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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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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怎破

謝雲洲從想到要計劃此事時, 就猜到了穆沈會很生氣。

但他尚有一念清醒,他不能放任自己真的沈入那樣的美夢中去,接受了穆沈的心意, 而後要穆沈因他之死而痛苦餘生。

在還未開始時斬斷情緣, 遠比日後情深如許時容易, 痛苦也會消減得更快。

等他把穆沈氣夠了,總有一天穆沈就會放手的吧。

謝雲洲離開穆府時只是直視著前方的北燕宮城,不敢回頭。

這樣的狠事或許他也只敢做一次, 第二次他定然會狠不下心。

穆府離宮城很近, 不消多久就到了,韓暉過來接謝雲洲下馬車,特意觀察了一下謝雲洲的臉色, 發覺許久未見,謝雲洲似乎身體還真好了點,臉色都沒那麽白了。

就是……今天格外落寞, 眼中有提不起興致的傷感。

“走吧。”謝雲洲對韓暉道,“東西都帶來了嗎?”

“帶了。”韓暉給他看身後幾人手裏捧著的國書與國禮, 猶疑道,“謝相公, 這是不是太突然了?”

“就要突然才好。”謝雲洲漠然道, “誰都措手不及,便是誰都無法插手。”

韓暉似懂非懂地點了個頭,與謝雲洲一道入了宮,北燕皇帝元瞻已在宣德殿等著他們覲見。

元瞻在大梁士大夫中被稱為“中庸之君”, 只因元瞻繼位至今, 未曾有大建樹,但也未有大過失, 在朝中主戰主和常有分歧時,元瞻身為皇帝卻從未在明面上支持過任何一派,也並不表明自己的立場,只讓兩方自己爭得你來我往最後再偃旗息鼓。

而且元瞻此人對待八大勳族也可謂中庸至極,沒有表現出對哪一族過分的親近,也沒有疏遠過哪一族,八大勳族暗鬥他不管,但明鬥他卻要勸上幾回,力求和睦又平衡。

比起蕭玟琮這一年上不了幾次朝的修仙皇帝,元瞻對待政務也是不溫也不火的態度,談不上多勤政,但也不能說他什麽事都沒管,反而什麽事都心裏有那麽點數。

當皇帝能當到將中庸一以貫之,謝雲洲覺得這也是一種本事,且對於同樣歷經百年積弊已深的北燕來說,沒有痛下決心變革的勇氣,中庸而為也是一個很好的辦法,至少不會激化任何一方的矛盾,能守住江山。

元瞻已年過半百,蓄了短須,但瞧著仍有北燕人獨有的俊美之態,謝雲洲入殿見了禮,又向元瞻歉意道:“雲洲自來了皓都後,身體不適,耽誤了和談,還請陛下勿怪。”

“謝相言重了。”元瞻溫和笑道,“是我們招待不周,害謝相在驛館受了驚嚇,謝相多多包涵。”

謝雲洲向元瞻遞上蕭玟琮親寫的國書,又將國禮一一贈上,元瞻收下,也回了豐厚的禮物,待走完了這些過場,他重新看向這位身有殘疾的大梁左相,問道:“聽聞謝相在穆府養病,不知為何突然要在此時和談?”

“雲洲身體已無大礙,不必再叨擾穆府。”謝雲洲淡然道,“況且雲洲已來皓都許久,和談之事卻還未著手,自覺有愧聖眷,且潁都尚有諸多事宜未理,雲洲欲早日完成陛下所托,在下月回朝。”

“既然謝相欲現在和談,那朕就先聽聽謝相對此次和談如何看?”元瞻對他的理由未作評價,只是轉了個話頭問道。

“我代陛下前來和談自然是誠心,大梁與北燕已共存上百年,雖曾有沖突,但大多時候仍是和睦而處,兩國百姓也樂意見之。”謝雲洲緩緩道,“北燕或有強盛兵馬,但弊端在於糧草不足,後備無力,無法長期作戰,而大梁兵馬或稍有遜色,但勝在傾舉國之力,糧草供應不成問題,打個幾年也能堅持。只是如此一來,兩方都不能置對方於死地,不過是互相虛耗而已,若再有北黎這等勁敵趁機漁翁得利,到時只會是兩敗俱傷。故而我想,大梁與北燕和談是無須過多考慮的,不知陛下怎麽想?”

元瞻第一次親眼見到謝雲洲,也驚嘆於此人身上與生俱來的清貴之氣,明明坐於輪椅之上,自然地矮了別人半截,但那樣冷冽如霜的眼神,游刃有餘的言談,加之始終挺直的脊背,看久了,似乎誰都會忘了他是個殘廢之人,反而要不由自主地仰視起他。

“謝相所言有理,朕也是想求兩國共存之道,保兩國百姓安居樂業,才同意謝相前來和談。”元瞻道,“但這和談要怎麽談謝相可有想好?”

