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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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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主意

謝雲洲回到潁都時已近三月, 春日將至,河床化冰,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蕭允淮親自在城門迎接謝雲洲, 雖然他早在信中就得知謝雲洲治了三個月的病, 身體好了一些, 但現下真切看到謝雲洲的人還是不禁震驚。

認識謝雲洲數年,蕭允淮一貫看到的都是面色蒼白,病容憔悴, 眼神清冷的謝雲洲, 他還從沒見過此時的謝雲洲。

眼前之人仍是清清瘦瘦,素白的臉上依稀可見舟車勞頓的疲倦,但謝雲洲的那雙眼卻是笑著的, 甚至有著少年意氣般的神采奕奕,亮如星辰。

他不知道血案發生以前的謝雲洲究竟是什麽樣的,自他遇到謝雲洲, 十七歲的人就已沒有了少年人的朝氣,有時甚至太過深沈, 讓人不敢接近。

今日他恍然明白了過來,他所熟悉的謝雲洲只是一個表象, 是謝雲洲壓抑了太多情緒強行擺給世人看的一張面具, 如今有人把謝雲洲鎖起的靈魂放了出來,於是掩埋在歲月洪波中的謝雲洲回來了,也許只是一點,卻已足夠讓謝雲洲變得鮮活。

他看著謝雲洲眼底的光芒, 仿佛看到的是閃爍著的生機, 而不是從前自我封閉的死氣沈沈。

“路上一切可好?”蕭允淮笑著迎上去,“沒有再病倒了吧?”

謝雲洲搖了下頭, 道:“沒有,一路安好。”

蕭允淮與他對視少頃,兩人都笑了一下,蕭允淮感嘆道:“師弟和從前不一樣了。”

謝雲洲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但還是佯裝疑惑道:“有嗎?我長相變了?”

“長相自然是沒變,任誰看了還是在心裏封你做天下第一美人。”蕭允淮玩笑道,“變的是你的心。”

謝雲洲“撲哧”一聲,道:“說我變心了,怎麽哪裏怪怪的?”

蕭允淮深深看他一眼,壓低聲音道:“我們謝相都動了凡心了,可不就是變心了?”

謝雲洲一笑置之,道:“先入宮去見陛下吧。”

尚在北燕時,謝雲洲就將元瞻對互市的提議寫信告知了蕭允淮,但此事重大,蕭允淮在謝雲洲回來前一直秘而不宣,也沒跟蕭玟琮說過。

不過京城的這些世家卻有的是路徑知道北燕的消息,故而雖蕭允淮沒說什麽,但暗地裏京城怕是已經無人不曉北燕對於互市的態度了。

馬車慢行在禦街上,謝雲洲問道:“陛下怎麽想的?”

“還沒任何說法。”蕭允淮搖頭道,“但父皇要是真不同意,早就插手了,如今態度不明,反而意味著此事有商量的餘地。”

蕭玟琮耽於修仙不假,可要說誰能真的猜準這位君主的心思,那還真是沒人,就連與蕭玟琮同盟數十年的楊世安恐怕也不能次次都摸透聖心。

或許他不是一個好皇帝,但絕對不是一個笨皇帝,相反,能一邊修仙一邊又讓朝局多年保持微妙平衡,這是一個十分聰明且手段高明的皇帝。

故而謝雲洲一路也都在思索蕭玟琮到底會做什麽決定,又怎樣才能說服蕭玟琮,把與北燕的和談正式定下來。

“師兄說得有理,陛下若真打心底裏不願做一件事,不會故作深沈,只會快刀斬亂麻。”謝雲洲冷笑道,“如同當年那麽多人求他為漢陽郡做主,他選擇了與世家站在一起,就不會再有半點猶疑,做得又狠又絕。這次若他真不想和談,早就掀翻棋局了。”

“按我們之前的法子,兩國各管各的,內部三方牽制,固然有其可取之處,但這樣的牽制局面卻也註定束手束腳,免不了各方扯皮,而且大家都互相盯得死死的,最後能到手的利益反而不多。”蕭允淮緩緩說道,“一起設一個衙門來管互市,對外稱是給民間行方便,凡是互市之上不能解決的事務都可找衙門出面,算是定分止爭之所。對內卻可以管世家的生意,世家想摻互市的生意不是不行,但必須在衙門留了底,按照衙門的規矩來辦,只要守規矩,這裏面賺到的錢是誰的就給誰。”

