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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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謀劃
穆沈是在第二天晚上到的, 一臉倦色，顯然是不眠不休地趕了好幾天路。
謝雲洲沒有住驛館，而是住在從前住過的客棧裏, 穆沈也猜他是住在這兒, 因為這裏的房間沒有門檻, 方便得多，就直接找了過來，一臉歉意道：“有事耽擱出發晚了, 對不起。”
“你這是多久沒睡覺了？”謝雲洲看到他都嚇了一跳, 這人雙眼熬得通紅，眼裏布滿血絲，碧藍色的瞳仁都顯得黯淡無光了。
在他印象裏, 穆沈身體很好，休息得少但也不會疲倦，現在倦成這樣只能說是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休息了。
“記不得了。”穆沈腦子確實有點迷糊, 但好不容易見到心心念念的人，他又覺得沒那麽累了, 抱住謝雲洲蹭了蹭，嗓子都有點幹啞, “不重要, 能見到你就行。”
謝雲洲忍無可忍地推開他，嚴厲道：“趕緊給我去睡覺！”
“你陪我。”穆沈抱著他不放，“不幹別的，就想和你躺在一起。”
謝雲洲心想你都累成這樣了, 還能幹什麽？
最後他還是沒拗過穆沈, 被迫也早早歇息了。
穆沈確實是累狠了，幾乎是沾床就睡, 摟著他沒多久就睡過去了，平常十分警惕的人這回任他擺弄都沒醒過來。
但穆沈的身體確實是好，睡一覺就養回了精神，翌日一早已看不出有任何疲累之感，謝雲洲佩服不已。
用朝食時，謝雲洲才知道穆沈是一個人先一步趕到秦州的，石洵今早才到，顯然也累得不輕，估計都是為了追穆沈。
“下回不許這樣了。”謝雲洲教訓道，“身體垮了怎麽辦？”
反正人已經見到了，穆沈無所謂道：“是，知道了，主上。”
謝雲洲看他應得敷衍，知道說了也是白說，幹脆不提了，轉而道：“一會兒陪我去見周濟，有事商議。”
穆沈早先已聽謝雲洲說了此次來秦州大致的安排，對於如何翻案，穆沈向來不插手，謝雲洲要他幫忙才會做些事，畢竟他們今時不同往日，他也不再真的只是薛刃，而謝雲洲已籌謀多年，他更是不敢大意，怕給謝雲洲惹了麻煩。
因而謝雲洲也很少會要他做什麽事，現在卻突然主動說讓他一起去見周濟，他直覺這裏面有問題。
周濟這回名義上是協助謝雲洲在漢陽郡清查守軍屯田，但他住的是驛館，一早就等在了驛館的花廳裏，聽到謝雲洲的輪椅聲，他一擡頭就與謝雲洲身後的穆沈四目相對。
那件事後，兩人沒有再見過，眼下再見，那一瞬間不可避免有幾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之感。
穆沈想起那會兒周濟說過的話還是會氣從中來，冷笑一聲，不懷好意道：“周將軍，別來無恙啊。”
周濟移開目光，估摸著是費了好大勁才緩過了那口憋著的氣，假作平靜地微微躬身見了一禮：“世子殿下，別來無恙。”
“我當然別來無恙。”穆沈哼了一聲，“就是不知道周將軍這張嘴有沒有比以前會說話些了。”
眼見周濟臉色陰沈想甩手走人，謝雲洲趕忙道：“當初那件事已在太子殿下見證下了結，如今就不必再記仇了吧？”
穆沈看在謝雲洲的面子上應道：“是，主上。”
周濟聽他還叫謝雲洲主上，有點意外地看了過來，識趣地略過此事，直接邀他們來桌前坐，道：“還是說正事吧。”
穆沈推著謝雲洲去了桌前，站在謝雲洲身側拿起桌上的茶壺，自然地給謝雲洲倒了杯茶，再輕輕擱在謝雲洲手邊，但沒有立刻坐下，謝雲洲示意了一下他才坐在謝雲洲旁邊。
