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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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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一生

認命, 謝雲洲想,他這一生都在認命。

家破人亡時他認命,雙腿殘廢時他認命, 久病無醫時他認命, 老師身死時他也認命, 很多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認命還能做什麽。

可現在他卻要認的是另一種命。

不是從前他經歷過的那些絕望,而是要他認下他可以去嘗試擁有希望。

他可以是一個與世間尋常人一樣擁有喜怒哀樂的人,可以去愛一個人, 可以被一個人愛著, 甚至可以去求生,去幻想,去憧憬, 他的命數不是為了別人而活,是可以為了自己而活。

都說貪生怕死是人之本能,他經歷多了以後, 明白了只要人沒有牽掛,生死都不過如此, 因而他一直不曾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也不敢去牽掛任何人, 這樣他就不會畏懼死, 而去奢求生。

皓都深秋的風比潁都更冷,謝雲洲抓著穆沈的一角衣襟,眼睛酸楚,他像斷線的風箏, 在空中飄了太久, 有一個人拼命地要扯住他,把他留在人間, 他反覆掙脫,欲獨自遠去,最後卻還是沒能飛走,被這個人牢牢地拽在手裏。

於是斷線的風箏有了牽掛,就不再會心甘情願地走向死亡了。

他也想在人間多留一會兒,不要讓牽住他的人徒留孤寂與痛苦,也不要讓他重新去認那絕望的命數。

沒有人告訴他,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他讀過那麽多書,在今天都無法派上用場,他只能一遍遍反問自己,你還能狠得下心嗎?

穆府很快就到了,不過一個多時辰,他又回到了這裏,穆沈面無表情地抱著他大步流星去了他住的院子,薛容和薛含看到他們一個面沈似水,一個閉著眼像是不敢面對,都退開一步,什麽話也不說了。

他被放在輪椅上,聽到院門被關上,還有沈重的鎖在外面鎖上,他沒了之前被關在這裏的怒氣,反而很是平靜。

太陽被雲遮住了,天陰了下來,屋中的陰影多了起來,他的身影半明半昧,沈默良久,他問道:“祝風呢?你……”

“還有心思擔心別人。”穆沈一俯身,直接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遮蔽了,將他籠在身前的陰影中只能看清自己的面容,“放心,我不會對他怎麽樣。”

謝雲洲聽見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在放輕,狹小的間距裏有時都分不出彼此的呼吸,他又說道:“你能不能站遠一點,擋了光,我看不清了。”

穆沈擡起他的下巴,低聲道:“你能看清我就行了,最好從現在開始你只能看見我,就不會再去想那麽多沒有用的。”

今天的穆沈大概是真被他氣狠了,也有被他欺騙的怨憤,他能感覺到穆沈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時更為霸道,沈冷地註視著他時如看屬於自己的獵物終於回到了陷阱中,再也逃脫不了。

“穆沈……”他有些疲憊地輕聲道,“你會後悔的,我……也會後悔。”

“那我現在放你走,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你當我死了,我也當你死了,往後我們誰都別再打探對方的消息。”穆沈冷笑道,“這樣你就不後悔了?”

謝雲洲聽著他的話,真的在腦海中去想了想那樣的結果,可越想腦中越像是被什麽東西錘了一下,疼得厲害,之後便什麽都想不下去了。

“不後悔”三個字卡在嗓子裏也如何都說不出來,他撇開目光,側頭看自己緊抓著輪椅扶手透出青筋的手,道:“如果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不說後不後悔,只說做不做得到。

穆沈使了點力,掐著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著自己,兩人的距離更近了一些,穆沈笑道:“謝雲洲,你又不敢看我,什麽時候你能看著我說謊了,再來騙我吧。”

謝雲洲也笑:“但我這次就騙過了你。”

“是啊,算你厲害。”穆沈終究還是怕弄疼他,略微松了手,在掐過的地方輕輕揉了揉,“知道挑我最是放松警惕的時候騙我,被你得手了。”

謝雲洲躲不了,只能靜靜看著他,唇色是一貫的蒼白,眼中壓抑著些不敢說的情緒。

“你向來做事小心,步步謹慎,這次就這麽自信?”穆沈粗糙的指腹蹭著他的下頜線,“在我的的地盤上,你覺得自己真能跑得走?我可能是不比謝相你在大梁呼風喚雨,但要在皓都困住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謝雲洲的面龐是白瓷般的素白,隨便碰一下就有鮮明的紅色,穆沈看他下頜上兩道被掐出的淺紅一時半會都沒退下去,有點心疼,但又覺得這樣的謝雲洲才鮮活,不是白著一張臉沒有一點生氣,他盯著那點淺紅看得久了,還想把顏色染得更深一點,甚至想象著別的地方也要有相同的顏色,眼尾、頸側、鎖骨……所有地方都染上屬於他的印記,謝雲洲就跑不了了吧?

