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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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春
謝雲洲覺得穆沈為了讓他乖乖治病, 還真是操碎了心。
把他關在這兒免得他跑了也就算了，還成天管著他，若是他多看會兒書, 想事情想得久了些, 就要打斷他, 怕他應了元霆那句憂思過重，而且嵇瀟也反覆說過不能心情郁結，穆沈更是恨不得要他每天最好吃吃睡睡就行了。
這段時日已是謝雲洲過得最舒服的日子, 每天當真是不用想什麽, 外面就算天塌下來了也與他無關，他要做的只是治病，養身體, 讓自己好好活下去。
這兩日穆沈白天還是會離開幾個時辰，去忙穆平封王的事，縱然他自己對這些事是煩得透頂, 但穆府也只有他主事，不幹也得幹。
五日後, 宮中一大早要來人送封王的旨意，穆府中人都需在正堂前候旨, 就連被穆沈關在屋裏的後母和弟弟穆愔都被放出來了。
謝雲洲作為客人也應該來觀禮, 好不容易說服了穆沈離開了那座院子，只不過穆沈派了人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絕不能讓他離開視線範圍。
因為穆沈要代替穆平焚香沐浴，祭拜先祖, 是最遲到的, 正堂前已經烏泱泱站了一堆人，穆沈才姍姍來遲。
謝雲洲第一次見穆沈穿禮服, 平時穆沈都穿偏於幹練的窄袖衣袍，今日卻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寬袖長袍，袍裾拖曳在地，其上金線繁覆繡著謝雲洲看不懂的紋飾，可能是從前在草原上時，各個氏族部落獨有的某種圖騰。
穆沈今日的耳飾也與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些寶石瑪瑙的點綴，只是銀圈裏面鏤空雕著鷹紋，襯得眉眼間更有英氣，他往謝雲洲那兒看了眼，像是在確認謝雲洲是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兒，看得謝雲洲心裏哭笑不得。
宮裏人掐著吉時到了穆府，眾人恭敬跪拜，靜聽聖旨。
大梁若要加封爵位，那聖旨必然要擬得文辭優美，講求對仗，但北燕顯然沒有這種規矩，謝雲洲聽來只覺十分簡潔，說清楚穆平為國征戰，功績卓然，如今亦是因戰積傷而臥病，封王是為嘉獎也是為撫恤功臣，又同時封穆平長子穆沈為世子，便沒有多餘的廢話了。
穆沈替父接過聖旨與親王的寶印，三跪九叩，又將聖旨奉在專門的匣子裏，置於書閣，而後給了宮中傳旨的人賞錢，對著謝雲洲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又去忙別的事了。
謝雲洲本想在外面再轉轉，但看跟著他的人如臨大敵，他只好嘆了口氣，道：“回去吧。”
反正還有點困，回去睡覺也挺好。
穆沈直到晚上才從元霆府上招待完賓客回來，謝雲洲已經睡得迷迷瞪瞪，感覺到旁邊有人蹭過來摟住他，如今他已對這個懷抱十分熟悉，都沒了下意識出於警惕的排斥，只有習慣了的放松與安心。
謝雲洲聞到了一點淡淡的酒味，但不知道穆沈是不是為了沖淡酒味吃了什麽東西，他更多的還是聞到混雜了清香的甜味，而且穆沈身上有股涼氣，恐怕是洗的涼水澡。