周濟看得越發訝異，穆沈現在可不是薛刃了，以他在北燕的身份，謝雲洲都得敬他三分，但穆沈在謝雲洲面前還和從前沒什麽兩樣，把謝雲洲當作主上侍奉，甘願做從前的那個薛刃。
按謝雲洲的說法，他們兩個現在是愛侶，兩情相悅，但哪對兩情相悅的愛侶喜歡維持這種主從關系的？
這兩人什麽癖好，奇奇怪怪！
周濟腹誹了一陣，等謝雲洲喝了口茶，說道：“現在世子已經來了，謝相公說說計劃吧。”
“計劃沒有什麽變動，我會先以秦州入手，大肆清查屯田，漢陽郡內其他州縣也會陸續清查。”謝雲洲道，“暗衛之前已接觸了一些被占農田的百姓，大多有好些年了，這明面上的記錄應該都已看不出什麽不對，所以我們得讓這些百姓自己來鳴冤，我再以欽差的身份替他們查，才能順理成章地把一些陰晦之事抖出來。”
穆沈有點猜到謝雲洲要做什麽了，緊皺眉道：“鄔文毅在漢陽郡多年，這些事肯定替京中世家插手過不少，主上此舉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必然警覺，恐怕不會無動於衷。”
“他要是無動於衷，我豈不是白來了？”謝雲洲笑了笑，“等我把漢陽郡的一些陳年舊事翻上來，他就坐不住了，但也不會親自動手，定是讓手下人出來收拾殘局，我們就可以放好誘餌，讓這幾條魚上鉤，再一網打盡。”
穆沈完全確定了自己的猜想，深吸了一口氣，眼裏不再是先前那般馴順，有了幾分鋒銳，看著謝雲洲道：“你又要用自己當誘餌？”
“鄔文毅已經查了我許久，知道我來這趟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只要我牽扯出舊案，他就不會坐視我繼續查下去，必然會對我出手。”謝雲洲仿佛是在安撫他，溫聲道，“我們提前設好陷阱，而後守株待兔即可。我雖是誘餌，但提前做好應對，不會有危險的。”
穆沈約莫是回憶起了夏獵之事，難以茍同地看他一眼，道：“你答應過我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現在這又是在幹什麽？”
“我當然記得自己答應過你，所以這不是等你來了再商議嗎？”謝雲洲一派坦蕩，“怎麽安排你來定，你親自盯著，確保萬無一失。”
穆沈心裏稍定，謝雲洲這回至少沒有再瞞著他，而且就目前來看，謝雲洲也沒有孤註一擲，而是也在盡量避開危險，已然和從前不一樣了。
“好，那這次得聽我的。”穆沈不容抗拒道，“你休想再自作主張。”
謝雲洲難得好脾氣地笑道：“行，聽世子殿下的。”
周濟又看不懂了，穆沈比當初在潁都時又長高了些，臉上屬於少年人的稚氣也稍稍淡去，如今他做回了丘穆陵氏的大公子，身上的鋒芒不再收斂，悉數顯露，有時會透出些上位者才有的威勢，全然不像從前的薛刃，而以他前面的觀察，謝雲洲也顯然沒有把穆沈當作是薛刃，對穆沈和對薛刃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這兩人現在到底是個什麽關系？
“平日你們都誰聽誰的？”周濟難掩好奇道，“還有，世子為什麽還叫謝相公主上？”
穆沈搶在謝雲洲開口前說道：“平日當然是我聽他的，他本就是主上，什麽為什麽？”
周濟道：“可是世子現在已經不是薛刃了。”
穆沈心道你這張嘴還是一樣的不會說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縱然現在他和謝雲洲是把什麽話都說開了，但穆沈知道當初自己不辭而別是真的傷了謝雲洲的心，後來他也聽薛容說過，謝雲洲在他走後一段時日跟丟了魂一樣，如一潭死水，他心中有愧，不敢多提這事，願意一直在謝雲洲面前做薛刃也是想多彌補一二。
