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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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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如狂

遼州在壽豐郡東南方, 已靠近大梁南北之交地帶,每年春天化冰之時,流經遼州的青浦江便會迎來春汛, 兩側高山上雪水消融匯入江中, 江水漲潮, 偏偏遼州地勢低窪,一旦江水倒灌便慘不忍睹。

今年的春汛也如期而至,極其不巧地還遇到了數日大雨, 江水更是猛漲, 江邊的農田早已被淹沒,遼州下面的幾個縣城已有屋舍被沖毀,急報紛紛發往京城。

皇帝回淩雲觀閉關修道了, 賑災之事由太子主理,遼州收到京中的信函,說不日便會派一名欽差親送賑災錢糧, 並全權主辦賑災之事。

刺史楊潤青擔憂了數日,看了信函總算長舒一口氣, 長史吳玄卿也放下心來,說道:“想必京中楊公會派人前來。”

楊潤青姓楊, 自然是楊家人, 但他只能算是個旁系,與楊世安都搭不上什麽親戚關系,不過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楊家自從成了皇後母家如日中天後, 下面這些個與楊家嫡系一脈沾親帶故的旁系分支也跟著撞了大運, 從前仕途不順的都一路平步青雲。如同楊潤青,本是小吏出身, 後被楊家嫡系那邊的人提攜,買了個官,幾年後便坐到了遼州刺史的位置。

“如今戶部也沒有幾個楊公的人了。”楊潤青沈吟道,“這回可不一定是戶部的人來啊。”

吳玄卿卻看得很開,說道:“就算不是戶部的人來,朝廷素來重視遼州澇災,楊公定會派穩妥的人前來。”

楊潤青也覺有理,聞言便寬了心,只等著朝廷欽差帶著錢糧來遼州。

那頭謝雲洲與向韶平從陸路往遼州而來,眼下大雨不歇,他們也不敢抄近道走靠山的小路,只盡量往大路走,所幸遼州離潁都不算太遠,幾日也到了。

快到遼州時,向韶平陪著謝雲洲下馬車在高處看了看青浦江的水位,見周邊農田已成汪.洋,附近的農舍都已不見蹤影,急流之中時不時能看見從農戶家中沖出的桌椅殘骸,還有死了的家畜浮在水面上。

“青浦江邊的幾個縣城怕是已全是流民了,但還沒見到有報傷亡的。”向韶平道,“這邊的百姓也遇上多次澇災了,知道該往哪兒避災,縣官稍微能做些事的,也會將百姓往高處疏散。”

謝雲洲腿上傷處在連日陰雨天裏有些不舒服的隱痛,他微皺著眉,手指在膝蓋旁輕揉了兩下,道:“朝廷的人沒到,他們不會報傷亡的,等朝廷的人到了,出了事自然就不歸他們管了。”

“他們也是在等朝廷的銀子吧。”向韶平冷笑一聲,“沒有銀子這些人哪會認真辦事?”

薛容替謝雲洲撐著傘,看謝雲洲一直揉著膝蓋,眼神示意了一下薛含,後者會意,從馬車裏取出一張厚毯蓋在謝雲洲腿上,謝雲洲將毯子往上拉了拉,道:“每年朝廷為了給遼州賑災,可都給不少銀子啊。”

“大梁一年兩汛最是大意不得,一為荊水秋汛,荊水一帶是產糧之地,北方大半的糧食都是荊水沿岸的州縣種出來的,秋天又是收割之季,若治不好這秋汛,不知當年有多少人要餓肚子,大梁的國本也得動搖。”向韶平道,“這其二便是青浦江春汛,遼州離京城不遠,這裏種的糧食許多都是填京城軍糧的空缺,而且此地每年都有餘糧要賣往別地,不少世家都跟遼州有利益糾葛,更是不敢大意。春天是播種之時,若春汛泛濫,農田全部被毀,多少人的利益都要跟著沒了?”

