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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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做餌
當初蕭允淮派暗衛將郭山送回秦州後, 沒有讓郭山再在人前露面，而是由暗衛護在暗處。
郭山祖上就在秦州做絲絹生意，對此地可謂知之甚深, 做的生意在秦州也排得上號, 從前與京中也不是沒有聯系, 故而當初才會被秦州的官員盯上，欲把假貢品案的鍋扣給他。
但從京城撿了條命回來後，郭山把從前的生意都轉給了別的親戚, 自己手上反正還有不少銀子, 保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不成問題。
因著郭山對秦州的絲絹生意熟悉，後來還主動幫了謝雲洲他們不少忙，秦州的暗衛在郭山的指引下接觸到了更多絲絹商人, 也逐漸摸清了裏面不為人知的門道。
周濟來了漢陽郡以後，漢陽郡的官員也遭了大撤換，但鄔文毅未死, 秦州的絲絹生意自然也倒不了，只要有他在, 各個商路都還能運轉起來，銀子也就能源源不斷地送到各個世家手上。
秦州盛產蠶絲, 這地方許多田地也都不種糧, 而種桑樹，為養蠶吐絲供必不可缺的飼料，謝雲洲親自去屯田轉過，雖然現在他們找不到太興二年朝廷最初劃的屯田記錄, 也不知眼下到底哪些才是最初的屯田, 但以他的觀察，當初的不少屯田後來都被改成了桑田, 與秦州的絲絹生意合為了一體。
周濟也說不只是秦州，漢陽郡不少地方都有大片桑田，府衙和軍中都和絲絹商人們有些往來，將之視為賺錢的門路，朝廷雖然換了一批漢陽郡的官員，但換上來的也不盡然都是潔身自好之輩，不少人看這裏面水深，要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麽幹脆就和之前的官員一樣同流合汙。
因此，他們要想查漢陽郡的屯田，躲不開秦州的絲絹生意。
郭山現在不在明面上做生意了，只是一間絲絹鋪子背後的東家，這幾天聽聞謝雲洲來了秦州，知道謝雲洲會喚他，都住在鋪子後院，穆沈進去找他時，他還有些驚訝。
那會兒是穆沈護送他從秦州一路驚險入京，後來他離開京城時，還目睹了穆沈在酒樓打了周濟，把他嚇得夠嗆。
“你怎麽來了？”郭山疑惑道，“之前暗衛好像說你離開大梁，不在謝相公身邊了。”
穆沈想著怎麽又提這事，擰著眉道：“沒走。”
“哦。”郭山訕訕道，“你現在還跟著謝相公？”
“嗯。”穆沈道，“主上讓我來找你的。”
郭山不知道北燕那一節，自然也不清楚穆沈的真實身份，聽他還叫著主上，只當他還是薛刃，問道：“謝相公想怎麽做？”
暗衛早就找過他了，要他到時候幫個小忙，他也知道自己得太子和謝雲洲救一命，如今是要回報的時候，自然不會推脫。
“秦州如今的絲絹生意，鄔文毅還是占了大頭？”穆沈問道。
“當初那個事後，京中又沒鏟除鄔文毅，既然你們說洪老板就是鄔文毅，那現在秦州的絲絹生意可還是他說了算。”郭山道，“聖上以為自己掌控了秦州的商路，把秦州的絲絹生意也摸清了底細，其實不然。鄔文毅在此地盤踞多年，豈是那麽容易就能被後來的這些官員收服的？不然他也白當那麽多年山匪了。”
穆沈了然點頭，又問道：“那他手上的生意還能走哪裏？”
