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不同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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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洲並非真的讚同穆沈對他的安排, 只是事已至此，他確實也別無選擇，而且都這種時候了, 總要先退一步, 之後再找機會談條件。
但今日他卻不能不生氣, 若穆沈不是與他有過那些事，他今日確實會殺了這個人。
所以他更確定了穆沈就是在拿捏他，知道他會心軟, 也知道把他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他就會讓步。
謝雲洲冷著臉扔掉了手中染血的劍, 道：“不必向我許諾，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再把你當作薛刃, 你也不用在意自己是否食言。”
穆沈握了下拳，受傷的掌心有更多的血湧出，滴落在青磚地上, 他跪在地上低頭澀聲道：“主上，我知道您生氣……”
“我不生氣。”謝雲洲淡淡搖頭, 又看著他道，“薛刃是薛刃, 穆沈是穆沈, 你們不一樣，比如，你若是薛刃，前面你就不會對我做那樣的事, 正因為你是穆沈, 所以你才敢。”
穆沈與他對視片刻，重新從腰間取下馬鞭, 遞給他道：“是屬下冒犯，請主上責罰。”
謝雲洲都覺穆沈的執著有些好笑，他說的是事實，穆沈和薛刃就是不一樣的，他們也註定回不到過去，他笑道：“大公子，我哪敢打你？”
穆沈把馬鞭往後一拋，準確無誤地丟到薛容腳下，道：“那讓薛容來。”
薛容：“？？？”
什麽玩意兒，謝雲洲不敢他就敢了嗎？
薛容茫然無措地撿起鞭子都不知道該做什麽，最後想了想要不還是還給穆沈吧，便走上前兩步，囁嚅道：“大公子，您……”
穆沈跪著沒動，厲聲喊道：“賀詮！你來！”
薛容跟得救了似的立馬將手中的鞭子扔給一旁的賀詮，留賀詮在原地震驚不已。
賀詮只覺自己捧著一個燙手山芋，扔都不知道往哪兒扔，只能跪下道：“屬下不敢。”
穆沈深吸一口氣，正要再喊個人，就見謝雲洲又揉了下前面磨紅的地方，他立馬站起身，對賀詮道：“去拿藥。”
“是。”賀詮跑得比兔子還快，走時還聰明地把鞭子也帶走了，並決定找個地方藏起來，千萬別再被少主找出來了。
等賀詮拿來了藥膏，穆沈正要自己上手，謝雲洲打斷道：“大公子，您還是先處理下自己的傷吧。”
穆沈這才註意到自己手上還在流血，藥瓶都被他染紅了，他悻悻地把藥瓶放下，薛容走過去拿起，替謝雲洲上了藥。
從前謝雲洲總會細心地為他處理傷口，還會跟長輩一樣囑咐他一堆事，但現在謝雲洲顯然不會這樣做了，穆沈都沒了上藥的心思，隨意擦了血，用布條將掌心的傷口纏起來便了事了。
謝雲洲看著他粗糙的處理目光一頓，但很快又轉開了視線，靜默了會兒，說道：“我想寫封信寄出去。”
“可以。”穆沈點頭道，“您給石叔，他會幫您帶出去。”
謝雲洲又是一陣沈默，而後說道：“我累了，大公子請回吧。”
穆沈心道這是我家，您這趕我走的口氣還真是不見外，但眼下他不敢跟謝雲洲反著來，怕謝雲真要跟他決裂，故而很是乖覺地走了。
接下來的三天裏，謝雲洲都很安靜，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處境，肯吃飯也願意讓嵇瀟給他治病，穆沈起初還很開心，以為謝雲洲真的想開了，可聽到嵇瀟說給謝雲洲把脈，謝雲洲還是憂思過重時，他又煩躁不堪起來。
“他有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穆沈問嵇瀟，“他一天就什麽話都沒說？”
嵇瀟看他們倆也累得很，道：“沒有啊，他一天都說不上三句話，你覺得自己能占其中的三分之一嗎？”