“都快冬天了，你不嫌冷？”謝雲洲輕聲道，“別著涼了。”
穆沈貼著他的頸項，嘟囔道：“熱。”
謝雲洲被穆沈抱得很緊，這些天他發現穆沈睡覺都有這麽個毛病，非要摟著他睡，睡死了都不撒手，好像不抱著他睡就睡不著似的，他起初有點不適應，後來就也沒感覺了，他身上常年寒涼，穆沈身上卻永遠跟個火爐一樣，對他來說確實很暖和。
“熱你還抱著我？”謝雲洲跟他開玩笑，“松手。”
“不行，萬一晚上你跑了怎麽辦？”穆沈煞有介事道。
穆沈睡在外面，謝雲洲睡在裏面，他一個腿腳殘廢的人怎麽能在晚上越過外面的人跑了？
“等我和談完我就跑回潁都。”謝雲洲輕笑道，“看你怎麽辦。”
穆沈沒說話，只是帶著點怨氣地在他頸側蹭了蹭，發梢擦到讓他有些癢，穆沈又伸出手在他耳垂上碾磨了兩下，在黑暗中低聲道：“你想不想也穿一個耳孔？”
“我不要，漢人沒這個習慣。”謝雲洲頓了頓，“而且我怕疼。”
穆沈被他後半句話打敗，道：“好吧。”
謝雲洲困頓道：“等以後再說吧，我現在身體不好，有一點小傷口就會起燒。”
“嗯，你不想就不想。”穆沈也很累了，悶聲道，“我都聽你的。”
謝雲洲勾唇笑了下，在暖熱的懷抱裏陷入了夢鄉。
大梁的消息每半個月會送來一次，蕭允淮已經知道他在穆府治病，沒多問什麽，只讓他安心治病，潁都那邊自他走後也沒出過什麽大事，蕭玟琮與世家照舊是互有隔閡但也沒有在明面上斷了同盟關系，反而仍是藕斷絲連，謝雲洲知道蕭玟琮遠沒有能狠下心來與世家分道揚鑣。
三個月時間已過半，謝雲洲不再那麽常常嗜睡了，嵇瀟說是換了藥，現在體內寒氣已經壓回了許多，不用再下那麽猛的藥。
白天謝雲洲能清醒著的時候多了，他閑來無事還是教祝風寫字，再自己思索著互市的事，以及後續一應安排。
如今他做出了新的選擇，從前許多安排註定要變換了，但他本以為會很難，可仔仔細細地思索，重新排兵布陣，卻又會豁然開朗地發現並未真的只有那一條路能走，只是以前他只願意盯著那一條路，也沒有人讓他有必須要活下去的念頭，現在卻是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心境。
穆沈看他對祝風挺好，說道：“你要是喜歡祝風，讓他跟你回大梁吧。”
謝雲洲笑著道：“讓他自己決定。”
穆沈又道：“我爹這兩天能醒著的時候多了，也能說出一兩句話來，嵇瀟說快能下床了。”
“大司馬要是知道你對你後母和弟弟……”謝雲洲斂了笑意，正色道，“他對你是什麽態度？”
“他也不怎麽管我，對我後母和弟弟，也不怎麽親近。”穆沈道，“不過我十歲以後，他也不排斥我接近賀詮他們這些軍中的將領，反而不太喜歡穆愔接觸他們，他心裏應該還是忌憚陸家人的。”
謝雲洲點點頭，道：“看來他還是希望你來接他的軍權，但當初他坐視步六孤氏毒死你母親又是怎麽想的？”
穆沈眼中霎時有了冷意，道：“那時他也年輕，剛從我祖父手上接過軍權，根基不穩，不得不與步六孤氏強強聯合，而步六孤氏那邊一定要有一個兩家血脈結合的孩子，打著以後收攏穆家軍權的主意。那時他也是沒辦法，只好退讓，步六孤氏視我和我母親為阻礙，他只能漠視步六孤氏毒死我母親，要不是石叔發現了給我下的毒，估計他看著我死了也不會出來說一句話的。後來他地位穩固了，便不再把步六孤氏放在眼裏，便疏遠了後母和穆愔。”
謝雲洲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之後是怎麽想的？”
“皇室現在不可能讓他死，暫時只有他能鎮得住八大勳族，我當然也只能讓他活。”穆沈冷笑一聲，“況且讓他出面去擺平這些人也挺好的，省事。”