“我願意不行嗎？”穆沈沒好氣道，“而且謝相也喜歡聽我叫他主上，你有什麽意見？”
周濟的眼神更加奇怪起來，偷偷瞥了謝雲洲好幾眼，心想，原來癖好奇特的是謝相啊！
謝雲洲其實已不在意穆沈想著的那件事了，如今他們已心意相通，過去的事已然過去，況且當初他亦是藏著心事久久不說，不斷逃避，若真要論起來，過去他既是自我折磨，也是在折磨穆沈。
“嗯，是我喜歡。”謝雲洲好笑地承認道，“一點人生的樂趣罷了，周將軍不要見怪。”
周濟：“……？”
三人粗略商定了後續的計劃，穆沈便帶著謝雲洲回了客棧，但兩人沒有花什麽時間溫存，謝雲洲馬上以欽差的身份去見了秦州如今的刺史孫澄，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拿出了朝廷的旨意，而後便開始與一同前來的官員清查屯田的情況。
秦州暗處的人在他們清查的前幾天裏毫無動靜，謝雲洲也不著急，按部就班地查了個清楚，但正如他所料，現有的賬目上已看不出太大的問題，這些屯田至少已存在了六七年，要繼續查，就得往六七年前查。
之後在謝雲洲的安排下，一位老農來州衙告狀，說自己的田地在八年前被強占，成了屯田，沒有給過半點兒補償，謝雲洲接下了狀紙，並派了一個隨行的官員在州衙靠近門口的地方支了個桌子，放出話去讓秦州的百姓有類似冤情的盡可報來，他來做主。
有了一便會有二，第二天還只是零星有幾個人找來，後來看這些人的狀紙都被收下，且朝廷真有要徹查的樣子，來的人便一天比一天多，甚至還有秦州以外的州縣百姓也前來告狀，當然，這裏面也不乏謝雲洲他們早先安排好的人。
不過比起京營屯田，秦州這邊的情況不算嚴重，若真要在整個大梁徹查，如秦州這般的應當數不勝數，各地哪能沒幾個豪強暗地裏與官府勾結在一起做些斂財之舉，謝雲洲要的不是這個結果。
當謝雲洲將秦州的情況報給京城時，幾名從阜州趕來的百姓說，他們的田地是當初被山匪強占去的，被迫離開秦州去了阜州安家，後來聽聞山匪都被殺了，他們又回了趟秦州，結果發現當初被山匪占走的田地已成了秦州守軍的屯田，還說這本就是屯田，不可能退給他們。
謝雲洲與周濟一同在秦州州衙翻箱倒櫃，找出那塊屯田最初的記錄，卻還是僅能找到永承年後的，永承年之前的記錄全部沒有，他們又找了其他幾塊屯田，基本上都差不多。
蕭玟琮登基後各地重新劃過一次屯田，是在太興二年，按理也不過十幾年，各地都該有如今皇帝登基後新劃的屯田記錄，可秦州卻幾乎找不出太興年間的記錄。
各地守軍都由兵部調遣，這些錄檔也該一一留存報於兵部，就算可能有賬目不明之處，可最基本的錄檔卻總該要有，秦州卻是連屯田的錄檔都殘缺不全，有些還消失不見，顯然是被人刻意為之，這些年不可能沒有人查過，但恐怕一直無人抖落出來，心照不宣地選擇閉嘴。
此外，按現在他們掌握的屯田數量，一年的產糧夠好幾支秦州守軍吃飽喝足了，然而，如同謝雲洲在遼州之時，秦州的糧倉每年也都是正好自給自足，沒有半點兒盈餘，那麽這產多了的糧都去了哪裏？
而且在蕭玟琮讓周濟駐紮漢陽郡後，秦州屯田依然有貓膩，謝雲洲猜蕭玟琮或許可以不在意秦州暗地裏的這些勾當，因為蕭玟琮大多都心知肚明，但蕭玟琮一定不能接受在他自以為控制了秦州後，世家仍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暗度陳倉還已經許多年了，早在漢陽郡大案之前，秦州就是世家的搖錢樹，漢陽郡大案之後，世家只是意思意思分給了皇帝一杯羹，事實上皇帝得到的利益遠沒有一半，而秦州這些年也始終掌握在世家手上，無人敢翻出背後的問題。