穆沈咬了咬牙：“他就連恨都不恨我？”
“我看他已經心平氣和，心如止水。”嵇瀟呵了一聲，“不愛也不恨。”
穆沈瞪他道：“那你跟我說他憂思過重？”
“所以你也不是沒有機會？”嵇瀟道，“他有心事說明還是在意你的，在糾結在猶豫。”眼見著穆沈眉目稍稍舒展，他又來了個大拐彎：“但也有可能他是在擔心外面的局勢，擔心大梁的那位太子殿下。”
穆沈成功被他氣得面目都猙獰起來，狂喝了三杯水才冷靜下來。
石洵走進來說道：“少主，二公子那邊有點事，您過去看一眼？”
穆沈正煩著，沒好氣道：“他又怎麽了？什麽時候能消停點？”
“他最近都還算消停。”石洵道，“他想讓您放了陸蒼，我跟他說我們還有些事要問陸蒼，他沒辦法，就拿別人撒氣。”
穆沈陰著臉跟石洵去了西跨院，整個院子已經全都被賀詮帶來的士兵緊緊圍住，見到穆沈都躬身行禮，穆沈看到廊下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縮在那兒，他問石洵：“什麽情況？”
石洵過去把那個孩子拉過來，但穆沈看到他在有人靠近時就害怕地發起抖來，石洵拉住他的手時都要怕得鉆進地底下去了，石洵掀開他的袖子和肩頭的衣服，穆沈狠狠皺了下眉，道：“不是把屋裏的利器都收走了嗎？”
“這是蠟燭燒的。”石洵指了指幾塊燒傷痕跡，還有蠟燭碾滅在上面留下的血痕，又指了指幾道劃痕，“這是打碎了吃飯的碗，用碎瓷片劃的。”
穆沈冷聲道：“把穆愔叫出來。”
石洵敲了敲門，穆愔自己把門打開了，他這幾天又瘦了些，眼眶凹陷，人更顯陰鷙，看見穆沈，他有一瞬間的憤恨，但馬上就變得平靜，還有幾分示弱道：“你什麽時候放了陸蒼？”
“你別跟我裝模作樣，你是什麽人我這麽多年還不清楚？”穆沈嫌惡道，“現在沒外人，沒必要示弱裝可憐。”
穆愔右手攥住門框，嗤笑道：“那天要不是為了陸蒼，你以為我會……”
穆沈示意了一下見到他怕得更厲害的小孩，道：“解釋一下。”
穆愔走下臺階，眼也不眨地一腳踹在那個小孩肋骨上，再踩著他的臉往地上壓，漠然道：“一個賤奴，解釋什麽？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看穆沈都想跟穆愔動手了，石洵趕忙上前把地上的孩子救出來，吩咐士兵把穆愔送回房去，對穆沈無奈道：“屬下今日過來看這孩子怪可憐的，就想跟您說一聲，看看要不要把他調走。”
“穆府什麽時候有這麽小的孩子？”穆沈打量著這約莫有十歲左右的孩子，皺眉道，“哪來的？”
“之前叱盧氏叛亂被平息，陛下大怒，叱盧氏幾乎所有成年男子都被殺了，沒成年的全部入奴籍，賞賜給八大勳族了。”石洵解釋道，“他是叱盧氏的人。”
叱盧氏在北燕並不是什麽顯赫氏族，在北燕立國後，叱盧氏仍生活在北方草原上，有獨立的部落，大部分族人還過著從前逐水草而居的生活，都沒怎麽漢化。叱盧氏的歷任部落首領都不太喜歡朝廷，前些年一位首領起兵叛亂，但他們部落的兵刃都十分落後，根本不可能是朝廷的對手，叛亂很快被平息。
皇帝本就因叱盧氏多年不馴而不滿，這下有了理由，叱盧氏便遭受了滅頂之災，穆沈雖然同情叱盧氏，但也覺得他們的首領挺蠢的，這簡直就是拉著全族人陪葬。
穆沈看了看那個叱盧氏的小孩，問道：“聽說叱盧氏很多人漢話都不會說，你會說嗎？叫什麽名字？”
小孩躲在石洵身邊，戰戰兢兢道：“會，會……下奴祝風。”
穆沈聽出他說得幹巴巴的，可能還是來皓都之後才學起來的，猶豫了會兒，對石洵道：“讓他去謝雲洲那兒，再找個陸家人伺候穆愔去。”
午後石洵帶著祝風要去找謝雲洲，穆沈忍了三天沒去，實在忍不住，也跟著去了，美其名曰去問問嵇瀟治病的進度，但其實嵇瀟早上剛找他說過。
石洵跟謝雲洲說了祝風的來歷，也說了穆愔那邊的事，看謝雲洲沒什麽反應，他又道：“府裏現在也沒什麽人，少主不喜人伺候，就想著來謝相這兒幫幫忙。”
謝雲洲最近治病之餘，就在重新循著記憶默出一本新的棋譜，聞言只“嗯”了一聲，看都沒擡頭看。
石洵見謝雲洲杯中水空了，輕輕推了推祝風示意他去倒茶。
