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心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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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訴情
謝雲洲昨夜喝了藥便犯困, 但睡得早醒得也早，醒來時還沒有天亮的趨向，他睜開眼, 借著屋外燈籠的淺光, 側頭時驚詫地瞥見自己床邊有個人。
屋中點了兩個炭盆, 在秋日裏已算很是溫暖，但這青磚地不吸熱，穆沈就這樣跪在地上睡著了,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這人真是……什麽毛病？
謝雲洲伸手想推醒他, 手卻摸到一個銀質的東西，拿起一看是穆沈的一枚耳飾，看穆沈趴的方向, 似乎是他自己拿掉的，應該是硌得難受。
昏暗中藍瑪瑙與窗外透進來的淺光撞上，交匯出清透的光澤, 謝雲洲拿起那枚耳飾靜靜看著，腦海中浮現的是那雙碧藍色的深邃眼眸, 許久，他推了下穆沈道：“快回去睡。”
穆沈睡眼惺忪地撐著腦袋醒來, 緩了一陣才看向他, 問道：“主上怎麽醒了？”
“你沒自己屋子嗎？”謝雲洲把耳飾還給他，“怎麽在這兒睡？”
“說過晚上要來陪您。”穆沈沒接耳飾，坦然說道，“手壓麻了, 擡不起來, 您幫我戴吧。”
謝雲洲想把耳飾丟他懷裏，再罵這人得寸進尺, 但看著穆沈在昏黑中仍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拒絕便會辱沒了這分幹凈的情誼。
靜默了幾息，謝雲洲自己撐坐起來，伸手把耳飾戴在了穆沈的左耳上。
穆沈勾了下唇，心滿意足道：“屬下去點燈。”
然而他的腿已經跪麻了，一下都沒能起來，等血回流了才忍著刺痛站起來，他走得很慢，盡量顯得不那麽一瘸一拐，點了燈又回去，剛要跪下，謝雲洲卻忽然拽住他，實在忍不住地教訓道：“我看你的腿是不想要了。”
穆沈順勢坐到床邊，湊近他笑著說道：“原來主上還是會心疼我。”
謝雲洲把他的頭推開，道：“我是不想別人來怪罪我弄瘸了大公子的腿。”
“誰敢怪罪您？”穆沈感受到謝雲洲的手還是有些冷，拿來手爐遞過去，“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謝雲洲看了他一會兒，辨不出喜怒，道：“回去自己塗點藥。”
“主上您知道的，屬下不會抹藥油。”穆沈一眨不眨看著他，“您就不能幫屬下塗嗎？”
謝雲洲沒好氣道：“你府上這麽多人，還需要我？”
穆沈賭氣般道：“那我不塗了。”
“隨你，跟我沒關系。”謝雲洲懶得理他，“你愛塗不塗。”
穆沈輕哼道：“您都幫祝風上藥，您就不能給我上藥嗎？”
“我若是不給祝風上藥，誰管他？”謝雲洲道，“但你又不會沒人管，多的是人操心你。”
穆沈認真看著他道：“沒人會跟您一樣操心我，只有您告訴我藥油要揉開才有用，也只有您會給我補衣服，您和任何人都不一樣。”
謝雲洲又是一陣沈默，他於穆沈而言獨一無二，穆沈於他而言何嘗不是？
“這些事……並非只有我能做，你只是從前沒遇到一個跟你交心的人。”謝雲洲聲音放輕，有些語重心長的意味，“等以後我不在了，你會遇到更多人，總能找到一個你喜歡的，你在意的，願意付出真心與信任的人，到那時這些事不過就是尋常小事，你就不會覺得我不一樣了。”
穆沈因謝雲洲這一句話又禁不住氣從中來，深深呼吸了兩次才把那瞬間竄上的怒氣給暫且壓了回去，謝雲洲拒絕他的心意則矣，但他最受不了謝雲洲把自己說得無關緊要，像謝雲洲曾說過的匆匆過客，顯得他對謝雲洲的心意好像也是心血來潮，輕狂年少，總有一天會隨著謝雲洲的離去而淡忘。
“謝雲洲，你不過比我大了七歲，沒到能當我爹的年紀，別總是說教我。”穆沈傾身上前，攥住謝雲洲的下頜使他無法躲開自己的目光，“你對我怎麽樣，我心裏有數，我對你是什麽心意，我也清楚，你說這麽多沒用的，到頭來不過是在逃避。可是逃避又有什麽用？你能逃一輩子嗎？”
謝雲洲掙了一下沒能掙開，只覺無力又無所適從。
