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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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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不舍

這時節宥連山下太過寒冷, 穆沈並沒有帶謝雲洲過去,轉身朝西走了一段路,謝雲洲便看到一塊圈起來的地, 裏面有大小幾十個氈房, 旁邊有好幾排馬棚, 堆滿了草料,還有上百匹膘肥體壯的駿馬在馬棚外或跑或走。

這裏儼然是個很大的養馬場,謝雲洲想起穆沈對薛容說過的話, 問道:“這就是給軍隊養戰馬的地方?”

“這種養馬場有很多, 這只是其中一個。”穆沈說道,“不過這裏是給穆家的軍隊養馬的。”

謝雲洲了然,原來是穆家的地盤。

穆沈策馬到了養馬場外, 喊了一聲:“莫箴!”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聞聲從氈房裏走出來,趕忙過來見禮道:“世子。”

謝雲洲看這人對他們的到來毫不驚訝,心知穆沈在來之前就給人報過信了, 果不其然,那人也知曉他是誰, 叫了他一聲“謝相”。

“我們住一夜。”穆沈抱著謝雲洲下馬,“不用找人來伺候。”

莫箴引著他們去了中間的一個大氈房, 道:“已經收拾好了, 世子和謝相有需要再叫我。”

氈房裏已布置妥當,連爐子都替他們燃好了,穆沈把謝雲洲放在厚氈墊上,又往他腿上蓋了毯子, 將一個炭盆移到他腳邊, 再塞給他一個小手爐,摸了摸他有些僵冷的臉, 輕輕揉搓開僵掉的肌肉。

“我沒事,不冷了。”謝雲洲身上逐漸有了暖意,“我現在身子比三個月前好一些了。”

穆沈從爐子上拿下茶壺,倒了杯熱茶,道:“那是誰三個月前不願意治病的?”

謝雲洲喝著熱茶道:“你又翻舊賬,這就沒意思了。”

“好,不翻了。”穆沈看莫箴已經給他們準備了飯食,溫在炭爐子上,他撕了個羊腿給謝雲洲,“吃吃看。”

謝雲洲看著這麽大的羊腿都有些下不了嘴,而且他不是那麽能受得了羊肉的膻味,不過這只羊腿聞起來確實很香,他試探地咬了一口,比他想象中好吃,最後竟不知不覺地吃完了。

穆沈拿起布巾悉心地為他擦掉唇邊和手上的油漬,又撕了塊精瘦的牛肉放他盤子裏。

謝雲洲第一次一餐吃了這麽多肉,也是第一次吃到吃不下,從前吃飯對他來說就是填飽肚子,反正他也沒什麽喜歡吃的東西,但今天和穆沈坐在溫暖的氈房裏,他忽然覺得吃飯也是一件快樂的事。

穆沈坐在他身邊替他包辦了一切,他沒動過一下手,盤子裏的食物只多不減,杯中的茶也總有人續上,吃完後,穆沈還專門去找了皂角水為他凈手。

“我也沒到什麽都無法自理的地步。”謝雲洲笑道,“我的手還能動。”

穆沈一本正經道:“伺候主上是屬下應該做的。”

吃飽喝足,謝雲洲坐在軟和的氈墊上也有點懶洋洋的,對穆沈招招手,等穆沈湊過來,他勾過穆沈的脖子在穆沈耳邊低聲道:“那以後我也要繼續偷懶了,你得伺候我一輩子。”

穆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而後反客為主地將他壓在氈墊上,俯身意味深長道:“主上今晚需不需要屬下伺候?”

謝雲洲耳朵微紅,與穆沈對視了幾息才定了心神,不願露怯一般抓著穆沈的衣領往下一拽,含笑道:“也只能你伺候我,畢竟……”他微擡起身子在穆沈耳畔一字一頓道:“我、動、不、了。”

天寒之時,養馬場的人都歇息得很早,莫箴是這兒的主事人,本來也都是早早歇息,但今夜穆家少主在這兒,他沒敢入睡,半夜迷糊間聽到穆沈似乎從氈房裏出來了,他立馬穿了衣服出去,見穆沈只半披著外袍,見到他平靜說道:“要一桶熱水。”

莫箴覺得奇怪,想著大冷天的不睡覺,在這幹嘛呢?

