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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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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誓言

一場大雪在這月中旬停了, 之後是連日的晴天,雪化得很快,厚厚的積雪變薄再消散, 就連河水都重新流動起來。

之前穆沈和元霆編造了謝雲洲中毒之事, 宮中戒嚴查了許久卻是毫無頭緒, 後來大司馬穆平蘇醒,重新執掌軍權,皓都的世家都在穆平的威壓下安分守己, 皇帝便撤了宮中的禁令, 將中毒之事當作“懸案”不了了之了。

想拿和談之事興風作浪的世家都沒想到穆平會突然醒了,在他們眼中,穆平是比皇帝還惹人忌憚的存在, 現在又被封了異姓王,縱然身體大不如前,但依然沒人敢輕視穆平。

穆平是一個有鐵血手腕的將帥, 早年根基不穩時還會圓滑一些,後來手握重權, 又威名遠揚,連北黎人聽到他的名字都聞風喪膽, 穆平便再也不必在乎這些人情世故, 只需靠著手上權力壓制即可,下面無人敢挑戰他的,曾挑戰過的都死得很慘。

而且北燕的主力大軍無不對穆平有著極高的尊敬,穆平在軍中堪稱一呼百應, 只要穆平想, 他起兵造反都有很大可能成功,但穆平對皇室卻又十分忠誠, 功高卻不震主,皇帝也不吝對穆平加以信任,有穆平震懾四方,皇帝可高枕無憂,而穆家也靠著皇帝的信任地位水漲船高,在八大勳族中無人可撼動。

只是弊端就是穆平在穩固才在,穆平一旦不在了,就如同之前一樣,八大勳族迅速內鬥,北黎也虎視眈眈,所幸穆平之前就有意讓穆沈接觸軍中,如今穆家的嫡系軍隊都認穆沈為穆家的少主,軍權算是能平穩過渡,不過穆沈到底還太年輕,想震懾住八大勳族為時尚早。

皓都因穆平重新回朝而平靜下來,謝雲洲都不禁嘖嘖稱奇,感嘆著穆平的威望之高,八大勳族在穆平面前確實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故而初來時想對謝雲洲下殺手的世家也都悄無聲息了,穆平已在幫著皇帝處理和談之事,可見他本人也向著和談,而非主戰,那這和談之事不出意外也是板上釘釘了。

對此穆沈對謝雲洲說:“父親從前也並非全然主戰,他打了這麽多年仗,肯定也看得出來如今天下沒有誰真的能戰勝另一方,我們連北黎都不能全然打敗,遑論地廣人多的大梁。現在他病了一場,精力大不如前,以後可能都不會上戰場了,主戰更是沒意義,不如和談。”

謝雲洲不管穆平到底是怎麽想的,但穆平能支持和談確實是天大的好事。

穆沈看皓都各方都對和談不敢再說個不字,手上也沒什麽事了,就帶著謝雲洲離開了皓都。

元霆聽聞他們要出門都很驚訝,趕在他們要走時來找他們,道:“穆沈,你心也夠大的,謝相這身子,你還帶他往北跑?也不怕把人凍死啊?”

“有我在,他肯定好好的。”穆沈信心滿滿道,“我們去去就回來,幾天而已。”

元霆又道:“聽說到了桓城後你們還想兩個人出城,就不怕遇上暗殺?”

謝雲洲不慌不忙地說道:“眼下和談已成大勢,再殺我還有什麽必要?我們會小心的,掩蓋行蹤再出城。”

元霆有點服氣,想著之前聽聞謝相是個謹慎異常的人,又因雙腿殘疾,平日深居簡出,如今看來這些傳聞都是假的,謝相有時候簡直大膽過人,絲毫沒有自己是病人的自覺。

主要是和穆沈在一起的時候!

穆沈以為元霆是還擔心有人想害謝雲洲來拖他下水,保證道:“放心吧,謝相一根頭發絲都不會少,要是出了事你拿我是問。”

元霆心想他這是真心實意擔心他們倆,好心當成驢肝肺。

“走吧走吧。”元霆看他們兩個是都決定了要出這趟門了,也懶得多說,“你們自己小心。”

從皓都到桓城,穆沈是帶著謝雲洲坐馬車的,薛容和薛含也跟著來了,此外,韓暉派了一列騎兵,又讓蕭允淮的暗衛也一起跟著,穆沈又選了一支穆家的親兵護衛在側,去桓城的路上可保安全無虞。