“我當然知道。”謝雲洲嘴角的淡笑有些苦澀,“我從未懷疑過大公子在北燕的地位,也從未覺得我……”

後面的話他吞了回去,只在心裏說:他從未覺得自己真能跑得了。

只是他知道在自己尚有一線清醒時,不能放任自己沈淪,他必須去憑借那一線清醒狠心斬斷所有能令他沈溺的東西,盡他所能地讓一切回到從前。

“那現在呢?”穆沈問道,“現在認命了嗎?”

謝雲洲雙手輕顫,呼吸也亂了,他動了一下,輪椅在青磚地上刮擦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看著穆沈,眼中惶恐:“你想過以後嗎?以後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你又該怎麽辦?”

“哪有這麽多怎麽辦?”穆沈往前一步,撐住輪椅,“以後還長著,我們還能做很多事,最後的結局也不是必須只能有那一個結果,只要你想活著,我就想盡辦法讓你活著,長命百歲。”

謝雲洲搖著頭,眼睫在悄然中被淚水打濕,道:“可是我怕……我怕最後還是……”

“不用怕。”穆沈擦去他的眼淚,柔聲道,“你永遠都不用怕,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謝雲洲無聲地落著淚,事到如今,他其實已做不出第二種選擇,曾有過的絕情與心狠都逐漸消磨殆盡,似乎真的只剩下認命。

可這是他過去十年間從沒想過的選擇,他害怕,不安,無助,若是選錯了,就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了,穆沈也會跟著他生受折磨。

“謝雲洲,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明明白白地回答我。”穆沈看謝雲洲承受思緒拉扯的痛苦,心上也疼痛難當,但他不能不最後再逼一下謝雲洲,“你心裏究竟有沒有我?”

謝雲洲眼眸低垂,穆沈撥了下他細密的眼睫,道:“這次要看著我說,不許逃避。”

世人常說他無情無心,他從前以為做一個無情無心的人很簡單,只要忍受住孤獨寂寞,不要靠近任何一個人就能做到,可後來他卻發現這是世上最難做到的事。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能讓他把心挖出去,再把情也全都拋棄呢?

是啊,他也只是一個人啊,雖然他身有殘疾,可他的心還是完好的,他的情感沒有丟失,他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

他也會情動,也會不止一次地深陷在從前他觸摸不到的美好中不願醒來,還會無數次沖動地想要說出自己潛藏已久的心意。

面對穆沈,他想到的是滿天繁星,是螢火微光,是曠野上的風,山頂上的草,他嘴唇翕動,那些說慣了的薄情之言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心上的防備也全被摧毀,比那天穆沈吻他時更加無處躲藏。

謝雲洲望著穆沈碧藍色的眼睛,如初見之時,他一眼就被少年的眼睛吸引,他嗓音低啞道:“我永遠也忘不了薛刃。”

穆沈貼住他的額頭,輕聲道:“那就不要忘了我,一輩子都別忘了我。”

“一輩子……”謝雲洲再也抵擋不住內心最真實的情緒,那些他太久太久不敢去觸碰的情緒,他在湧出的情潮中潰不成軍,也像逆水而上的小船奮不顧身,他笑了又哭,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會一輩子都陪著我嗎,阿刃?”

穆沈認真地看著他,輕撫他的臉龐,對他說道:“我會,五年太短了,我想陪你一輩子。”

屋外雲散,光暈又照亮了屋中一角,他們在光與暗的界線相擁,許久許久。

這一次,他們都認命了。

穆沈把屋門關上,回到他身邊,將他微亂的長發拂到肩後,用某種誘惑般的話音在他耳邊道:“主上,把你交給我好嗎?”

謝雲洲眨了下眼,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他的心跳,像在確認他的真實,聲音輕顫道:“那你不要再給我後悔的機會,我……不能後悔。”

“好,我不會給你後悔的機會。”穆沈一只膝蓋擠進他的雙腿之間,傾身而下,將他困在輪椅上,無處可逃,“我會讓你再也不能離開我。”

腰帶掉落在青磚地上,層疊的衣襟散開,凸起的鎖骨上留下摩挲出的紅痕,謝雲洲修長的手指滑過穆沈緊致的腰腹,細微的喘息聲如相互交換的低語,只有他們聽得至為清晰。

他不能動的雙腿被拉開,在他一聲帶著哭腔的輕吟中,他與穆沈緊緊貼在一起,淚水洶湧而下,是第一次不顧一切後得到的歡愉,他拽下穆沈右邊的耳飾,扔到地上。

那一下拽得太狠,劃出了一點血,穆沈卻恍若未覺,只繼續宣洩著欲.念,他壓下穆沈的脖子,側過頭,在自己親手穿下的耳孔上印下一個輕吻,那滴溫熱的血沾在他的唇上,一點血紅在白玉面龐上如白雪中的紅梅,淩寒欺霜,卻只等一人采擷。

穆沈抹去他唇上的血跡,惡狠狠道:“主上,以後你再跑,就是始亂終棄,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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