謝雲洲從嵇瀟那裏也聽說了一點事，道：“你真打算以後要對你父親和後母下手？”
“是他們欠我母親一條命，他們該死。”穆沈漠然道，“放心，我不會讓自己背上弒父的罪名，我會做幹凈的。”
謝雲洲想到了什麽，猶豫道：“你不會想推給穆愔吧？他是害過你，但跟當年的事無關，你打算怎麽處置他？若你害死了他母親，你們以後也很難共處。”
“只要他不對我下手，我也可以不對他下手。”穆沈道，“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跟我沒關系。”
謝雲洲看他是真不在意，忍不住道：“穆愔恐怕是真恨你，還是留個心眼吧。”
“嗯，我會的。”穆沈捏了下他的手，“我從小就對他留八百個心眼，他小時候就對我敵意很大，想必是被他母親給帶的，看到我就陰惻惻的，幾次想把我害死，搞得好像是我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
“你與他只能有一個人接下穆家的軍權，為了他背後的母族，也是為了他自己，殺了你當然是最好的選擇。”謝雲洲嘆道，“爭權奪利，素來都是如此。”
“反正我一直討厭這種東西。”穆沈又蹭過來抱他，“以後我也離開皓都吧，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穆愔喜歡讓穆愔在這兒待著。”
謝雲洲笑道：“你真喜歡蹭人。”
穆沈也是今早才發現他的腰帶好像不用纏那麽緊才能圈住衣服不會松垮垮的，瞧著臉上也沒那麽消瘦了，抱起來手感都變好了，摸了摸他的臉，道：“再多吃點，太瘦了。”
於是在剩下的一個半月裏，穆沈每日變著花樣餵胖他，嵇瀟說吃什麽好，就可勁兒讓他吃，但好像後來也沒見他再長多少肉，對此嵇瀟還說，有些人再吃也就這樣了，身體沒問題就行，穆沈這才不再非要他多吃東西了。
嵇瀟這個暫時壓制寒氣的法子還真有奇效，三個月到時，謝雲洲已覺身上松快了許多，之前入了冬幾乎日日折磨，現在卻沒有什麽不適，只是還有些怕冷。
“兩年內肯定沒有大礙。”嵇瀟給謝雲洲細細把過脈，“但也得和從前一樣處處小心，一旦受了傷，受了寒，又或者是憂思過重，積勞成疾，這寒氣可能就又發散出來壓不住了。等事情都解決了，還是盡快徹底把病根治了吧。”他說著又覷了眼謝雲洲的腿，道：“你的腿也不能拖太久，拖越長時間筋脈越是滯澀難通，治好的可能就越小。”
謝雲洲頷首道：“我知道了，待潁都事了，我會好好治病的。”
嵇瀟也不住感嘆道：“三個月前謝相還是一副不願治病的樣子，三個月後真是恍如隔世啊。”
謝雲洲笑了笑，也覺他說得有理。
“聽說大司馬已經下床了，也能自如說話了？”謝雲洲問站在一邊的穆沈，“這是治好了？”
穆沈道：“跟從前比是差遠了，但算是治好了。”
謝雲洲問他：“世子殿下，我應該能出門了吧？”
“我已經讓人撤走了，你想出去就出去。”穆沈也終於放心了，“但你別想住別的地方去。”
謝雲洲道：“先去跟大司馬打聲招呼吧，怎麽都得見一面，順道談談互市的事。”
穆沈知道他閑不住，推著輪椅送他去見穆平，道：“他已經把自己臥病時外面發生的事都了解清楚了，陛下也見了他一面，這兩天獨孤氏、尉遲氏都有人來府中見過他，說過互市有關的事。”
“你後母和弟弟呢？”謝雲洲出了院門，四處看了看，還真沒人守著了，“大司馬怎麽說？”
“他什麽都沒說，穆愔鬧著要見他，我是沒攔著，但他自己不想見。”穆沈道，“他跟我說，穆家內部的事讓我做主。”