“聖上只能看見兩條商道，一條是京城的，一條是塞外的，但這只是最顯眼的兩條，背後這商路可是多得很。”郭山嘖了一聲，“就說我們這些商人吧，從前哪能人人都摸到那兩條道上，但普通的生意做起來他也不賺錢啊，大家或多或少都會做些不為人知的生意。”
穆沈看他一眼：“比如呢？”
郭山也不藏著，說道：“比如，我們主動去收來上好的絲絹，而後賣給軍中。”
穆沈其實已從謝雲洲那兒知道了個大概，只是謝雲洲讓他不要一股腦地主動和郭山說了，要試探試探郭山到底是不是誠心與他們合作，若非誠心，郭山必然會藏私。
“軍中要絲絹做什麽？”穆沈裝作奇怪道，“他們要糧食還能理解。”
“糧食本就吃不完了，他們還要糧幹嘛？”郭山搖頭道，“他們自然有他們的路徑，可以把那些絲絹再倒賣出去，而後換成別的東西。但這些我們都不會去問，也不管，只賺我們的錢就好了，多問豈不是自找死路？”
穆沈看郭山沒有隱瞞什麽的意思，想必心裏清楚自己該和誰站在一起，也只有謝雲洲和太子能保住他的命，便直接問道：“和軍中的這些生意，有賬本嗎？”
“這誰敢有賬本？”郭山嚇了一跳似的說道，“是嫌命太長了吧？”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嗎？”穆沈又問他。
郭山茫然道：“不知道啊。”他想了想，不確定道：“莫非謝相公想查出賣給軍中的絲絹都去了哪裏，然後……要讓我去查？”
“等你查出來，黃花菜都涼了。”穆沈哼了一聲，“這也太慢了，主上可等不及。”
郭山道：“那謝相公要怎麽辦？”
“官商勾結，軍商也勾結，整個漢陽郡早就一團亂了，聖上還以為自己現在能掌握局面，其實他不知道的事多了。”穆沈嘲諷一笑，“軍中也摻和絲絹生意，收絲轉賣，但我們查了秦州和其他州縣的守軍，沒有超過規制的東西，那他們賣了都換了什麽東西？難道純粹只是銀子嗎？”
郭山道：“這得去問鄔文毅了，絲絹生意上他是老大。”
“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要把他牽出來。”穆沈站起身拍拍郭山的肩，“聖上能容他活著是以為他只是為朝廷暗中做生意，要是他暗中在做別的勾當呢？”他意有所指道：“絲絹可比鐵貴，把絲絹賣了能換多少鐵器？”
郭山瞳仁一縮，瞬間明白了什麽，壓低聲音道：“你是說……他們用絲絹換兵器？”
“當然，只是我們猜的。”穆沈勾唇一笑，“不過沒有證據可以詐出證據，事情不就變簡單了？”
穆沈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而郭山在他走後也離開了此地，跟著暗衛出了秦州，去了秦州北邊的漱州。
漱州山林環繞，不比秦州富饒，此處田地少，農人也就少，山中反倒多冶鐵作坊，郭山按照暗衛所指找到一家冶鐵坊，只說自己上月賣出去的絲絹有問題，找了收絲絹的人，說那批絲絹被轉賣到了這裏，此行是想來給他們換貨。
冶鐵坊的人說上月沒買過絲絹，郭山又說興許是自己找錯了，問他們附近有沒有收絲絹的冶鐵坊。
但這家冶鐵坊的人也說不出地方，之後郭山又接連問了幾家，都一無所獲，暗衛卻只說沒事，帶著他又回秦州了。
郭山心裏不解，第二日再見到穆沈，問道：“謝相公這是何意？”
“我們怎麽知道他們把絲絹賣哪兒去了？”穆沈道，“但他們要換鐵器造兵刃，總要就近找冶鐵的地方。漱州肯定有他們的人，就算我們昨日沒遇上，你那麽大搖大擺地在那問了一圈，鄔文毅還能不知道我們在查什麽？”
郭山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就是去當幌子的。
