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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融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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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融冰

嵇瀟更不想看到穆沈了。

自從穆沈把祝風趕走自己待在謝雲洲那兒後, 每次他給謝雲洲把脈,穆沈就在一旁盯著他看,他把脈的時間太短, 穆沈還用懷疑的語氣說這麽快能看出什麽嗎?

“我對自己的醫術很自信不行嗎?!”嵇瀟脾氣可沒那麽好, 嚷道, “你要是行你自己上!”

“怎麽樣了?”穆沈不欲和嵇瀟一般見識,關切問道,“主上的身體有好多了嗎?”

嵇瀟總覺得聽穆沈叫別人主上怪怪的, 但穆沈卻叫得順口, 他也就逐漸接受了他和謝雲洲理不清的關系,說道:“都說了要三個月,哪有這麽快就好多了?我這也不是仙藥啊!”

“那三個月後是不是就會好很多?”穆沈又認真問道。

嵇瀟看了眼對自己身體好似不是那般在意的謝雲洲, 誠實說道:“這種法子其實就是一段時間的調理溫補,把體內的寒氣暫且壓一壓,遠遠談不上根治, 我說難聽點,就是續點命。”

穆沈瞪了他一眼, 無聲道:你會不會說話?

嵇瀟攤攤手,道:“早跟你說過了, 要想根治, 得給我兩年時間,我還嫌時間長,耽誤我離開北燕這破地方呢。”

“已經很感謝嵇公子了。”謝雲洲溫和笑道,“一切自有命數, 我未嘗執迷。”

穆沈立馬不忿道:“什麽自有命數?嵇瀟這不是說能治好嗎?”

謝雲洲卻冷淡道:“以後會如何我也無法預知, 自然是全看命數。”

穆沈知道謝雲洲是在說翻案之路還沒走到頭,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若有必要他隨時都會為了翻案受傷或是死亡,他實在聽不得謝雲洲總是這樣悲觀地去想沒發生的事,語氣也下意識有些冷:“事在人為,而且很多事我可以幫你做,若你現在願意好好治病,你就能想活多久活多久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我不信耽擱兩三年就沒機會了。”

謝雲洲沈默無言,這就是他與穆沈最大的區別,他見識了太多人死去,十幾年如履薄冰,膽戰心驚,他只願意去做自己能夠掌握的事,不敢去負擔自己無法預知的險情,他怕自己行差踏錯一步就要功虧一簣,就連為自己治病都不敢。

在漫長的跋涉中,他不信任何人,也不再信自己。

他一身病骨,行將就木,他如何信這樣的自己?

可是穆沈總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活得樂觀,不信命只信自己,從不在險境中悲觀絕望,而是去選擇置之死地而後生,待春風吹過,被火燒枯的野草又會肆意生長。

穆沈看謝雲洲垂下眼好像有點難過,以為自己又把話說重了,戳到了謝雲洲的傷心處,謝雲洲表面風輕雲淡,其實心裏脆弱得一紮就破,他趕忙過去跪下道:“主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怪您,我是心疼您,您別往心裏去。”

嵇瀟不忍直視,想著穆沈你也有今天,下跪認錯得倒是幹脆,謝雲洲到底是對你做過什麽事,讓你惦記得這麽深。

謝雲洲有些疲憊地搖搖頭,道:“我有些累了,你不必多說。”

“主上,您要去歇息會兒嗎?”穆沈問道。

謝雲洲道:“躺了一早上了,就坐這兒休息吧。”

嵇瀟想起什麽,道:“這藥服用久了,會有些嗜睡,是正常的,謝相不必擔心,待體內寒氣被壓下去些,身體暫時陰陽調和,我會換兩味藥,嗜睡便會好多了。”

“還有什麽要註意的?”穆沈轉頭看他,“這麽重要的事你現在才說?”

“我也是第一次試這個藥,我哪知道謝相到底什麽時候會開始嗜睡?”嵇瀟跟謝雲洲講話慢條斯理,跟穆沈說起便語氣不善,“還是那句話,你行你上!”

