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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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秦州
潁都的六月過得有些兵荒馬亂, 因蕭玟琮突然清查京營而鬧出了各種風波，直到入了七月還沒平息。
蕭允淮自永承年開始就將京營的一半人馬牢牢攥在自己手上，如越騎校尉韓暉便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但京營另一半人馬卻始終沒能被他掌握, 而是聽幾個世家的話, 盡管軍權不在他們手上，不過其中的一些將領還是與世家來往密切，甚至對世家聽之任之。
這回謝雲洲只是從一樁小案入手, 京營一個校尉強占百姓耕田未果便二話不說下了殺手, 誰料這事沒處理幹凈，有人僥幸逃脫，去大理寺告狀, 被少卿嚴璋給拿到了狀紙，謝雲洲得知後便要嚴璋適時地將此事抖出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謝雲洲他們的推波助瀾下, 京營這些年來背地裏做過的骯臟事都浮出了水面，被強占耕田的百姓悉數湧去大理寺告狀。
原本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蕭玟琮並非不知京營這些勾當，但大理寺循例一查, 背後牽出了更多的陰私, 京營看似是在給自己擴大屯田，其實最後這些糧食收成都沒有入京營的糧倉，而是被京中幾大世家瓜分，或是入了世家自己的糧庫, 或是被賣去別的地方換了銀子, 偌大一個京營，最後卻成了為世家圈地種糧的佃戶。
蕭玟琮自然又是怒不可遏, 要太子好好清查一番京營，該抓的人都抓起來。蕭允淮動作迅速地查了幾天，京營有近一半的高階將官悉數下獄，被侵占的耕田經蕭玟琮首肯，也全都退還給了百姓。
事後蕭允淮帶著人重新劃定京營屯田的範圍，卻發現京營原本的屯田荒廢者眾多，明明自己有地卻沒人去種，反而非要強占百姓的耕地，再雇傭他人給世家種糧，於是幾個世家也卷入其中，京中一時風波不斷。
不過一旦涉及幾個大世家，蕭玟琮的雷厲風行就會淡去，蕭允淮也識趣地沒有先斬後奏，等著蕭玟琮自己決定。
在風聲鶴唳之中，只有最先掀起風波的謝雲洲最是淡然，似乎對後來的這些風波都不甚在意，最近這段時日連小朝會都不露面，只稱病在家。
謝雲洲自然是在準備去秦州之事，京營的風波不管如何已能預料結局，且終究算不上大事，待風波過去，對這些世家來說也只是一次不痛不癢的教訓，與其盯著京營，不如提前盯著秦州的鄔文毅。
京中世家忙著如何從這次風波中脫身，遠在漢陽郡的周濟在此時上了份奏疏，說漢陽郡守軍的屯田也有類似京營的問題，一直未能清查解決，希望京中給個決斷。
這份奏疏引起了幾個世家的警覺，也吸引了蕭玟琮的註意。
周濟去了漢陽郡後，此地漸漸就安靜了，沒再出什麽風浪，現在京營有亂，漢陽郡竟也來湊熱鬧了，蕭玟琮和世家都很難不心裏打鼓。
蕭允淮提議還是派人去一探究竟為好，如今京營屯田的事鬧得正大，百姓都對此義憤填膺，漢陽郡地界本就敏感，若處理不好又將激起民憤，不如先去看看，究竟如何之後再做打算。
現如今蕭玟琮與太子的關系倒是比從前好了許多，也願意多聽聽太子的意見了，他細細一思量，見確實有些道理，便同意讓太子派個人過去看看。
謝雲洲順理成章地成了替太子過去一探究竟的那個人，蕭玟琮也沒說什麽，況且此時他要是不讓謝雲洲這個與漢陽郡曾有莫大關聯的人去，反而容易把事鬧大，不如不聞不問，就讓謝雲洲去一趟。
