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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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緊逼
穆府外, 從臨鳳臺將蕭玟琮要送給北燕皇帝的國禮帶過來的韓暉覺得自己在見識一件匪夷所思，但細細想來又有那麽幾分合理的事。
韓暉問堵著門的賀詮：“穆沈他是幾個意思？他瘋了？”
賀詮心想這都看不出來嗎，少主他確實是瘋了啊,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 只能公事公辦道：“韓將軍, 少主有令，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進穆府。”
“我是大梁使團的人。”韓暉皺眉道, “為什麽不讓我進去？”
“少主和你們謝相都說了, 北燕有人想下殺手，大梁也有人想下殺手，所以誰都不能信。”賀詮擺出一臉嚴肅的樣子, “少主也是為了保護謝相。”
“保護？”韓暉嘲諷道，“我看他是別有目的！”
“……也可以這麽說。”賀詮咳了一聲，“少主替謝相找了個神醫, 這神醫說能治好謝相的病，但需要十分謹慎小心, 所以少主也是沒辦法，怕耽誤了謝相治病啊。”
韓暉聽得半信半疑, 但他也知道蕭允淮一直在想盡辦法替謝雲洲治病, 只是這麽多年也沒找到法子，若北燕真有這樣的神醫能把謝雲洲治好，倒確實是好事一樁，蕭允淮也必然高興。
“一來就能碰上一個神醫？”韓暉哼道, “我怎麽就這麽不相信呢？”
“你們大梁沒人治得好, 不代表我們北燕就不行啊。”賀詮道，“韓將軍您也希望謝相把病治好吧？”
韓暉覺得這事不對, 他是被莫名其妙關在門外的那個，怎麽現在成了他要是硬闖進去就要害了謝雲洲似的，他冷笑一聲，道：“你們少主覺得其他人不可信，那他自己就可信了？當初他不辭而別，謝相公絕無可能再信他第二次。”
賀詮不想再說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心虛，硬著頭皮裝模作樣道：“事出有因，謝相也是想治好自己的病，況且現在情勢危急，四面都是敵人，我們少主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韓暉退了一步，道：“我不把其他人帶進去，就我自己進去看一眼謝相公，總可以吧？”
“都說了誰也不能進。”賀詮巋然不動，“自然也包括韓將軍您自己。”
韓暉咬了咬牙，道：“那什麽時候能讓我見到謝相公？”
賀詮道：“不好說，可能要兩三個月，畢竟治病嘛。”
“兩三個月？！”韓暉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怒氣沖沖道，“穆沈他到底想幹什麽？他這分明是在軟禁謝相公！他想對謝相公做什麽？”
賀詮示意手下人把門口守好，聳聳肩進去了，道：“我怎麽知道？”
府中穆沈坐在自己屋裏也是一臉陰雲密布的樣子，嵇瀟搬去了謝雲洲那兒住，但剛剛傳出話來說，謝雲洲氣得想殺人，不配合他治病，不僅不治病，連藥也不喝，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見人。
此時已夜幕四合，過了用夕食的時辰，負責給謝雲洲送飯的下人過來一臉為難地稟道：“大公子，謝相他不吃，已經勸了好幾回了，飯菜在門口放涼了兩次謝相也沒出來拿。”
穆沈也氣得不輕，冷聲道：“那就別管了，餓死他算了。”
賀詮一言難盡，想著您也就在這過嘴癮，一頓不吃您能忍，兩頓不吃恐怕就坐不住了。
“少主，您這確實有點太突然了。”賀詮安慰道，“謝相可能也是一時無法接受，等他慢慢想明白了，自然就會配合嵇瀟治病了。”
穆沈一拍桌子，怒從中來道：“我這是為他好！一年多，他只能活一年多！就這一年多他能翻案嗎？最後痛苦的還不是他？我做錯了嗎？我做錯什麽了？”