謝雲洲道：“看來他是打算讓你接手穆家了，不過皇帝都封你做世子了，他也沒得選。”
穆沈不甚在意道：“不管，他們都跟我無關。”
謝雲洲去了穆平的書房，外面有人進去通報後，穆沈推著謝雲洲進去了。
見了穆平，謝雲洲不禁有些楞怔，穆平算年紀也就剛過不惑，看他骨架也本應是強悍的武人，但這場病還是消耗了許多他身體的元氣，看著像蒼老了二十歲，鬢邊甚至都夾雜了白發，臉頰瘦得還有些凹陷，眼睛看人時也總有幾分渾濁。
聽聞穆平早年在戰場上受過數次重傷，看來確實是傷病多了，不再那般年輕後就撐不住了，謝雲洲倒覺得這個異姓王也是穆平該得的，這是他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在當朝之前，北燕還沒能強過北黎，北燕能扭轉戰局，把北黎打得江河日下還真是靠穆平，是穆平接手軍權後橫掃邊境，北黎屢戰屢敗，內裏也因戰事連續失利而內鬥不斷，被消耗了實力，如今已與北燕沒有一戰之力。
謝雲洲向穆平見了一禮，穆平點了個頭，道：“謝相身體好些了？”
“是。”謝雲洲客套道，“在府上叨擾已久，還請大司馬見諒。”
穆平搖頭道：“無礙。”
謝雲洲不說話，穆平也不主動找話，他不知道穆平是以前就這樣話少，還是身體沒好全，不想多說話，穆沈看他們都不言不語，以為謝雲洲是有什麽話要單獨跟穆平說，便俯身對謝雲洲低聲道：“主上，我出去等你。”
說罷穆沈就轉身出去了，還替他們把門關緊。
穆平聽到了穆沈叫他主上，在謝雲洲臉上多定了一下，但沒說什麽，只說道：“謝相是想問互市的事？”
“正是。”謝雲洲道，“不知大司馬有何見解？”
“陛下同意重開互市，但謝相的法子在北燕行不通。”穆平把一張折起的紙放在桌子最外側方便謝雲洲取到的地方，“陛下的想法謝相應該也清楚了，我會盡量擺平，這是我和陛下商議出的一些細節，謝相可以拿去看。”
謝雲洲推著輪椅上前，把紙打開看了眼，道：“日後去大梁再行商議？”
“我們擺平我們的，但你們皇帝怎麽想的，謝相也得回去問一聲吧？”穆平道，“等你們也擺平了，兩國再行商議將此事敲定才是兩全其美。再者，有來有往，你們來我北燕一趟，我們也去你們大梁一趟，方顯誠意。”
謝雲洲把那張紙放回去，含笑道：“大司馬說得有理，我會靜待北燕使臣來訪。”
穆平問道：“謝相何時啟程？”
謝雲洲答道：“應是月內。”
“如今天寒地凍，路上不好走，下月會好些。”穆平也沒明著說挽留的話，只是客氣地提了一句。
謝雲洲便也客氣地回道：“多謝大司馬。”
出來後，穆沈還奇怪道：“這麽快說完了？”
“看來你話少也是有原因的。”謝雲洲道，“你爹話比你還少。”
穆沈好笑道：“他一直這樣。”
謝雲洲又道：“但你現在話很多。”
“跟你才有說不完的話。”穆沈推著他回去，“對別人我才沒這麽多想說的話。”
謝雲洲問他：“你想我這月走還是下月走？”
“你要這麽問我，那當然是下月。”穆沈道，“我甚至希望你別走。”
這月剛下了雪，從北燕入大梁的路想必十分難行，謝雲洲再思及自己的身體，深思熟慮後道：“下月走吧。”
穆沈停下腳步，蹲在他身側，看著他道：“那這個月帶你去個地方。”
謝雲洲好奇道：“什麽地方？”
穆沈眼睛很亮，如碧藍湖水清澈見底，道：“要出皓都。”
“關了我這麽久，終於放我出去了？”謝雲洲眼睛微彎，“遠嗎？”
