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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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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巧成拙

向韶平是個一幹起事來就恨不得一天把所有事幹完的人, 且認死理兒,性子又急又直,在禦史臺很少有人敢惹到他, 畢竟一惹上他就會跟你較上勁, 還能三天三夜不睡覺, 比皇帝還像修了仙的人。

有這麽個人在,謝雲洲都無需怎麽操心,賑災之事推進得有條有理, 甚至比他想象中還要快許多。

大雨又斷續下了四五天才停歇, 天空放晴,水位開始下降,但被淹過的路面與農田需要清理, 有些縣城連街面上都遭了殃,若不把路上渾水收拾幹凈,百姓們都出不了家門, 流民也無處安置。

向韶平去臨近的兩個縣城看過才回來,衣擺上沾滿了泥濘, 一雙鞋更是臟汙不堪,他口幹舌燥地喝了兩口水, 對謝雲洲道:“前兩天漲水時麻煩, 現在水要退了更麻煩,城裏亂糟糟的,河裏的泥沙都沖上來了,根本收拾不完。”

謝雲洲翻看著這兩日各個縣城報上來的情況, 問道:“流民安置得如何?”

“兩個受災嚴重的縣城離得近, 統一將流民安置到附近的山上了,那裏有個廟宇, 我們和住持說好了,借用一段時日,他們也樂意幫忙,每日由寺廟做好飯食分發給流民。”向韶平算了算賬簿上的餘錢,道,“安置流民的錢都是我們出,到時我們再以朝廷的名義給寺廟捐一筆香火錢,算作酬謝。”

謝雲洲點點頭,道:“做得不錯。”

向韶平看了眼門,見是關著的,放心大膽地壓低聲音道:“我們核查的這些年遼州的人口數和每年受災的人數都整理好了,卑職已經寫好了奏本,昨日趁著夜間無人讓太子殿下的暗衛直接送去了禦史臺,京中會有人接應。”

早在離京之時他們就計劃好了,向韶平是禦史,有督察之責,由他來揪出遼州賑災錢糧多年來賬目進出不合常理是最適宜的,謝雲洲來打頭陣反而顯眼,明擺著他們此行就是來糾錯的。

“禦史臺把奏本拿出來,楊世安定然會想辦法來遼州善後。”謝雲洲最近總覺頭有些犯暈,也喝了口茶提神,“太子殿下將此事捅到禦前,也不能這麽快有結果,估摸著會派人繼續來查,我們到時得幫著來查賬的人把那本私賬給翻出來。”

“私賬肯定在楊潤青自己手上,或者是放在什麽秘密的地方。”向韶平皺眉道,“我們貿然去搜查就打草驚蛇了,確實得等陛下另派人來才算是師出有名,他們就沒地方藏了。”

“陛下的人一來,他們更得把賬藏起來才是。”謝雲洲搖頭笑道,“只要找不出那本私賬,就沒有鐵證說這些年賑災的錢糧進出不明,我們那些根據人口數核算出的數目都只是猜測而已。”

向韶平了然道:“我們得阻止他們把私賬藏起來,最好搶在他們之前找到賬簿。”

“現在我們是找不到賬簿的。”謝雲洲揉了揉太陽穴,“等京中有了動靜,楊潤青也會有動靜,不愁找不到破綻。”

向韶平的那份奏本只用了兩日就送到了京中禦史臺,如今禦史臺基本被蕭允淮所掌控,奏本一出現在禦史臺就被人立馬送去了東宮,第二日小朝會上再由人拿出來,將謝雲洲他們查出的問題公之於眾。

蕭允淮沒有擅作決定,只說此事事關重大,要先送到禦前,等待旨意。

當日蕭玟琮在淩雲觀中看了那份奏本,神情十分平淡,但蕭允淮猜他心裏早已又被世家給氣了一回,只是氣得多了也不會再明顯地表現出來了。

很快,朝中就下旨由壽豐郡太守呂瑱親來遼州核查賬目,定要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這呂瑱雖是官宦之家出身,但祖上三代都只是做個六七品小官,家族也算不得什麽大家,想入那些世家的眼不夠格,但與寒門出身的官員又走不到一起,反而一直是獨來獨往的人,在朝中相對是中立的位置,蕭玟琮讓他來查賬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謝雲洲在來之前也關註到了這個呂瑱,將此人放進了主管互市的官員候選之中,若蕭玟琮同意他提出的辦法,可以讓呂瑱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抽中做第一任主事人。

