掩埋地底，死傷數千，潁都離蘄州已有一百餘裏，但仍受了影響，城中倒還好些，只有年久失修的破舊屋宅有坍塌的，傷亡不多，城外山上卻多有巨石滾落，砸傷行人，毀去農田。
偏不巧京中在地動兩日後下了一場大雨，被巨石阻塞的河流因河床擡高，水流漫溢，瞬間決口，下游州縣頃刻迎來澇災，又有百姓死傷。
因地動而有些地方不穩固的淩雲觀原本正在修繕中，蕭玟琮並沒覺得會有什麽事，可沒想到大雨一來，淩雲觀的正殿竟直接坍塌了一半。
太子親去淩雲觀看過之後，回報蕭玟琮說淩雲觀重建之時大有問題，後換的金絲楠木有些是假的，刷了一層油抹了香料，以假亂真，此外，砌墻的石磚有些也是空心磚，遇上地動才會支撐不住坍塌。
偷工減料減到了蕭玟琮最是喜愛的淩雲觀來了，蕭玟琮二話不說就將當初監造淩雲觀的官員抓了來，采買木材、石料的，還有一應工匠，全都不能幸免。
此次天災在京畿，京中很快就著手賑災，太子親自攬下了賑災一事，派出京營兵馬先去各河道挖出阻塞的泥沙滾石，以免再來一場大雨又惹得河道決口。各地駐軍也紛紛出動，去幫忙清理亂石，搭建臨時的屋棚供無家可歸的百姓居住。
有了遼州的教訓，這回謝雲洲特別註意謹防疫病，朝廷專門從幹凈的河流中引了水，士兵和百姓都在朝廷的囑咐下時常清理身上臟汙，人多雜亂之處每日熏艾，各地都有醫館被朝廷征去，暫且做收容之用，有身體不適的百姓立即與人群分開，單獨居住。
謝雲洲和蕭允淮一起去了趟蘄州，看到城中屋舍坍圮，城外空地上全是無家可歸的百姓，心裏都不好受，蕭允淮想起一事，道：“焦州的城樓也塌了，本來因地動坍塌也正常，但焦州有官員上報說焦州城樓前兩年修繕過一回，這次也和淩雲觀一樣，發現不少空心磚。”
“土木歷來就是貪墨重地。”謝雲洲冷笑道，“一旦朝廷有了土木工事，誰不都是搶著要監造，好趁機從中撈油水。這銀子還能怎麽撈？當然是削減開支，假造賬目，把多出來的銀子放進自己口袋。”
“重修淩雲觀是世家主動攬下的，現在出了事可都不用我們推波助瀾了。”蕭允淮還有點好笑，“淩雲觀是父皇的修道煉體之所，他還說來日要在此處修成大道呢。現在塌了，他不找人算賬才怪了。”
“朝廷的銀子就是這樣被敗光的。”謝雲洲嘆道，“大梁地域廣大，如今也算是繁盛，每年稅收本該不少，養養兵馬，還能做許多事，可這些世家你貪一點，我貪一點，最後國庫當然是一個子兒都沒了。”
“世家積弊，不僅害得朝堂上烏煙瘴氣，也害得黎民百姓苦不堪言。世家要奢靡享樂，要聚富斂財，可誰來供養他們？”蕭允淮冷聲道，“那都是下面的官員給他們孝敬，而下面的官員也不堪重負，他們當然只能去搜刮民脂民膏，這就是個無底洞，早晚有一天大梁也會和淩雲觀一樣坍塌。”
謝雲洲看到城外有富戶搭了粥棚，給流離失所的百姓施粥，還帶了大夫過來給受傷的百姓看診，他看到一個粥棚前有一位穿白衣戴帷帽的女子，雖不露臉，但遠遠觀之便知儀態是從小練起的端莊，但不像有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一樣忸怩，倒是落落大方，也不嫌臟，還給老人腿上的膿瘡上藥。
“那好像是嚴家擺的粥棚。”謝雲洲道，“我聽說嚴家老夫人每年都會讓家裏人出來施粥，行善積福。”
蕭允淮頷首道：“嚴家老夫人是個心善的。”
謝雲洲往那邊又望了眼，似笑非笑道：“之前嚴璋說老夫人把今年施粥的事交給四姑娘了。”
蕭允淮轉頭看他，一臉無奈，謝雲洲眨了下眼，笑道：“那是你未婚妻，不過去看看嗎？”
“有什麽好看的？”蕭允淮毫無興趣，“我看她也不想見我。”
謝雲洲卻拽住他的袖子，道：“來都來了，打個招呼吧。”
蕭允淮被迫跟著謝雲洲走過去，戴帷帽的女子蹲在地上正給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遞粥，餘光瞥見輪椅漸近，神色一怔，擡頭瞧見個容色無雙，氣度不凡的人，瞬間就知道他是誰了。
嚴婳站起身，斂衽一禮，示意謝雲洲他們跟她到一座無人的屋棚中去。