“說遠也不遠。”穆沈還有那麽幾分神秘，“你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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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洲覺得穆沈為了讓他乖乖治病, 還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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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日已是謝雲洲過得最舒服的日子, 每天當真是不用想什麽, 外面就算天塌下來了也與他無關，他要做的只是治病，養身體, 讓自己好好活下去。
這兩日穆沈白天還是會離開幾個時辰，去忙穆平封王的事，縱然他自己對這些事是煩得透頂, 但穆府也只有他主事，不幹也得幹。
五日後, 宮中一大早要來人送封王的旨意，穆府中人都需在正堂前候旨, 就連被穆沈關在屋裏的後母和弟弟穆愔都被放出來了。
謝雲洲作為客人也應該來觀禮, 好不容易說服了穆沈離開了那座院子，只不過穆沈派了人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絕不能讓他離開視線範圍。
因為穆沈要代替穆平焚香沐浴，祭拜先祖, 是最遲到的, 正堂前已經烏泱泱站了一堆人，穆沈才姍姍來遲。
謝雲洲第一次見穆沈穿禮服, 平時穆沈都穿偏於幹練的窄袖衣袍，今日卻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寬袖長袍，袍裾拖曳在地，其上金線繁覆繡著謝雲洲看不懂的紋飾，可能是從前在草原上時，各個氏族部落獨有的某種圖騰。
穆沈今日的耳飾也與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些寶石瑪瑙的點綴，只是銀圈裏面鏤空雕著鷹紋，襯得眉眼間更有英氣，他往謝雲洲那兒看了眼，像是在確認謝雲洲是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兒，看得謝雲洲心裏哭笑不得。
宮裏人掐著吉時到了穆府，眾人恭敬跪拜，靜聽聖旨。
大梁若要加封爵位，那聖旨必然要擬得文辭優美，講求對仗，但北燕顯然沒有這種規矩，謝雲洲聽來只覺十分簡潔，說清楚穆平為國征戰，功績卓然，如今亦是因戰積傷而臥病，封王是為嘉獎也是為撫恤功臣，又同時封穆平長子穆沈為世子，便沒有多餘的廢話了。
穆沈替父接過聖旨與親王的寶印，三跪九叩，又將聖旨奉在專門的匣子裏，置於書閣，而後給了宮中傳旨的人賞錢，對著謝雲洲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又去忙別的事了。
謝雲洲本想在外面再轉轉，但看跟著他的人如臨大敵，他只好嘆了口氣，道：“回去吧。”
反正還有點困，回去睡覺也挺好。
穆沈直到晚上才從元霆府上招待完賓客回來，謝雲洲已經睡得迷迷瞪瞪，感覺到旁邊有人蹭過來摟住他，如今他已對這個懷抱十分熟悉，都沒了下意識出於警惕的排斥，只有習慣了的放松與安心。
謝雲洲聞到了一點淡淡的酒味，但不知道穆沈是不是為了沖淡酒味吃了什麽東西，他更多的還是聞到混雜了清香的甜味，而且穆沈身上有股涼氣，恐怕是洗的涼水澡。
“都快冬天了，你不嫌冷？”謝雲洲輕聲道，“別著涼了。”
穆沈貼著他的頸項，嘟囔道：“熱。”