“那之後呢？”郭山好奇道，“我還要做什麽？”
穆沈道：“你每天都去漱州一趟，暗衛會帶著你去各個冶鐵坊轉悠，你就只管打聽就行，結果不重要，等你打聽個幾天就回來。”
郭山如實照做，每天一早就去漱州的冶鐵坊打聽有沒有收過絲絹的，幾天下來，那一帶冶鐵坊都快被他轉了個遍，之後暗衛便告訴他可以不用再來了。
沒過多久，他發覺秦州似乎氣氛緊張了起來，一問才知道謝雲洲寫了信回京報給太子，說查到了點秦州守軍與漱州的冶鐵坊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生意，可能系私造兵刃。
郭山當然知道這多半是謝雲洲在故弄玄虛，恐怕就是為了詐背後的那些人，但他在漱州轉了這麽多天，又有暗衛跟著，背後那些人還真不敢確定他們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麽，何況謝雲洲已經直指軍商勾結，定然是早先就查到了點東西，至於手上的證據是虛是實，是多是少，那就無從得知了。
又過了幾日，郭山聽聞太子回了信，而後謝雲洲便邀他一同去一趟漱州。
郭山戰戰兢兢地陪著謝雲洲去了一個他之前沒去過的冶鐵坊，那裏的人告訴他們漱州有不受官府管制的地下冶鐵坊，裏邊的人從前多是私鹽販子，後來朝廷抓販私鹽抓得嚴，就跑來這裏私造鐵器，想避著官府造鐵器去找他們就對了。
謝雲洲便帶著郭山去了這所謂的冶鐵黑市，只是郭山看謝雲洲也並沒有要查什麽東西的樣子，在那兒隨意轉了轉，而後讓暗衛去找幾個人打聽了些東西就住在了附近山間的客棧裏。
郭山很是茫然，問道：“謝相公，我們現在到底要做什麽？”
謝雲洲神態輕松地在挑燭燈，出門在外只穿了件紋飾素淡的淺藍色長袍，還有些半舊不新，但看在郭山眼裏，這人無論穿什麽也難掩出塵之氣，他淡笑道：“別急，我們就是來等人的，他們今晚不來，明晚也會來。”
郭山滿腹狐疑地等了一晚上，沒有什麽動靜，次日白天謝雲洲又出門轉了轉，看似認真地在打探這黑市的規矩，也問了幾間作坊有沒有做過秦州的生意，但這裏的人話都很少，眼神也個個警惕，一問就是三不知，當真是守口如瓶。
到了晚上，郭山更加緊張，看了看守在謝雲洲身邊的人，竟然沒有他熟識的那個薛刃，不禁問道：“謝相公，薛刃呢？”
謝雲洲許久沒聽人這麽稱呼穆沈了，還楞了一下，旋即笑道：“他有他的事。”
郭山心裏打鼓，夜間也不敢入眠，後半夜熬不住才昏昏欲睡起來，但剛淺眠了一盞茶工夫，忽然聽到一聲兵刃相擊的聲響，他倏地醒轉，坐起身就見一個暗衛與闖進來的數個黑衣人打在一起，他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暗衛將那幾個人殺了，而後將他拽下床直接沖出門去。
“謝相公呢？”郭山急忙問道。
暗衛沒理他，只是帶著他往樓下跑，他擡頭一看，悚然驚住。
整座客棧都被人圍了起來，他們一路往下走，前後左右都圍攏過來持刀的黑衣人，但暗衛仿佛當他們不存在，又像是根本不怕他們，徑直下樓去了，他定睛一瞧，一樓正中間坐著的不是謝雲洲又是誰？
謝雲洲應當是沒入睡，連發絲都沒亂，衣袍和白日裏一樣穿得齊整，面對無數刀劍，他鎮定自若端坐在輪椅上，嘴角還掛著似有若無的一抹笑意，仿佛不是正身處包圍之中，而是在潁都的朝堂上。
“是洪老板讓你們來的，還是孫刺史讓你們來的？”謝雲洲還有閑心提起桌上的茶壺，但裏面沒水，他又轉手擱下，把玩著桌上的茶具，“又或者……是京中有人讓你們來的？”