穆沈只好退讓:“好好好,我不問了。”說著他又去卷謝雲洲的褲腿,道:“那主上在這兒休息,屬下給您揉揉腿上的筋脈,嵇瀟教了新的方法,試試。”

嵇瀟只想眼不見為凈,站起來告辭了。

謝雲洲確實有些累,也感覺到最近在藥力作用下自己能夠保持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一旦疲倦感上來,腦子便越來越迷糊,最後撐不住就睡著了。

眼下他先是強自令自己保持清醒,甚至還想讓穆沈出去,但穆沈已經手腳麻利地把他褲腿卷上去了,手指輕柔地按著他膝蓋附近的穴位,又熟練地疏通筋脈,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腿上經年都未消退的疤痕,還因氣血滯澀顏色愈顯猙獰,若非身邊人每日不辭辛勞為他疏通經絡,拉伸肌肉,他的雙腿怕是早就萎縮變形已經不能看了,日後就算有根治的辦法也不能再行走了。

這二十餘年的人生也都和雙腿一樣殘損,若他沒有遇見穆沈,他只會在日覆一日的求死之中早早離開人世,就算有了治病的方法他可能也沒有活下去的毅力,是穆沈讓他心中那塊幹枯的土地重新發了芽,縱然他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可他還是得去承認,那點嫩芽沒有因穆沈一個月前的離開而死去,而是早已生了根,無法拔除。

因為就在這幾天,從嵇瀟口中得知這短暫的緩解之法真能奏效,他竟然又開始幻想起以後的人生。

也許真的會不一樣呢?

露出的左腿有點涼意,謝雲洲伸手想去夠旁邊凳子上的毯子,穆沈瞥見,問道:“主上覺得冷?”

謝雲洲眼皮沈重,犯懶地隨意應了一聲,應完等穆沈去拿來毯子蓋在他膝蓋上,又點了炭盆放在附近,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是穆沈,不是薛刃,穆沈叫他主上他不該應的。

但應都應了,他又累得不想說話,幹脆閉眼裝傻,而後在穆沈輕輕的按揉下昏昏沈沈地坐著睡了過去。

後來不知是怎麽驚了一下,他的頭往下一栽,手沒撐牢,便又醒了過來,睜眼見穆沈還跪在地上幫他揉著腿,他看了看秋天明顯涼氣襲人的青磚地,推了下穆沈的肩,道:“起來,大公子要是跪壞了我可擔待不起。”

穆沈看他醒了,替他把衣服整理好,笑道:“六個時辰都沒跪壞,這都沒半個時辰。”

謝雲洲見他又說起許久以前的事,想說的話就這樣被噎了回去,轉而又道:“大公子成天就沒正事可做嗎?”

“什麽算正事?”穆沈看著他道:“伺候您算不算正事?”

謝雲洲捏了下眉心,有點頭疼,道:“大公子……”

沒等他把話說完,穆沈就不悅道:“別這麽叫我。”

謝雲洲改口道:“穆沈,從前我就告訴過你,在我身上付出太多沒有意義,你什麽時候能明白?”

“怎麽沒有意義?那是您自己覺得,我從沒這樣想過,您不能把您的想法強加給我。”穆沈說得理直氣壯,末了還更不高興道,“也別這麽叫我。”

謝雲洲都有些說不過他,冷冷註視著他:“你不叫穆沈?”

“我對我父親沒什麽感情,對他取的名字也沒感情。”穆沈摸了下謝雲洲的手,發覺有些冰涼,默默把準備在一邊的手爐塞過去,“我更喜歡您送給我的名字。”

謝雲洲捧著手爐,又一次無話可說,最後還是門口賀詮和石洵找來,說元霆那邊有要事。

誰知穆沈還不想走,皺眉道:“什麽要事?”

賀詮也很無奈,看穆沈理所當然地跪在謝雲洲面前,簡直不知道說什麽,他隱晦地往謝雲洲身上瞟了下,對穆沈道:“少主,真是要事。”

穆沈看出這是和謝雲洲有關,只好不情也不願地對謝雲洲道:“主上,您多休息,屬下先走了,晚上再來。”

謝雲洲想說你別來了,但穆沈已經起身快步走了,他看著穆沈的背影,右手在衣袖上攥出幾片褶皺,咽下了無聲的嘆息。

穆沈去了元霆府上,得知皇帝打算正式接見謝雲洲,著手和談,他擰著眉頭道:“我不信陛下不知道謝雲洲在穆府治病的事。”

這件事確實早就被穆沈放出了消息,宮裏肯定也知道了,元霆道:“定然是有些人瞅準這時機勸父皇和談,想趁機從梁人手上多撈些利益,占占便宜。”

“拖吧。”穆沈果斷說道,“和談牽涉眾多,我不能全然替他辦了,拖到他治完病再說。”

“不是說要三個月嗎?”元霆道,“這怎麽拖?”

穆沈思索片刻便道:“我馬上放出消息說謝雲洲來了皓都後就中毒了,前幾日才被查驗出來,最近不僅是在治病也是在解毒,且還要查探下毒之人,不能在此時和談。”

這理由有點拙劣但也算是能糊弄,前有驛館行刺,他們雖有猜測幕後主使但並沒找到實證,此事也算是沒查明白,現在又來一個中毒,不管真假,總之也能讓局勢更亂一點,不失為一個法子。

元霆深深看他一眼,道:“三個月,你就不怕出什麽變故?”