賀詮也不知道穆沈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委屈，可能都有，他順著穆沈說道：“您沒錯，您沒錯，您當然是為他好。”
“他以為自己真能再活三五年？”穆沈越說越有股憤憤不平的意味，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卻在嗓音顫抖，“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賀詮看穆沈桌上的飯菜也一動未動，勸道：“少主您先吃飯吧，您息怒。”
穆沈看了眼飯菜，煩躁道：“不吃！”
賀詮：“……”
得，一個不吃另一個也不吃，都在這鬧絕食呢？
他不想管這兩個人到底吃不吃，反正他很餓，告了聲退下去吃飯了，覺得有句話說得不錯，無愛一身輕。
到了夜深時，嵇瀟一臉疲憊地來找穆沈，擺擺手道：“你先給我把人哄好吧，他是真被你氣瘋了，你前腳不辭而別，後腳又一言不合把他軟禁在家，換我也想揍你。”
穆沈默了默，問道：“他喝藥沒？”
“沒呢。”嵇瀟道，“他到北燕本就有點水土不服，之前在驛館又受了驚，舊疾有覆發的跡象，現在不吃不喝的，這怎麽行？”
穆沈前面發洩了一通怒氣，現在卻是小心翼翼問道：“讓薛容和薛含去勸勸？”
“他誰也不見。”嵇瀟無奈道，“吃不吃飯倒是其次了，他得喝藥啊！我都怕他自己在裏面暈過去了！”
穆沈只覺太陽穴都突突直跳，最後也沒想出個辦法，只好說道：“你住他旁邊去，盯著點他，有事來找我。”
嵇瀟苦哈哈地只能又去了，心想自己跟謝雲洲那也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被穆沈軟禁起來的苦命人啊！
黑漆漆的屋中沒有點燈，謝雲洲也不想點，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桌前，手邊的棋譜幾乎每一頁都被他揉皺過了，已慘不忍睹，將要成一本廢書。
他已從滔天的怒意中平覆了些心緒，反而有些蒼白的無力。
也許穆沈今日是有強烈的占有欲在作祟，穆沈對他的愛意是濃烈的，是帶著少年人不服輸的那股倔強，也有著想要圈禁他在自己領地裏的狠勁兒，而穆沈對他卻從來也不僅僅是直白的、原始的占據，而是想要救他，想要把他從枷鎖裏拉出來，帶他去見見更寬廣的天地，去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穆沈的愛似乎和他這個人一樣，有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團熾烈的火光，吸引著他這個寒夜中踽踽獨行的路人去觸碰，可每當他要碰到時，就又會害怕被火灼傷一般縮回手。
有時他也想醉生夢死一回，什麽都不管不顧了，只想憑借自己心意而活，可他不能，他每天都在流失的生命，他夢裏無數不能安眠的孤魂，都不允許他這樣做。
這許多年過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裏已經病態，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壓下那些不應該出現的情緒，用麻木不仁來對著世人，可那心底深處無人可知的不甘、軟弱、痛苦只有他自己能體味，但好像也只有在撕開傷口時他才能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喜怒哀樂的人。
習慣了的麻木與心底的那些情緒相互撕扯，撕裂感令他變得早已不像一個正常人。
他也覺得自己是世人所說的瘋子，他嘴上說著不要別人對他太好，心裏卻瘋狂渴望著別人能給予他真心與一點暖意，嘴上說誰都不可信，他也不可能全然信任一個人，可在一次次放任中，他竟然全然地相信了一個人。
這樣的信任是偏執的，不允許出錯，不允許任何背叛，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生可能只會信這一回，他是在患得患失。