這一結果自然也在謝雲洲和蕭允淮的意料之中，蕭玟琮最怕的就是有人拿舊案挑事，而身為皇帝若是在十幾年後沒有完美的解釋就會顯得心虛，因此蕭玟琮對待舊案的策略就是裝傻充楞，緘默不言，諱莫如深之下倒是沒人會輕易挑事。
謝雲洲收拾停當，在離開京城的前一天去見了一個人。
這是謝雲洲入京後第二次來拜訪，上一次是為了給薛刃鑄劍。
宅院還是一如既往的破陋空曠，年逾不惑的鑄劍師瞇著眼，總有沒睡醒的感覺，他衣著樸素，很是落拓，看到謝雲洲只是冷漠地說：“我說過不要再來找我，你答應了。”
“是。”謝雲洲點頭，面帶歉意道，“本以為不會再有來打擾你的機會，你也不會再見到我，但現下確實又有一件事不得不來找你。”
鑄劍師聞言嗤了一聲，道：“看你的樣子，這回不是鑄劍，而是其他的事？和秦州有關？”
“顧先生，我明日要再去一趟秦州。”謝雲洲擡頭與站在臺階上的鑄劍師對視，“我要去取一個人的性命，我想應該告訴你一聲。”
謝雲洲七歲的時候見過一次眼前的鑄劍師，那時他是漢陽郡小有名氣的一位鑄劍師，他叫顧聽星，大家都尊稱他顧先生。
那會兒秦州的匪寇已十分猖獗，常下山做些打家劫舍的事，有一次顧聽星外出，沒成想家中遭了匪寇的洗劫，他的妻子和年方六歲的小女兒不知所蹤，很可能被匪寇擄走。
顧聽星十幾年前並非如今這看破紅塵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光景，他會鑄劍，也有一手好劍術，當即驚怒之下第一反應不是去報官，而是一人一劍殺上了山，但最後的結果卻連他自己都沒設想過。
山上匪寇眾多，顧聽星其實都沒見到他們的領頭者鄔文毅，只見到了幾個鄔文毅的心腹，他殺了幾個人，但沒能找到妻女，還險些被那些匪寇捉住，他逃下山後才無奈去州衙報官，可幾日後等待他的卻是牢獄之災。
那夥匪寇在路上打劫了一支商隊，但沒料到那商隊來頭不小，與一位皇室宗親大有關系，秦州刺史看這事兜不住了，又不能賣了鄔文毅把他和漢陽郡其他官員牽扯進去，正巧遇上顧聽星來報官，顧聽星有功夫在身，與官府沒有往來，於是就幹脆把顧聽星打為匪寇同黨，還從山路上搜出了顧聽星的劍，又找來幾個人證，想把案子做成鐵案。
所幸當時的長史謝申發現了疑點，和幾位官員一起找了證據替顧聽星洗刷了冤屈，但山上的匪寇卻已人去樓空，只在一處山洞中找到顧聽星妻女的屍體，下身血跡斑斑，死前都曾被人奸.淫，那些匪寇連六歲的孩童都下得去手。
顧聽星家中被洗劫一空，身無分文，謝申替他安葬了妻女，怕匪寇找他報覆，還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離開秦州，自此顧聽星便遠走他鄉，直到漢陽郡大案後，他突然來了京城。
謝雲洲認出顧聽星是來京城後的第二年，他回秦州祭拜父母，偶然在山間遇到同來祭拜妻女的顧聽星，覺得此人十分熟悉，一番回想就記起了曾經謝申把顧聽星帶回家過，顧聽星離開秦州前還在他們家住過幾日。
後來回京的路上，謝雲洲又發現顧聽星的蹤跡，竟是與他同路，他心中好奇，讓薛容跟著顧聽星去探查了一番，得知顧聽星隱居在京中一處破宅院裏，他看顧聽星不想被人打擾，也沒有去找過，直到想送薛刃一把劍，他想到顧聽星，才找上了門。
那次顧聽星見了他並沒有表現出親近之意，出於對謝申的尊敬才答應給他鑄劍，這次他再上門，顧聽星依舊是冷淡的模樣，好像已全然不願提起舊時之事。
“去秦州取人性命？”顧聽星抱臂打量著謝雲洲，“你說的莫非是鄔文毅？”
謝雲洲心知他對外面的事並非全不打聽，鄔文毅還沒死的事他果然知道。謝雲洲笑了一下，道：“正是。顧先生難道不想取他性命？”
顧聽星沈默不語，但謝雲洲從他渾濁的眼中看出了一閃而逝的精光，暗藏的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殺意，良久，他哂笑道：“這麽多年過去了，要是能殺了他，他早就死了，謝相身居高位多年都沒能殺了他，如今又如何敢說這樣的話？”