謝雲洲被穆沈抱得很緊，這些天他發現穆沈睡覺都有這麽個毛病，非要摟著他睡，睡死了都不撒手，好像不抱著他睡就睡不著似的，他起初有點不適應，後來就也沒感覺了，他身上常年寒涼，穆沈身上卻永遠跟個火爐一樣，對他來說確實很暖和。
“熱你還抱著我？”謝雲洲跟他開玩笑，“松手。”
“不行，萬一晚上你跑了怎麽辦？”穆沈煞有介事道。
穆沈睡在外面，謝雲洲睡在裏面，他一個腿腳殘廢的人怎麽能在晚上越過外面的人跑了？
“等我和談完我就跑回潁都。”謝雲洲輕笑道，“看你怎麽辦。”
穆沈沒說話，只是帶著點怨氣地在他頸側蹭了蹭，發梢擦到讓他有些癢，穆沈又伸出手在他耳垂上碾磨了兩下，在黑暗中低聲道：“你想不想也穿一個耳孔？”
“我不要，漢人沒這個習慣。”謝雲洲頓了頓，“而且我怕疼。”
穆沈被他後半句話打敗，道：“好吧。”
謝雲洲困頓道：“等以後再說吧，我現在身體不好，有一點小傷口就會起燒。”
“嗯，你不想就不想。”穆沈也很累了，悶聲道，“我都聽你的。”
謝雲洲勾唇笑了下，在暖熱的懷抱裏陷入了夢鄉。
大梁的消息每半個月會送來一次，蕭允淮已經知道他在穆府治病，沒多問什麽，只讓他安心治病，潁都那邊自他走後也沒出過什麽大事，蕭玟琮與世家照舊是互有隔閡但也沒有在明面上斷了同盟關系，反而仍是藕斷絲連，謝雲洲知道蕭玟琮遠沒有能狠下心來與世家分道揚鑣。
三個月時間已過半，謝雲洲不再那麽常常嗜睡了，嵇瀟說是換了藥，現在體內寒氣已經壓回了許多，不用再下那麽猛的藥。
白天謝雲洲能清醒著的時候多了，他閑來無事還是教祝風寫字，再自己思索著互市的事，以及後續一應安排。
如今他做出了新的選擇，從前許多安排註定要變換了，但他本以為會很難，可仔仔細細地思索，重新排兵布陣，卻又會豁然開朗地發現並未真的只有那一條路能走，只是以前他只願意盯著那一條路，也沒有人讓他有必須要活下去的念頭，現在卻是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心境。
穆沈看他對祝風挺好，說道：“你要是喜歡祝風，讓他跟你回大梁吧。”
謝雲洲笑著道：“讓他自己決定。”
穆沈又道：“我爹這兩天能醒著的時候多了，也能說出一兩句話來，嵇瀟說快能下床了。”
“大司馬要是知道你對你後母和弟弟……”謝雲洲斂了笑意，正色道，“他對你是什麽態度？”
“他也不怎麽管我，對我後母和弟弟，也不怎麽親近。”穆沈道，“不過我十歲以後，他也不排斥我接近賀詮他們這些軍中的將領，反而不太喜歡穆愔接觸他們，他心裏應該還是忌憚陸家人的。”
謝雲洲點點頭，道：“看來他還是希望你來接他的軍權，但當初他坐視步六孤氏毒死你母親又是怎麽想的？”
穆沈眼中霎時有了冷意，道：“那時他也年輕，剛從我祖父手上接過軍權，根基不穩，不得不與步六孤氏強強聯合，而步六孤氏那邊一定要有一個兩家血脈結合的孩子，打著以後收攏穆家軍權的主意。那時他也是沒辦法，只好退讓，步六孤氏視我和我母親為阻礙，他只能漠視步六孤氏毒死我母親，要不是石叔發現了給我下的毒，估計他看著我死了也不會出來說一句話的。後來他地位穩固了，便不再把步六孤氏放在眼裏，便疏遠了後母和穆愔。”
謝雲洲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之後是怎麽想的？”
“皇室現在不可能讓他死，暫時只有他能鎮得住八大勳族，我當然也只能讓他活。”穆沈冷笑一聲，“況且讓他出面去擺平這些人也挺好的，省事。”