當薛刃從他身邊離開時，他用了一段時間來接受，並重新斬斷了自己不應有的所有念頭，把那些心底深處的情緒全都壓回去，回到最開始的樣子，直到遇見穆沈，縱心底起了波瀾，他也還是未有猶疑。
他真的不能，也不敢再有第二次去試錯的機會了，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三個月，他在北燕或許能待一個月，但絕不是三個月。
時間越長，變數越多，潁都只有蕭允淮一個人，秦州那邊也鞭長莫及，何況還要他這三個月對外面的消息不聞不問，關在這裏只好好治病。
穆沈是在救他，可到頭來他好像連被救的機會也沒有。
而且穆沈這麽做也是在逼他，把活著的希望和不一樣的人生遞到他手上，逼他做出選擇，甚至在逼他看清自己的心。
他憤怒，又無力，最後只是在黑暗中沈默地看著窗上的樹影，一夜未眠。
第二天穆沈被元霆叫出去一趟，又是驛館行刺的事，又是八大勳族內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等他處理完回府時已經傍晚了，一進門就見嵇瀟又是一臉無奈地說道：“他還是不吃飯也不喝藥，再這樣下去他真要不行了。”
穆沈知道謝雲洲這是在告訴他沒必要這樣做，謝雲洲早就選擇好了自己的結局，不會改變主意，他眼中冷銳，道：“再去煮一碗藥，給我。”
謝雲洲坐在桌側，腳下是碎成紙片的那本棋譜，穆沈打開門時呼吸都一滯，謝雲洲面色白得嚇人，嘴唇幹裂，桃花眼中滿是紅血絲，眼眶還有些紅，他垂著眼就像一個沒有生氣的漂亮人偶，穆沈走進時感受到他的呼吸都是微弱的。
“喝藥。”穆沈心裏發苦，但也知道現在好言相勸沒用，強硬道，“你要是現在就死了，什麽都做不成了。”
謝雲洲擡頭的動作都有些艱難，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能發出聲音，道：“讓我離開這裏。”
穆沈眼中像有海潮洶湧，藥碗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輕響，隨後，穆沈動作利落地解下腰間的馬鞭纏到謝雲洲右手上，將他的右手綁在了輪椅扶手上。
謝雲洲沙啞的聲音怒道：“穆沈！你做什麽！”
穆沈輕而易舉地就捏住謝雲洲試圖解開鞭子的左手，在謝雲洲目眥欲裂的註視下，又解下腰上的革帶，不由分說地把謝雲洲的左手也綁在了輪椅扶手上，這下謝雲洲是當真被困在輪椅上無法動彈，他端起藥碗，舀了一勺藥遞到謝雲洲嘴邊，言簡意賅道：“喝。”
“滾！”謝雲洲撇開臉，胸膛在劇烈起伏著，雙手掙紮了幾下，“滾出去！”
穆沈無動於衷道：“你要不喝我就灌了。”
謝雲洲一雙眼紅得異樣，死死盯著他冷聲道：“你有本事就別放開我，不然我一定殺了你。”
“行，我等你來殺我。”穆沈笑了一聲，“但你不喝藥怎麽殺我？”
謝雲洲閉眼有些喘不上氣地咳了兩聲，待呼吸漸平，才睜開眼道：“放開我，我自己喝。”
穆沈不動，道：“我餵你。”
“我說了我會喝！”謝雲洲眼睛好像更紅了一些，嗓音中的啞意有點不同尋常，“穆沈，你別逼我……”
對著眼前難掩脆弱的謝雲洲，穆沈終究是洩了氣，替謝雲洲解開了桎梏，但依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謝雲洲動了兩下有些顫抖的手，居然沒有做別的事，當真去端起那碗藥一口氣喝完了。
穆沈終於長長松了口氣，上前掀開謝雲洲的袖子看了眼，他沒有綁太緊，但謝雲洲前面掙紮得有些厲害，還是磨紅了一點，他輕輕揉了兩下，柔聲問道：“喝點粥好不好？”
謝雲洲想要縮回手，穆沈一把拽住，謝雲洲這回動作卻極快，掙脫了一只手，在瞬息之間一把奪過他腰間的佩劍。
穆沈嚇了一跳，趕忙按住劍想要拿回來，緊張道：“你別……”
“這是從我手裏送出去的劍。”謝雲洲漠然看著他，“我說過薛刃在我心裏已經死了，所以我拿回這把劍有什麽問題？”
