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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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
其實謝雲洲根本沒有寫信回京, 那只是他讓人放出去的假消息罷了，而送信的暗衛也只是帶著一封空白的信假裝上路去京城而已。
蕭允淮直到秦州刺史孫澄被謝雲洲以勾結亂黨、刺殺欽差的罪名扣在府中了，才知道謝雲洲的所有計劃, 在那之前謝雲洲只說自己會稍稍涉險把鄔文毅給引出來。
潁都京營的風波剛剛退去, 世家還沒緩過神來, 沒成想漢陽郡就突然出了更大的事。
謝雲洲送了急報入京，說自己查到秦州軍屯中有人與漱州地下的冶鐵坊有勾連，便親去漱州探查, 卻遇黑市的人攜兵刃圍困, 險些喪命，全賴周濟來得及時，才僥幸逃脫。
黑市的人交代秦州刺史孫澄與此事有關, 為防孫澄畏罪潛逃，謝雲洲已先行將之扣押在府，此外, 那夥人還供出了秦州幾個商人，都是那位洪老板的心腹, 他也已派人去將這幾人拿下，暫且扣在州衙, 等京中定奪。
謝雲洲這話看起來說得天衣無縫, 自己還受了委屈，但京城的明眼人一看便知這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先不說以謝雲洲行事之謹慎，怎會無緣無故親身犯險，若謝雲洲真會這麽做, 那一定是又想與夏獵時一樣故技重施, 以身做餌，誘人上鉤。
可孫澄和秦州躲在暗處的人都不敢賭謝雲洲究竟知道了多少內情, 且暗中那人骨子裏就是兇惡之人，與其等著謝雲洲一點點將那些事查出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來一招險棋，永絕後患。
再說謝雲洲深入漱州山間的地下黑市，周濟又怎會恰好跑到那裏去，這所謂來得及時，不如說是早就在那守株待兔，只等好戲開場。
楊世安和嚴勝看了急報就知道謝雲洲此去秦州，表面上是去查屯田，又想撬走世家的利益，實則是去要鄔文毅的命。
先前蕭玟琮沒有動鄔文毅，而是再一次替世家將這個人保了下來，世家也向他表了忠誠，願意將鄔文毅手上的商路都交出來，讓鄔文毅為皇帝所用。
只是蕭玟琮沒有看明白的一點是，鄔文毅最初依仗的是世家，當年願意保下他的也是世家，而皇帝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一顆必須存在的棋子，沒有他也還可以有別人，所以鄔文毅不管如何都會一直向著世家，他與世家才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因而即使周濟在漢陽郡坐鎮，秦州卻也仍是世家的一棵搖錢樹，蕭玟琮甚至只能看清秦州這潭水的表層，而看不到底下。
世家已經騙了皇帝太多太多了，如今皇帝對他們的信任已寥寥無幾，至今沒有與他們撕破臉，也不曾讓他們傷筋動骨，僅僅是顧忌著昔日的同盟之誼，而且皇帝也不想在此時動搖世家根基，他沒有這個膽量。
蕭玟琮尚是皇子時就與世家榮辱與共，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深知世家是皇位的最大擁躉，只要世家不造反，他能忍則忍。
謝雲洲連人都已經扣下了，這事必然不能善了，蕭玟琮要是又明擺著偏袒或是想要藏著什麽事，那就又得落人口舌，不管如何，蕭玟琮皇帝當得不怎麽樣，可名聲卻是很在意。
京中很快派了大理寺的人親去秦州，將孫澄和那幾個商人押解回京，又帶走了謝雲洲查到的一應證據，打算回去慢慢審。
世家本以為謝雲洲還要在秦州繼續查下去，卻沒想到再起風波的又是在京中。
