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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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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可逃

穆府果然如穆沈自己所說大得很, 謝雲洲初看都在心裏驚訝了一下,這樣的規制在大梁等同於王府,還得是手上有些實權的王府, 可見丘穆陵氏在北燕確實地位不凡。

聽聞當年文帝改制改得很是徹底, 不僅讓皓都改建成了漢人城池的模樣, 就連王公貴族的府邸也都跟著大變樣,眼前的穆府就是仿照大梁庭院的樣式建的,光是主院就有七進, 兩側延伸出寬敞的跨院, 府中四通八達,更有地勢高低變化,但在布置上比起謝雲洲在大梁看過的院落還是差了一些, 畢竟如何賣弄風雅還得是大梁的那些世家。

這裏門檻、臺階多,輪椅太過麻煩,謝雲洲是被薛容一路背進第四進院的, 穆沈看了眼謝雲洲,對身後的賀詮道:“讓人把這裏的門檻和臺階都拆了。”

賀詮的神情僵硬得就差碎裂開了, 謝雲洲能住多久啊,用得著這麽勞民傷財嗎?!

但穆沈說完就不管他是怎麽想的, 他也只能認命道:“是。”

院中的氣氛又突然變作詭異的安靜, 誰都沒說話,最後還是有人進了院子才打破平靜。

石洵一進來就感受到了這難以言說的氛圍,他狀似無意地瞟了眼謝雲洲,之前他只在大梁遠遠看過一眼, 現在近看當真是驚嘆不已, 似乎僅僅看著這張臉,就足夠令人陷落。

“少主, 穆愔是用了這個。”石洵收回目光,也沒避著謝雲洲,直接攤開掌心,給穆沈看手中白布上放著的兩個帶血的銀鉤,尖銳的頂端還能看到一點撕下來的碎肉,“他聽人說樓崢把陸蒼帶去了獵場,就殺了人跑出去了。”

那兩個銀鉤是掛帳子用的,穆沈細看之下發現頂端還被磨過,原本應該沒有這般銳利,他冷笑了一聲,道:“蓄謀已久。”

“他畢竟在這裏住了十幾年,總有他的人。不過屬下已經把跨院的人都換掉了,就連守衛都換了一批。”石洵把銀鉤收起來,又跪下請罪,“今日是屬下的疏失,請少主責罰。”

“石叔請起。”穆沈扶了他一下,“最近事多,總有鞭長莫及之處,無妨。”

謝雲洲聞言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穆沈曾說起過的石叔,發覺石洵其實還年輕,算來當初跟穆沈的母親從西戎來北燕時不過穆沈這個年紀。

察覺到謝雲洲在看自己,石洵轉頭對謝雲洲見了個禮:“謝相。”

謝雲洲點點頭,正想說點什麽,穆沈卻對石洵使了個眼色,而後連同賀詮也一起走了,一句話沒留。

“他們又憋著什麽壞?”薛含嚷道,“一天天的,真夠神秘。”

謝雲洲推著輪椅進屋,漠然道:“別管他。”

穆沈去了東跨院,在路上低聲問石洵:“嵇瀟怎麽樣了?”

“天天罵您,說您說話不算話。”石洵有些無奈道,“說好放他走,結果把他關了這麽久。”

“明明說好的是要給謝雲洲治好病才放他走,他都沒見到謝雲洲,就想走?”穆沈嗤了一聲,“我不是已經幫他把母親和妹妹都送到西戎去了嗎?他在這兒又沒其他人知道,二皇子都不知道,他怕什麽?”

說著他們就進了東跨院,守衛打開一間廂房,穆沈進門就看到桌前背對著門口坐了個人,身形瘦削,穿著半舊的長袍,聽到聲音沒有回頭,冷哼道:“大公子,您到底什麽時候把您那位心上人騙來?”

穆沈拉了張凳子坐他旁邊,道:“他已經在府裏了。”

嵇瀟騰地轉過身,看模樣其實是個清俊的年輕人,但有些不修邊幅,下巴上滿是胡茬,額前幾縷碎發也沒打理幹凈,眼中有血絲,急忙道:“那還等什麽?!趕緊帶我去看他,然後我把他治好,你再麻溜地放我走!”