穆沈前面是怕謝雲洲想不開，現在聽他這麽說知道沒事，就松了手，在謝雲洲面前單膝跪下，仰頭看著他，道：“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但我曾經對你許下過承諾，說若違背諾言，你親自取我性命。你要是想，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謝雲洲慢慢拔出劍，扔掉劍鞘，把劍鋒抵在穆沈脖子上，道：“我親口說過，你一輩子不能背叛我，否則我會殺了你。你是覺得我不敢殺你嗎？”
門外的賀詮已經驚得眼睛都直了，跑進來著急道：“少主！”
穆沈只冷淡道：“出去！”
賀詮往後退了幾步，穆沈抓住劍刃直接往前一送，鋒利的刃口瞬間劃破了皮肉，他的手上也鮮血淋漓。
但在那一瞬間，穆沈卻感受到了謝雲洲在反著跟他用力，下意識想把劍收回去，他嘴角反而勾了一下，擡頭見謝雲洲眼中也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驚懼，他鄭重道：“主上，當時屬下離開最主要的原因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留住嵇瀟日後給主上治病，屬下不願意錯過最有可能治好您的人，如果不是嵇瀟，屬下真的不會在那時離開。但屬下知道這些對您來說都是借口，屬下也不求您原諒，您想殺就殺，想怎麽樣都行，只是您出了氣，就好好治病行嗎？”
謝雲洲皺了下眉，將劍用力撤了回來，鮮血染紅了他的袍角，他握緊劍柄，似是嘆了口氣，道：“我還遠沒有到可以安心治病的時候，你明不明白？”
“您什麽都不用管，屬下會幫您做好一切事。”穆沈垂下受傷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握住謝雲洲的手，“和談、互市、找到刺殺您的人，屬下都會幫您做好，不管發生什麽，屬下都會站在您這邊，即使您不再信任屬下。”
穆沈眼神虔誠：“五年還沒到，屬下不會再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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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外, 從臨鳳臺將蕭玟琮要送給北燕皇帝的國禮帶過來的韓暉覺得自己在見識一件匪夷所思，但細細想來又有那麽幾分合理的事。
韓暉問堵著門的賀詮：“穆沈他是幾個意思？他瘋了？”
賀詮心想這都看不出來嗎，少主他確實是瘋了啊,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 只能公事公辦道：“韓將軍, 少主有令，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進穆府。”
“我是大梁使團的人。”韓暉皺眉道, “為什麽不讓我進去？”
“少主和你們謝相都說了, 北燕有人想下殺手，大梁也有人想下殺手，所以誰都不能信。”賀詮擺出一臉嚴肅的樣子, “少主也是為了保護謝相。”
“保護？”韓暉嘲諷道，“我看他是別有目的！”
“……也可以這麽說。”賀詮咳了一聲，“少主替謝相找了個神醫, 這神醫說能治好謝相的病，但需要十分謹慎小心, 所以少主也是沒辦法，怕耽誤了謝相治病啊。”
韓暉聽得半信半疑, 但他也知道蕭允淮一直在想盡辦法替謝雲洲治病, 只是這麽多年也沒找到法子，若北燕真有這樣的神醫能把謝雲洲治好，倒確實是好事一樁，蕭允淮也必然高興。
“一來就能碰上一個神醫？”韓暉哼道, “我怎麽就這麽不相信呢？”
“你們大梁沒人治得好, 不代表我們北燕就不行啊。”賀詮道，“韓將軍您也希望謝相把病治好吧？”
韓暉覺得這事不對, 他是被莫名其妙關在門外的那個，怎麽現在成了他要是硬闖進去就要害了謝雲洲似的，他冷笑一聲，道：“你們少主覺得其他人不可信，那他自己就可信了？當初他不辭而別，謝相公絕無可能再信他第二次。”