在呂瑱準備動身前往遼州時,遼州境內有人得了疫病。

謝雲洲住的屋子被人裏裏外外清掃了好幾遍,把之前用過的東西都扔了,換了新的,向韶平還是有些膽戰心驚,都想把謝雲洲勸回京城去,離京前蕭允淮可是吩咐過的,絕不能讓謝雲洲病了,他可不想被蕭允淮罵一頓。

但謝雲洲卻像是不怎麽擔心,見屋裏收拾完了就進去了,用新的茶壺自己煮了茶。

“最先發現疫病的是岵縣裏的一戶百姓家裏,他們家中大半都被水淹過,這兩日和士兵們一起收拾路面泥濘,可能是接觸了臟東西,反正莫名其妙就病了。”向韶平道,“一開始大家還都沒當回事,以為他們就是小病,後來清理城中汙泥的士兵也有人病了,癥狀一樣,這才反應過來可能是某種疫病。但這時候已經晚了,第二天岵縣就接二連三有人發病,醫館都忙不過來。”

“得病的人怎麽樣?”謝雲洲問道,“能治好嗎?”

“目前只有一個小孩病得比較重,其他人喝了醫館配的藥病情能穩定下來。”向韶平道,“不過這病傳得還挺快的,今早臨近幾個縣城也有人得病了。”

謝雲洲嘆了口氣,道:“千小心萬小心還是在這事上出了岔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河道淤泥太多了,總得清理,大雨過後就是晴日,確實易發疫病。”向韶平寬慰道,“現在只能想辦法壓住疫病擴散。”

謝雲洲也鎮定下來,道:“把附近縣城裏的醫館都找一遍,我們出錢,讓他們找些清熱解毒的藥材,每日熬一些湯藥給附近縣城的百姓喝,沒得病的也要喝。另外,所有得病的人要送到別處去,不能和大家住在一起,找幾間空房子給他們安置,每日由固定的人送飯送藥。”

“是,卑職這就去。楊潤青也會幫忙,疫病可不是鬧著玩的,他也不想出大事。”向韶平站起身,想了想又道,“謝相公,您還是輕易別出去了,盡量在屋裏待著,每日飲食也多註意些。”

謝雲洲頷首道:“我會註意。”

楊潤青一邊要顧著突發的疫病,一邊要應付即將來查賬的呂瑱,簡直焦頭爛額,而呂瑱負皇命而來,定然是要查個底朝天的,他必須得把私賬給藏起來。

但謝雲洲又在這兒待著,要是他在這會兒有所動作,謝雲洲定然會察覺。

他得想個辦法把謝雲洲的註意支開。

謝雲洲一直在等著楊潤青的動作,暗衛盯著楊潤青和他身邊的人許久,但楊潤青卻很能沈得住氣,至今還沒動過那本私賬。

“呂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楊潤青再不動可就來不及了。”謝雲洲雙手交叉支著下巴,思索楊潤青到底打算怎麽辦,“他不應該這麽安靜……”

暗衛也很是狐疑,道:“屬下每日都盯著他,但確實沒什麽異樣,會不會……他不準備轉移賬簿了?”

“他就那麽自信賬簿不會被呂瑱翻出來?”謝雲洲不信,“越是心裏有鬼越是會在這種時候緊張,一定會再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藏最關鍵的證據。繼續盯著他,就這兩日了,他總會動的。”

薛容看謝雲洲這兩日總有些頭疼,正逢城中發了疫病,他難免擔心,與向韶平一起去醫館找了個大夫來給謝雲洲把把脈。

大夫說是前兩天下雨可能受了點涼,又有些累著了,沒休息好,配點安神補氣的藥就好。

薛容很是小心,親自和大夫回醫館盯著大夫抓的藥,拿了藥回來自己熬。

這藥安神效果確實好,謝雲洲喝了之後就有些困倦,這夜睡得很深。

然而第二日下午,謝雲洲就起了燒熱,吃什麽吐什麽,嗓子也說不出話,這與外頭的疫病癥狀可謂一模一樣,向韶平一下慌了神,都不知謝雲洲是什麽時候染上的。

薛容卻像是有點想到了什麽,回昨晚去過的醫館看了眼,回來對向韶平道:“醫館裏已經沒人了。”