但他向來是個聰明人,知道少說話多做事的道理,當下也沒問,親自去拎了一桶熱水來,穆沈還跟他道了聲謝,自己提進去了,過了會兒,走出沒幾步的他聽到裏面有水聲,更加狐疑。

大半夜的沐浴是什麽習慣?

第二天莫箴看到謝雲洲有幾分乏力,在狐裘沒有圍緊的時候他驀然瞥見謝雲洲脖子上的幾點印記,怎麽看怎麽像……

他只能在心裏說:幸好他昨晚什麽都沒問,真是好險。

本來穆沈打算今天走,但穆沈看謝雲洲還挺喜歡這裏,就又待了一天。

謝雲洲可能是真喜歡馬,在那兒餵馬都能餵一下午不嫌無聊,見到性子比較乖順的戰馬就眉眼舒展,上前摸了一下又摸一下,還心血來潮地給幾匹馬取了名字。

於是他們又在這兒睡了一夜才離開,也沒急著回桓城,隨意去了一個小部落聚居的地方,那裏的人都很熱情,謝雲洲還與一個小男孩玩得開心,教他認了許多漢文。

這樣的謝雲洲真是半點兒不像穆沈最初印象裏的大梁左相,不是世人所說的“蛇蠍美人”,而是會把真心的笑容寫在臉上,有時還有幾分孩子氣,眼睛裏沒有愁容與深深壓著的傷感,黑色的瞳仁中幹幹凈凈,映著點點笑意,如春風拂過水面泛起的漣漪。

待他們走時,謝雲洲呼出一口氣,對穆沈說道:“這兩天的日子讓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跟著爹娘住在小院子裏,每天什麽都不用想,看似平淡如水,但其實總有許多樂趣,活著也是一件沒有負擔的事。”

後來這樣的生活被打斷了,謝雲洲被迫地活著,再也沒有了任何樂趣,穆沈左手抱他,右手控馬回桓城,說道:“總有一天你會過回這樣的日子的,我保證。”

駿馬越過鋪了雪被的草原,藍天之下他們的身影如此渺小,只是滄海一粟,但謝雲洲擡頭望去時卻覺天地萬物盡收眼底,他能看到的天地遠比在潁都宮城之上看到的更寬廣。

突然地,他對前路也沒有了過去的迷茫與躊躇,從前他甘願赴死,卻仍有不能說出口的諸多遺憾,所以總會將自己困於方寸,如今天地萬丈,他能走的路還有很長,他不會放棄自己的執念,但也不會讓自己留下遺憾。

他會完完整整地走完這一生。

從桓城返回皓都的路上,他們走得很慢,遇上謝雲洲感興趣的地方就停下來看看,等回皓都時已是到了下月初了。

謝雲洲進宮又與元瞻見了一面,元瞻當面向他允諾北燕同意與大梁和談,和談文書上的條件北燕也全部答應,只是重開互市之事還需詳細考量,待大梁考慮好,北燕會派人前去潁都將此事定下,並在潁都簽和談文書。

大司馬穆平也在殿內,說了些北燕世家對互市的態度,謝雲洲聽他的意思是把該擺平的人都擺平了,連到時衙司主事的人都有了眉目,就差與大梁簽文書了。

謝雲洲道:“我不敢允諾最終結果如何,但我能允諾的是,我會與太子殿下盡力勸服陛下接受這個提議,由兩國共管互市,方便民間來往通商。”

元瞻笑了下,道:“那朕就等謝相的好消息。”

大梁使團收拾了幾天東西,在七日後啟程回大梁。

元霆奉命前來相送,穆沈自然也跟著來了。

有外人在,謝雲洲也沒有和穆沈說太多話,何況昨夜他們已經待了一夜,穆沈抱著他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個遍,再說他耳朵得生繭了。

祝風自己願意跟著謝雲洲去大梁,謝雲洲就把祝風也帶上了,最近他教了祝風下棋,祝風還有些沈迷其中,在馬車上也不忘拿著他撕碎後又重新默出來的那份棋譜推演棋局。

按理說元霆他們送使團出城便可回去了,但謝雲洲一掀車簾,元霆是沒跟上來了,穆沈卻還策馬跟著他們不回去。

謝雲洲對不遠不近綴著他們的人大聲說道:“你再不回頭就要跟我們走回大梁了!”