賀詮不想再說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心虛，硬著頭皮裝模作樣道：“事出有因，謝相也是想治好自己的病，況且現在情勢危急，四面都是敵人，我們少主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韓暉退了一步，道：“我不把其他人帶進去，就我自己進去看一眼謝相公，總可以吧？”
“都說了誰也不能進。”賀詮巋然不動，“自然也包括韓將軍您自己。”
韓暉咬了咬牙，道：“那什麽時候能讓我見到謝相公？”
賀詮道：“不好說，可能要兩三個月，畢竟治病嘛。”
“兩三個月？！”韓暉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怒氣沖沖道，“穆沈他到底想幹什麽？他這分明是在軟禁謝相公！他想對謝相公做什麽？”
賀詮示意手下人把門口守好，聳聳肩進去了，道：“我怎麽知道？”
府中穆沈坐在自己屋裏也是一臉陰雲密布的樣子，嵇瀟搬去了謝雲洲那兒住，但剛剛傳出話來說，謝雲洲氣得想殺人，不配合他治病，不僅不治病，連藥也不喝，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見人。
此時已夜幕四合，過了用夕食的時辰，負責給謝雲洲送飯的下人過來一臉為難地稟道：“大公子，謝相他不吃，已經勸了好幾回了，飯菜在門口放涼了兩次謝相也沒出來拿。”
穆沈也氣得不輕，冷聲道：“那就別管了，餓死他算了。”
賀詮一言難盡，想著您也就在這過嘴癮，一頓不吃您能忍，兩頓不吃恐怕就坐不住了。
“少主，您這確實有點太突然了。”賀詮安慰道，“謝相可能也是一時無法接受，等他慢慢想明白了，自然就會配合嵇瀟治病了。”
穆沈一拍桌子，怒從中來道：“我這是為他好！一年多，他只能活一年多！就這一年多他能翻案嗎？最後痛苦的還不是他？我做錯了嗎？我做錯什麽了？”
賀詮也不知道穆沈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委屈，可能都有，他順著穆沈說道：“您沒錯，您沒錯，您當然是為他好。”
“他以為自己真能再活三五年？”穆沈越說越有股憤憤不平的意味，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卻在嗓音顫抖，“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賀詮看穆沈桌上的飯菜也一動未動，勸道：“少主您先吃飯吧，您息怒。”
穆沈看了眼飯菜，煩躁道：“不吃！”
賀詮：“……”
得，一個不吃另一個也不吃，都在這鬧絕食呢？
他不想管這兩個人到底吃不吃，反正他很餓，告了聲退下去吃飯了，覺得有句話說得不錯，無愛一身輕。
到了夜深時，嵇瀟一臉疲憊地來找穆沈，擺擺手道：“你先給我把人哄好吧，他是真被你氣瘋了，你前腳不辭而別，後腳又一言不合把他軟禁在家，換我也想揍你。”
穆沈默了默，問道：“他喝藥沒？”
“沒呢。”嵇瀟道，“他到北燕本就有點水土不服，之前在驛館又受了驚，舊疾有覆發的跡象，現在不吃不喝的，這怎麽行？”
穆沈前面發洩了一通怒氣，現在卻是小心翼翼問道：“讓薛容和薛含去勸勸？”
“他誰也不見。”嵇瀟無奈道，“吃不吃飯倒是其次了，他得喝藥啊！我都怕他自己在裏面暈過去了！”
穆沈只覺太陽穴都突突直跳，最後也沒想出個辦法，只好說道：“你住他旁邊去，盯著點他，有事來找我。”
嵇瀟苦哈哈地只能又去了，心想自己跟謝雲洲那也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被穆沈軟禁起來的苦命人啊！
黑漆漆的屋中沒有點燈，謝雲洲也不想點，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桌前，手邊的棋譜幾乎每一頁都被他揉皺過了，已慘不忍睹，將要成一本廢書。
他已從滔天的怒意中平覆了些心緒，反而有些蒼白的無力。