門外走進來一個穿灰色短打的健壯男子，郭山認出他是這黑市的頭兒，叫鄭厚，他打量了一番謝雲洲，反問道：“謝相公覺得呢？”
謝雲洲還真思索了起來，道：“孫澄來秦州上任後就被鄔文毅收買，不然鄔文毅的生意可不能繼續做得順利，但他在我來了秦州後就惶恐不安，怕是沒這個膽子。鄔文毅和京中本就是一體的，他的意思也就是京中的意思，但只要我死了，對他，對京中那些人，都是好事一樁，誰都願意做。”
鄭厚大笑道：“謝相公果然是個妙人。”
謝雲洲也笑了下，道：“鄭厚是嗎？你也是個妙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左相謝雲洲。”鄭厚回道，“你也是謝伯延的兒子，孟溪元的學生。”
謝雲洲笑意反而愈深，道：“你覺得我該死嗎？”
“謝相公這話說的……”鄭厚假惺惺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又眼中帶著殺氣道，“早在太興五年，你就該死了。”
謝雲洲低頭笑了兩聲，道：“對，所以我到現在還沒死，你今日為何以為能殺了我？”
鄭厚被他眼中忽然現出的冷銳給震住了一瞬，心裏覺得似乎哪裏不對，但馬上就掃視了圈客棧布下的天羅地網，道：“謝相公既然敢來，就得猜到後果，您想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我們也不是蠢人啊，您今日死在這裏，明日我們就會給朝廷一個無懈可擊的說法，不會讓您死得不明不白的。”
謝雲洲似是輕嘆了聲，但那聲嘆息湮沒在了鄭厚那一聲“殺”中，聽不真切。
郭山眼睛大睜，看到一支箭直直向著謝雲洲的面門射去，然而，就在他被嚇得要閉眼之時，斜刺裏突然竄出來一個不知何時站在謝雲洲身後的黑衣人，擡手猛地抓住了那支箭，箭頭堪堪停在謝雲洲眉心前，而後在新的箭矢射來之前，抱著謝雲洲撲倒在地，滾了兩圈，躲開了羽箭。
沒等郭山松口氣，客棧的門轟然倒塌，周濟帶著他自己從周家帶出來的精銳士兵沖了進來，瞬間就與客棧中的人戰在了一處。
謝雲洲前面顯然還是驚了一下，心臟砰砰直跳，耳邊的交戰聲像是隔得很遠，他只能聽見自己和壓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呼吸聲。
那人除去臉上的面罩，碧藍色的眼瞳也有細微的緊張，在確認了謝雲洲安好後才恢覆了平靜，一只手墊在謝雲洲腦後，順勢在他腦袋上摸了摸，道：“沒事了。”
山間的客棧本就簡陋，地上也滿是塵土，謝雲洲在地上滾了兩圈，臉上和手上都有臟汙，他有些愛潔，但此時卻無來由地不想起來了，在略顯急促的呼吸中，雙手捧住穆沈的臉，輕聲道：“讓我親你一下。”
穆沈沒有動，謝雲洲微擡頭在他唇邊印了一個淺淺的吻，含笑道：“這是我第一次完全將自己的性命交給別人，謝謝你保護我。”
對著謝雲洲這張完美無缺的臉，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像褻瀆神祇的罪人，但在外人面前永遠清冷而高不可攀的謝雲洲，卻只在他面前會這般溫柔繾綣，他還見過謝雲洲眼睛微紅情難自已的模樣，每一下呼吸都是動情，於是他又想，他只是被神祇眷顧的凡人而已。