秦州看似是個不大的地方，卻不僅是京城有人，也得有個暗處的人在處理一切，只要這個人不倒，世家就可以一直在暗地裏控制秦州。
盯著鄔文毅身邊心腹的暗衛回報說，那幾個人已經有了些動靜。
穆沈也松了口氣，對謝雲洲道：“終於動了，你不用再提著一顆心了。”
謝雲洲點點頭，看向他道：“鄔文毅已經知道我此行就是來置他於死地的，他不得不動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那當然是他死。”穆沈立馬接道，“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謝雲洲笑道：“你從前不是說你不信這個嗎？”
“現在覺得也不是不能信一下。”穆沈難掩憂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謝雲洲卻全然不見擔憂之色：“你都親自盯著了，還擔心啊？”
穆沈搓搓他的耳朵，有點生氣地說道：“主上您怎麽就一點也不擔心自己。”
“因為我相信你。”謝雲洲眼中帶笑，“你一定會護我周全，我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孤身一人，身後永遠有一個人在保護我，所以我從不畏懼。”
穆沈呼吸一頓，低頭在他額頭上吻了下，道：“嗯，你說得對，我永遠在你身後。”
謝雲洲習慣了他有事沒事總在自己臉上各種地方親吻，有時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有時要吻上好一會兒才願意放過他，他無奈道：“好了，別借機得寸進尺的。快去讓郭山準備準備，他也可以一雪前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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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沈是在第二天晚上到的, 一臉倦色，顯然是不眠不休地趕了好幾天路。
謝雲洲沒有住驛館，而是住在從前住過的客棧裏, 穆沈也猜他是住在這兒, 因為這裏的房間沒有門檻, 方便得多，就直接找了過來，一臉歉意道：“有事耽擱出發晚了, 對不起。”
“你這是多久沒睡覺了？”謝雲洲看到他都嚇了一跳, 這人雙眼熬得通紅，眼裏布滿血絲，碧藍色的瞳仁都顯得黯淡無光了。
在他印象裏, 穆沈身體很好，休息得少但也不會疲倦，現在倦成這樣只能說是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休息了。
“記不得了。”穆沈腦子確實有點迷糊, 但好不容易見到心心念念的人，他又覺得沒那麽累了, 抱住謝雲洲蹭了蹭，嗓子都有點幹啞, “不重要, 能見到你就行。”
謝雲洲忍無可忍地推開他，嚴厲道：“趕緊給我去睡覺！”
“你陪我。”穆沈抱著他不放，“不幹別的，就想和你躺在一起。”
謝雲洲心想你都累成這樣了, 還能幹什麽？
最後他還是沒拗過穆沈, 被迫也早早歇息了。
穆沈確實是累狠了，幾乎是沾床就睡, 摟著他沒多久就睡過去了，平常十分警惕的人這回任他擺弄都沒醒過來。
但穆沈的身體確實是好，睡一覺就養回了精神，翌日一早已看不出有任何疲累之感，謝雲洲佩服不已。
用朝食時，謝雲洲才知道穆沈是一個人先一步趕到秦州的，石洵今早才到，顯然也累得不輕，估計都是為了追穆沈。
“下回不許這樣了。”謝雲洲教訓道，“身體垮了怎麽辦？”
反正人已經見到了，穆沈無所謂道：“是，知道了，主上。”
