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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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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餘悸

穆沈把院子門鎖得死死的, 謝雲洲知道但也不說,猜自己說了穆沈也不會打開,畢竟他之前騙得太真了, 穆沈肯定心有餘悸, 估計現在每天看著他都還擔心他是不是在騙人。

但他被關在這裏出不去, 穆沈也成天待在這裏陪他,和談被擱置,外邊已經沒什麽大事, 穆府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想殺他的人是不可能進得來的,穆沈便也清閑了許多。

就算不清閑,穆沈也定然會每天都來找他。

謝雲洲聽嵇瀟來時總和穆沈說起穆平的病, 他問穆沈:“大司馬……到底是怎麽病的?”

“你不會以為是我幹的吧?”穆沈看他眼中懷疑,義正詞嚴道,“我可沒這麽陰毒!”

謝雲洲也覺不像是穆沈幹的, 不然穆沈怎麽還能因為穆平突然生病而被人擺了一道,差點沒命。

穆沈解釋道:“他早年在戰場上留了不少傷, 後來身體就有了些毛病,兩年多前, 他赴宴多喝了幾杯, 次日就風邪入體,自此便臥病在床,人尚有意識,但能醒的時候很少, 大多時候都在昏迷。”

“中風?”謝雲洲道, “我在大梁聽聞這一般治不好的,嵇瀟竟然能讓大司馬醒過來?”

“他都能把你治好, 也不奇怪。”穆沈道,“他這人有點奇怪,但醫術確實沒得說。”

謝雲洲也讚同道:“他還這麽年輕,天下就沒幾人能勝過他的醫術了,天賦絕佳。”

“你命裏就該遇到他。”穆沈跟他開玩笑道,“上天眷顧。”

謝雲洲笑了一下,道:“可能我就是命硬吧,太興五年能死裏逃生,只是廢了雙腿,如今又能遇到嵇瀟。”

還遇到了穆沈,若沒有穆沈,縱有神醫,他也不會想著活下來。

穆沈看外面暖陽正好,屋裏反而有些陰沈氣,問謝雲洲:“帶你出去曬曬太陽?”

謝雲洲挑眉問道:“後面的小山上?”

“本來只想帶你在院子裏轉轉,不過你自己提了,我也不能拒絕你。”穆沈拿了件披風來給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屬下當然只能滿足主上的所有要求。”

謝雲洲打了下他的手,笑罵道:“你少來,是誰把我關在這裏的?”

“被你騙了一次,我可不敢再被騙第二次了。”穆沈抓住他的手捏了下,低聲道,“我相信你現在是真的喜歡我,但和你愛騙人並不沖突。”

謝雲洲也沒生氣,只說道:“你也騙過我,扯平了。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騙你。”

“我也是。”穆沈推著輪椅出門,“但我還是不放心,我只騙了你一次,你卻騙了我好幾次。”

謝雲洲楞了楞,旋即想起來夏獵的時候騙過他,再往前……

還有嗎?

謝雲洲仔細思索了一番,沒覺得自己還騙過他什麽,就說最開始那會兒,自己沒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他,但也沒拿假話騙過他,哪裏有騙過好幾次?

“兩次。”謝雲洲糾正道,“沒有好幾次。”

穆沈輕哼一聲,道:“你明明喜歡我,還次次裝得那麽無情,你騙了我多少次都數不清了,而我確實只騙了你一次。”

要這麽算那也沒錯,謝雲洲便不再說了,問道:“我以後可以每天都出來一趟嗎?”

“可以,但要我陪著你。”穆沈加重了語氣,“只能是我陪著你出來,其他人你想都別想。”

謝雲洲笑笑沒說話,心裏卻在想:還真這麽杯弓蛇影?

兩人坐在亭子裏,穆沈把謝雲洲抱到欄桿前坐著,自己則蹲在地上,替謝雲洲按揉腿上的穴位。

謝雲洲驀然想起當初穆沈做這些事都很生疏,現在他完全可以理解了,戲謔問道:“大公子,以前在家都是什麽人伺候你啊?”