“你急什麽?”穆沈想了想,道,“他的病恐怕沒這麽快能治好。”

“那你是怎麽個意思?”嵇瀟氣道,“你打算關我個十年八年的?”

“也沒那麽久。”穆沈短促地笑了下,“他五年恐怕都要活不了了,還十年八年的。”

“算了算了,先治吧。”嵇瀟站起來暴躁地把凳子踢開,往門外走,“不過我是提前說好了,治不治得好我不敢保證,你可不能……”

“你得保證。”穆沈在他身後冷冷說道,“你必須治好他。”

“大公子,你這就不講理了,若是他那病神仙都救不了,那我也不可能治得好啊!你不能跟治不好就讓人陪葬的暴君一樣啊!”嵇瀟一把按住賀詮腰間的刀,惡狠狠看著他,“你要跟我來這套,我現在就死在這兒,你自己治去吧!”

穆沈跟他接觸了一個月,已經知道這人是什麽德興,安撫道:“好,你先治,治不治得好……看天意。”

嵇瀟這才甩手走出門,道:“這還差不多。”

到第四進院前,穆沈卻沒有再進去,對嵇瀟說道:“你和石叔去吧。”

“怎麽,你們鬧別扭啊?”嵇瀟幸災樂禍道,“看你這樣子,他是不想見你吧?”

穆沈當然不會承認:“我只是怕他跟我吵架。”

嵇瀟“嘖”了一聲,走進院子搖頭道:“你還跟他吵架,我看你只有挨罵的份。”

穆沈在外頭的回廊裏等了半個多時辰,嵇瀟才面色凝重地出來了,他趕忙上前問道:“怎麽樣?”

嵇瀟搖搖頭,他心裏一沈,嵇瀟卻又嘆道:“能治,但難。”

穆沈長舒一口氣,道:“能治就行,再難也得試試。”

“難治是一回事,就他現在這和病入膏肓沒兩樣的身子,根本受不住這治病的過程。”嵇瀟徑直走回東跨院去,“我說讓他安心治病,兩年我應該能把他治好,他死都不願意,說自己等不起。我又說那先安心補身子,大概半年,他還是不願意,說半年能做很多事,不能浪費在這上面。”

嵇瀟拍拍穆沈的肩,道:“他自己都不想活,你還治什麽啊,讓他早點走吧。”

穆沈眉目陰冷,但也知道嵇瀟說的是事實,眼下的局面和當初崔輿給謝雲洲看病時如出一轍,謝雲洲只想抓住能活著的短暫時間去報仇雪恨,不願意停下腳步,怕停下就錯過了那個最好的時機,再也翻不了案,也怕這治病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只能加倍失望。

謝雲洲是個很怕出錯,也很怕嘗試的人,這麽多年,他已習慣困在親手編織的牢籠裏,做什麽都得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能有任何措手未及的事發生,否則謝雲洲就會焦躁,會惶恐,對待正事如此,對待感情也是如此。

“大梁朝堂上瞬息萬變,他現在和太子能與右相他們勢均力敵,可他一旦離開一年半載,大梁朝局必然天翻地覆,再想重奪現在的優勢地位就是難上加難。”穆沈嘆了口氣,“他是不敢走,也根本無法脫身。”

“那你說怎麽辦?”嵇瀟攤了下手,“真不治了?”

“治,當然要治。”穆沈點頭道,“有沒有什麽先緩一緩癥狀的法子?比如讓他的身子多拖上幾年?”

嵇瀟看他神色認真,知道這是有可能的最大讓步,想了想,道:“我倒是有辦法可以一試,但也要他靜心養一段時間,差不多……三個月?”

穆沈沈默少頃,問道:“要是連三個月都爭取不到,他還能活多久?”

“不知道他們大梁的大夫都怎麽說的,依我看,他現在的身子別說五年了,三年都不可能。”嵇瀟嚴肅道,“寒氣侵入五臟六腑,只會越積越深,何況他已經十多年了,能拖到現在也是得益於吃了無數好藥,說白了就是給他續續命吊一口氣。他這身子本就經不得一點風浪,剛才我把了脈發現他這些年可不安生,心情郁結,憂思不斷,數次急火攻心,還受過傷,更加不堪。”

嵇瀟看著穆沈,誠實道:“別人礙於他身份不敢說,我不在乎這個,不過當著他的面我也沒說,跟你就說實話了,他若想著就這樣拖下去,一年多就差不多到頭了。”

穆沈牙齒沒收住力,咬破了舌頭,血腥味刺激得他嗡嗡直響的腦袋回了神,啞聲道:“所以如果你能試著替他緩一緩,能再拖多久?”