“這定是楊潤青的詭計!”向韶平急性子上來,氣得想去把楊潤青打一頓,“我們已經很是謹慎,沒想到還能被他鉆了空子,看來從現在開始,外面來的東西我們是一概都不能要了,從第一道手開始就得在我們的掌控下。”

薛容道:“寫信回京,讓太子殿下派個大夫過來吧。”

隨同他們來的有兩個軍醫,但這兩日都去城中幫忙照顧病人了,他們也是看軍醫接觸過病人,所以不敢讓他們近謝雲洲的身,親自去找了個沒接觸過發病者的大夫,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眼下軍醫可以參詳著先給謝雲洲穩定病情,但謝雲洲身子本就比尋常人弱,體內寒氣暫時是被嵇瀟壓制了,可難保不會因這場疫病而又發散出來,大意不得,還是必須要找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來盯著。

謝雲洲昏昏沈沈的,向韶平戴了蒙面的布巾進去看望,謝雲洲咳了兩聲,強自掀開眼皮,他喘氣似乎有些困難,好一會兒才能說出話,嗓音細弱沙啞:“楊潤青一直沒動靜,我卻突然……看來楊潤青是為了支開我的註意,他這兩天一定會有動靜,你……你一定要盯住他……”

說到後面謝雲洲幾乎要發不出聲音,背過身去便劇烈咳起來,咳了好一會兒,眼皮又沈重起來,卻還撐著不願合眼。

向韶平趕忙說道:“謝相公放心,卑職會盯住楊潤青的,定會把賬簿找出來。您安心養好身體,不要再操勞了。”

謝雲洲點了下頭,閉上眼休息了。

但他睡得並不安寧,頭疼得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肺裏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堵著,氣總是喘不上來,一閉上眼,各種稀奇古怪的夢便會來侵擾。

他夢見有一年過年,謝申帶他混在人群中賞花燈,他吃著一串紅紅的糖葫蘆,吃完了還意猶未盡,纏著謝申還要再買一串,謝申笑他說再吃要有齲齒了,他就威脅謝申如果不給他買,以後每次謝申跟那些朋友喝酒他都找蘇晚告狀,謝申笑著戳了戳他的額頭,給了他錢讓他自己去買,他開心地又去買了一串,蹦蹦跳跳地回頭時卻再也沒有找到謝申……

夢裏的他沒來得及叫一聲爹爹,夢境就拽著他又去了白雪皚皚的山上,雪地上有很多血,他的腿被埋在染紅的雪地裏沒了知覺,旁邊是肚子上被捅了一個窟窿的蘇晚,那把劍就在他的手邊,他顫顫巍巍地拿起來,對著自己心口就紮了下去……

他覺得自己明明是死了,可不知為何他仍然是活著的,似乎那把劍沒有紮進心口。他又跑回了秦州,而後站在秦州州衙前,看到孟溪元身上滿是刀口,飛濺出的血兜頭淋在他身上,糊了他的眼睛,漸漸地,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血色,再也看不清別的,最後他似乎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好像是冷的,他捂著心口疼得流淚,汩汩流出的血沒有溫度,他心想,好冷啊,為什麽一個人身上這麽冷,血也可以這麽冷,而且好疼好疼啊,可是他好像說不出話,也不知道對誰說,因為夢裏的人都死了,世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連疼痛都無人可說。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冷得快失去意識時,他被一個人抱了起來摟進懷中,那只手有點粗糙,但輕撫他的面龐時卻那麽溫柔,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暖意,卻又害怕這樣的溫暖只如曇花一現。

他的額頭被親吻了一下,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占有欲,他陷落在熟悉的氣息裏不再患得患失,他知道自己被一個人擁有著,自己也擁有著那個人,他冷了那麽多年的血都被焐熱了,那把曾經想紮進心口的劍也終於不見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站在懸崖邊一心求死。他得為一個人好好活著。

“阿刃……”謝雲洲在睡夢中呢喃著,“不要離開我……”

似夢似幻間,他被人更緊地抱住,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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