“沒人。”穆沈答道,“我母親去世後沒多久,我也險些被人下毒,從那之後,石叔就不敢讓這個家裏的任何人接近我了。小時候是石叔照顧我,後來我長大了一點,六七歲開始吧,就都是我自己照顧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還跟著賀詮在軍營裏混,就更不需要別人伺候我了。”

謝雲洲看多了穆沈現在的風光,都差點忽略了他從前的如履薄冰,在沒有母親的童年裏,面對不知會從哪裏出現的危險,只能獨自一人去學著像獵人一樣警覺,讓自己盡快地長大,能夠保護自己,抵擋風雨。

突然間,謝雲洲也很能理解穆沈從前總是對他的關心一臉怔忡,可能對他來說只是不經意的小事,又或者是刻意地在收買人心,但對穆沈來說,確實是從未經歷過的事。

謝雲洲又問他:“有朋友嗎?我看那位二皇子跟你挺好的。”

穆沈手上動作不停,小心地在謝雲洲膝蓋附近的傷處揉著,搖搖頭道:“若現在是穆愔控制著穆家,他肯定也跟穆愔關系好。說是朋友,也就是利益同盟。以前皓都的人都覺得我父親會向著陸家,一定也更喜歡穆愔,而我又是異族人生的,那會兒二皇子估計都不會正眼看我。”

謝雲洲打趣道:“大公子,你好可憐哦。”

“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好可憐的,世上沒有母親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個,難道我還能不活了?”穆沈平靜道,“況且凡事都有代價,我如果不想待在北燕,小時候我就可以讓石叔帶著我離開去西戎,但我選擇留下,就要接受付出的代價。”

“人活著都有代價。”謝雲洲點了下頭,“你說得沒錯。”

穆沈有些心疼道:“但你付出的代價太多了。”

謝雲洲笑了一聲,道:“不然怎麽遇見你呢?”

穆沈擡頭看他,見他斜倚著欄桿,微風吹拂起他的長發,笑容淺淡,姿勢閑逸,話也說得隨意,似乎只是想到了於是就隨口一說。

其實謝雲洲也會害羞,他們抱在一起肌膚相親時,謝雲洲的耳朵都是紅透的,但謝雲洲卻是一個從不吝說出自己愛意的人,只要他認定了自己的愛人,就會把自己全部的愛意坦坦蕩蕩地顯露出來,不會覺得這是什麽不能說出口的事。

穆沈想,他確實是太幸運了,能遇見這樣一個人,讓他怎麽喜歡都不夠。

等謝雲洲腿上的筋脈舒服了些,穆沈就也坐到他旁邊去,抱著他輕聲道:“這三個月只是能讓你的身體多撐一段時間,等日後你還是要好好治病,就算那時還有事沒做完你也不能拖著。”

“好。”謝雲洲答應道,“我會讓自己活得久一點。”

穆沈看他應得爽快,反而不敢相信,道:“主上,您別又在騙我。”

“沒有。”謝雲洲安撫道,“翻案之事也不能拖那麽久,等這次回去,我和太子會盡快的。”

穆沈去吻他頸側的小痣,道:“你還答應過我什麽?”

“不能放棄自己,用自己的死來逼朝廷翻案。”謝雲洲答道,“我記得的,不會這麽做。”

穆沈埋在他頸間,又道:“翻案之後想去哪裏?”

“都可以,不過還是離潁都遠一點吧。”謝雲洲覺得他真像黏人的小狗,“你呢?你不能說走就走吧?”

穆沈無所謂道:“主上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屬下只想待在您身邊。”

謝雲洲笑道:“你怎麽還叫我主上?”

“你不喜歡嗎?”穆沈問道,“那你喜歡我叫你什麽?”

謝雲洲道:“喜歡。”

不是這個稱呼有多令他喜歡,而是穆沈這麽叫時會讓他有自己在掌控著這個人的安定感,穆沈看著他時幹凈而虔誠的眼神,也會讓他生出某種不可言說的滿足。

穆沈悶悶笑了一下,隨後嘴唇擦著他的耳廓,故意把嗓音壓得低沈,在他耳畔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喚道:“主人……”

謝雲洲腦子裏好像在瞬息間炸開了千支煙火,劈裏啪啦,耳朵上騰起的燥熱感也席卷了全身,擾得他呼吸都雜亂無章,最後還是下方有人叫了他們一聲才令他回了神。

元霆遠遠就看見兩人坐在亭子裏,親昵地抱在一起,穆沈湊在謝雲洲耳邊低聲說著什麽,謝雲洲姿態放松,身上的披風有些滑落,無端添了旖旎,看得他都驚了一下。

聽說這兩人終於不鬧別扭了,但也沒想到好成了這樣,大白天的在這旁若無人地調情。

待元霆爬上亭子,兩人都已正襟危坐,以為他前面什麽都沒看到一樣,他看謝雲洲眼中都有笑意,忍不住道:“謝相真是瞧著和剛來時大不一樣了,我信這病能治好了。”

謝雲洲客氣道:“托二殿下的福。”

“跟我可沒關系!”元霆趕忙擺手,“你托穆沈的福就行了,別托我!”