謝雲洲看他應得敷衍，知道說了也是白說，幹脆不提了，轉而道：“一會兒陪我去見周濟，有事商議。”
穆沈早先已聽謝雲洲說了此次來秦州大致的安排，對於如何翻案，穆沈向來不插手，謝雲洲要他幫忙才會做些事，畢竟他們今時不同往日，他也不再真的只是薛刃，而謝雲洲已籌謀多年，他更是不敢大意，怕給謝雲洲惹了麻煩。
因而謝雲洲也很少會要他做什麽事，現在卻突然主動說讓他一起去見周濟，他直覺這裏面有問題。
周濟這回名義上是協助謝雲洲在漢陽郡清查守軍屯田，但他住的是驛館，一早就等在了驛館的花廳裏，聽到謝雲洲的輪椅聲，他一擡頭就與謝雲洲身後的穆沈四目相對。
那件事後，兩人沒有再見過，眼下再見，那一瞬間不可避免有幾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之感。
穆沈想起那會兒周濟說過的話還是會氣從中來，冷笑一聲，不懷好意道：“周將軍，別來無恙啊。”
周濟移開目光，估摸著是費了好大勁才緩過了那口憋著的氣，假作平靜地微微躬身見了一禮：“世子殿下，別來無恙。”
“我當然別來無恙。”穆沈哼了一聲，“就是不知道周將軍這張嘴有沒有比以前會說話些了。”
眼見周濟臉色陰沈想甩手走人，謝雲洲趕忙道：“當初那件事已在太子殿下見證下了結，如今就不必再記仇了吧？”
穆沈看在謝雲洲的面子上應道：“是，主上。”
周濟聽他還叫謝雲洲主上，有點意外地看了過來，識趣地略過此事，直接邀他們來桌前坐，道：“還是說正事吧。”
穆沈推著謝雲洲去了桌前，站在謝雲洲身側拿起桌上的茶壺，自然地給謝雲洲倒了杯茶，再輕輕擱在謝雲洲手邊，但沒有立刻坐下，謝雲洲示意了一下他才坐在謝雲洲旁邊。
周濟看得越發訝異，穆沈現在可不是薛刃了，以他在北燕的身份，謝雲洲都得敬他三分，但穆沈在謝雲洲面前還和從前沒什麽兩樣，把謝雲洲當作主上侍奉，甘願做從前的那個薛刃。
按謝雲洲的說法，他們兩個現在是愛侶，兩情相悅，但哪對兩情相悅的愛侶喜歡維持這種主從關系的？
這兩人什麽癖好，奇奇怪怪！
周濟腹誹了一陣，等謝雲洲喝了口茶，說道：“現在世子已經來了，謝相公說說計劃吧。”
“計劃沒有什麽變動，我會先以秦州入手，大肆清查屯田，漢陽郡內其他州縣也會陸續清查。”謝雲洲道，“暗衛之前已接觸了一些被占農田的百姓，大多有好些年了，這明面上的記錄應該都已看不出什麽不對，所以我們得讓這些百姓自己來鳴冤，我再以欽差的身份替他們查，才能順理成章地把一些陰晦之事抖出來。”
穆沈有點猜到謝雲洲要做什麽了，緊皺眉道：“鄔文毅在漢陽郡多年，這些事肯定替京中世家插手過不少，主上此舉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必然警覺，恐怕不會無動於衷。”
“他要是無動於衷，我豈不是白來了？”謝雲洲笑了笑，“等我把漢陽郡的一些陳年舊事翻上來，他就坐不住了，但也不會親自動手，定是讓手下人出來收拾殘局，我們就可以放好誘餌，讓這幾條魚上鉤，再一網打盡。”
穆沈完全確定了自己的猜想，深吸了一口氣，眼裏不再是先前那般馴順，有了幾分鋒銳，看著謝雲洲道：“你又要用自己當誘餌？”
“鄔文毅已經查了我許久，知道我來這趟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只要我牽扯出舊案，他就不會坐視我繼續查下去，必然會對我出手。”謝雲洲仿佛是在安撫他，溫聲道，“我們提前設好陷阱，而後守株待兔即可。我雖是誘餌，但提前做好應對，不會有危險的。”