穆沈打馬到了馬車旁邊,顯然心情低落,只說道:“再送送你,不急著回去。”

“又不是以後都不見了。”謝雲洲反而有點想笑,“用得著十裏相送嗎?”

穆沈只隔著掀開的車簾靜靜看他,像是怕明天就忘了他長什麽樣似的,看得一眨不眨,良久才放慢了馬速,道:“好好照顧自己……”

“知道了。多吃飯,早睡覺,不許著涼,按時吃嵇瀟配的藥,不能憂思過重,不可以讓自己受傷,更不能為了翻案赴死。”謝雲洲眼中有笑意,“還有嗎?”

穆沈失笑,停下沒有再上前,但在謝雲洲要放下車簾時又忽然追了上來,而後在駕車的薛容受了驚嚇般的眼神中從馬上飛躍而下,跳上馬車徑直鉆了進去。

祝風也被他嚇了一跳,默默往角落裏挪了挪,不敢吱聲。

穆沈進來後一句話也沒說,猛地將謝雲洲按在車壁上,低頭吻了下來,謝雲洲閉上眼又睜開,回抱住穆沈也迎合著這個深吻,唇舌勾纏,訴說著無聲的不舍。

“還有……”穆沈微喘著氣,接著他前面的那句話,“要想我。”

謝雲洲撫了下他的臉,笑著點頭:“好。”

“我會去看你的。”穆沈又湊過來小聲道,“要是被我發現你沒有做到答應我的那些事,看我怎麽收拾你。”

謝雲洲抵著他的額頭推開,道:“你還敢收拾我?我才是主上。”

“嗯,你是主上,該聽你的我都聽你的。”穆沈勾唇道,“但我還有收拾不了你的時候?”

謝雲洲覺得他的羞恥心也逐漸被磨淡了,當下貼著穆沈耳邊輕聲道:“你那也不是收拾我,是伺候我。”

穆沈笑笑不說話了,心想那什麽的時候被弄哭的都是誰呢?

“回去了。”穆沈最後幫他整理好微亂的狐裘和腿上的毯子,又檢查了手爐的熱度,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可以給我寫信,找城東馬肆的老板,寄到皓都我帶你去過的那家鋪子。”

謝雲洲應道:“好,會寫的。”

穆沈又道:“我也會給你寫。”

兩人又吻了一下,穆沈終於回身出了馬車,飛身縱躍回了馬背上,謝雲洲沒忍住掀開車簾又看了眼,他揮了揮手,策馬往城門而去,怕再多說幾句話是真走不了了。

目睹了全過程的祝風恨不得讓自己的眼睛只能看著棋譜,等穆沈走了才松了口氣,擡頭見謝雲洲瞥過來,立馬說道:“大人,我……我什麽都沒看見。”

“沒什麽不能看的。”謝雲洲一臉坦蕩,但頓了頓還是說道,“不過小朋友不可以學壞。”

祝風:“……”

那邊等在城門外的元霆見穆沈終於回來了,開玩笑道:“還以為你要跟著謝相回大梁呢。”

“是有這個想法。”穆沈點頭道,“早晚我要跟他一起走。”

元霆不理解這種愛得死去活來的人,問道:“你們這得好長時間再見了吧?”

“我會去見他的。”穆沈還認真思索了起來,“要不我每個月都去看他一次。”

皓都去潁都按行軍的速度也得走個十天,回來又得走十天,每個月都去這真是瘋了,但穆沈的表情卻是一副覺得這個想法很不錯的樣子,元霆簡直無言以對,只能說道:“這世上沒人比你愛得更瘋了。”

“這有什麽的。”穆沈輕嗤一聲,“你又沒喜歡的人,你是不會懂的。”

元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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