謝雲洲對韓暉伸出手,韓暉自然而然遞上一份卷起的絹帛,謝雲洲說道:“這是大梁草擬的和談文書,請陛下過目。”

元瞻接來細細觀之,大體上都是互相交換且十分公平的條件,比如劃清疆界,未來五十年互不進犯,兩國子民可自由出入來往,商旅依照舊例,互不幹擾,另要重開互市,並在國中新開兩條商道,與互市合為一體。

“你們陛下同意重開互市?”元瞻問道。

“自然。”謝雲洲頷首道,“之前互市的風波只是意外,陛下並不想斷了互市。”

元瞻合上文書,問了今日最是銳利的一句話:“那謝相說說,若互市重開,以後這裏通商通的是什麽商,又是誰的商?”

謝雲洲明白這才是真正要談的東西,元瞻中庸慣了,對於互市也沒什麽明確的說法,至今謝雲洲也不知道他是對北燕一些世家在互市裏偷摸營利並不在意,還是說他也有和蕭玟琮一樣的想法,身為皇帝,有利的地方可不能忘了他。

“大梁希望互市是利於民,而非利於官,所以重開互市後,朝廷不會插手太多,由民間自行開路。”謝雲洲擡眼微微一笑,“而從前背後官商勾結的陰私之事,合該一網打盡,這樣才算是真正為兩國百姓著想。”

元瞻並不信大梁皇帝會這樣做,直接把自己的錢財也推開不要了,他一笑而過,道:“梁帝若有此決心,朕當佩服。只是我們的情況與你們有所不同,你們漢人視商人為低賤之身,但在我們北燕卻非如此。當初立國之時,多數子民自草原與荒漠上而來,不懂經商,國中最早一批商客都是勳貴之族,如此才使我們的國庫豐盈,自給自足。時至今日,皓都的世家當官也做商人,若你們大梁要將官商勾結之事一網打盡,那我們可就很難辦了。”

“不瞞陛下,雖然大梁輕視商人,但我們的世家大族也往往靠暗中經商才有如今地位,官商很難分離。”謝雲洲示意韓暉呈上第二份絹帛,“我這裏有一個關於互市的想法,陛下可以看看。”

元瞻再次認真看起來,看完後卻是神色微變,有些不可思議地打量著謝雲洲,道:“聽聞大梁世家與太子兩派爭鬥不休,謝相能保證兩方肯一同分利?”

謝雲洲給的建議很簡單,既然有人從互市中貪圖富貴,而總有人眼紅看著不舒服,那就把互市當作一塊餅,想要的人都來分上一小塊,他在絹帛中寫道,大梁互市以後會由專門的衙司負責,不再歸於戶部,衙司設兩位主事人,太子與世家各派一位,小事可分別處理,大事需共同協商,最後再交皇帝過目,而互市有關賬目需兩位主事人共同蓋印,皇帝亦有查閱之權。

如此一來,兩派互相牽制,誰也不會獨占利益,但最後的那一點利又給到了皇帝手上,可謂是三方共理,三方分利。

“這件事太子殿下會出面解決,陛下在我出使前也已首肯。”謝雲洲笑說道,“不知北燕是否願意效仿?”

元瞻也承認此法可將利益分成三份,是最佳的對策,但北燕的世家卻與大梁的世家註定有所不同,大梁世家雖勢大,但並非每一家族都官運亨通,很多世家都是靠祖上的家底在維系,而且大多數世家都沒有軍權,也就沒有與皇權抗衡的力量。

可北燕開國之初就定下了八大勳族的子孫可直接在朝中擔任要職,且朝中要職一般也只能由八大勳族的人擔任,更有如丘穆陵氏這樣的家族世代執掌軍權,若非八大勳族內部利益混雜,交織成網,許多家族都有可與皇權抗衡之力。

大梁皇帝可以靠利益牽制住世家,但他卻不能單靠利益就牽制住北燕的世家。

元瞻沈吟道:“此事重大,待朕與諸卿商議後再定。”

謝雲洲輕笑一聲,道:“陛下身為一國之君,連這等小事都沒有做主之權?”

元瞻第一次在眼中現出了一閃而逝的兇光,臉色陰沈,顯然被謝雲洲的話激了一下,但他也不是沖動之人,只是冷聲道:“謝相不是說要住在宮中?清寧閣已打掃好,謝相可去住下。”

謝雲洲也沒指望這中庸之君今日就下定了決心,反正他現在住進了宮裏,倒是可以等一等,然而他剛要告退離去,門外內臣便慌張稟道:“陛下,二殿下與穆府大公子求見,說有急事報於陛下。”

元瞻看了眼謝雲洲,沈聲道:“宣。”

門外兩人很快就進了殿,穆沈一進門便與謝雲洲四目相對,眼中的怒火差點又要噴薄而出,謝雲洲平淡移開視線,他才壓下了怒氣,和元霆一道跪下行禮。

元霆上前一步,恭敬道:“父皇,兒臣與穆沈前來是要稟報父皇關於謝相中毒之事。”

謝雲洲一楞,想起之前穆沈放出過消息說他中了毒,沒想到這兩人現在還拿這事做文章。

元瞻沈聲道:“此事與驛館行刺之事都查了許久,可有結果?”