桓城離皓都有四百多裏,出了桓城再往北,就是一望無垠的草原,那裏就是北燕的榮興之地,如今草原上也仍有人居住,但多是早年沒有遷徙南下的原始部族,也有後來回到草原上靠著這片草原而生的生意人,有替北燕軍中專門養戰馬的,也有為皮毛商人提供羊皮牛皮的牧民。

皓都本就在冬日裏寒冷無比,如今北上,謝雲洲更覺寒意直往骨頭縫裏鉆,稍稍掀開車簾就凍得一哆嗦,縱使晴空萬裏也抵不住徹骨寒涼。

謝雲洲實在怕冷,都不敢再出去,只在馬車裏成日抱著手爐,車裏鋪了厚厚的羊毛軟墊,身上也裹著狐裘,倒是不會受涼。

冬日太陽落山得早,天一陰下來外面就更冷了,穆沈進來一趟時,謝雲洲見他衣服上都結了一層寒霜,手上也被冷風吹得皴裂開來,謝雲洲把手爐遞給他,他擺擺手,道:“沒事,不冷。”

穆沈只穿了件比平時厚實些的袍子,謝雲洲看著都冷,但他在馬車裏坐一會兒手上就暖了起來,手摸上去比謝雲洲這個抱著手爐的人還熱,謝雲洲真的懷疑他是火爐轉世。

“明天中午能到桓城。”穆沈看手爐有些涼了,給他重新塞了炭火,又在他腿上蓋上厚重的毯子,“下午我們就出城,晚上在外面住。”

謝雲洲點點頭,道:“我也不認識路,當然都聽你的,你把我拐了我也沒辦法。”

穆沈笑看著他:“最好真把你拐了,誰也找不到你,這樣你也不用再去管那些可能會讓人沒命的事。”

“一天到晚想什麽呢?”謝雲洲教訓道,“能不能想點正事?”

穆沈乖乖應道:“是,主上。”

謝雲洲知道他也就那麽一說,穆沈怕他還是會選那個必死的結局,但從未阻止過他做想做的事,尊重他除了把自己當棋子之外的所有決定。

次日中午他們到了桓城,此地比起皓都就有幾分殘破之感了,城中也不大,街市上都不見什麽繁華之景。

驛館裝下他們這行人已很勉強,看起來還許久沒人住了,屋裏待著都和外面一樣冷,城中官員聽說穆沈和謝雲洲來了,都跑來見禮,穆沈把他們都打發走了,下午帶著謝雲洲準備騎馬出城。

走前薛容問他們什麽時候回來,穆沈回道:“最快也要明天夜裏。”

薛容道:“世子,你們到底去哪兒?你們要是出事了我們都不知道上哪兒找人。”

穆沈說了個人的名字,道:“他是給軍中養戰馬的,這片草原上沒他不知道的消息,有事去找他。”

說罷他就將謝雲洲抱上馬,揚鞭策馬走遠了。

穆沈把耳飾卸了,穿了件簡單的黑衣,就像尋常的過路人,謝雲洲頭上罩著狐裘寬大的兜帽,都看不清他的臉,縮在穆沈身前微微背過身,擋住迎面而來的刺骨寒風。

這匹馬比他們在大梁騎過的馬要高大,是草原上養出的良馬,速度也更快,謝雲洲坐在馬上時,只覺耳畔的風獵獵而過,刺得面頰生疼,眼睛都幾乎睜不開。

舉目望去,桓城外的草原上雪還沒化完,地上覆蓋著一層白雪,像綿延千裏的雪原,有些向陽的坡地上雪水融化,會露出下面的土層,瞧著光禿禿的,只零星有些短短的小草,在雪後也仍頑強生長。

謝雲洲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都忘了寒風的肆虐,微微打開了一點兜帽,目不轉睛望著眼前這片被白雪覆蓋的草原,瞇著眼看,還能看見遠處散落分布著的小氈房,旁邊有牛羊徘徊,在吃秋天割下的過冬草料。

從前他們在大梁的曠野上馳騁,現在謝雲洲才見識到了真正的一望無際的平野,天與地的界線都變得模糊不清,他看不見大地的盡頭在哪裏,好像在天際,也好像在更遙遠的地方。

陽光灑在潔白的雪原上落下點點金光,他驀地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從一個小坡後面轉出來,起初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瞧才發現是一只狐貍,接近白色的皮毛與雪原幾乎融為一體,見到他們也不怕,蹲坐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看,陽光也在狐貍毛上鑲了一層金邊,讓謝雲洲想起了志怪書上的狐仙,或許就像眼前這只狐貍一樣漂亮。

穆沈也看過去,對謝雲洲道:“這是出來覓食的狐貍,住在附近的人有時也會給它們東西吃,所以它們不怕人。”

謝雲洲看那只狐貍還有點胖乎乎的,道:“這裏的人居然不把狐貍抓了拿去做皮毛換錢?”