也許穆沈今日是有強烈的占有欲在作祟，穆沈對他的愛意是濃烈的，是帶著少年人不服輸的那股倔強，也有著想要圈禁他在自己領地裏的狠勁兒，而穆沈對他卻從來也不僅僅是直白的、原始的占據，而是想要救他，想要把他從枷鎖裏拉出來，帶他去見見更寬廣的天地，去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穆沈的愛似乎和他這個人一樣，有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團熾烈的火光，吸引著他這個寒夜中踽踽獨行的路人去觸碰，可每當他要碰到時，就又會害怕被火灼傷一般縮回手。
有時他也想醉生夢死一回，什麽都不管不顧了，只想憑借自己心意而活，可他不能，他每天都在流失的生命，他夢裏無數不能安眠的孤魂，都不允許他這樣做。
這許多年過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裏已經病態，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壓下那些不應該出現的情緒，用麻木不仁來對著世人，可那心底深處無人可知的不甘、軟弱、痛苦只有他自己能體味，但好像也只有在撕開傷口時他才能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喜怒哀樂的人。
習慣了的麻木與心底的那些情緒相互撕扯，撕裂感令他變得早已不像一個正常人。
他也覺得自己是世人所說的瘋子，他嘴上說著不要別人對他太好，心裏卻瘋狂渴望著別人能給予他真心與一點暖意，嘴上說誰都不可信，他也不可能全然信任一個人，可在一次次放任中，他竟然全然地相信了一個人。
這樣的信任是偏執的，不允許出錯，不允許任何背叛，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生可能只會信這一回，他是在患得患失。
當薛刃從他身邊離開時，他用了一段時間來接受，並重新斬斷了自己不應有的所有念頭，把那些心底深處的情緒全都壓回去，回到最開始的樣子，直到遇見穆沈，縱心底起了波瀾，他也還是未有猶疑。
他真的不能，也不敢再有第二次去試錯的機會了，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三個月，他在北燕或許能待一個月，但絕不是三個月。
時間越長，變數越多，潁都只有蕭允淮一個人，秦州那邊也鞭長莫及，何況還要他這三個月對外面的消息不聞不問，關在這裏只好好治病。
穆沈是在救他，可到頭來他好像連被救的機會也沒有。
而且穆沈這麽做也是在逼他，把活著的希望和不一樣的人生遞到他手上，逼他做出選擇，甚至在逼他看清自己的心。
他憤怒，又無力，最後只是在黑暗中沈默地看著窗上的樹影，一夜未眠。
第二天穆沈被元霆叫出去一趟，又是驛館行刺的事，又是八大勳族內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等他處理完回府時已經傍晚了，一進門就見嵇瀟又是一臉無奈地說道：“他還是不吃飯也不喝藥，再這樣下去他真要不行了。”
穆沈知道謝雲洲這是在告訴他沒必要這樣做，謝雲洲早就選擇好了自己的結局，不會改變主意，他眼中冷銳，道：“再去煮一碗藥，給我。”
謝雲洲坐在桌側，腳下是碎成紙片的那本棋譜，穆沈打開門時呼吸都一滯，謝雲洲面色白得嚇人，嘴唇幹裂，桃花眼中滿是紅血絲，眼眶還有些紅，他垂著眼就像一個沒有生氣的漂亮人偶，穆沈走進時感受到他的呼吸都是微弱的。
“喝藥。”穆沈心裏發苦，但也知道現在好言相勸沒用，強硬道，“你要是現在就死了，什麽都做不成了。”
謝雲洲擡頭的動作都有些艱難，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能發出聲音，道：“讓我離開這裏。”
穆沈眼中像有海潮洶湧，藥碗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輕響，隨後，穆沈動作利落地解下腰間的馬鞭纏到謝雲洲右手上，將他的右手綁在了輪椅扶手上。