“之前穆沈截住了要離開北燕的嵇瀟,現在嵇瀟正在穆府,經嵇瀟查驗,謝相所中之毒與當年母後所中之毒系為一種。兒臣不敢耽擱,立刻來報父皇。目前下毒之人尚未查出,又與母後昔年中毒有關,依兒臣之見,宮中恐怕也並不安全。”元霆重新跪下,“兒臣懇請父皇下令徹查宮禁,封閉宮城。另,謝相為大梁使臣,身份不一般,既然宮中危險,兒臣以為還是讓謝相回穆府居住更為妥當。”

謝雲洲當真是想笑了,這兩人當著皇帝的面欺君欺得面不改色,但他又得承認這說辭對任何一位皇帝都很有用,君臨天下之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的危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穆沈沒去看謝雲洲氣得臉都白了三分的樣子,跟著跪下道:“謝相體內餘毒未清,嵇瀟住在穆府可以方便清理毒素,且穆府有調兵之權,在尋到下毒之人前可保謝相無虞,請陛下同意讓謝相回穆府居住。”

元瞻也不是不知道中毒之事真假難辨,嵇瀟之言看似可信但也無憑無據,全靠一張嘴,可到底牽涉宮中,他也不能疏忽大意,正猶豫之際,穆沈又道:“嵇瀟在穆府已給家父看過病,配好了藥,家父不日有望蘇醒。陛下可不急於和談,待家父醒後再談不遲。”

“什麽?大司馬要醒了?”元瞻欣喜道,“這確實是喜事一樁。”

平心而論,元瞻不希望穆平真的就這樣折在了此時,國中沒有第二人能有穆平的威望與能力接管軍權,震懾其他世家,又能令鄰國北黎忌憚,況且和談總免不了要八大勳族互相讓步,他這個皇帝不願也不適合去做說客,打破這麽多年辛苦鑄成的平衡,若是穆平能在,倒是最合適的人選。

此話一出,謝雲洲已無聲閉上了眼,知道自己想速速結束和談的想法是不成了。

“傳朕旨意,宮門自今日封閉,宮中之人無朕與皇後旨意不可出去,下毒之事由元霆繼續查。宮中暫不安全,和談也需再議,謝相還是先回穆府居住,擇日再詳議和談之事。”元瞻道,“穆沈,你與賀詮加派人手守好穆府,既是保護謝相安危,也是保護大司馬能安然蘇醒。”

穆沈呼出一口氣,應道:“是,臣遵旨。”

謝雲洲耳中已聽不見什麽聲音,腦子和心口好像都一樣的空洞,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氣穆沈執迷不悟,還是在逃避著一會兒與穆沈面對面時該說什麽,又或者他那一念斬情緣未成,如今他竟然也自私地有一絲慶幸。

空茫之際,元瞻什麽時候從後殿離開他都沒有聽到,直到一只手突然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擡起,他才驚得回了神。

穆沈眼中狠戾,俯身盯著他問道:“主上,您想跑到哪裏去?”

謝雲洲握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的皮膚上刮出了劃痕,冷聲道:“我當然是替大梁來和談,穆沈,你沒資格軟禁我。”

“那你現在也還是落我手上了。”穆沈短促一笑,探身將他從輪椅上打橫抱起,“這次你大可死了心,我不會再讓你跑第二次。”

在韓暉以及宮人的註視下,穆沈堂而皇之地抱著謝雲洲走出了宣德殿,身後韓暉眼睛都直了,覺得今天這一切都如夢似幻,轉頭對元霆道:“二殿下,謝相公和大公子究竟是在幹嘛?”

元霆沒好氣道:“我怎麽知道!”

當然是一個覺得自己活不成,於是想跑沒跑成,一個媳婦兒丟了,氣勢洶洶地把媳婦兒抓回去了啊!

謝雲洲在穆沈懷中安靜得過分,連眼睛都不會眨了,呆呆地睜著,但穆沈卻意外地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從未看到過的神情。

看了許久,他想道,這樣的神情只有兩個字最是相稱。

認命。

世人皆是凡夫俗子,誰能真的看斷生死,勘破情愛?

你也不過是此間行人,你又為何要不認命?

穆沈抱著謝雲洲在宮門外上馬,在謝雲洲耳後吻了一下,道:“謝雲洲,你早該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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