當大理寺的人將秦州的案犯押解入京的第二日，一個年逾四十的中年人去大理寺找少卿嚴璋遞上狀紙，說自己十餘年前有一樁冤情未解，請朝廷給他做主。
那人說自己叫顧聽星，曾是秦州的鑄劍人，當年一夜之間被山上匪寇害得家破人亡，但秦州官員卻沒有出面剿匪，還想把他打成匪寇同黨，後來匪寇堂而皇之地全部撤走，秦州府衙就此置之不理，他的妻女命喪匪寇之手，至今不得安息。
原本這只是一個十多年前匪寇作亂的舊案而已，但此事能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是因顧聽星指認大理寺押解回京的兩個商人就是當年曾與他交過手的匪寇，永承初年他回秦州時，秦州府衙的人說這兩人已被誅滅，可為何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秦州的絲絹商人，跟著那位洪老板賺得盆滿缽滿？
顧聽星專門選在白日裏街市上最是繁華的時候前去擊鼓鳴冤，而後在大理寺大門前陳詞，最後才說自己要見大理寺少卿嚴璋。
當初謝雲洲離開大理寺後，嚴璋就在太子的安排下入了大理寺，大家都知道嚴璋是去替代謝雲洲的，而謝雲洲在時大理寺就有一半的人都屬於太子的勢力，如今更甚，故而顧聽星在門外陳冤，大理寺也沒人出來阻撓他，還放任百姓們聚攏在門前聽，直到門外已是人聲鼎沸，嚴璋才假作驚慌地出來，接了顧聽星的狀紙，末了還把人客客氣氣地請進去了。
嚴璋的叔父嚴勝當真是恨得牙癢癢，現在謝雲洲他們已經抓住了翻案最關鍵的東西，那就是人心之所向，眾口鑠金，就算是皇帝也壓不住那麽多人的聲討。
漢陽郡大案能被壓下來是因很多事都沒被抖落到天下人面前，許多後來說要徹查的官員都只是覺得這裏面疑點重重，猜測世家想要排除異己，但具體究竟發生了什麽恐怕很多人都知之不詳。
連朝中官員都看不清全貌，更別提普通百姓了，許多百姓也只是知道當年出了大事，死了很多人，還都死得有些不明不白，但朝廷蓋棺定論說是匪寇作亂，還有諸多同黨，似乎也能說得通。
於是舊案就成了秘辛，輕易提不得，蕭玟琮在意名聲，遇到與舊案有關的事，能壓就壓，面對謝雲洲這個已身份明確的舊案遺孤，他都能緘默不言，自然是心裏有鬼所以只好欲蓋彌彰。
謝雲洲和太子看明白了這點，現在就學會了不遺餘力地把這些骯臟事都攤到太陽底下，鬧大了讓更多人看到，最好天下人都盯著，那就誰都不敢把事做絕了，去與天下人為敵，皇帝就算裝模作樣也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事情輕飄飄揭過。
顧聽星鳴冤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涉及秦州舊年的匪寇，舊案不可避免地又被人重新翻了出來，蕭玟琮心裏大概也氣自己被謝雲洲和太子擺了一道，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越是要壓下去越是會適得其反，不如光明正大地派人去秦州查一查。
當蕭玟琮要大理寺派人去秦州協助謝雲洲查案時，楊世安就知道，鄔文毅這次是必然保不住了。
大理寺派了一個寺丞過來，謝雲洲見人來了，就把查案的事交出去了，大有功成身退之意。
穆沈問他：“鄔文毅還沒被抓起來呢，不管了？”
“陛下和世家為了平息民怨，也為了給個交代，是必然要把鄔文毅殺了，免得自己被天下人指摘。”謝雲洲道，“不過鄔文毅身上也還有疑點，我和太子始終覺得當初的假貢品案不對勁，之前我們以為宗親們是對世家不滿，要拉世家下水，但後來宗親們和世家卻沒有再起沖突，反而比較親近，這樣看來，當時宗親們的動作著實有點太突然了。這事還得再查查，但鄔文毅確實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穆沈看他都有安排，也沒多問，捧起他的手腕看了眼，那天晚上謝雲洲在客棧以身犯險時，手腕內側在地上蹭到了一下，他皮膚薄，破得都有了血絲，但塗了藥也很快就好了。只是結痂時有點癢，夏日悶熱更添難受，謝雲洲不撓，但會為了緩解癢意，習慣性地在傷處摩挲，摸久了，痂子都被磨掉了，有兩道疤痕依然還在。