穆沈憋了又憋，還是沒憋住，問道：“您手上的傷還疼嗎？”
謝雲洲終於擡了下頭，看穆沈一臉凝重，還有點緊張，心中反而有點想笑，他手上根本算不得有什麽傷，抹了藥膏那點紅就消了，但想起那天的事，他又有些氣不順，話說得也帶了刺：“有勞大公子都過去三天了還想起來問。”
穆沈暗自咬牙，心想這三天他忍著不來，還不是怕謝雲洲看到他就生氣，連嵇瀟都勸他別來氣謝雲洲，耽誤病情，他更加不敢來了。
“好，那我以後每天都來。”穆沈也不管了，笑著說道，“免得謝相怪我不來。”
謝雲洲黑著臉道：“大公子，您會錯意了。”
穆沈“哦”了一聲，道：“是嗎？”
謝雲洲懶得管他，問道：“信寄出去了嗎？”
“嗯。”穆沈應道，“謝相放心吧。”
謝雲洲道：“到時若有回信，請拿給我。”
“那不行。”穆沈斂去笑意，“我得先看一眼，若是裏面的內容可能會耽誤謝相治病，可就不能讓謝相看了。”
“穆沈！”謝雲洲重重放下手中筆，冷然看著穆沈，“你別欺人太甚！”
“不過我答應過謝相，所有事都會幫您解決。”穆沈認真道，“所以謝相不用擔心外面會出什麽事，我一定不會讓謝相失望的。”
謝雲洲抿唇不語，穆沈看他只想著外面那些事，全然不在意自己身體，也不在意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禁又氣從中來，道：“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治病！其他的你都不該管！你……噝——”
穆沈沒說完的話被刺痛打斷，緊接著就聽到茶盞摔碎的聲音。
祝風給謝雲洲換了杯熱茶，也給穆沈倒了杯茶，但他剛把茶端過來，就聽到穆沈突然怒氣沖沖地擡高了聲音，他這些天本就被穆愔折磨得驚嚇過度，此時更是嚇得手一抖，杯中茶就潑在了穆沈傷口未愈的左手上。
石洵看穆沈痛得手上青筋都暴了出來，趕忙去取了藥，祝風跪在地上怕得發抖，砰砰磕頭道：“大、大公子饒命……”
“沒事。”穆沈已經緩過來了，他嫌布條裹著難受，也妨礙做事，傷口不滲血後就拿掉了，前面熱茶滲進傷口裏是真的疼得他一激靈，他擺擺手道，“你起來吧。”
謝雲洲看著石洵給穆沈重新上了藥，又替他纏了布條，比穆沈自己纏得好看多了，他收回目光，看那個叫祝風的小孩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後就要出去，他叫了一聲，道：“等等，你過來。”
祝風走過去跪下，道：“大人，您有什麽吩咐？”
謝雲洲抓起祝風的手，前面那杯茶水一半都潑在穆沈手上了，但剩下的卻都在祝風自己手上，被燙到的地方還泛著紅，甚至有點腫，但若是他沒有發現，恐怕沒人會管祝風。
“薛容，把藥拿過來。”謝雲洲只看了一眼，便吩咐薛容道。
薛容應了一聲，去取了他們備著的治燙傷的藥，謝雲洲抹了一些輕輕塗在祝風手上，溫聲道：“這兩天要小心點。”
祝風都不敢動，許久才緊張道：“大人，下奴……自己來就好。”
“無事。”謝雲洲笑了笑，“我正好有空。”
石洵眼睜睜看著穆沈的眼神從楞怔到憤怒再到莫名其妙的委屈，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他對謝雲洲告了辭，追了出去。
等走出院子了，穆沈一劍劈在廊柱上，要不是這柱子木材好，恐怕都要被他這千鈞之力給劈斷了，他氣得聲音都在顫抖：“他憑什麽給別人上藥！”
石洵：“……”
這是小孩子在鬧脾氣還是在嫉妒？
石洵只好寬慰道：“謝相他心善，只是可憐那個小孩。”
“那他怎麽不可憐我？我也受傷了……”穆沈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他明明只給我上藥的……”
不知道是不是石洵的錯覺，穆沈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都有點紅了，這麽多年他真是難得一見穆沈居然會委屈得想哭。