他將謝雲洲抱起來輕輕放回輪椅上，單膝跪下擡頭註視著謝雲洲，說道：“保護主上是屬下的職責，您永遠可以信任屬下。此生，永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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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蕭允淮派暗衛將郭山送回秦州後, 沒有讓郭山再在人前露面，而是由暗衛護在暗處。
郭山祖上就在秦州做絲絹生意，對此地可謂知之甚深, 做的生意在秦州也排得上號, 從前與京中也不是沒有聯系, 故而當初才會被秦州的官員盯上，欲把假貢品案的鍋扣給他。
但從京城撿了條命回來後，郭山把從前的生意都轉給了別的親戚, 自己手上反正還有不少銀子, 保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不成問題。
因著郭山對秦州的絲絹生意熟悉，後來還主動幫了謝雲洲他們不少忙，秦州的暗衛在郭山的指引下接觸到了更多絲絹商人, 也逐漸摸清了裏面不為人知的門道。
周濟來了漢陽郡以後，漢陽郡的官員也遭了大撤換，但鄔文毅未死, 秦州的絲絹生意自然也倒不了，只要有他在, 各個商路都還能運轉起來，銀子也就能源源不斷地送到各個世家手上。
秦州盛產蠶絲, 這地方許多田地也都不種糧, 而種桑樹，為養蠶吐絲供必不可缺的飼料，謝雲洲親自去屯田轉過，雖然現在他們找不到太興二年朝廷最初劃的屯田記錄, 也不知眼下到底哪些才是最初的屯田, 但以他的觀察，當初的不少屯田後來都被改成了桑田, 與秦州的絲絹生意合為了一體。
周濟也說不只是秦州，漢陽郡不少地方都有大片桑田，府衙和軍中都和絲絹商人們有些往來，將之視為賺錢的門路，朝廷雖然換了一批漢陽郡的官員，但換上來的也不盡然都是潔身自好之輩，不少人看這裏面水深，要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麽幹脆就和之前的官員一樣同流合汙。
因此，他們要想查漢陽郡的屯田，躲不開秦州的絲絹生意。
郭山現在不在明面上做生意了，只是一間絲絹鋪子背後的東家，這幾天聽聞謝雲洲來了秦州，知道謝雲洲會喚他，都住在鋪子後院，穆沈進去找他時，他還有些驚訝。
那會兒是穆沈護送他從秦州一路驚險入京，後來他離開京城時，還目睹了穆沈在酒樓打了周濟，把他嚇得夠嗆。
“你怎麽來了？”郭山疑惑道，“之前暗衛好像說你離開大梁，不在謝相公身邊了。”
穆沈想著怎麽又提這事，擰著眉道：“沒走。”
“哦。”郭山訕訕道，“你現在還跟著謝相公？”
“嗯。”穆沈道，“主上讓我來找你的。”
郭山不知道北燕那一節，自然也不清楚穆沈的真實身份，聽他還叫著主上，只當他還是薛刃，問道：“謝相公想怎麽做？”
暗衛早就找過他了，要他到時候幫個小忙，他也知道自己得太子和謝雲洲救一命，如今是要回報的時候，自然不會推脫。
“秦州如今的絲絹生意，鄔文毅還是占了大頭？”穆沈問道。
“當初那個事後，京中又沒鏟除鄔文毅，既然你們說洪老板就是鄔文毅，那現在秦州的絲絹生意可還是他說了算。”郭山道，“聖上以為自己掌控了秦州的商路，把秦州的絲絹生意也摸清了底細，其實不然。鄔文毅在此地盤踞多年，豈是那麽容易就能被後來的這些官員收服的？不然他也白當那麽多年山匪了。”
穆沈了然點頭，又問道：“那他手上的生意還能走哪裏？”
“聖上只能看見兩條商道，一條是京城的，一條是塞外的，但這只是最顯眼的兩條，背後這商路可是多得很。”郭山嘖了一聲，“就說我們這些商人吧，從前哪能人人都摸到那兩條道上，但普通的生意做起來他也不賺錢啊，大家或多或少都會做些不為人知的生意。”