謝雲洲兩指在身下的墊子上輕輕點了點,若有所思道:“要說服陛下接受這個提議,就是既要讓他覺得能賺錢,又要能讓他從中贏得名聲,有名又有利才是最能打動人的。”

“世家都好面子,這一招也同樣適用於世家。”蕭允淮道,“對我們來說,能避免與世家鬧得太難看,給他們留下應有的利益,又讓互市不盡然歸世家所有,亦是好事。”

就算來日蕭允淮登基有心要革除世家之弊,削弱世家,但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做得太快太急反而會適得其反,只有徐徐圖之方為上策,況且大梁的世家多有百年基業,想全部連根拔起幾乎無可能,水至清則無魚,總要給世家留個一畝三分地,才能不挑起內鬥。

謝雲洲頷首道:“此事可先從陛下這邊入手,說服了陛下再說服世家,就容易多了。”

蕭玟琮如今才是局勢中最難擺平的一方,只因蕭玟琮現在對太子和世家都缺乏信任,太子與舊案牽扯不清,世家又屢次將他蒙在鼓裏,他誰也不敢盡信,自然也就只想把利益盡可能地收攏到自己手裏,自己去做唯一的掌控者。

“不急。”蕭允淮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我們先按兵不動,等父皇自己想動了,他也只會先找我們,涉及銀子,他可不敢先找世家。”

謝雲洲笑了笑,道:“這倒確實,一朝被蛇咬,陛下這是已經被咬出心病了。”

路上謝雲洲聽蕭允淮說,蕭玟琮一個冬天都把自己關在淩雲觀修道,沒怎麽出來過,大朝會更是荒廢已久,今日是數月來第一次露面。

太極殿中眾臣已在候著了,謝雲洲一進門就與最前方的楊世安四目相對,從楊世安的神情中,他似乎也看出了和蕭允淮第一眼見到他時一樣的驚訝,心裏還有些納悶,他的變化真有這麽大嗎?

蕭允淮推著謝雲洲的輪椅到了楊世安身側,楊世安見了個禮,道:“當初從東瀾回來,謝相公仿似大病初愈,如今從北燕回來,謝相公卻是容光煥發,看來謝相公在北燕是真的找到了神醫,可喜可賀。”

“楊公說笑了。”謝雲洲淡笑道,“雲洲只是過了幾個月沒有俗物纏身的日子,也不必提心吊膽地防著明槍暗箭,自然就不會病倒了。”

楊世安也輕笑一聲,道:“謝相公這一去可是有小半年了,本以為這和談一定是談得十分詳盡了,但似乎和談文書還未簽下啊。”

謝雲洲裝作沒聽出他語氣裏的嘲諷,只淡然道:“和談尚有大事未定,雲洲不敢擅專,自然是要報給陛下,等著陛下做決定的,莫非換了楊公去,楊公可越過陛下直接做了決定?那也難怪陛下如此信任楊公了。”

楊世安被他嘲諷了回來,只冷哼了一下,沒有再跟他打嘴仗,與眾臣一道略等了等,蕭玟琮便來了。

謝雲洲轉遞了北燕的國書與國禮,又簡單說了和談事宜,當眾向皇帝說明了北燕對於互市的提議,只不過蕭玟琮沒有多問多說,走完了該走的過場,而後撂下一句“茲事體大,容後再議”。

楊世安等人幾番欲言又止,但都沒看出蕭玟琮究竟作如何想,最後還是沒有站出來貿然開口。

待此事揭過,向韶平站出來道:“如今謝相公和談歸來,是否該請謝相公回朝理政?謝相公不在朝中時,太子殿下與楊公多有勞累,許多事宜謝相公也更為熟悉,若謝相公回朝理政,也是多了位肱股之臣為國分憂。”

禦史臺另一位官員也說道:“開春後遼州一帶或有春汛,戶部自從去年互市賬目不清後就官員不足,到時賑災定然忙碌,銀子之事萬不可大意,若謝相公回朝理政,到時賑災也好有人主持大局,於國於民皆是有利。”

蕭玟琮聽到後一個理由時擡了擡眼,眾人心裏清楚這是說到了點上,蕭玟琮可不敢再把戶部全然放楊世安他們手上,而左相存在的最大意義不就是牽制世家嗎?