“從前我不殺他，是還有別的顧慮，不想和世家真的撕破臉。”謝雲洲不緊不慢道，“如今我不想和世家兜圈子了，我的身體不允許我再慢慢地與世家較勁，我必須在兩年內盡快翻案。”
顧聽星看了看他的腿，又沈默少頃，問道：“你來找我就是想告訴我一聲？”
謝雲洲對身後的薛容伸出手，薛容遞上幾張畫像，謝雲洲推著輪椅到臺階前，擡手遞給顧聽星，道：“當年你去過山上，見過鄔文毅身邊的一些人，這裏面有沒有你見過的？”
顧聽星接過畫像一張張看過去，挑出其中兩張，道：“這兩人我見過，交過手，我還傷了他們。”
“他們現在都還活著，就在鄔文毅身邊。”謝雲洲冷聲道，“我去秦州後會想辦法逼鄔文毅出手，可能無法一下就抓住鄔文毅，但總可以把他身邊的人抓了。等這兩個人被送入京，你就去大理寺找嚴璋，拿十幾年前你的妻女被害的舊案說事，之後你就不必管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鄔文毅必死無疑。”
顧聽星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心中似在經受著拉扯，他蒼白無力地短促一笑，道：“當年我以為報官就會有人替我做主，可我沒想到是那樣一個結果。後來漢陽郡出了大案，令尊死得不明不白，卻沒有人如他當年救我一樣，為他討回公道。於是我心死了，想著或許這世道就是有許多不公，我們這些螻蟻就不要癡心妄想去改變什麽了。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他聲音微微顫抖，低聲道：“這次真的能成功嗎？”
謝雲洲微閉眼掩蓋了因他的話語而瞬間湧上的悲哀，睜開眼時已眼神堅定，笑看著他道：“能，鄔文毅會死，當年包庇那群匪寇的人也早晚都會去死，你我的仇總有一天都會得報。”
說動了顧聽星幫忙，謝雲洲次日一早就上路了，他沒遮掩什麽，世家應當知道他是帶著孟溪元的骨灰上路的。
到秦州時正好是七月初五，答應也要來秦州的穆沈還沒到，不過這幾月他們通了不少信，幾乎是他寄去的信一到，很快就會有回信，有時他這邊還沒再寄新的信，那邊穆沈又來了一封，裏面也沒什麽正事，翻來覆去都在說想他，很想他，想得要瘋了。
謝雲洲在初六那天帶著孟溪元的骨灰去找了一座山，挑了少有人至的一處樹林，將孟溪元的骨灰和他與亡妻留下的殘損玉佩一同葬在了林中，立了一塊簡單的墓碑，上了香，燒了紙錢，隨後下山去見了周濟。
“謝相公想以清查之名將鄔文毅的人逼出來，再以您自己為誘餌設下陷阱，在他們出手之際來個甕中捉鱉。”經過之前在京城那檔子事，現在周濟見了謝雲洲正經多了，不再輕佻隨性，也不會再多看謝雲洲，他早就收到了京中的來信，知道了謝雲洲的計劃，聞言微皺眉道，“此計是好，但太子殿下說您會有危險，還需要慎重考慮。”
“嗯，是得慎重。”謝雲洲頷首道，“所以我要等一個人來了再布置，得經過他的同意。”
周濟疑問道：“誰？殿下的人？”
謝雲洲搖頭，眼中有幾分狡黠道：“是那個在京城打過你的人。”
周濟大概是真對那件事耿耿於懷，下意識就咬了咬牙，道：“……薛刃？”
“哦，他現在叫穆沈，北燕八大勳族之首丘穆陵氏的大公子。”謝雲洲笑笑，“周將軍見了他記得見個禮，別傷了兩國的和氣。”
周濟深吸一口氣，平息了那股憤恨，問道：“謝相公為何要等他來？”
“他不讓我涉險，我也得對他負責，不能將自己隨意置於危險之中。”謝雲洲坦然道，“所以這件事的所有安排得讓他知道，他放心了我們才能做。”
周濟不可思議道：“謝相公居然還會受制於人？”