還只是因為這麽一件小事。
怎麽平時很成熟，這種時候跟只有三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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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更確定了穆沈就是在拿捏他，知道他會心軟, 也知道把他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他就會讓步。
謝雲洲冷著臉扔掉了手中染血的劍, 道：“不必向我許諾，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再把你當作薛刃, 你也不用在意自己是否食言。”
穆沈握了下拳，受傷的掌心有更多的血湧出，滴落在青磚地上, 他跪在地上低頭澀聲道：“主上，我知道您生氣……”
“我不生氣。”謝雲洲淡淡搖頭, 又看著他道，“薛刃是薛刃, 穆沈是穆沈, 你們不一樣，比如，你若是薛刃，前面你就不會對我做那樣的事, 正因為你是穆沈, 所以你才敢。”
穆沈與他對視片刻，重新從腰間取下馬鞭, 遞給他道：“是屬下冒犯，請主上責罰。”
謝雲洲都覺穆沈的執著有些好笑，他說的是事實，穆沈和薛刃就是不一樣的，他們也註定回不到過去，他笑道：“大公子，我哪敢打你？”
穆沈把馬鞭往後一拋，準確無誤地丟到薛容腳下，道：“那讓薛容來。”
薛容：“？？？”
什麽玩意兒，謝雲洲不敢他就敢了嗎？
薛容茫然無措地撿起鞭子都不知道該做什麽，最後想了想要不還是還給穆沈吧，便走上前兩步，囁嚅道：“大公子，您……”
穆沈跪著沒動，厲聲喊道：“賀詮！你來！”
薛容跟得救了似的立馬將手中的鞭子扔給一旁的賀詮，留賀詮在原地震驚不已。
賀詮只覺自己捧著一個燙手山芋，扔都不知道往哪兒扔，只能跪下道：“屬下不敢。”
穆沈深吸一口氣，正要再喊個人，就見謝雲洲又揉了下前面磨紅的地方，他立馬站起身，對賀詮道：“去拿藥。”
“是。”賀詮跑得比兔子還快，走時還聰明地把鞭子也帶走了，並決定找個地方藏起來，千萬別再被少主找出來了。
等賀詮拿來了藥膏，穆沈正要自己上手，謝雲洲打斷道：“大公子，您還是先處理下自己的傷吧。”
穆沈這才註意到自己手上還在流血，藥瓶都被他染紅了，他悻悻地把藥瓶放下，薛容走過去拿起，替謝雲洲上了藥。
從前謝雲洲總會細心地為他處理傷口，還會跟長輩一樣囑咐他一堆事，但現在謝雲洲顯然不會這樣做了，穆沈都沒了上藥的心思，隨意擦了血，用布條將掌心的傷口纏起來便了事了。
謝雲洲看著他粗糙的處理目光一頓，但很快又轉開了視線，靜默了會兒，說道：“我想寫封信寄出去。”
“可以。”穆沈點頭道，“您給石叔，他會幫您帶出去。”
謝雲洲又是一陣沈默，而後說道：“我累了，大公子請回吧。”
穆沈心道這是我家，您這趕我走的口氣還真是不見外，但眼下他不敢跟謝雲洲反著來，怕謝雲真要跟他決裂，故而很是乖覺地走了。
接下來的三天裏，謝雲洲都很安靜，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處境，肯吃飯也願意讓嵇瀟給他治病，穆沈起初還很開心，以為謝雲洲真的想開了，可聽到嵇瀟說給謝雲洲把脈，謝雲洲還是憂思過重時，他又煩躁不堪起來。
“他有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穆沈問嵇瀟，“他一天就什麽話都沒說？”
嵇瀟看他們倆也累得很，道：“沒有啊，他一天都說不上三句話，你覺得自己能占其中的三分之一嗎？”
穆沈咬了咬牙：“他就連恨都不恨我？”
“我看他已經心平氣和，心如止水。”嵇瀟呵了一聲，“不愛也不恨。”
穆沈瞪他道：“那你跟我說他憂思過重？”
“所以你也不是沒有機會？”嵇瀟道，“他有心事說明還是在意你的，在糾結在猶豫。”眼見著穆沈眉目稍稍舒展，他又來了個大拐彎：“但也有可能他是在擔心外面的局勢，擔心大梁的那位太子殿下。”