他從一開始就把話和穆沈說得明明白白，只要穆沈願意放手，他也能慢慢放下這段不該有的情感，如他從前所想的那樣，活得冷冷清清，走得也就幹幹凈凈。
可是穆沈卻不願放手，還一步步走得更近，將他一次次逼迫著去看清自己的內心，去將心底深處那些塵封已久不敢翻上來的情緒攤在面前。
他是在逃避，除了逃避，他又能做什麽？
身不由己之人如何能拉著別人一起同墜深淵？
若他因病而亡，或是為了翻案粉身碎骨，那個陪著他的人就要忍受餘生的孤寂，他不能這麽自私，不能這麽罪無可恕。
謝雲洲眼角有一點淚痕，輕輕閉上眼，道：“我從沒想過一輩子這麽久遠的事，這不是我能想的。你不知道翻案到底意味著什麽，當初我和師兄都想過的，走到最後一步時，我們定然要逼迫陛下在天下人面前承認自己做了錯事，我是舊案遺孤，如果一定要有那一個人出來以死相逼，只能是我。我死了，天下人才能看得見，陛下才能被逼到沒有辦法。”
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和除了蕭允淮以外的人說出來過，就算是與蕭允淮提起，蕭允淮也不讓他把話挑明，但這就是他和蕭允淮最後不得不面對的事，也是他該去選擇的結局。
他眼中漸漸蓄滿了淚水，淒然一笑道：“我是謝申的兒子，是孟溪元的學生，是從太興五年那場大雪中僥幸活下來的人，其實我的結局在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世間有些公道就是要人命去換的，容不得我願不願意，甘不甘心。以我一人換千萬人沈冤昭雪，換帝王迷途醒悟，換世家就此傾頹，這就是謝雲洲的結局。現在……你明白了嗎？”
穆沈先是震驚，隨後呼吸顫抖，深重的痛苦與絕望湧來，他的手慢慢松開，虎口處突然有了濕意，他看向謝雲洲，看見那雙眼裏大顆大顆的淚水落下，在親口判定了自己的結局後，所有曾經有過的不甘都成了無能為力。
“治病本來就沒有意義。”眼淚落進口中，謝雲洲嘗著苦澀低聲道，“這些年我也只是在給自己續命，在用一種不甘心來壓下另一種不甘心，我本來就會死的，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為公道之下的一具白骨，和他們躺在一起。”
“我說了很多次了，不要在我身上付出太多……”謝雲洲被淚洗過的眼睛格外清冽，穆沈第一次從那雙眼中看出真切的懇求，“我只能選擇逃避，我沒有辦法回應你，也不能回應你……穆沈，求求你，不要逼我，不要讓我做那麽自私的人，也不要害了你自己，好不好？”
穆沈眼前也模糊不清，眼睛被淚水蟄了一下，下意識閉了閉眼，但他心裏卻在想，太晚了，謝雲洲你說得太晚了，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我就能真的放手嗎？
之前有段時間，他確實想過自己到底為何會喜歡謝雲洲這麽一個人，謝雲洲從前對他的好本就摻雜著利用，半真半假，也許曾觸動過他一二，但他真的就會淪陷至此嗎？
後來他想明白了，真正吸引他的是謝雲洲本身，當他發現謝雲洲與傳聞所言天差地別，他好奇地去探究，探究得多了，他看到的是謝雲洲背負著的血與恨，是十年飲冰的艱辛酸楚，謝雲洲像風霜欺身卻不彎折的綠竹，竹節的表面或許已斑駁淋漓，但內裏仍溫柔又堅韌，為天理昭彰，赴必死之局。
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憐惜、欣賞、鐘情，也深愛，想讓這個人去看看世間更多的美好，去過更快意的人生。
是他自己甘願深陷其中，情難自已，時至今日，謝雲洲的懇求只會讓他生出更瘋狂偏執的想法，他不能看著謝雲洲去死，不能讓這個人離開自己，如果可以，他要把謝雲洲永遠關在這裏，紛紛擾擾都與他們無關，他陪著謝雲洲一輩子，那個謝雲洲從沒想過的一輩子。
穆沈看了謝雲洲片刻，而後突然將他緊緊抱入懷中，重重說道：“我不答應，你不用有這樣的妄想！我不會讓你死，我說到做到！如果你真要去死，我就把你抓回來永遠關在家裏，你再也別想逃出去！”
“你不想自私，所以你不回應我。”穆沈咬牙道，“那你現在讓我放手，難道就不自私了嗎？你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然後痛苦一輩子嗎？”