穆沈看他一眼：“比如呢？”
郭山也不藏著，說道：“比如，我們主動去收來上好的絲絹，而後賣給軍中。”
穆沈其實已從謝雲洲那兒知道了個大概，只是謝雲洲讓他不要一股腦地主動和郭山說了，要試探試探郭山到底是不是誠心與他們合作，若非誠心，郭山必然會藏私。
“軍中要絲絹做什麽？”穆沈裝作奇怪道，“他們要糧食還能理解。”
“糧食本就吃不完了，他們還要糧幹嘛？”郭山搖頭道，“他們自然有他們的路徑，可以把那些絲絹再倒賣出去，而後換成別的東西。但這些我們都不會去問，也不管，只賺我們的錢就好了，多問豈不是自找死路？”
穆沈看郭山沒有隱瞞什麽的意思，想必心裏清楚自己該和誰站在一起，也只有謝雲洲和太子能保住他的命，便直接問道：“和軍中的這些生意，有賬本嗎？”
“這誰敢有賬本？”郭山嚇了一跳似的說道，“是嫌命太長了吧？”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嗎？”穆沈又問他。
郭山茫然道：“不知道啊。”他想了想，不確定道：“莫非謝相公想查出賣給軍中的絲絹都去了哪裏，然後……要讓我去查？”
“等你查出來，黃花菜都涼了。”穆沈哼了一聲，“這也太慢了，主上可等不及。”
郭山道：“那謝相公要怎麽辦？”
“官商勾結，軍商也勾結，整個漢陽郡早就一團亂了，聖上還以為自己現在能掌握局面，其實他不知道的事多了。”穆沈嘲諷一笑，“軍中也摻和絲絹生意，收絲轉賣，但我們查了秦州和其他州縣的守軍，沒有超過規制的東西，那他們賣了都換了什麽東西？難道純粹只是銀子嗎？”
郭山道：“這得去問鄔文毅了，絲絹生意上他是老大。”
“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要把他牽出來。”穆沈站起身拍拍郭山的肩，“聖上能容他活著是以為他只是為朝廷暗中做生意，要是他暗中在做別的勾當呢？”他意有所指道：“絲絹可比鐵貴，把絲絹賣了能換多少鐵器？”
郭山瞳仁一縮，瞬間明白了什麽，壓低聲音道：“你是說……他們用絲絹換兵器？”
“當然，只是我們猜的。”穆沈勾唇一笑，“不過沒有證據可以詐出證據，事情不就變簡單了？”
穆沈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而郭山在他走後也離開了此地，跟著暗衛出了秦州，去了秦州北邊的漱州。
漱州山林環繞，不比秦州富饒，此處田地少，農人也就少，山中反倒多冶鐵作坊，郭山按照暗衛所指找到一家冶鐵坊，只說自己上月賣出去的絲絹有問題，找了收絲絹的人，說那批絲絹被轉賣到了這裏，此行是想來給他們換貨。
冶鐵坊的人說上月沒買過絲絹，郭山又說興許是自己找錯了，問他們附近有沒有收絲絹的冶鐵坊。
但這家冶鐵坊的人也說不出地方，之後郭山又接連問了幾家，都一無所獲，暗衛卻只說沒事，帶著他又回秦州了。
郭山心裏不解，第二日再見到穆沈，問道：“謝相公這是何意？”
“我們怎麽知道他們把絲絹賣哪兒去了？”穆沈道，“但他們要換鐵器造兵刃，總要就近找冶鐵的地方。漱州肯定有他們的人，就算我們昨日沒遇上，你那麽大搖大擺地在那問了一圈，鄔文毅還能不知道我們在查什麽？”
郭山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就是去當幌子的。
“那之後呢？”郭山好奇道，“我還要做什麽？”