“謝相親往北燕和談多有辛苦,如今北燕已同意和談,只待與我大梁商定互市之事便大功告成,這是謝相的功勞。”蕭玟琮笑得不知真假,“謝相為我大梁殫精竭慮,那些流言不足為道。明日就請謝相回朝理政,為朕分憂吧。”

謝雲洲笑容十分得體,在輪椅上躬身一禮道:“多謝陛下,臣自當為大梁與陛下盡心盡力。”

但他心裏明白,蕭玟琮並沒有消除他是舊案遺孤的顧慮,只是因為朝堂之上不可打破平衡太久,當初太子提出讓他去北燕和談本就是以退為進,蕭玟琮同意時也就接納了以此“將功折過”,如今和談只剩大梁對互市的態度不明,蕭玟琮也不能再拖著不讓謝雲洲回朝。

散了朝,蕭允淮沒回東宮,而是跟著謝雲洲去了左相府。

數月無人居住,但謝雲洲四處打量著,還是看出很是幹凈,想必是蕭允淮在他回來前讓人來打掃過了。

祝風先一步跟著薛容和薛含回來了,此時聽到謝雲洲的輪椅聲,從屋裏跑出來,剛想說話,擡頭一見謝雲洲身後衣著華貴的蕭允淮,又嚇得一楞,呆呆站在原地不敢動了。

蕭允淮一看這小孩明顯就不是漢人的長相,膚色偏白,頭發偏黃,眼睛也要更深一點,他有些無話可說,道:“你怎麽又撿回一個小孩?還又是個北燕人?”

“有眼緣,就帶回來了。”謝雲洲笑道,“我娘當年要是把那個孩子生下來,也跟他一樣大了。”

蕭允淮沈默片刻,但看謝雲洲並沒有太多傷感,便俯身揶揄道:“你把薛刃帶回來的時候也說跟他有緣,還說過把他當弟弟呢。”

“他不一樣。”謝雲洲對祝風揮揮手,示意他回屋去,自己執壺親自沏了一杯茶,閑話家常般隨意道,“遇到他時是覺得有緣,說把他當弟弟是假話,我小時候想過的弟弟就是和剛才你看到那小孩一樣乖巧可愛,才不是他那樣的。”

蕭允淮笑問道:“他哪樣啊?”

謝雲洲似嘆非嘆道:“有時候比我還狠。”

不然也不能把他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

蕭允淮喝了口茶,悠悠道:“所以你就喜歡這樣的。”

“是啊。”謝雲洲大大方方道,“就喜歡比我還狠的。”

蕭允淮笑了下,但看著謝雲洲眼中的光彩又嘆了一聲,道:“你能找到心中所愛,師兄也為你高興,你爹娘,還有先生,也能安心了,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也能有心思好好活著了。”

謝雲洲放下手中茶壺,擡眼正色看向蕭允淮,道:“師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蕭允淮也認真看著他:“你說。”

“之前我說過,若真到最後一步,只有我以死相逼,才能讓陛下直面舊案,天下人的議論也才能壓不住,翻案的可能才會最大。”謝雲洲與他對視著,“在過去這些年裏,我一直都把這個結局當作自己唯一的結局,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活下來,我也不後悔選擇這條路,這是我該做的,我得去做。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謝雲洲語氣平淡卻異常堅定:“師兄,我不想去死了。”

“你說你一直把死亡當作唯一的結局,但我必須要說一句,我從來沒有同意過你做這樣的決定,我也不會讓你去死。”蕭允淮眼中隱有淚光,“可我們拉著你不讓你去死,你自己卻不會放過自己,旁人永遠留不住一個沒有求生之念,一心求死的人。現在你能親口對我說,你不想去死了,我就知道,你是真的想好好活下去了。”

謝雲洲低頭笑了,點頭道:“是,我想好好活下去,我想過不一樣的人生,我還想和我心愛之人長長久久,我不能放棄自己,也不能那麽自私地選擇去死,讓愛我的人餘生痛苦。”

“你能這樣想就最好了。”蕭允淮在他手上輕輕一握,“只要你想活著,師兄就一定不會讓你死。”

“所以,我原本的想法和計劃要全部作廢重來。”謝雲洲笑意淡去,眼神又逐漸冰冷,“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能再與世家不溫不火地僵持著,我們必須主動出擊了。”

蕭允淮知他已有了新的計劃,問道:“需要我做什麽?”

“就從接下來遼州可能要來的這場春汛開始,先撬走一點世家的利益,積少成多,等他們手上的利益慢慢空了,在陛下那裏也失去了價值,就是我們反擊的時候。”謝雲洲的語氣加重,“翻案要翻,但我要全身而退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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