“這不是受制於人，若是他要以自己為餌，那也得經過我的同意。”謝雲洲搖頭笑道，“我們說好了得一起活很長很長的年月，彼此的生死都是頭等大事，不可瞞著對方輕易涉險，還望將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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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淮自永承年開始就將京營的一半人馬牢牢攥在自己手上，如越騎校尉韓暉便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但京營另一半人馬卻始終沒能被他掌握, 而是聽幾個世家的話, 盡管軍權不在他們手上，不過其中的一些將領還是與世家來往密切，甚至對世家聽之任之。
這回謝雲洲只是從一樁小案入手, 京營一個校尉強占百姓耕田未果便二話不說下了殺手, 誰料這事沒處理幹凈，有人僥幸逃脫，去大理寺告狀, 被少卿嚴璋給拿到了狀紙，謝雲洲得知後便要嚴璋適時地將此事抖出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謝雲洲他們的推波助瀾下, 京營這些年來背地裏做過的骯臟事都浮出了水面，被強占耕田的百姓悉數湧去大理寺告狀。
原本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蕭玟琮並非不知京營這些勾當，但大理寺循例一查, 背後牽出了更多的陰私, 京營看似是在給自己擴大屯田，其實最後這些糧食收成都沒有入京營的糧倉，而是被京中幾大世家瓜分，或是入了世家自己的糧庫, 或是被賣去別的地方換了銀子, 偌大一個京營，最後卻成了為世家圈地種糧的佃戶。
蕭玟琮自然又是怒不可遏, 要太子好好清查一番京營，該抓的人都抓起來。蕭允淮動作迅速地查了幾天，京營有近一半的高階將官悉數下獄，被侵占的耕田經蕭玟琮首肯，也全都退還給了百姓。
事後蕭允淮帶著人重新劃定京營屯田的範圍，卻發現京營原本的屯田荒廢者眾多，明明自己有地卻沒人去種，反而非要強占百姓的耕地，再雇傭他人給世家種糧，於是幾個世家也卷入其中，京中一時風波不斷。
不過一旦涉及幾個大世家，蕭玟琮的雷厲風行就會淡去，蕭允淮也識趣地沒有先斬後奏，等著蕭玟琮自己決定。
在風聲鶴唳之中，只有最先掀起風波的謝雲洲最是淡然，似乎對後來的這些風波都不甚在意，最近這段時日連小朝會都不露面，只稱病在家。
謝雲洲自然是在準備去秦州之事，京營的風波不管如何已能預料結局，且終究算不上大事，待風波過去，對這些世家來說也只是一次不痛不癢的教訓，與其盯著京營，不如提前盯著秦州的鄔文毅。
京中世家忙著如何從這次風波中脫身，遠在漢陽郡的周濟在此時上了份奏疏，說漢陽郡守軍的屯田也有類似京營的問題，一直未能清查解決，希望京中給個決斷。
這份奏疏引起了幾個世家的警覺，也吸引了蕭玟琮的註意。
周濟去了漢陽郡後，此地漸漸就安靜了，沒再出什麽風浪，現在京營有亂，漢陽郡竟也來湊熱鬧了，蕭玟琮和世家都很難不心裏打鼓。
蕭允淮提議還是派人去一探究竟為好，如今京營屯田的事鬧得正大，百姓都對此義憤填膺，漢陽郡地界本就敏感，若處理不好又將激起民憤，不如先去看看，究竟如何之後再做打算。
現如今蕭玟琮與太子的關系倒是比從前好了許多，也願意多聽聽太子的意見了，他細細一思量，見確實有些道理，便同意讓太子派個人過去看看。
謝雲洲順理成章地成了替太子過去一探究竟的那個人，蕭玟琮也沒說什麽，況且此時他要是不讓謝雲洲這個與漢陽郡曾有莫大關聯的人去，反而容易把事鬧大，不如不聞不問，就讓謝雲洲去一趟。
這一結果自然也在謝雲洲和蕭允淮的意料之中，蕭玟琮最怕的就是有人拿舊案挑事，而身為皇帝若是在十幾年後沒有完美的解釋就會顯得心虛，因此蕭玟琮對待舊案的策略就是裝傻充楞，緘默不言，諱莫如深之下倒是沒人會輕易挑事。
謝雲洲收拾停當，在離開京城的前一天去見了一個人。