“沒事。”謝雲洲手腕上痕跡已經很淡，“慢慢就消退了。”
“下次不許去磨。”穆沈說完又覺得不對，“沒有下次，我不會再讓你受傷的。”
謝雲洲有些好笑道：“這也算受傷？從小到大誰還不磕碰兩下了，幾天就好了。”
“不行。”穆沈蓋住他白瓷般光潔的手腕上那兩道突兀的疤痕，“我看著礙眼。”
謝雲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腿，道：“那我腿上還有好大兩塊疤呢。”
“等你的腿治好了，我讓嵇瀟幫你把疤也去了。”穆沈蹲下身在他的膝蓋上揉了揉，“去了就看不到了。”
謝雲洲其實對這些不是那麽在意，說道：“我又不是女子，何必在意皮囊是否有瑕？”
“是誰以前跟我說喜歡漂亮的小孩兒？”穆沈很喜歡捏他的手指，因為謝雲洲的手指也很美，修長，骨節鮮明，指節彎曲時的弧度都比別人要好看，“你都不讓我留疤，你就更不能了。”
“我只是不讓你臉上留疤。”謝雲洲戳戳他的額頭，“你身上那數不清的疤呢。”
“那都是為你受的傷，還有你打的。”穆沈理所應當道，“反正我喜歡。”
謝雲洲都有些無話可說，覺得他有時候腦子不正常。
薛容進來時看到他們兩個又黏在一起，已經習以為常，反正兩人不幹正事時沒說兩句話就湊一起去了，晚上睡覺還要互相抱著，就連謝雲洲這種從前冷情的人現在都跟離不開穆沈似的，前幾個月還說他太喜歡黏著自己，現在是完全不嫌煩了，還樂在其中。
“主上，太子殿下的急信。”薛容將手中的信遞給謝雲洲就出去了。
穆沈站起身，見謝雲洲沒有避開他的意思，也去看信上的內容。
“世家說太子與嚴家姑娘定親已有些時日了，該早日完婚。”謝雲洲笑了一聲，“這是被我們步步緊逼到沒辦法了，只好用姻親來絆住太子。”
穆沈道：“太子也不能不同意吧？”
“當然只能同意。”謝雲洲嘆道，“而且陛下也會同意。”
“你們皇帝其實也怕太子羽翼豐滿，養出一股新的勢力，把他和世家給架空了。”穆沈也看得透徹，“現在讓太子和世家聯姻，國本不會動搖，他也能繼續高枕無憂。”
“這親事是不得不成的。”謝雲洲眼眸微冷，“但今年得拖過去。”
穆沈疑問道：“為何今年不能成？”
“時候未到。”謝雲洲搖頭道，“今年尚有荊水秋汛未至，這也是我與師兄要下手的地方，若被婚事牽絆，怕是會束手束腳了。”
“可就算拖過了荊水秋汛，也拖不長久吧？”穆沈皺眉道，“荊水秋汛一過，你們又撬走世家的利益，他們只會更著急，到時定然又催著太子盡早完婚。”
“那也得拖到明年了。”謝雲洲道，“明年也還能做很多事。”
穆沈頓了下，看著他道：“明年……你得註意下自己的身體了。”
嵇瀟替他續的命保守說是兩年，但若是身體出了些意外，那也不好說，況且兩年一到，他體內的寒氣定然又會壓不住，身體會每況愈下。
“所以明年必須要走到最後一步。”謝雲洲神色冷凝，“翻案翻案，這案子是必須要翻了。”
穆沈又示意了一下太子的信，道：“太子還說你們皇帝想要明年和談？”
“今年他必然不會和談了。”謝雲洲道，“我與太子動作太多，世家被屢屢打壓，光是處理這些事就夠他頭疼的，還要與世家平衡互市的利益，哪那麽容易？等太子的婚事提上來，他以為我們與世家不會這般劍拔弩張了，再找北燕和談就順理成章。”
“反正我們也不急。”穆沈點頭道，“皓都那邊有我父親在，八大勳族翻不出風浪，他現在身體不好，軍中將領真能成事的恐怕也只有個賀詮，他是鐵了心要和談，會穩住局面。”