“也有這麽幹的,但他們也都知道不能把這些狐貍都殺光了,就如同皓都的各方勢力要保持平衡,這草原上的動物之間也有一種平衡,任何一種動物徹底消失都不是什麽好事。”穆沈解釋道,“所以這裏也不會有肆無忌憚的捕獵,凡事都得適可而止。”

那只狐貍看了他們許久,在他們策馬靠近時才扭頭跑到了遠處,謝雲洲看得笑了起來,雖然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冷得他鼻頭都紅了,但眼前的景致還是令他心中舒懷,心境跟著曠遠,明白了穆沈曾說喜歡跑來草原上的感覺,這裏沒有爾虞我詐,沒有爭權奪利,只有廣袤天地,所有的煩惱與憂愁似乎都會煙消雲散。

穆沈把他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道:“冷,戴好。”

兜帽一下擋住了視線,正巧他們從一個山坡上沖上去,突如其來的黑暗與俯沖感讓謝雲洲驚了一下,回身抱住穆沈,埋在他胸前急促喘著氣。

穆沈拍拍他,道:“沒事。”

謝雲洲伏在他身前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溫暖,又有些不願意放手了,就犯懶似的虛虛抱著他,側著臉從兜帽的一線縫隙裏看身旁的景致,數著他們路過的氈房和牛羊,嘴角一直浮著笑意。

太陽下山之前,他們到了草原深處,穆沈勒馬停住,謝雲洲從他懷裏擡起頭,忽然望見遠處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巒。

這比他見過的大梁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山上積雪很厚,山頂籠罩在雲霧之中,隱約可見夕陽罩在雪頂之上,金光熠熠,有種聖潔的莊嚴。

謝雲洲震撼道:“這是什麽山?怎麽在草原上?”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北燕最高的那座山嗎?”穆沈問道。

謝雲洲立馬想起來了:“宥連山。”他眼睛一亮,問道:“就是我看到的這座嗎?”

穆沈笑道:“嗯。”

謝雲洲摘下兜帽轉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與他眼中沈靜的藍色相撞,心頭湧上暖流,四肢百骸在寒風中都不再那麽冷了,又轉回去繼續盯著宥連山靜靜看,輕聲道:“謝謝你帶我來看這座山。”

“現在山上雪太厚了,不能上去。”穆沈道,“等夏天山上就化雪了,可以去山頂上看星星,比玉峰山上更好看。”

謝雲洲眼中盛滿了淺笑,道:“那時這裏的草原也一定很美。”

穆沈從身後抱住他,和他一起望著遠處的宥連山,道:“所以你要好好活著,等有一天你的腿好了,和我一起爬上山頂看星星,我還要教你騎馬,和你一起在草原上跑馬,我帶你去射蒼鷹,獵雪狼,陪著你像你在書上看到的牧馬人一樣流浪,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不用再有任何顧慮。”

謝雲洲眼眶泛紅,遠處鋪灑金光的雪山像也在溫柔地撫慰著他早已傷痕累累的一顆心,他握住穆沈的手,道:“世上還有這麽多美景等著我去看,我也還有那麽多想做的事沒有去做,我會活下去的,一定好好活著。”

“這是我們北燕人心中的神山,從前我們還在草原上時,相愛之人都對著神山許願。”穆沈與他十指相扣,“在神山之下,你不許說謊,你答應我,回大梁之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能去選必死之路,這輩子都不能離開我。”

謝雲洲從來不說誓言,因為這些對他來說沒什麽用,他不覺得說了誓言就會改變什麽,也不相信別人對他許下的承諾,直到他遇到了一個叫薛刃的人,曾對他許下五年之約,他第一次相信了一個人的承諾。

如今他突然間也願意去相信那些美麗的誓言,正因為人活著是有希望的,所以人們才憧憬著誓言裏的天長地久,他生平第一次也說出了一個鄭重的誓言:“神山在上,我謝雲洲在此允諾,從今往後,只求生,不求死,待京城事了,願與心愛之人長相守,共白頭,餘生永不分離。”

穆沈親吻謝雲洲的臉側,道:“我相信你這次不會再騙我了。”下月謝雲洲就要回大梁去,縱有不舍但他也不會阻止謝雲洲去完成心中執念,他低聲道:“我等你來找我,完好無損地來找我,然後……我就再也不會放你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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