這是謝雲洲入京後第二次來拜訪，上一次是為了給薛刃鑄劍。
宅院還是一如既往的破陋空曠，年逾不惑的鑄劍師瞇著眼，總有沒睡醒的感覺，他衣著樸素，很是落拓，看到謝雲洲只是冷漠地說：“我說過不要再來找我，你答應了。”
“是。”謝雲洲點頭，面帶歉意道，“本以為不會再有來打擾你的機會，你也不會再見到我，但現下確實又有一件事不得不來找你。”
鑄劍師聞言嗤了一聲，道：“看你的樣子，這回不是鑄劍，而是其他的事？和秦州有關？”
“顧先生，我明日要再去一趟秦州。”謝雲洲擡頭與站在臺階上的鑄劍師對視，“我要去取一個人的性命，我想應該告訴你一聲。”
謝雲洲七歲的時候見過一次眼前的鑄劍師，那時他是漢陽郡小有名氣的一位鑄劍師，他叫顧聽星，大家都尊稱他顧先生。
那會兒秦州的匪寇已十分猖獗，常下山做些打家劫舍的事，有一次顧聽星外出，沒成想家中遭了匪寇的洗劫，他的妻子和年方六歲的小女兒不知所蹤，很可能被匪寇擄走。
顧聽星十幾年前並非如今這看破紅塵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光景，他會鑄劍，也有一手好劍術，當即驚怒之下第一反應不是去報官，而是一人一劍殺上了山，但最後的結果卻連他自己都沒設想過。
山上匪寇眾多，顧聽星其實都沒見到他們的領頭者鄔文毅，只見到了幾個鄔文毅的心腹，他殺了幾個人，但沒能找到妻女，還險些被那些匪寇捉住，他逃下山後才無奈去州衙報官，可幾日後等待他的卻是牢獄之災。
那夥匪寇在路上打劫了一支商隊，但沒料到那商隊來頭不小，與一位皇室宗親大有關系，秦州刺史看這事兜不住了，又不能賣了鄔文毅把他和漢陽郡其他官員牽扯進去，正巧遇上顧聽星來報官，顧聽星有功夫在身，與官府沒有往來，於是就幹脆把顧聽星打為匪寇同黨，還從山路上搜出了顧聽星的劍，又找來幾個人證，想把案子做成鐵案。
所幸當時的長史謝申發現了疑點，和幾位官員一起找了證據替顧聽星洗刷了冤屈，但山上的匪寇卻已人去樓空，只在一處山洞中找到顧聽星妻女的屍體，下身血跡斑斑，死前都曾被人奸.淫，那些匪寇連六歲的孩童都下得去手。
顧聽星家中被洗劫一空，身無分文，謝申替他安葬了妻女，怕匪寇找他報覆，還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離開秦州，自此顧聽星便遠走他鄉，直到漢陽郡大案後，他突然來了京城。
謝雲洲認出顧聽星是來京城後的第二年，他回秦州祭拜父母，偶然在山間遇到同來祭拜妻女的顧聽星，覺得此人十分熟悉，一番回想就記起了曾經謝申把顧聽星帶回家過，顧聽星離開秦州前還在他們家住過幾日。
後來回京的路上，謝雲洲又發現顧聽星的蹤跡，竟是與他同路，他心中好奇，讓薛容跟著顧聽星去探查了一番，得知顧聽星隱居在京中一處破宅院裏，他看顧聽星不想被人打擾，也沒有去找過，直到想送薛刃一把劍，他想到顧聽星，才找上了門。
那次顧聽星見了他並沒有表現出親近之意，出於對謝申的尊敬才答應給他鑄劍，這次他再上門，顧聽星依舊是冷淡的模樣，好像已全然不願提起舊時之事。
“去秦州取人性命？”顧聽星抱臂打量著謝雲洲，“你說的莫非是鄔文毅？”
謝雲洲心知他對外面的事並非全不打聽，鄔文毅還沒死的事他果然知道。謝雲洲笑了一下，道：“正是。顧先生難道不想取他性命？”
顧聽星沈默不語，但謝雲洲從他渾濁的眼中看出了一閃而逝的精光，暗藏的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殺意，良久，他哂笑道：“這麽多年過去了，要是能殺了他，他早就死了，謝相身居高位多年都沒能殺了他，如今又如何敢說這樣的話？”
“從前我不殺他，是還有別的顧慮，不想和世家真的撕破臉。”謝雲洲不緊不慢道，“如今我不想和世家兜圈子了，我的身體不允許我再慢慢地與世家較勁，我必須在兩年內盡快翻案。”