穆沈約莫是回憶起了夏獵之事，難以茍同地看他一眼，道：“你答應過我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現在這又是在幹什麽？”
“我當然記得自己答應過你，所以這不是等你來了再商議嗎？”謝雲洲一派坦蕩，“怎麽安排你來定，你親自盯著，確保萬無一失。”
穆沈心裏稍定，謝雲洲這回至少沒有再瞞著他，而且就目前來看，謝雲洲也沒有孤註一擲，而是也在盡量避開危險，已然和從前不一樣了。
“好，那這次得聽我的。”穆沈不容抗拒道，“你休想再自作主張。”
謝雲洲難得好脾氣地笑道：“行，聽世子殿下的。”
周濟又看不懂了，穆沈比當初在潁都時又長高了些，臉上屬於少年人的稚氣也稍稍淡去，如今他做回了丘穆陵氏的大公子，身上的鋒芒不再收斂，悉數顯露，有時會透出些上位者才有的威勢，全然不像從前的薛刃，而以他前面的觀察，謝雲洲也顯然沒有把穆沈當作是薛刃，對穆沈和對薛刃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這兩人現在到底是個什麽關系？
“平日你們都誰聽誰的？”周濟難掩好奇道，“還有，世子為什麽還叫謝相公主上？”
穆沈搶在謝雲洲開口前說道：“平日當然是我聽他的，他本就是主上，什麽為什麽？”
周濟道：“可是世子現在已經不是薛刃了。”
穆沈心道你這張嘴還是一樣的不會說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縱然現在他和謝雲洲是把什麽話都說開了，但穆沈知道當初自己不辭而別是真的傷了謝雲洲的心，後來他也聽薛容說過，謝雲洲在他走後一段時日跟丟了魂一樣，如一潭死水，他心中有愧，不敢多提這事，願意一直在謝雲洲面前做薛刃也是想多彌補一二。
“我願意不行嗎？”穆沈沒好氣道，“而且謝相也喜歡聽我叫他主上，你有什麽意見？”
周濟的眼神更加奇怪起來，偷偷瞥了謝雲洲好幾眼，心想，原來癖好奇特的是謝相啊！
謝雲洲其實已不在意穆沈想著的那件事了，如今他們已心意相通，過去的事已然過去，況且當初他亦是藏著心事久久不說，不斷逃避，若真要論起來，過去他既是自我折磨，也是在折磨穆沈。
“嗯，是我喜歡。”謝雲洲好笑地承認道，“一點人生的樂趣罷了，周將軍不要見怪。”
周濟：“……？”
三人粗略商定了後續的計劃，穆沈便帶著謝雲洲回了客棧，但兩人沒有花什麽時間溫存，謝雲洲馬上以欽差的身份去見了秦州如今的刺史孫澄，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拿出了朝廷的旨意，而後便開始與一同前來的官員清查屯田的情況。
秦州暗處的人在他們清查的前幾天裏毫無動靜，謝雲洲也不著急，按部就班地查了個清楚，但正如他所料，現有的賬目上已看不出太大的問題，這些屯田至少已存在了六七年，要繼續查，就得往六七年前查。
之後在謝雲洲的安排下，一位老農來州衙告狀，說自己的田地在八年前被強占，成了屯田，沒有給過半點兒補償，謝雲洲接下了狀紙，並派了一個隨行的官員在州衙靠近門口的地方支了個桌子，放出話去讓秦州的百姓有類似冤情的盡可報來，他來做主。
有了一便會有二，第二天還只是零星有幾個人找來，後來看這些人的狀紙都被收下，且朝廷真有要徹查的樣子，來的人便一天比一天多，甚至還有秦州以外的州縣百姓也前來告狀，當然，這裏面也不乏謝雲洲他們早先安排好的人。
不過比起京營屯田，秦州這邊的情況不算嚴重，若真要在整個大梁徹查，如秦州這般的應當數不勝數，各地哪能沒幾個豪強暗地裏與官府勾結在一起做些斂財之舉，謝雲洲要的不是這個結果。