謝雲洲把那封信擱在一邊，隨口問道：“你們北燕會讓誰來和談？”
穆沈坐到他身側，笑了下，道：“我來怎麽樣？”
“你哪是想來和談？”謝雲洲一語道破，“你那是別有目的。”
“對啊，我就是想來看你。”穆沈承認道，“順便和談。”
和談都成了順便了，謝雲洲無奈道：“要真是你來和談，你們皇帝得被你氣死。”
“不都提前談好了，和談不就是走個過場？”穆沈理直氣壯道，“反正他肯定還會派個有腦子的人來，我就不管了。”
謝雲洲笑道：“說的好像你是沒腦子的那個人。”
“我不太喜歡朝堂上這些彎彎繞繞，有時候確實想得不夠深。”穆沈坦言，“但說句實話，我們皇帝也不敢派別人來和談，只有穆家他最放心。”
這倒也是，其他家族各懷鬼胎，元瞻估計還真怕有人要把和談搞砸，但穆家現在顯然是向著和談的，又能震懾住八大勳族，派穆家人來和談是最穩妥的。
“你們太子要是明年成婚，那我們也得有人來送賀禮。”穆沈想想還覺得挺好，“那我又有理由來見你了。”
謝雲洲：“……你這就是明晃晃的假公濟私。”
“別的相愛之人天天見面，我們隔這麽久才能見一次。”穆沈不高興道，“假公濟私一下又怎麽了？”
謝雲洲想著自己也有說不過別人的一天，只好轉了個話題，道：“那你想好給太子帶什麽賀禮了嗎？”
“這個再說。”穆沈並不當回事，反而盯著他道，“太子都要成婚了，我們也得早點成婚。”
謝雲洲更加無奈：“不是說了再等等嗎？”
“明年你們翻案……”穆沈思索著說道，“後年是不是就能成婚了？”
謝雲洲沒好氣道：“後年我不是應該在治病嗎？”
“治病又不耽誤成親。”穆沈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主上，快點來娶我吧，我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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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謝雲洲根本沒有寫信回京, 那只是他讓人放出去的假消息罷了，而送信的暗衛也只是帶著一封空白的信假裝上路去京城而已。
蕭允淮直到秦州刺史孫澄被謝雲洲以勾結亂黨、刺殺欽差的罪名扣在府中了，才知道謝雲洲的所有計劃, 在那之前謝雲洲只說自己會稍稍涉險把鄔文毅給引出來。
潁都京營的風波剛剛退去, 世家還沒緩過神來, 沒成想漢陽郡就突然出了更大的事。
謝雲洲送了急報入京，說自己查到秦州軍屯中有人與漱州地下的冶鐵坊有勾連，便親去漱州探查, 卻遇黑市的人攜兵刃圍困, 險些喪命，全賴周濟來得及時，才僥幸逃脫。
黑市的人交代秦州刺史孫澄與此事有關, 為防孫澄畏罪潛逃，謝雲洲已先行將之扣押在府，此外, 那夥人還供出了秦州幾個商人，都是那位洪老板的心腹, 他也已派人去將這幾人拿下，暫且扣在州衙, 等京中定奪。
謝雲洲這話看起來說得天衣無縫, 自己還受了委屈，但京城的明眼人一看便知這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先不說以謝雲洲行事之謹慎，怎會無緣無故親身犯險，若謝雲洲真會這麽做, 那一定是又想與夏獵時一樣故技重施, 以身做餌，誘人上鉤。
可孫澄和秦州躲在暗處的人都不敢賭謝雲洲究竟知道了多少內情, 且暗中那人骨子裏就是兇惡之人，與其等著謝雲洲一點點將那些事查出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來一招險棋，永絕後患。
再說謝雲洲深入漱州山間的地下黑市，周濟又怎會恰好跑到那裏去，這所謂來得及時，不如說是早就在那守株待兔，只等好戲開場。