“謝相公。”進了屋棚，嚴婳重新見禮，擡頭看一眼謝雲洲身後的蕭允淮，只是稍作思量，便恍然大悟，又行一禮，“太子殿下。”
“四小姐怎麽親自來這裏？”謝雲洲看蕭允淮根本沒有和未婚妻說句話的意思，只好自己笑著說道，“老夫人竟允四小姐過來？”
“我每年都會出府親自施粥一次。”嚴婳在他們面前也毫不露怯，淡然道，“我想趁著自己還能出來之時，多去幾個地方走走。”
言下之意就是很快她就不能出來了，而這原因當然和謝雲洲身後的人有關。
蕭允淮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四小姐還是要多加小心。”
“多謝殿下。”嚴婳語氣平淡，“我自會小心。”
謝雲洲心道：這兩人看著還真不像是能一起過日子的。
剛這麽想完，嚴婳見他們二人都突然陷入沈默，也不想多待，直接說道：“殿下和謝相公若沒什麽吩咐，我去接著施粥了。”
謝雲洲點頭道：“四小姐自便。”
等嚴婳走了，謝雲洲輕笑道：“我看四小姐還挺好的，不像閨閣女子，反倒很有見識，若不是要嫁給你，怕是真能做個女官。”
“也沒人說太子妃不能做女官吧？”蕭允淮道，“她想去就去，我沒意見。”
謝雲洲笑了一聲，道：“你要是哪天繼承大統，她就是皇後，你們這對帝後可得被後世說道一千年了。”
京畿在下了那場雨後沒有再下大雨，地動後的殘破之景經一個多月的休整，總算是找回了些之前的樣貌，各地賑災事宜也都井井有條，沒有出什麽亂子。
淩雲觀坍塌也查得差不多了，連同焦州城樓坍塌以及幾處新造大堤坍塌之事一同查辦了，至少接下來幾年，京畿一帶的土木工事都沒什麽人敢偷雞摸狗了。
土木工事素來為世家所掌握，這回謝雲洲他們得上天所助，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撬走了他們無數利益，但他們還都沒處罵街。
畢竟這真不能怪謝雲洲他們，誰能算得了這突如其來的地動。
先帝在時，楓州曾有地動，死傷數千人，因歷來地動都被視作不祥之兆，帝王往往要下罪己詔，向上天陳自身過錯，祈求上天重新庇佑，故而先帝也下過罪己詔。但這回蕭玟琮卻把地動的錯都推給了貪墨土木工事的官員，說是朝廷的蠹蟲惹來上天不滿，上天降下災禍以示警戒，要朝廷盡快鏟除蠹蟲，如今蠹蟲已拔除，蕭玟琮齋戒數日，此事就揭過了。
待此事一過，世家果然重提太子成婚一事，且這回提得聲勢浩大，仿佛太子再不完婚就犯了什麽大罪。
皇後也日日勸蕭玟琮盡快讓太子完婚，蕭玟琮思慮後也同意了，下旨讓太子與嚴家四姑娘明年成婚，現在就可以開始籌辦婚事了。
世家長舒一口氣，立馬張羅起婚事，恨不得明天就讓兩人完婚，好讓太子也與他們綁在一起，再也不能隨意與他們作對。
這一鬧騰，便到了年節裏，謝雲洲前腳剛收到穆沈的信說與北黎的戰事已歇，他打算回皓都了，後腳沒等自己寄出回信，這人竟然已跋涉過千山萬水，跑來潁都了。
穆沈到時已是年夜，左相府照舊沒什麽年味，冷清得很，只有屋裏尚算溫暖，今年除了謝雲洲和薛容薛含，嵇瀟和祝風也一起陪著吃年夜飯，穆沈進來時他們都快吃完了。
謝雲洲眼裏的驚喜做不得假，外面下了小雪，穆沈攜了滿身風雪而來，幾個月不見，他似乎變瘦了一些，下頜線條顯得更鋒利了幾分，只是眼中還是一樣的笑意，溫柔卻又赤誠。
“你一個人來的？”謝雲洲沒看到他身後還有別人，不禁數落道，“我有沒有說過你不能輕易來潁都，你倒好，一個人就跑來了。”
穆沈手上有雪水，一身寒氣，忍住了沒去抱謝雲洲，把外袍脫下來，手放在火爐上烤了下，才走過去單膝跪下，握住謝雲洲的手道：“過年我還能不來陪你嗎？”
謝雲洲問道：“飯吃了沒？”
穆沈搖頭道：“沒，吃飯豈不是耽誤了見你。”
謝雲洲沒好氣地輕輕揪了下他的耳朵，眼裏卻滿是笑意，道：“還不快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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