謝雲洲沙啞的聲音怒道：“穆沈！你做什麽！”
穆沈輕而易舉地就捏住謝雲洲試圖解開鞭子的左手，在謝雲洲目眥欲裂的註視下，又解下腰上的革帶，不由分說地把謝雲洲的左手也綁在了輪椅扶手上，這下謝雲洲是當真被困在輪椅上無法動彈，他端起藥碗，舀了一勺藥遞到謝雲洲嘴邊，言簡意賅道：“喝。”
“滾！”謝雲洲撇開臉，胸膛在劇烈起伏著，雙手掙紮了幾下，“滾出去！”
穆沈無動於衷道：“你要不喝我就灌了。”
謝雲洲一雙眼紅得異樣，死死盯著他冷聲道：“你有本事就別放開我，不然我一定殺了你。”
“行，我等你來殺我。”穆沈笑了一聲，“但你不喝藥怎麽殺我？”
謝雲洲閉眼有些喘不上氣地咳了兩聲，待呼吸漸平，才睜開眼道：“放開我，我自己喝。”
穆沈不動，道：“我餵你。”
“我說了我會喝！”謝雲洲眼睛好像更紅了一些，嗓音中的啞意有點不同尋常，“穆沈，你別逼我……”
對著眼前難掩脆弱的謝雲洲，穆沈終究是洩了氣，替謝雲洲解開了桎梏，但依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謝雲洲動了兩下有些顫抖的手，居然沒有做別的事，當真去端起那碗藥一口氣喝完了。
穆沈終於長長松了口氣，上前掀開謝雲洲的袖子看了眼，他沒有綁太緊，但謝雲洲前面掙紮得有些厲害，還是磨紅了一點，他輕輕揉了兩下，柔聲問道：“喝點粥好不好？”
謝雲洲想要縮回手，穆沈一把拽住，謝雲洲這回動作卻極快，掙脫了一只手，在瞬息之間一把奪過他腰間的佩劍。
穆沈嚇了一跳，趕忙按住劍想要拿回來，緊張道：“你別……”
“這是從我手裏送出去的劍。”謝雲洲漠然看著他，“我說過薛刃在我心裏已經死了，所以我拿回這把劍有什麽問題？”
穆沈前面是怕謝雲洲想不開，現在聽他這麽說知道沒事，就松了手，在謝雲洲面前單膝跪下，仰頭看著他，道：“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但我曾經對你許下過承諾，說若違背諾言，你親自取我性命。你要是想，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謝雲洲慢慢拔出劍，扔掉劍鞘，把劍鋒抵在穆沈脖子上，道：“我親口說過，你一輩子不能背叛我，否則我會殺了你。你是覺得我不敢殺你嗎？”
門外的賀詮已經驚得眼睛都直了，跑進來著急道：“少主！”
穆沈只冷淡道：“出去！”
賀詮往後退了幾步，穆沈抓住劍刃直接往前一送，鋒利的刃口瞬間劃破了皮肉，他的手上也鮮血淋漓。
但在那一瞬間，穆沈卻感受到了謝雲洲在反著跟他用力，下意識想把劍收回去，他嘴角反而勾了一下，擡頭見謝雲洲眼中也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驚懼，他鄭重道：“主上，當時屬下離開最主要的原因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留住嵇瀟日後給主上治病，屬下不願意錯過最有可能治好您的人，如果不是嵇瀟，屬下真的不會在那時離開。但屬下知道這些對您來說都是借口，屬下也不求您原諒，您想殺就殺，想怎麽樣都行，只是您出了氣，就好好治病行嗎？”
謝雲洲皺了下眉，將劍用力撤了回來，鮮血染紅了他的袍角，他握緊劍柄，似是嘆了口氣，道：“我還遠沒有到可以安心治病的時候，你明不明白？”
“您什麽都不用管，屬下會幫您做好一切事。”穆沈垂下受傷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握住謝雲洲的手，“和談、互市、找到刺殺您的人，屬下都會幫您做好，不管發生什麽，屬下都會站在您這邊，即使您不再信任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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