楊世安和嚴勝看了急報就知道謝雲洲此去秦州，表面上是去查屯田，又想撬走世家的利益，實則是去要鄔文毅的命。
先前蕭玟琮沒有動鄔文毅，而是再一次替世家將這個人保了下來，世家也向他表了忠誠，願意將鄔文毅手上的商路都交出來，讓鄔文毅為皇帝所用。
只是蕭玟琮沒有看明白的一點是，鄔文毅最初依仗的是世家，當年願意保下他的也是世家，而皇帝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一顆必須存在的棋子，沒有他也還可以有別人，所以鄔文毅不管如何都會一直向著世家，他與世家才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因而即使周濟在漢陽郡坐鎮，秦州卻也仍是世家的一棵搖錢樹，蕭玟琮甚至只能看清秦州這潭水的表層，而看不到底下。
世家已經騙了皇帝太多太多了，如今皇帝對他們的信任已寥寥無幾，至今沒有與他們撕破臉，也不曾讓他們傷筋動骨，僅僅是顧忌著昔日的同盟之誼，而且皇帝也不想在此時動搖世家根基，他沒有這個膽量。
蕭玟琮尚是皇子時就與世家榮辱與共，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深知世家是皇位的最大擁躉，只要世家不造反，他能忍則忍。
謝雲洲連人都已經扣下了，這事必然不能善了，蕭玟琮要是又明擺著偏袒或是想要藏著什麽事，那就又得落人口舌，不管如何，蕭玟琮皇帝當得不怎麽樣，可名聲卻是很在意。
京中很快派了大理寺的人親去秦州，將孫澄和那幾個商人押解回京，又帶走了謝雲洲查到的一應證據，打算回去慢慢審。
世家本以為謝雲洲還要在秦州繼續查下去，卻沒想到再起風波的又是在京中。
當大理寺的人將秦州的案犯押解入京的第二日，一個年逾四十的中年人去大理寺找少卿嚴璋遞上狀紙，說自己十餘年前有一樁冤情未解，請朝廷給他做主。
那人說自己叫顧聽星，曾是秦州的鑄劍人，當年一夜之間被山上匪寇害得家破人亡，但秦州官員卻沒有出面剿匪，還想把他打成匪寇同黨，後來匪寇堂而皇之地全部撤走，秦州府衙就此置之不理，他的妻女命喪匪寇之手，至今不得安息。
原本這只是一個十多年前匪寇作亂的舊案而已，但此事能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是因顧聽星指認大理寺押解回京的兩個商人就是當年曾與他交過手的匪寇，永承初年他回秦州時，秦州府衙的人說這兩人已被誅滅，可為何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秦州的絲絹商人，跟著那位洪老板賺得盆滿缽滿？
顧聽星專門選在白日裏街市上最是繁華的時候前去擊鼓鳴冤，而後在大理寺大門前陳詞，最後才說自己要見大理寺少卿嚴璋。
當初謝雲洲離開大理寺後，嚴璋就在太子的安排下入了大理寺，大家都知道嚴璋是去替代謝雲洲的，而謝雲洲在時大理寺就有一半的人都屬於太子的勢力，如今更甚，故而顧聽星在門外陳冤，大理寺也沒人出來阻撓他，還放任百姓們聚攏在門前聽，直到門外已是人聲鼎沸，嚴璋才假作驚慌地出來，接了顧聽星的狀紙，末了還把人客客氣氣地請進去了。
嚴璋的叔父嚴勝當真是恨得牙癢癢，現在謝雲洲他們已經抓住了翻案最關鍵的東西，那就是人心之所向，眾口鑠金，就算是皇帝也壓不住那麽多人的聲討。
漢陽郡大案能被壓下來是因很多事都沒被抖落到天下人面前，許多後來說要徹查的官員都只是覺得這裏面疑點重重，猜測世家想要排除異己，但具體究竟發生了什麽恐怕很多人都知之不詳。
連朝中官員都看不清全貌，更別提普通百姓了，許多百姓也只是知道當年出了大事，死了很多人，還都死得有些不明不白，但朝廷蓋棺定論說是匪寇作亂，還有諸多同黨，似乎也能說得通。