“我既然攬下了這事,就得做好。”穆沈淡說道,“有變故就有變故吧,到時解決了就是了,還能怎麽樣?”

從元霆認識穆沈開始,穆沈就是一個總帶著刺的人,不知掩蓋鋒芒,對大多數人也比較疏遠冷淡,他實在是沒想到穆沈在大梁待了兩年就因為一個謝雲洲而變得不一樣了,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又問:“你讓嵇瀟給大司馬瞧過了嗎?”

“嗯。”穆沈道,“嵇瀟暗中也在配藥,他說能醒過來。”

元霆頷首道:“那就好。”

穆沈看他一眼,道:“等著他醒來支持你主戰啊?”

這人說話還是那麽直,也就對謝雲洲有十足的耐心和溫柔,元霆搖搖頭道:“現在不宜有太大動作,我要是在此時依然上奏主戰,他們只會更要對謝雲洲下殺手,再嫁禍給我,我不動,他們反而不會死盯著我。但這次和談成功了,那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也都不宜開戰了。”

“說句實話,北燕並沒有實力吞下大梁。”穆沈直言道,“我們開戰,北黎、東瀾,甚至西戎,難道會無動於衷?大梁雖然世家腐朽,但一年花在邊關的軍費可不少,如周家這樣的將門又家底雄厚,不容小覷,我們想突破大梁邊境都得損耗極大,更別提再入中原了。要是北黎乘虛而入,我們腹背受敵,更加不妙,而且你想想皓都這些世家,到時真能個個都支持你?外患未除,內亂又起,我看夠嗆。”

元霆問他:“曾經我們也入主中原過,難道你甘心一直維持現狀?”

“維持現狀有什麽不好的?”穆沈與他對視道,“此一時彼一時,幾百年前中原群雄割據,一百年內換了多少個朝代?如今大梁雖有積弊,但政權穩固,豈是輕易能被顛覆的?何況你要說不甘心,現在大梁的地盤可比幾百年前的王朝要少得多呢,他們口中的塞外曾經可不是塞外,難道大梁就沒想過收回來?只是他們也知道沒必要開戰,這種局面只能共存,開戰定是兩敗俱傷,誰也不會是贏家。”

穆沈知道元霆很有野心,主戰也是不甘於北燕的現狀,但元霆也是聰明人,等他想明白了慢慢就看開了,他言盡於此,也不想多說,正要走,元霆又叫住他道:“你不是要拖時間嗎?正好大司馬的病也有了治好的希望,我打算跟父皇說一聲,把封王的事在這三個月裏辦了,這也能算個大事,分散分散他們的註意。”

“這事隨你。”穆沈並不是那麽在意,“你決定就好。”

元霆看他著急走,問道:“府裏有什麽事?”

“天要黑了,答應晚上要陪謝雲洲。”穆沈說得淡然,“你要是沒事,我走了。”

元霆:“……你可真是愛他愛得死去活來。”

穆沈轉身走了,認下了元霆的話,當初從大梁離開的時候他真覺自己的心痛得要死了,現在謝雲洲總不理他,總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他也覺活著比死了難受,可不就是死去活來,沒說錯。

只不過等穆沈回府之後,得知謝雲洲吃了飯已經睡下了,他想著謝雲洲從前入眠艱難,還是不要過早去打擾,便在自己屋裏處理了些事,等過了一個多時辰,謝雲洲應該已經睡熟了才過去。

薛容看到他這麽晚了還來也是一楞,在門外輕聲問他:“大公子有什麽事?”

“沒事,來陪陪他,下午走時說好的。前面怕他睡得淺打擾他,就沒來。”穆沈頓了下,道,“不用這麽叫我,還是叫我薛刃吧。”

說完他就很輕地推門進去了,走到床前瞧了眼,謝雲洲呼吸綿長,已睡深了,他掖了下被子,而後在床邊跪下,就這樣趴在床上靜靜看著謝雲洲,回憶著他和謝雲洲做過的很多事,以及他答應過謝雲洲但還沒帶謝雲洲去做的事。

每當只有他們兩個在的時候,他才是最安心的時候,謝雲洲好像只被他一個人擁有,只有他能欣賞謝雲洲的絕世容顏,也只有他能聽著謝雲洲的呼吸心跳。

他還想什麽時候能夠抱著謝雲洲睡覺,在更近的距離看著謝雲洲,擁有著謝雲洲。

想到後面,想的東西就亂七八糟了,他也想累了,於是就安然地趴在謝雲洲的床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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