“不敢說多了,再拖兩年肯定沒問題。”嵇瀟說起自己的醫術,語氣不自覺帶了些傲氣,“但我能幫他拖一拖是一回事,也得他接下來多顧著點身子,小心再小心,他這樣啊……真是受點傷就可能把他送走了。”

穆沈擡眼註視著他,斬釘截鐵道:“那就說定了,三個月。”

“你有辦法能讓他安靜在這待三個月?”嵇瀟狐疑道,“我看三天都難。”

穆沈淡淡說道:“我自然有辦法。”

嵇瀟被要求去東跨院等著,準備好藥材就行,他也懶得管穆沈要怎麽做,揮揮手就走了。

穆沈在原地站了良久,閉眼緩了會兒,快步走回謝雲洲住的院子,路上就吩咐賀詮道:“從現在開始,三進院後全部封起來,誰也別出去。除了謝雲洲身邊的薛容和薛含,使團其他人全部擋在外面,不能進來,至少三進院後不行。”

賀詮反正已經有點麻木了,穆沈為了謝雲洲多大張旗鼓的事都能做出來,這都不算什麽了,他行了個禮就退下了,多說無益,還不如早點幹完早了事。

到了院子門前,穆沈對石洵道:“這道門你親自帶人守著,除了我指定的人,誰都別放進來。”

石洵應下,去調來穆平留下的親衛守著。

穆沈獨自進屋,見謝雲洲坐在輪椅上看書,聽到腳步聲把書放下,擡頭問他:“大公子有什麽事?”

“謝相打算什麽時候回大梁?”穆沈突然問道。

謝雲洲回道:“自然是和談結束了再回去,至於什麽時候結束,我可做不了主。”

穆沈笑了下,道:“如今北燕有人想殺謝相,大梁也有人想殺謝相,這和談可真不容易啊。”

謝雲洲無所謂一笑,道:“你想說什麽?”

穆沈問道:“謝相知道北燕是誰想殺你嗎?”

“不知道。”謝雲洲道,“但肯定是二皇子的敵人。”

“其實我也還不知道。”穆沈坦然道,“而且恐怕不是一個人,甚至謝相有沒有想過,二皇子也有可能要你的命。”

謝雲洲沒有看他,但心裏卻咯噔一聲,道:“他主理和談之事,殺我是不是太蠢了?”

“謝相可別被他的和善給騙了,他比我父親還主戰,現在他在北燕又是十足的優勢地位,想開戰並不難。把你殺了,大梁定會跟北燕要說法,到時他說服陛下,與其服軟,不如開戰,你覺得陛下會不會答應?”穆沈半真半假地笑道,“二皇子現在一呼百應,到時不想殺你的說不定也想殺你了。放眼整個北燕,真正願意和談的恐怕只有我一個人。”

謝雲洲將目光轉向他,也笑了一聲,道:“那我是該感謝一下大公子?”

“我自然不是要謝相感謝我,我是想告訴謝相,您身邊群狼環伺,誰都有可能對您下殺手,再加上你們大梁的人,您眼下是舉步維艱,若是孤身一人在這局中,只怕不妙。”穆沈在謝雲洲的輪椅前俯下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光線,像有陰影籠罩而下,他盯著謝雲洲黑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在北燕能護住您的人,只有我,您可以信任的人,也只有我。”

兩人的距離已然很近,謝雲洲能看清他衣服上鸞鳥的一針一線,能看清他耳飾上紅瑪瑙與白羽相連的銀圈,也能看清他碧藍色的雙眼中藏著的欲望,這樣的穆沈已不完全是從前那條桀驁不馴的野犬,還多了一些狼的侵略性。

謝雲洲擡頭平靜問道:“所以呢?”

“所以啊……”薛刃雙手撐住輪椅,將他整個人都禁錮在了輪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灼熱的呼吸在他耳畔纏綿,勾唇輕聲道,“主上,您已無處可去,無路可選,乖乖待在屬下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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