穆沈問他:“怎麽突然來找我?又有什麽事?”

“父皇已經同意封大司馬為景王,是北燕唯一的異姓親王。”元霆道,“過兩日聖旨就會來,一應章程到時會有人來穆府跟你們說。”

穆沈皺眉道:“大司馬人還在床上,怎麽走章程?”

元霆拍拍他:“不是還有你嗎?父皇同時會封你做世子,由世子代景王接旨。”

穆沈想想都覺麻煩,又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元霆看了謝雲洲一眼,道:“關於互市……父皇又想出了一個新的法子。”

“什麽法子?”謝雲洲起了興致,“二殿下請說。”

“父皇應該是覺得八大勳族很難互相退讓,就算大司馬在也困難重重,何況大司馬病了一場,也不知道這身體……”元霆沒好意思當著穆沈的面直說,但三人都明白元瞻是怕穆平只能暫時擺平八大勳族,以後要是穆平死了,八大勳族很快就又成了一盤散沙。

這確實是個問題,北燕的世家終究是不比大梁的世家同為一體,反而有各自為戰的架勢,而且朝中要職幾乎全是八大勳族的人在擔任,利益錯綜覆雜,大梁能用的方法在北燕卻很難實現。

元霆續道:“父皇就說既然是兩國共開互市,不如就在兩國邊境一起設一個衙司,由兩國各派人來管,共同打理互市。”

謝雲洲也是一震,沒想到元瞻會想出這樣一個堪稱大膽的想法,他馬上說道:“粗看是好辦法,但仔細想來問題也很多,誰能保證兩國的官員不會勾結在一起,一起瓜分互市的利益?還有,兩國有些人早就相互勾連,這下定然會鉚足了勁要掌控互市,豈不又掀起新的風波?”

“所以還要再商量嘛。”元霆道,“我覺得這辦法還真不錯,就是也得平衡利益。”

謝雲洲道:“就算這衙門建起來了,到時賬怎麽算?你算你的,我算我的?還是一起算,五五平分?”

“謝相您提的法子固然也好,但難道你們大梁多年以後,就不會在此事上又生出新的弊端嗎?等你們太子登基了,你們皇帝就不在局中了,到時太子有高過世家的權柄,這互相牽制的局面就沒了。”元霆道,“父皇說的這個法子,若真能平衡好利益,互相牽制的人就更多了一些,不僅內部牽制,外部也在牽制,反而不容易出亂子。”

謝雲洲沈思少頃,道:“互市本是利民之舉,就是因為世家想從中得利才變得如此覆雜,不得不想出周全的辦法,不能就這樣切斷了世家的利益,但也不能真讓互市成了世家之間謀利的工具,由兩國一起來管,確實有好處,但還得商議些細節。”

“那是自然。”元霆眼看著穆沈都想打他了,趕緊說道,“謝相您還是先養好身子,此事不急,我們可以慢慢來,您千萬別憂思過重!”

謝雲洲好笑道:“我閑來無事時就想想看怎麽解決,不會憂思過重。”

元霆看了看天色,道:“太陽要下山了,謝相不回去嗎?”

穆沈低聲問道:“主上,回去嗎?”

謝雲洲點點頭,穆沈抱起他,沒有坐輪椅,現在下去是下坡,輪椅不安全。

元霆已經看多了他抱著謝雲洲的樣子,都沒了反應,跟他們一起下去,道:“按理你代大司馬接了旨,得擺宴請客,不過穆府這也不方便設宴,要不去我那裏辦吧?”

“也好。”穆沈應道,“麻煩了。”

元霆看看謝雲洲,想到賀詮說穆沈還把謝雲洲關屋裏,便有些同情地說道:“到時讓謝相也一起來吧,布置好防衛,應該不會出事。”

謝雲洲正要說話,穆沈也不管他是要答應還是不答應,搶著說道:“他不去。”

元霆咳了一聲,道:“我問的是謝相。”

穆沈不為所動道:“這病治好之前,我是不會放他出去的。”

元霆揶揄道:“你還叫他主上,他是主上你是主上?”

“他是主上。”穆沈道,“他要是生氣,可以打我,但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放他出去。”

謝雲洲都忍不住嘆了口氣,知道穆沈最怕的其實是他放棄掉這次治病的機會,但他又想到一個問題:等和談結束,他還是得回大梁去,到時穆沈不會又關著他不讓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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