穆沈道：“你每天都去漱州一趟，暗衛會帶著你去各個冶鐵坊轉悠，你就只管打聽就行，結果不重要，等你打聽個幾天就回來。”
郭山如實照做，每天一早就去漱州的冶鐵坊打聽有沒有收過絲絹的，幾天下來，那一帶冶鐵坊都快被他轉了個遍，之後暗衛便告訴他可以不用再來了。
沒過多久，他發覺秦州似乎氣氛緊張了起來，一問才知道謝雲洲寫了信回京報給太子，說查到了點秦州守軍與漱州的冶鐵坊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生意，可能系私造兵刃。
郭山當然知道這多半是謝雲洲在故弄玄虛，恐怕就是為了詐背後的那些人，但他在漱州轉了這麽多天，又有暗衛跟著，背後那些人還真不敢確定他們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麽，何況謝雲洲已經直指軍商勾結，定然是早先就查到了點東西，至於手上的證據是虛是實，是多是少，那就無從得知了。
又過了幾日，郭山聽聞太子回了信，而後謝雲洲便邀他一同去一趟漱州。
郭山戰戰兢兢地陪著謝雲洲去了一個他之前沒去過的冶鐵坊，那裏的人告訴他們漱州有不受官府管制的地下冶鐵坊，裏邊的人從前多是私鹽販子，後來朝廷抓販私鹽抓得嚴，就跑來這裏私造鐵器，想避著官府造鐵器去找他們就對了。
謝雲洲便帶著郭山去了這所謂的冶鐵黑市，只是郭山看謝雲洲也並沒有要查什麽東西的樣子，在那兒隨意轉了轉，而後讓暗衛去找幾個人打聽了些東西就住在了附近山間的客棧裏。
郭山很是茫然，問道：“謝相公，我們現在到底要做什麽？”
謝雲洲神態輕松地在挑燭燈，出門在外只穿了件紋飾素淡的淺藍色長袍，還有些半舊不新，但看在郭山眼裏，這人無論穿什麽也難掩出塵之氣，他淡笑道：“別急，我們就是來等人的，他們今晚不來，明晚也會來。”
郭山滿腹狐疑地等了一晚上，沒有什麽動靜，次日白天謝雲洲又出門轉了轉，看似認真地在打探這黑市的規矩，也問了幾間作坊有沒有做過秦州的生意，但這裏的人話都很少，眼神也個個警惕，一問就是三不知，當真是守口如瓶。
到了晚上，郭山更加緊張，看了看守在謝雲洲身邊的人，竟然沒有他熟識的那個薛刃，不禁問道：“謝相公，薛刃呢？”
謝雲洲許久沒聽人這麽稱呼穆沈了，還楞了一下，旋即笑道：“他有他的事。”
郭山心裏打鼓，夜間也不敢入眠，後半夜熬不住才昏昏欲睡起來，但剛淺眠了一盞茶工夫，忽然聽到一聲兵刃相擊的聲響，他倏地醒轉，坐起身就見一個暗衛與闖進來的數個黑衣人打在一起，他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暗衛將那幾個人殺了，而後將他拽下床直接沖出門去。
“謝相公呢？”郭山急忙問道。
暗衛沒理他，只是帶著他往樓下跑，他擡頭一看，悚然驚住。
整座客棧都被人圍了起來，他們一路往下走，前後左右都圍攏過來持刀的黑衣人，但暗衛仿佛當他們不存在，又像是根本不怕他們，徑直下樓去了，他定睛一瞧，一樓正中間坐著的不是謝雲洲又是誰？
謝雲洲應當是沒入睡，連發絲都沒亂，衣袍和白日裏一樣穿得齊整，面對無數刀劍，他鎮定自若端坐在輪椅上，嘴角還掛著似有若無的一抹笑意，仿佛不是正身處包圍之中，而是在潁都的朝堂上。
“是洪老板讓你們來的，還是孫刺史讓你們來的？”謝雲洲還有閑心提起桌上的茶壺，但裏面沒水，他又轉手擱下，把玩著桌上的茶具，“又或者……是京中有人讓你們來的？”
門外走進來一個穿灰色短打的健壯男子，郭山認出他是這黑市的頭兒，叫鄭厚，他打量了一番謝雲洲，反問道：“謝相公覺得呢？”