當謝雲洲將秦州的情況報給京城時，幾名從阜州趕來的百姓說，他們的田地是當初被山匪強占去的，被迫離開秦州去了阜州安家，後來聽聞山匪都被殺了，他們又回了趟秦州，結果發現當初被山匪占走的田地已成了秦州守軍的屯田，還說這本就是屯田，不可能退給他們。
謝雲洲與周濟一同在秦州州衙翻箱倒櫃，找出那塊屯田最初的記錄，卻還是僅能找到永承年後的，永承年之前的記錄全部沒有，他們又找了其他幾塊屯田，基本上都差不多。
蕭玟琮登基後各地重新劃過一次屯田，是在太興二年，按理也不過十幾年，各地都該有如今皇帝登基後新劃的屯田記錄，可秦州卻幾乎找不出太興年間的記錄。
各地守軍都由兵部調遣，這些錄檔也該一一留存報於兵部，就算可能有賬目不明之處，可最基本的錄檔卻總該要有，秦州卻是連屯田的錄檔都殘缺不全，有些還消失不見，顯然是被人刻意為之，這些年不可能沒有人查過，但恐怕一直無人抖落出來，心照不宣地選擇閉嘴。
此外，按現在他們掌握的屯田數量，一年的產糧夠好幾支秦州守軍吃飽喝足了，然而，如同謝雲洲在遼州之時，秦州的糧倉每年也都是正好自給自足，沒有半點兒盈餘，那麽這產多了的糧都去了哪裏？
而且在蕭玟琮讓周濟駐紮漢陽郡後，秦州屯田依然有貓膩，謝雲洲猜蕭玟琮或許可以不在意秦州暗地裏的這些勾當，因為蕭玟琮大多都心知肚明，但蕭玟琮一定不能接受在他自以為控制了秦州後，世家仍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暗度陳倉還已經許多年了，早在漢陽郡大案之前，秦州就是世家的搖錢樹，漢陽郡大案之後，世家只是意思意思分給了皇帝一杯羹，事實上皇帝得到的利益遠沒有一半，而秦州這些年也始終掌握在世家手上，無人敢翻出背後的問題。
秦州看似是個不大的地方，卻不僅是京城有人，也得有個暗處的人在處理一切，只要這個人不倒，世家就可以一直在暗地裏控制秦州。
盯著鄔文毅身邊心腹的暗衛回報說，那幾個人已經有了些動靜。
穆沈也松了口氣，對謝雲洲道：“終於動了，你不用再提著一顆心了。”
謝雲洲點點頭，看向他道：“鄔文毅已經知道我此行就是來置他於死地的，他不得不動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那當然是他死。”穆沈立馬接道，“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謝雲洲笑道：“你從前不是說你不信這個嗎？”
“現在覺得也不是不能信一下。”穆沈難掩憂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謝雲洲卻全然不見擔憂之色：“你都親自盯著了，還擔心啊？”
穆沈搓搓他的耳朵，有點生氣地說道：“主上您怎麽就一點也不擔心自己。”
“因為我相信你。”謝雲洲眼中帶笑，“你一定會護我周全，我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孤身一人，身後永遠有一個人在保護我，所以我從不畏懼。”
穆沈呼吸一頓，低頭在他額頭上吻了下，道：“嗯，你說得對，我永遠在你身後。”
謝雲洲習慣了他有事沒事總在自己臉上各種地方親吻，有時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有時要吻上好一會兒才願意放過他，他無奈道：“好了，別借機得寸進尺的。快去讓郭山準備準備，他也可以一雪前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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