顧聽星看了看他的腿，又沈默少頃，問道：“你來找我就是想告訴我一聲？”
謝雲洲對身後的薛容伸出手，薛容遞上幾張畫像，謝雲洲推著輪椅到臺階前，擡手遞給顧聽星，道：“當年你去過山上，見過鄔文毅身邊的一些人，這裏面有沒有你見過的？”
顧聽星接過畫像一張張看過去，挑出其中兩張，道：“這兩人我見過，交過手，我還傷了他們。”
“他們現在都還活著，就在鄔文毅身邊。”謝雲洲冷聲道，“我去秦州後會想辦法逼鄔文毅出手，可能無法一下就抓住鄔文毅，但總可以把他身邊的人抓了。等這兩個人被送入京，你就去大理寺找嚴璋，拿十幾年前你的妻女被害的舊案說事，之後你就不必管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鄔文毅必死無疑。”
顧聽星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心中似在經受著拉扯，他蒼白無力地短促一笑，道：“當年我以為報官就會有人替我做主，可我沒想到是那樣一個結果。後來漢陽郡出了大案，令尊死得不明不白，卻沒有人如他當年救我一樣，為他討回公道。於是我心死了，想著或許這世道就是有許多不公，我們這些螻蟻就不要癡心妄想去改變什麽了。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他聲音微微顫抖，低聲道：“這次真的能成功嗎？”
謝雲洲微閉眼掩蓋了因他的話語而瞬間湧上的悲哀，睜開眼時已眼神堅定，笑看著他道：“能，鄔文毅會死，當年包庇那群匪寇的人也早晚都會去死，你我的仇總有一天都會得報。”
說動了顧聽星幫忙，謝雲洲次日一早就上路了，他沒遮掩什麽，世家應當知道他是帶著孟溪元的骨灰上路的。
到秦州時正好是七月初五，答應也要來秦州的穆沈還沒到，不過這幾月他們通了不少信，幾乎是他寄去的信一到，很快就會有回信，有時他這邊還沒再寄新的信，那邊穆沈又來了一封，裏面也沒什麽正事，翻來覆去都在說想他，很想他，想得要瘋了。
謝雲洲在初六那天帶著孟溪元的骨灰去找了一座山，挑了少有人至的一處樹林，將孟溪元的骨灰和他與亡妻留下的殘損玉佩一同葬在了林中，立了一塊簡單的墓碑，上了香，燒了紙錢，隨後下山去見了周濟。
“謝相公想以清查之名將鄔文毅的人逼出來，再以您自己為誘餌設下陷阱，在他們出手之際來個甕中捉鱉。”經過之前在京城那檔子事，現在周濟見了謝雲洲正經多了，不再輕佻隨性，也不會再多看謝雲洲，他早就收到了京中的來信，知道了謝雲洲的計劃，聞言微皺眉道，“此計是好，但太子殿下說您會有危險，還需要慎重考慮。”
“嗯，是得慎重。”謝雲洲頷首道，“所以我要等一個人來了再布置，得經過他的同意。”
周濟疑問道：“誰？殿下的人？”
謝雲洲搖頭，眼中有幾分狡黠道：“是那個在京城打過你的人。”
周濟大概是真對那件事耿耿於懷，下意識就咬了咬牙，道：“……薛刃？”
“哦，他現在叫穆沈，北燕八大勳族之首丘穆陵氏的大公子。”謝雲洲笑笑，“周將軍見了他記得見個禮，別傷了兩國的和氣。”
周濟深吸一口氣，平息了那股憤恨，問道：“謝相公為何要等他來？”
“他不讓我涉險，我也得對他負責，不能將自己隨意置於危險之中。”謝雲洲坦然道，“所以這件事的所有安排得讓他知道，他放心了我們才能做。”
周濟不可思議道：“謝相公居然還會受制於人？”
“這不是受制於人，若是他要以自己為餌，那也得經過我的同意。”謝雲洲搖頭笑道，“我們說好了得一起活很長很長的年月，彼此的生死都是頭等大事，不可瞞著對方輕易涉險，還望將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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