穆沈嗓音透著狠意，在謝雲洲耳邊說道：“要是這樣，倒不如讓我現在親手殺了你，我再陪你一起去死，誰都不必痛苦，那些糾結不下的事也不用管了，真正一了百了了！”
謝雲洲被抱得很緊，胸腔裏的心跳清晰地傳來，他恍惚間以為這世上真的只有他們二人，他像是也和穆沈一樣瘋了，竟覺得穆沈的提議有些美妙，但馬上他就逼著自己回了神，道：“你不用說這種話逼我……”
“現在你在我手上，放不放你離開我說了算。”穆沈把他從懷裏放開，替他擦著臉上的淚水，勾唇輕笑道，“我要是不想放你離開，你一輩子別想出去。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
謝雲洲搖頭道：“這不能解決任何事，穆沈，別這麽幼稚。”
“從前你跟我說，這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種，欣賞、憐惜、愛慕、傾心、鐘情、深愛……都是喜歡，但它們是不一樣的。”穆沈摩挲著他的下頜，“我承認它們可能是不一樣，因為我都一一體會過，這些情感越積越多，越積越深，我已經沒有辦法將它們一一從我身體裏剝離出去。你要我現在放手，我做不到看著你去死，那就只能跟你一起死。”
謝雲洲有些無力，試圖繼續講道理：“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不要為了我做傻事。”
“你告訴我，謝雲洲……你喜歡我嗎？”穆沈只看著他道，“你問問你自己內心，你願意一輩子都跟我在一起嗎？”
謝雲洲合上眼睫，今天的他已經被逼到退無可退，心上層層包裹著的外殼盡數脫落，所有情思都毫無保留地露在外面，他怎麽也壓不下去，藏不起來，縱然他有再多不甘與煎熬，也做不到真正的違心，他的淚水再一次奔湧而下，啞聲道：“阿刃，下輩子好不好？”
穆沈提著的心終於落下，嗤笑道：“誰管下輩子？”
身下的被子一半掉落床下，他跪在床上，將謝雲洲抵在床欄上，兩人的呼吸糾纏在咫尺之距，目光相撞間，所有的情愫在無聲中交融，他低頭用力吻住謝雲洲被淚水沾濕的唇瓣，謝雲洲推拒了一下，他輕而易舉制住謝雲洲的雙手，去試探采擷更深處的柔軟。
在謝雲洲的輕喘中，他吻去一滴落下的淚水，壓低聲音道：“我只要這輩子，謝雲洲，你別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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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點了兩個炭盆, 在秋日裏已算很是溫暖，但這青磚地不吸熱，穆沈就這樣跪在地上睡著了,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這人真是……什麽毛病？
謝雲洲伸手想推醒他, 手卻摸到一個銀質的東西，拿起一看是穆沈的一枚耳飾，看穆沈趴的方向, 似乎是他自己拿掉的，應該是硌得難受。
昏暗中藍瑪瑙與窗外透進來的淺光撞上，交匯出清透的光澤, 謝雲洲拿起那枚耳飾靜靜看著，腦海中浮現的是那雙碧藍色的深邃眼眸, 許久，他推了下穆沈道：“快回去睡。”
穆沈睡眼惺忪地撐著腦袋醒來, 緩了一陣才看向他, 問道：“主上怎麽醒了？”
“你沒自己屋子嗎？”謝雲洲把耳飾還給他，“怎麽在這兒睡？”
“說過晚上要來陪您。”穆沈沒接耳飾，坦然說道，“手壓麻了, 擡不起來, 您幫我戴吧。”
謝雲洲想把耳飾丟他懷裏，再罵這人得寸進尺, 但看著穆沈在昏黑中仍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拒絕便會辱沒了這分幹凈的情誼。
靜默了幾息，謝雲洲自己撐坐起來，伸手把耳飾戴在了穆沈的左耳上。
穆沈勾了下唇，心滿意足道：“屬下去點燈。”
然而他的腿已經跪麻了，一下都沒能起來，等血回流了才忍著刺痛站起來，他走得很慢，盡量顯得不那麽一瘸一拐，點了燈又回去，剛要跪下，謝雲洲卻忽然拽住他，實在忍不住地教訓道：“我看你的腿是不想要了。”
穆沈順勢坐到床邊，湊近他笑著說道：“原來主上還是會心疼我。”
謝雲洲把他的頭推開，道：“我是不想別人來怪罪我弄瘸了大公子的腿。”