於是舊案就成了秘辛，輕易提不得，蕭玟琮在意名聲，遇到與舊案有關的事，能壓就壓，面對謝雲洲這個已身份明確的舊案遺孤，他都能緘默不言，自然是心裏有鬼所以只好欲蓋彌彰。
謝雲洲和太子看明白了這點，現在就學會了不遺餘力地把這些骯臟事都攤到太陽底下，鬧大了讓更多人看到，最好天下人都盯著，那就誰都不敢把事做絕了，去與天下人為敵，皇帝就算裝模作樣也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事情輕飄飄揭過。
顧聽星鳴冤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涉及秦州舊年的匪寇，舊案不可避免地又被人重新翻了出來，蕭玟琮心裏大概也氣自己被謝雲洲和太子擺了一道，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越是要壓下去越是會適得其反，不如光明正大地派人去秦州查一查。
當蕭玟琮要大理寺派人去秦州協助謝雲洲查案時，楊世安就知道，鄔文毅這次是必然保不住了。
大理寺派了一個寺丞過來，謝雲洲見人來了，就把查案的事交出去了，大有功成身退之意。
穆沈問他：“鄔文毅還沒被抓起來呢，不管了？”
“陛下和世家為了平息民怨，也為了給個交代，是必然要把鄔文毅殺了，免得自己被天下人指摘。”謝雲洲道，“不過鄔文毅身上也還有疑點，我和太子始終覺得當初的假貢品案不對勁，之前我們以為宗親們是對世家不滿，要拉世家下水，但後來宗親們和世家卻沒有再起沖突，反而比較親近，這樣看來，當時宗親們的動作著實有點太突然了。這事還得再查查，但鄔文毅確實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穆沈看他都有安排，也沒多問，捧起他的手腕看了眼，那天晚上謝雲洲在客棧以身犯險時，手腕內側在地上蹭到了一下，他皮膚薄，破得都有了血絲，但塗了藥也很快就好了。只是結痂時有點癢，夏日悶熱更添難受，謝雲洲不撓，但會為了緩解癢意，習慣性地在傷處摩挲，摸久了，痂子都被磨掉了，有兩道疤痕依然還在。
“沒事。”謝雲洲手腕上痕跡已經很淡，“慢慢就消退了。”
“下次不許去磨。”穆沈說完又覺得不對，“沒有下次，我不會再讓你受傷的。”
謝雲洲有些好笑道：“這也算受傷？從小到大誰還不磕碰兩下了，幾天就好了。”
“不行。”穆沈蓋住他白瓷般光潔的手腕上那兩道突兀的疤痕，“我看著礙眼。”
謝雲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腿，道：“那我腿上還有好大兩塊疤呢。”
“等你的腿治好了，我讓嵇瀟幫你把疤也去了。”穆沈蹲下身在他的膝蓋上揉了揉，“去了就看不到了。”
謝雲洲其實對這些不是那麽在意，說道：“我又不是女子，何必在意皮囊是否有瑕？”
“是誰以前跟我說喜歡漂亮的小孩兒？”穆沈很喜歡捏他的手指，因為謝雲洲的手指也很美，修長，骨節鮮明，指節彎曲時的弧度都比別人要好看，“你都不讓我留疤，你就更不能了。”
“我只是不讓你臉上留疤。”謝雲洲戳戳他的額頭，“你身上那數不清的疤呢。”
“那都是為你受的傷，還有你打的。”穆沈理所應當道，“反正我喜歡。”
謝雲洲都有些無話可說，覺得他有時候腦子不正常。
薛容進來時看到他們兩個又黏在一起，已經習以為常，反正兩人不幹正事時沒說兩句話就湊一起去了，晚上睡覺還要互相抱著，就連謝雲洲這種從前冷情的人現在都跟離不開穆沈似的，前幾個月還說他太喜歡黏著自己，現在是完全不嫌煩了，還樂在其中。
“主上，太子殿下的急信。”薛容將手中的信遞給謝雲洲就出去了。
穆沈站起身，見謝雲洲沒有避開他的意思，也去看信上的內容。