謝雲洲從嵇瀟那裏也聽說了一點事，道：“你真打算以後要對你父親和後母下手？”
“是他們欠我母親一條命，他們該死。”穆沈漠然道，“放心，我不會讓自己背上弒父的罪名，我會做幹凈的。”
謝雲洲想到了什麽，猶豫道：“你不會想推給穆愔吧？他是害過你，但跟當年的事無關，你打算怎麽處置他？若你害死了他母親，你們以後也很難共處。”
“只要他不對我下手，我也可以不對他下手。”穆沈道，“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跟我沒關系。”
謝雲洲看他是真不在意，忍不住道：“穆愔恐怕是真恨你，還是留個心眼吧。”
“嗯，我會的。”穆沈捏了下他的手，“我從小就對他留八百個心眼，他小時候就對我敵意很大，想必是被他母親給帶的，看到我就陰惻惻的，幾次想把我害死，搞得好像是我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
“你與他只能有一個人接下穆家的軍權，為了他背後的母族，也是為了他自己，殺了你當然是最好的選擇。”謝雲洲嘆道，“爭權奪利，素來都是如此。”
“反正我一直討厭這種東西。”穆沈又蹭過來抱他，“以後我也離開皓都吧，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穆愔喜歡讓穆愔在這兒待著。”
謝雲洲笑道：“你真喜歡蹭人。”
穆沈也是今早才發現他的腰帶好像不用纏那麽緊才能圈住衣服不會松垮垮的，瞧著臉上也沒那麽消瘦了，抱起來手感都變好了，摸了摸他的臉，道：“再多吃點，太瘦了。”
於是在剩下的一個半月裏，穆沈每日變著花樣餵胖他，嵇瀟說吃什麽好，就可勁兒讓他吃，但好像後來也沒見他再長多少肉，對此嵇瀟還說，有些人再吃也就這樣了，身體沒問題就行，穆沈這才不再非要他多吃東西了。
嵇瀟這個暫時壓制寒氣的法子還真有奇效，三個月到時，謝雲洲已覺身上松快了許多，之前入了冬幾乎日日折磨，現在卻沒有什麽不適，只是還有些怕冷。
“兩年內肯定沒有大礙。”嵇瀟給謝雲洲細細把過脈，“但也得和從前一樣處處小心，一旦受了傷，受了寒，又或者是憂思過重，積勞成疾，這寒氣可能就又發散出來壓不住了。等事情都解決了，還是盡快徹底把病根治了吧。”他說著又覷了眼謝雲洲的腿，道：“你的腿也不能拖太久，拖越長時間筋脈越是滯澀難通，治好的可能就越小。”
謝雲洲頷首道：“我知道了，待潁都事了，我會好好治病的。”
嵇瀟也不住感嘆道：“三個月前謝相還是一副不願治病的樣子，三個月後真是恍如隔世啊。”
謝雲洲笑了笑，也覺他說得有理。
“聽說大司馬已經下床了，也能自如說話了？”謝雲洲問站在一邊的穆沈，“這是治好了？”
穆沈道：“跟從前比是差遠了，但算是治好了。”
謝雲洲問他：“世子殿下，我應該能出門了吧？”
“我已經讓人撤走了，你想出去就出去。”穆沈也終於放心了，“但你別想住別的地方去。”
謝雲洲道：“先去跟大司馬打聲招呼吧，怎麽都得見一面，順道談談互市的事。”
穆沈知道他閑不住，推著輪椅送他去見穆平，道：“他已經把自己臥病時外面發生的事都了解清楚了，陛下也見了他一面，這兩天獨孤氏、尉遲氏都有人來府中見過他，說過互市有關的事。”
“你後母和弟弟呢？”謝雲洲出了院門，四處看了看，還真沒人守著了，“大司馬怎麽說？”
“他什麽都沒說，穆愔鬧著要見他，我是沒攔著，但他自己不想見。”穆沈道，“他跟我說，穆家內部的事讓我做主。”
謝雲洲道：“看來他是打算讓你接手穆家了，不過皇帝都封你做世子了，他也沒得選。”