“誰敢怪罪您？”穆沈感受到謝雲洲的手還是有些冷，拿來手爐遞過去，“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謝雲洲看了他一會兒，辨不出喜怒，道：“回去自己塗點藥。”
“主上您知道的，屬下不會抹藥油。”穆沈一眨不眨看著他，“您就不能幫屬下塗嗎？”
謝雲洲沒好氣道：“你府上這麽多人，還需要我？”
穆沈賭氣般道：“那我不塗了。”
“隨你，跟我沒關系。”謝雲洲懶得理他，“你愛塗不塗。”
穆沈輕哼道：“您都幫祝風上藥，您就不能給我上藥嗎？”
“我若是不給祝風上藥，誰管他？”謝雲洲道，“但你又不會沒人管，多的是人操心你。”
穆沈認真看著他道：“沒人會跟您一樣操心我，只有您告訴我藥油要揉開才有用，也只有您會給我補衣服，您和任何人都不一樣。”
謝雲洲又是一陣沈默，他於穆沈而言獨一無二，穆沈於他而言何嘗不是？
“這些事……並非只有我能做，你只是從前沒遇到一個跟你交心的人。”謝雲洲聲音放輕，有些語重心長的意味，“等以後我不在了，你會遇到更多人，總能找到一個你喜歡的，你在意的，願意付出真心與信任的人，到那時這些事不過就是尋常小事，你就不會覺得我不一樣了。”
穆沈因謝雲洲這一句話又禁不住氣從中來，深深呼吸了兩次才把那瞬間竄上的怒氣給暫且壓了回去，謝雲洲拒絕他的心意則矣，但他最受不了謝雲洲把自己說得無關緊要，像謝雲洲曾說過的匆匆過客，顯得他對謝雲洲的心意好像也是心血來潮，輕狂年少，總有一天會隨著謝雲洲的離去而淡忘。
“謝雲洲，你不過比我大了七歲，沒到能當我爹的年紀，別總是說教我。”穆沈傾身上前，攥住謝雲洲的下頜使他無法躲開自己的目光，“你對我怎麽樣，我心裏有數，我對你是什麽心意，我也清楚，你說這麽多沒用的，到頭來不過是在逃避。可是逃避又有什麽用？你能逃一輩子嗎？”
謝雲洲掙了一下沒能掙開，只覺無力又無所適從。
他從一開始就把話和穆沈說得明明白白，只要穆沈願意放手，他也能慢慢放下這段不該有的情感，如他從前所想的那樣，活得冷冷清清，走得也就幹幹凈凈。
可是穆沈卻不願放手，還一步步走得更近，將他一次次逼迫著去看清自己的內心，去將心底深處那些塵封已久不敢翻上來的情緒攤在面前。
他是在逃避，除了逃避，他又能做什麽？
身不由己之人如何能拉著別人一起同墜深淵？
若他因病而亡，或是為了翻案粉身碎骨，那個陪著他的人就要忍受餘生的孤寂，他不能這麽自私，不能這麽罪無可恕。
謝雲洲眼角有一點淚痕，輕輕閉上眼，道：“我從沒想過一輩子這麽久遠的事，這不是我能想的。你不知道翻案到底意味著什麽，當初我和師兄都想過的，走到最後一步時，我們定然要逼迫陛下在天下人面前承認自己做了錯事，我是舊案遺孤，如果一定要有那一個人出來以死相逼，只能是我。我死了，天下人才能看得見，陛下才能被逼到沒有辦法。”
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和除了蕭允淮以外的人說出來過，就算是與蕭允淮提起，蕭允淮也不讓他把話挑明，但這就是他和蕭允淮最後不得不面對的事，也是他該去選擇的結局。
他眼中漸漸蓄滿了淚水，淒然一笑道：“我是謝申的兒子，是孟溪元的學生，是從太興五年那場大雪中僥幸活下來的人，其實我的結局在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世間有些公道就是要人命去換的，容不得我願不願意，甘不甘心。以我一人換千萬人沈冤昭雪，換帝王迷途醒悟，換世家就此傾頹，這就是謝雲洲的結局。現在……你明白了嗎？”
穆沈先是震驚，隨後呼吸顫抖，深重的痛苦與絕望湧來，他的手慢慢松開，虎口處突然有了濕意，他看向謝雲洲，看見那雙眼裏大顆大顆的淚水落下，在親口判定了自己的結局後，所有曾經有過的不甘都成了無能為力。
“治病本來就沒有意義。”眼淚落進口中，謝雲洲嘗著苦澀低聲道，“這些年我也只是在給自己續命，在用一種不甘心來壓下另一種不甘心，我本來就會死的，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為公道之下的一具白骨，和他們躺在一起。”
“我說了很多次了，不要在我身上付出太多……”謝雲洲被淚洗過的眼睛格外清冽，穆沈第一次從那雙眼中看出真切的懇求，“我只能選擇逃避，我沒有辦法回應你，也不能回應你……穆沈，求求你，不要逼我，不要讓我做那麽自私的人，也不要害了你自己，好不好？”