穆沈成功被他氣得面目都猙獰起來，狂喝了三杯水才冷靜下來。
石洵走進來說道：“少主，二公子那邊有點事，您過去看一眼？”
穆沈正煩著，沒好氣道：“他又怎麽了？什麽時候能消停點？”
“他最近都還算消停。”石洵道，“他想讓您放了陸蒼，我跟他說我們還有些事要問陸蒼，他沒辦法，就拿別人撒氣。”
穆沈陰著臉跟石洵去了西跨院，整個院子已經全都被賀詮帶來的士兵緊緊圍住，見到穆沈都躬身行禮，穆沈看到廊下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縮在那兒，他問石洵：“什麽情況？”
石洵過去把那個孩子拉過來，但穆沈看到他在有人靠近時就害怕地發起抖來，石洵拉住他的手時都要怕得鉆進地底下去了，石洵掀開他的袖子和肩頭的衣服，穆沈狠狠皺了下眉，道：“不是把屋裏的利器都收走了嗎？”
“這是蠟燭燒的。”石洵指了指幾塊燒傷痕跡，還有蠟燭碾滅在上面留下的血痕，又指了指幾道劃痕，“這是打碎了吃飯的碗，用碎瓷片劃的。”
穆沈冷聲道：“把穆愔叫出來。”
石洵敲了敲門，穆愔自己把門打開了，他這幾天又瘦了些，眼眶凹陷，人更顯陰鷙，看見穆沈，他有一瞬間的憤恨，但馬上就變得平靜，還有幾分示弱道：“你什麽時候放了陸蒼？”
“你別跟我裝模作樣，你是什麽人我這麽多年還不清楚？”穆沈嫌惡道，“現在沒外人，沒必要示弱裝可憐。”
穆愔右手攥住門框，嗤笑道：“那天要不是為了陸蒼，你以為我會……”
穆沈示意了一下見到他怕得更厲害的小孩，道：“解釋一下。”
穆愔走下臺階，眼也不眨地一腳踹在那個小孩肋骨上，再踩著他的臉往地上壓，漠然道：“一個賤奴，解釋什麽？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看穆沈都想跟穆愔動手了，石洵趕忙上前把地上的孩子救出來，吩咐士兵把穆愔送回房去，對穆沈無奈道：“屬下今日過來看這孩子怪可憐的，就想跟您說一聲，看看要不要把他調走。”
“穆府什麽時候有這麽小的孩子？”穆沈打量著這約莫有十歲左右的孩子，皺眉道，“哪來的？”
“之前叱盧氏叛亂被平息，陛下大怒，叱盧氏幾乎所有成年男子都被殺了，沒成年的全部入奴籍，賞賜給八大勳族了。”石洵解釋道，“他是叱盧氏的人。”
叱盧氏在北燕並不是什麽顯赫氏族，在北燕立國後，叱盧氏仍生活在北方草原上，有獨立的部落，大部分族人還過著從前逐水草而居的生活，都沒怎麽漢化。叱盧氏的歷任部落首領都不太喜歡朝廷，前些年一位首領起兵叛亂，但他們部落的兵刃都十分落後，根本不可能是朝廷的對手，叛亂很快被平息。
皇帝本就因叱盧氏多年不馴而不滿，這下有了理由，叱盧氏便遭受了滅頂之災，穆沈雖然同情叱盧氏，但也覺得他們的首領挺蠢的，這簡直就是拉著全族人陪葬。
穆沈看了看那個叱盧氏的小孩，問道：“聽說叱盧氏很多人漢話都不會說，你會說嗎？叫什麽名字？”
小孩躲在石洵身邊，戰戰兢兢道：“會，會……下奴祝風。”
穆沈聽出他說得幹巴巴的，可能還是來皓都之後才學起來的，猶豫了會兒，對石洵道：“讓他去謝雲洲那兒，再找個陸家人伺候穆愔去。”
午後石洵帶著祝風要去找謝雲洲，穆沈忍了三天沒去，實在忍不住，也跟著去了，美其名曰去問問嵇瀟治病的進度，但其實嵇瀟早上剛找他說過。
石洵跟謝雲洲說了祝風的來歷，也說了穆愔那邊的事，看謝雲洲沒什麽反應，他又道：“府裏現在也沒什麽人，少主不喜人伺候，就想著來謝相這兒幫幫忙。”
謝雲洲最近治病之餘，就在重新循著記憶默出一本新的棋譜，聞言只“嗯”了一聲，看都沒擡頭看。
石洵見謝雲洲杯中水空了，輕輕推了推祝風示意他去倒茶。
穆沈憋了又憋，還是沒憋住，問道：“您手上的傷還疼嗎？”
謝雲洲終於擡了下頭，看穆沈一臉凝重，還有點緊張，心中反而有點想笑，他手上根本算不得有什麽傷，抹了藥膏那點紅就消了，但想起那天的事，他又有些氣不順，話說得也帶了刺：“有勞大公子都過去三天了還想起來問。”