謝雲洲還真思索了起來，道：“孫澄來秦州上任後就被鄔文毅收買，不然鄔文毅的生意可不能繼續做得順利，但他在我來了秦州後就惶恐不安，怕是沒這個膽子。鄔文毅和京中本就是一體的，他的意思也就是京中的意思，但只要我死了，對他，對京中那些人，都是好事一樁，誰都願意做。”
鄭厚大笑道：“謝相公果然是個妙人。”
謝雲洲也笑了下，道：“鄭厚是嗎？你也是個妙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左相謝雲洲。”鄭厚回道，“你也是謝伯延的兒子，孟溪元的學生。”
謝雲洲笑意反而愈深，道：“你覺得我該死嗎？”
“謝相公這話說的……”鄭厚假惺惺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又眼中帶著殺氣道，“早在太興五年，你就該死了。”
謝雲洲低頭笑了兩聲，道：“對，所以我到現在還沒死，你今日為何以為能殺了我？”
鄭厚被他眼中忽然現出的冷銳給震住了一瞬，心裏覺得似乎哪裏不對，但馬上就掃視了圈客棧布下的天羅地網，道：“謝相公既然敢來，就得猜到後果，您想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我們也不是蠢人啊，您今日死在這裏，明日我們就會給朝廷一個無懈可擊的說法，不會讓您死得不明不白的。”
謝雲洲似是輕嘆了聲，但那聲嘆息湮沒在了鄭厚那一聲“殺”中，聽不真切。
郭山眼睛大睜，看到一支箭直直向著謝雲洲的面門射去，然而，就在他被嚇得要閉眼之時，斜刺裏突然竄出來一個不知何時站在謝雲洲身後的黑衣人，擡手猛地抓住了那支箭，箭頭堪堪停在謝雲洲眉心前，而後在新的箭矢射來之前，抱著謝雲洲撲倒在地，滾了兩圈，躲開了羽箭。
沒等郭山松口氣，客棧的門轟然倒塌，周濟帶著他自己從周家帶出來的精銳士兵沖了進來，瞬間就與客棧中的人戰在了一處。
謝雲洲前面顯然還是驚了一下，心臟砰砰直跳，耳邊的交戰聲像是隔得很遠，他只能聽見自己和壓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呼吸聲。
那人除去臉上的面罩，碧藍色的眼瞳也有細微的緊張，在確認了謝雲洲安好後才恢覆了平靜，一只手墊在謝雲洲腦後，順勢在他腦袋上摸了摸，道：“沒事了。”
山間的客棧本就簡陋，地上也滿是塵土，謝雲洲在地上滾了兩圈，臉上和手上都有臟汙，他有些愛潔，但此時卻無來由地不想起來了，在略顯急促的呼吸中，雙手捧住穆沈的臉，輕聲道：“讓我親你一下。”
穆沈沒有動，謝雲洲微擡頭在他唇邊印了一個淺淺的吻，含笑道：“這是我第一次完全將自己的性命交給別人，謝謝你保護我。”
對著謝雲洲這張完美無缺的臉，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像褻瀆神祇的罪人，但在外人面前永遠清冷而高不可攀的謝雲洲，卻只在他面前會這般溫柔繾綣，他還見過謝雲洲眼睛微紅情難自已的模樣，每一下呼吸都是動情，於是他又想，他只是被神祇眷顧的凡人而已。
他將謝雲洲抱起來輕輕放回輪椅上，單膝跪下擡頭註視著謝雲洲，說道：“保護主上是屬下的職責，您永遠可以信任屬下。此生，永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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