穆沈眼前也模糊不清，眼睛被淚水蟄了一下，下意識閉了閉眼，但他心裏卻在想，太晚了，謝雲洲你說得太晚了，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我就能真的放手嗎？
之前有段時間，他確實想過自己到底為何會喜歡謝雲洲這麽一個人，謝雲洲從前對他的好本就摻雜著利用，半真半假，也許曾觸動過他一二，但他真的就會淪陷至此嗎？
後來他想明白了，真正吸引他的是謝雲洲本身，當他發現謝雲洲與傳聞所言天差地別，他好奇地去探究，探究得多了，他看到的是謝雲洲背負著的血與恨，是十年飲冰的艱辛酸楚，謝雲洲像風霜欺身卻不彎折的綠竹，竹節的表面或許已斑駁淋漓，但內裏仍溫柔又堅韌，為天理昭彰，赴必死之局。
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憐惜、欣賞、鐘情，也深愛，想讓這個人去看看世間更多的美好，去過更快意的人生。
是他自己甘願深陷其中，情難自已，時至今日，謝雲洲的懇求只會讓他生出更瘋狂偏執的想法，他不能看著謝雲洲去死，不能讓這個人離開自己，如果可以，他要把謝雲洲永遠關在這裏，紛紛擾擾都與他們無關，他陪著謝雲洲一輩子，那個謝雲洲從沒想過的一輩子。
穆沈看了謝雲洲片刻，而後突然將他緊緊抱入懷中，重重說道：“我不答應，你不用有這樣的妄想！我不會讓你死，我說到做到！如果你真要去死，我就把你抓回來永遠關在家裏，你再也別想逃出去！”
“你不想自私，所以你不回應我。”穆沈咬牙道，“那你現在讓我放手，難道就不自私了嗎？你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然後痛苦一輩子嗎？”
穆沈嗓音透著狠意，在謝雲洲耳邊說道：“要是這樣，倒不如讓我現在親手殺了你，我再陪你一起去死，誰都不必痛苦，那些糾結不下的事也不用管了，真正一了百了了！”
謝雲洲被抱得很緊，胸腔裏的心跳清晰地傳來，他恍惚間以為這世上真的只有他們二人，他像是也和穆沈一樣瘋了，竟覺得穆沈的提議有些美妙，但馬上他就逼著自己回了神，道：“你不用說這種話逼我……”
“現在你在我手上，放不放你離開我說了算。”穆沈把他從懷裏放開，替他擦著臉上的淚水，勾唇輕笑道，“我要是不想放你離開，你一輩子別想出去。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
謝雲洲搖頭道：“這不能解決任何事，穆沈，別這麽幼稚。”
“從前你跟我說，這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種，欣賞、憐惜、愛慕、傾心、鐘情、深愛……都是喜歡，但它們是不一樣的。”穆沈摩挲著他的下頜，“我承認它們可能是不一樣，因為我都一一體會過，這些情感越積越多，越積越深，我已經沒有辦法將它們一一從我身體裏剝離出去。你要我現在放手，我做不到看著你去死，那就只能跟你一起死。”
謝雲洲有些無力，試圖繼續講道理：“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不要為了我做傻事。”
“你告訴我，謝雲洲……你喜歡我嗎？”穆沈只看著他道，“你問問你自己內心，你願意一輩子都跟我在一起嗎？”
謝雲洲合上眼睫，今天的他已經被逼到退無可退，心上層層包裹著的外殼盡數脫落，所有情思都毫無保留地露在外面，他怎麽也壓不下去，藏不起來，縱然他有再多不甘與煎熬，也做不到真正的違心，他的淚水再一次奔湧而下，啞聲道：“阿刃，下輩子好不好？”
穆沈提著的心終於落下，嗤笑道：“誰管下輩子？”
身下的被子一半掉落床下，他跪在床上，將謝雲洲抵在床欄上，兩人的呼吸糾纏在咫尺之距，目光相撞間，所有的情愫在無聲中交融，他低頭用力吻住謝雲洲被淚水沾濕的唇瓣，謝雲洲推拒了一下，他輕而易舉制住謝雲洲的雙手，去試探采擷更深處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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