謝雲洲輕笑道:“我猜遼州刺史在等著楊世安的人來呢。”

“他是楊家人,雖然早出了楊世安的五服,但也是楊家嫡系一脈提攜上來的人,做遼州刺史幾年,給楊家送了不少利益。”向韶平看謝雲洲袖子沾了些雨水,便將自己的傘偏過去幾分,“他當然在等著楊世安的人來找他,把春汛治了,又能搜刮點銀子,各自得了好處,皆大歡喜。”

謝雲洲揮去袖子上幾點雨水,道:“走吧,去見遼州刺史去。”

護送謝雲洲和向韶平來的既有韓暉親自挑選的京營士兵,也有蕭允淮給謝雲洲的暗衛與親兵,與護衛謝雲洲出使時別無二致,這般還嫌不夠,還想讓周家或劉家派一支兵馬過來,被謝雲洲嚴詞拒絕了。

他是去賑災,又不是去剿匪,用得著這麽大陣仗嗎?

結果謝雲洲寫信告知遠在北燕的穆沈,自己要去遼州賑災,穆沈在他離京前一天寄了回信,說他要派幾個人去遼州保護他,簡直比蕭允淮還讓他無奈。

他趕忙又寫了封信給穆沈,說不用擔心,此事朝廷人人都盯著,不會有人下殺手的,信可能已送到了北燕,不知回信何時會到。

午後他們便到了遼州州衙前,路上他們沒住驛館,隱匿了身份與行蹤,護送的士兵也都扮作是尋常富商家的侍從,不算惹眼,故而壽豐郡許多官員都還不知謝雲洲到了遼州,但遼州刺史與楊世安往來密切,想必早就知道了。

楊潤青從州衙出來時裝得很是訝異,甚至有些誇張,道:“卑職不知竟是謝相公前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無妨。”謝雲洲笑笑,“楊刺史忙著賑災,不必在這些小事上掛心。”

“卑職可就盼著朝廷欽差來主持大局啊。”楊潤青引著謝雲洲入了州衙,“今年春汛遇上連日大雨,比去年更艱難,卑職可是日日茶飯不思,就怕出事,這下謝相公親自來了,卑職可安心了。”

謝雲洲但笑不語,到了衙署之中,循例看了遼州為春汛支出的錢糧賬簿,隨即他對楊潤青道:“我是替太子殿下來賑災的,若非殿下京中脫不開身,殿下當親自前來。我肩負重任,主理遼州賑災之事,不敢大意,從今天開始,衙署的公賬由向韶平保管,走賬都由他來一一記錄,免得賑災錢糧出了什麽問題,你我都擔待不起。”

楊潤青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覆如常,點頭道:“謝相公說得是,賬簿都在這裏了,謝相公與向大人多多費心。”

向韶平親自收起了桌上的賬簿,鎖在了一個箱子裏,謝雲洲又道:“賑災之事由我全權主理,若有需要楊刺史幫忙的會說一聲,楊刺史可去忙別的公務。”

楊潤青心下一沈,知道謝雲洲這是要把賑災之事全攬過去了,不會給他一點插手的機會,他看了看謝雲洲殘廢的雙腿,腹誹著行動不便還跑來賑災,也是身殘志堅。

當下楊潤青表現得十分平靜,吩咐下面的人給謝雲洲安排好驛館的房間,便說要去處理公務了,謝雲洲也不想與他說場面話,揮手讓他走了。

“公賬是公賬,但肯定還有私賬。”向韶平道,“我們得把私賬找出來。”

“不用著急,要待這麽多天呢,有的是時間。”謝雲洲不緊不慢道,“這次我們不僅要讓他們一個子兒撈不到,還要讓他們把以前的吐出來,可不能太心急了。”

京中蕭玟琮說是去淩雲觀閉關了,但其實蕭玟琮是為了支開世家,好與蕭允淮先行商議互市的事。

正如蕭允淮所言,蕭玟琮如今在銀子上是不敢再信任世家了,只能先來問他們的意思。

晚上謝雲洲在驛館中安頓下來,就收到了京中寄來的信。

蕭允淮在信中說,蕭玟琮也看出了北燕提出的法子好處更大,有外部的人摻入,反而能消解內部的明爭暗鬥,只是要如何提防內外勾結沆瀣一氣,還需要再考慮。

對此,謝雲洲已經想了一個辦法,衙門的兩位主事人由兩國選出幾個人,而後由抽簽決定最終的人選,北燕與大梁各一,以後每一任主事人都這樣選,完全靠運氣來定。而若是選出來的人是世家出身,那便要配一個寒門出身的副手,若選出寒門的,則配世家出身的副手。