“世家說太子與嚴家姑娘定親已有些時日了，該早日完婚。”謝雲洲笑了一聲，“這是被我們步步緊逼到沒辦法了，只好用姻親來絆住太子。”
穆沈道：“太子也不能不同意吧？”
“當然只能同意。”謝雲洲嘆道，“而且陛下也會同意。”
“你們皇帝其實也怕太子羽翼豐滿，養出一股新的勢力，把他和世家給架空了。”穆沈也看得透徹，“現在讓太子和世家聯姻，國本不會動搖，他也能繼續高枕無憂。”
“這親事是不得不成的。”謝雲洲眼眸微冷，“但今年得拖過去。”
穆沈疑問道：“為何今年不能成？”
“時候未到。”謝雲洲搖頭道，“今年尚有荊水秋汛未至，這也是我與師兄要下手的地方，若被婚事牽絆，怕是會束手束腳了。”
“可就算拖過了荊水秋汛，也拖不長久吧？”穆沈皺眉道，“荊水秋汛一過，你們又撬走世家的利益，他們只會更著急，到時定然又催著太子盡早完婚。”
“那也得拖到明年了。”謝雲洲道，“明年也還能做很多事。”
穆沈頓了下，看著他道：“明年……你得註意下自己的身體了。”
嵇瀟替他續的命保守說是兩年，但若是身體出了些意外，那也不好說，況且兩年一到，他體內的寒氣定然又會壓不住，身體會每況愈下。
“所以明年必須要走到最後一步。”謝雲洲神色冷凝，“翻案翻案，這案子是必須要翻了。”
穆沈又示意了一下太子的信，道：“太子還說你們皇帝想要明年和談？”
“今年他必然不會和談了。”謝雲洲道，“我與太子動作太多，世家被屢屢打壓，光是處理這些事就夠他頭疼的，還要與世家平衡互市的利益，哪那麽容易？等太子的婚事提上來，他以為我們與世家不會這般劍拔弩張了，再找北燕和談就順理成章。”
“反正我們也不急。”穆沈點頭道，“皓都那邊有我父親在，八大勳族翻不出風浪，他現在身體不好，軍中將領真能成事的恐怕也只有個賀詮，他是鐵了心要和談，會穩住局面。”
謝雲洲把那封信擱在一邊，隨口問道：“你們北燕會讓誰來和談？”
穆沈坐到他身側，笑了下，道：“我來怎麽樣？”
“你哪是想來和談？”謝雲洲一語道破，“你那是別有目的。”
“對啊，我就是想來看你。”穆沈承認道，“順便和談。”
和談都成了順便了，謝雲洲無奈道：“要真是你來和談，你們皇帝得被你氣死。”
“不都提前談好了，和談不就是走個過場？”穆沈理直氣壯道，“反正他肯定還會派個有腦子的人來，我就不管了。”
謝雲洲笑道：“說的好像你是沒腦子的那個人。”
“我不太喜歡朝堂上這些彎彎繞繞，有時候確實想得不夠深。”穆沈坦言，“但說句實話，我們皇帝也不敢派別人來和談，只有穆家他最放心。”
這倒也是，其他家族各懷鬼胎，元瞻估計還真怕有人要把和談搞砸，但穆家現在顯然是向著和談的，又能震懾住八大勳族，派穆家人來和談是最穩妥的。
“你們太子要是明年成婚，那我們也得有人來送賀禮。”穆沈想想還覺得挺好，“那我又有理由來見你了。”
謝雲洲：“……你這就是明晃晃的假公濟私。”
“別的相愛之人天天見面，我們隔這麽久才能見一次。”穆沈不高興道，“假公濟私一下又怎麽了？”
謝雲洲想著自己也有說不過別人的一天，只好轉了個話題，道：“那你想好給太子帶什麽賀禮了嗎？”
“這個再說。”穆沈並不當回事，反而盯著他道，“太子都要成婚了，我們也得早點成婚。”
謝雲洲更加無奈：“不是說了再等等嗎？”
“明年你們翻案……”穆沈思索著說道，“後年是不是就能成婚了？”
謝雲洲沒好氣道：“後年我不是應該在治病嗎？”
“治病又不耽誤成親。”穆沈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主上，快點來娶我吧，我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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