穆沈不甚在意道：“不管，他們都跟我無關。”
謝雲洲去了穆平的書房，外面有人進去通報後，穆沈推著謝雲洲進去了。
見了穆平，謝雲洲不禁有些楞怔，穆平算年紀也就剛過不惑，看他骨架也本應是強悍的武人，但這場病還是消耗了許多他身體的元氣，看著像蒼老了二十歲，鬢邊甚至都夾雜了白發，臉頰瘦得還有些凹陷，眼睛看人時也總有幾分渾濁。
聽聞穆平早年在戰場上受過數次重傷，看來確實是傷病多了，不再那般年輕後就撐不住了，謝雲洲倒覺得這個異姓王也是穆平該得的，這是他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在當朝之前，北燕還沒能強過北黎，北燕能扭轉戰局，把北黎打得江河日下還真是靠穆平，是穆平接手軍權後橫掃邊境，北黎屢戰屢敗，內裏也因戰事連續失利而內鬥不斷，被消耗了實力，如今已與北燕沒有一戰之力。
謝雲洲向穆平見了一禮，穆平點了個頭，道：“謝相身體好些了？”
“是。”謝雲洲客套道，“在府上叨擾已久，還請大司馬見諒。”
穆平搖頭道：“無礙。”
謝雲洲不說話，穆平也不主動找話，他不知道穆平是以前就這樣話少，還是身體沒好全，不想多說話，穆沈看他們都不言不語，以為謝雲洲是有什麽話要單獨跟穆平說，便俯身對謝雲洲低聲道：“主上，我出去等你。”
說罷穆沈就轉身出去了，還替他們把門關緊。
穆平聽到了穆沈叫他主上，在謝雲洲臉上多定了一下，但沒說什麽，只說道：“謝相是想問互市的事？”
“正是。”謝雲洲道，“不知大司馬有何見解？”
“陛下同意重開互市，但謝相的法子在北燕行不通。”穆平把一張折起的紙放在桌子最外側方便謝雲洲取到的地方，“陛下的想法謝相應該也清楚了，我會盡量擺平，這是我和陛下商議出的一些細節，謝相可以拿去看。”
謝雲洲推著輪椅上前，把紙打開看了眼，道：“日後去大梁再行商議？”
“我們擺平我們的，但你們皇帝怎麽想的，謝相也得回去問一聲吧？”穆平道，“等你們也擺平了，兩國再行商議將此事敲定才是兩全其美。再者，有來有往，你們來我北燕一趟，我們也去你們大梁一趟，方顯誠意。”
謝雲洲把那張紙放回去，含笑道：“大司馬說得有理，我會靜待北燕使臣來訪。”
穆平問道：“謝相何時啟程？”
謝雲洲答道：“應是月內。”
“如今天寒地凍，路上不好走，下月會好些。”穆平也沒明著說挽留的話，只是客氣地提了一句。
謝雲洲便也客氣地回道：“多謝大司馬。”
出來後，穆沈還奇怪道：“這麽快說完了？”
“看來你話少也是有原因的。”謝雲洲道，“你爹話比你還少。”
穆沈好笑道：“他一直這樣。”
謝雲洲又道：“但你現在話很多。”
“跟你才有說不完的話。”穆沈推著他回去，“對別人我才沒這麽多想說的話。”
謝雲洲問他：“你想我這月走還是下月走？”
“你要這麽問我，那當然是下月。”穆沈道，“我甚至希望你別走。”
這月剛下了雪，從北燕入大梁的路想必十分難行，謝雲洲再思及自己的身體，深思熟慮後道：“下月走吧。”
穆沈停下腳步，蹲在他身側，看著他道：“那這個月帶你去個地方。”
謝雲洲好奇道：“什麽地方？”
穆沈眼睛很亮，如碧藍湖水清澈見底，道：“要出皓都。”
“關了我這麽久，終於放我出去了？”謝雲洲眼睛微彎，“遠嗎？”
“說遠也不遠。”穆沈還有那麽幾分神秘，“你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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