如此一來,兩國的主事人能最大程度避免事先就有通謀,很可能還是完全不認識的兩個人,就算事先認識,還能有與之陣營不同的副手來掣肘,也能避開相互勾連的結果。

謝雲洲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每位主事人在任最長不過五年,五年後必須調任別處,避免在當地成一方勢力,將互市的利益據為己有。

驛館有些潮氣,謝雲洲睡得並不踏實,夜間醒來時反而有點懷念穆沈溫暖的懷抱,在北燕每夜他抱著自己睡的時候,身上總是能暖一些,睡得也更安心。

白日裏謝雲洲與向韶平去青浦江沿岸走了走,發現果然還是有百姓傷亡,他們讓士兵記錄在冊,又讓楊潤青調了些當地的軍士來,在江畔搜尋屍體,以免屍體潰爛引發疫病。

謝雲洲畢竟坐著輪椅,去不了路面泥濘之地,只在能行路的地方待著,但外面雨勢不歇,撐著傘也難免會被淋濕,謝雲洲每次回了驛館時都是一身水氣,手腳冰冷,嚇得向韶平幾次後就不敢再讓他出門了。

他們將此次賑災的錢糧入了專門的庫房,發放多少都有記錄,又開了遼州的糧倉與銀庫核對公賬,不過看楊潤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謝雲洲就知這公賬定然沒什麽問題。

謝雲洲又問楊潤青要了遼州的戶籍冊,楊潤青不知他們在幹什麽,心中有疑又不敢問。

“差不多都核對完了。”向韶平眼睛酸澀,有些困頓道,“朝廷每年給遼州發這麽多賑災錢糧,這遼州登記在冊的人數卻與錢糧的數目不相稱,就算加上要撫恤因澇災傷亡的人家,也是年年都給多的,根本用不完,糧倉與銀庫裏該有結餘才是。但每年遼州的賑災錢糧卻都用得剛剛好,可真是奇了。”

謝雲洲頭有點疼,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受涼了,他按了按眉心,把核對了三天的冊子推到一邊,道:“把數目一一對應著整理好,等災情緩一些了再拿出來。”

向韶平應了一聲,看謝雲洲臉色不太好,便要薛容帶他回去休息。

到了房間,薛含遞來一封信,還有一個小罐子,道:“一個北燕來的商客送過來的。”

謝雲洲立馬打開信,只看了一行字,眉眼間的疲累便一下散去,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穆沈說前兩天又獨自去了一趟宥連山下,山上已在化雪,看到住在草原上的人會來取雪水,說是神山上的水,喝了能福壽延綿,他也取了一罐,分出一小罐來給他,可以煮茶喝。

他看得有些哭笑不得,千裏迢迢就差人送一罐水過來,某人真是太閑了。

但一打開罐子,清冽的雪水似乎有獨特的霜雪之氣,這樣的氣息非但不覺寒涼,反而拂到他心頭像吹了股熱風,暖融融的。

他的嘴角勾著淡笑,想把這罐水拿去煮茶,但又有點舍不得,最後還是原樣蓋上了,決定帶回京城再煮,絲毫沒覺得自己帶著一罐水上路和穆沈一樣太閑了。

燭燈之下,他在信紙上寫下:“神山之水已收到,待回京後再煮茶一試。別後不過月餘,但恍覺數載,日日思念如狂。尤以夜間獨眠之時為甚。”

他喚來薛含,道:“我看遼州有外海來的商人,手上有上好的貓兒眼,你拿幾片金葉子去買兩顆成色好的,找個首飾鋪子打一對耳飾。”說著他取了張白宣,仔細畫了個圖樣,道:“要這樣的,貓兒眼選小一些的,不用磨,直接嵌在上面。”

薛含瞠目結舌,覺得自己真是長見識了,謝雲洲第一次花這麽多錢買東西是給一個男人買的,買了東西還是為了打首飾,也還是給一個男人打的,之前看謝雲洲閑來無事時總在紙上畫什麽東西,原來是給這個男人想耳飾的樣子!

“等耳飾做好了,和這封信一起寄出去。”謝雲洲把信紙折起來,“讓鋪子做快點兒,我們可以加錢。”

薛含暗自咬牙,心想,穆沈不過送你一罐不用錢的水,你回禮回得也太敗家了!

但回想一下穆沈對謝雲洲做過的事,一時他也分不清這兩個人誰更愛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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