穆沈暗自咬牙，心想這三天他忍著不來，還不是怕謝雲洲看到他就生氣，連嵇瀟都勸他別來氣謝雲洲，耽誤病情，他更加不敢來了。
“好，那我以後每天都來。”穆沈也不管了，笑著說道，“免得謝相怪我不來。”
謝雲洲黑著臉道：“大公子，您會錯意了。”
穆沈“哦”了一聲，道：“是嗎？”
謝雲洲懶得管他，問道：“信寄出去了嗎？”
“嗯。”穆沈應道，“謝相放心吧。”
謝雲洲道：“到時若有回信，請拿給我。”
“那不行。”穆沈斂去笑意，“我得先看一眼，若是裏面的內容可能會耽誤謝相治病，可就不能讓謝相看了。”
“穆沈！”謝雲洲重重放下手中筆，冷然看著穆沈，“你別欺人太甚！”
“不過我答應過謝相，所有事都會幫您解決。”穆沈認真道，“所以謝相不用擔心外面會出什麽事，我一定不會讓謝相失望的。”
謝雲洲抿唇不語，穆沈看他只想著外面那些事，全然不在意自己身體，也不在意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禁又氣從中來，道：“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治病！其他的你都不該管！你……噝——”
穆沈沒說完的話被刺痛打斷，緊接著就聽到茶盞摔碎的聲音。
祝風給謝雲洲換了杯熱茶，也給穆沈倒了杯茶，但他剛把茶端過來，就聽到穆沈突然怒氣沖沖地擡高了聲音，他這些天本就被穆愔折磨得驚嚇過度，此時更是嚇得手一抖，杯中茶就潑在了穆沈傷口未愈的左手上。
石洵看穆沈痛得手上青筋都暴了出來，趕忙去取了藥，祝風跪在地上怕得發抖，砰砰磕頭道：“大、大公子饒命……”
“沒事。”穆沈已經緩過來了，他嫌布條裹著難受，也妨礙做事，傷口不滲血後就拿掉了，前面熱茶滲進傷口裏是真的疼得他一激靈，他擺擺手道，“你起來吧。”
謝雲洲看著石洵給穆沈重新上了藥，又替他纏了布條，比穆沈自己纏得好看多了，他收回目光，看那個叫祝風的小孩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後就要出去，他叫了一聲，道：“等等，你過來。”
祝風走過去跪下，道：“大人，您有什麽吩咐？”
謝雲洲抓起祝風的手，前面那杯茶水一半都潑在穆沈手上了，但剩下的卻都在祝風自己手上，被燙到的地方還泛著紅，甚至有點腫，但若是他沒有發現，恐怕沒人會管祝風。
“薛容，把藥拿過來。”謝雲洲只看了一眼，便吩咐薛容道。
薛容應了一聲，去取了他們備著的治燙傷的藥，謝雲洲抹了一些輕輕塗在祝風手上，溫聲道：“這兩天要小心點。”
祝風都不敢動，許久才緊張道：“大人，下奴……自己來就好。”
“無事。”謝雲洲笑了笑，“我正好有空。”
石洵眼睜睜看著穆沈的眼神從楞怔到憤怒再到莫名其妙的委屈，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他對謝雲洲告了辭，追了出去。
等走出院子了，穆沈一劍劈在廊柱上，要不是這柱子木材好，恐怕都要被他這千鈞之力給劈斷了，他氣得聲音都在顫抖：“他憑什麽給別人上藥！”
石洵：“……”
這是小孩子在鬧脾氣還是在嫉妒？
石洵只好寬慰道：“謝相他心善，只是可憐那個小孩。”
“那他怎麽不可憐我？我也受傷了……”穆沈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他明明只給我上藥的……”
不知道是不是石洵的錯覺，穆沈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都有點紅了，這麽多年他真是難得一見穆沈居然會委屈得想哭。
還只是因為這麽一件小事。
怎麽平時很成熟，這種時候跟只有三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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