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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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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低語

謝雲洲現在的身體稍稍疲累一些便會受不住, 今夜他本就受了驚,身上又在跌下床時撞得疼痛不已,上了馬車後他的眼皮就逐漸沈重。

但眼下馬車另一邊還坐著一個人, 與他守禮地保持著距離, 但眼神卻依舊黏在他身上, 怎麽也不挪開。

他先是覺得別扭,好像怎麽坐都不自在,想到自己前面被穆沈抱在懷裏許久, 臉上還有點發熱, 別開眼坐久了,馬車裏又格外安靜,漸漸地, 他莫名接受了這樣的感覺,眼皮一合還真就毫無防備地昏睡了過去。

淺眠之際,他總覺自己在做著許多畫面破碎的夢, 有過去的,也有現在的, 睡覺的姿勢似乎也不太舒服,半昏半醒間, 他感受到有人輕輕靠近, 替他把臉側惱人的頭發拂開,在將要碰到他身體時,他下意識推了一下,那人的手便僵在了他的胳膊上, 半晌, 輕手輕腳地把他的腦袋挪到了軟枕上。

這個姿勢顯然舒服多了,謝雲洲的眉頭展開, 陷在軟枕中呼吸變得清淺。

穆沈無聲地坐回去,手指攥緊又松開,明明他如從前一樣與謝雲洲坐得很近,可以肆意地用目光描摹著謝雲洲的眉眼、嘴唇、下頜,還有頸側那顆小小的痣,但他知道,現在終究是不一樣的,他們之間仿佛隔了無法越過的溝塹,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靜靜地看著謝雲洲的睡顏,不願移開目光,在這種謝雲洲不知道的時候,他才敢在眼中露出些貪婪的欲望,卑劣的索求。

不管如何,現在他又在謝雲洲身邊了,他一定不能再放手,也不能讓謝雲洲再從他的領地離開。

臨鳳臺比驛館更大也更安靜,謝雲洲一覺睡到了第二天辰時方醒,薛容進來幫他洗漱,手上的傷昨夜就被人精心塗了散血瘀的藥膏,已經好了一些,不妨礙動作。

韓暉進來同他說臨鳳臺現在被元霆和穆家的人圍得固若金湯,這回是真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了,說及昨夜的事,韓暉猶疑道:“到底是誰這麽急不可耐,要對我們下此狠手?”

謝雲洲起床後就在心裏思量著這事,已有了些想法,扯了下嘴角,道:“敢在驛館做這樣的事,背後至少得有一個北燕的大人物,但我都還沒和北燕正式談過什麽,這就下殺手了,似乎也不全然是北燕人的手筆,可能我們大梁也脫不了幹系。”

“大梁倒還能理解,楊世安他們視您如眼中釘,此次和談與互市有關,涉及他們的利益,要下殺手可以說得通。”韓暉想了想,道,“但北燕人是為何?他們也是為了互市?但在自己的地盤上如此沖動,是不是太急了?”

謝雲洲搖搖頭,道:“恰恰相反,北燕人下手才是最說得通的。這次和談是二皇子主理,我的安危便也系在了二皇子身上,就算只是為了給二皇子找個麻煩,把我殺了也是件劃算的事。再說互市,北燕終究不如我大梁家底深厚,比起大梁,他們更需要聚富斂財,故而互市對他們來說也更重要,但二皇子卻覺得沒有必要與大梁開互市,等兩方在長期通商中交了好,再想起戰可就難了。那二皇子的敵人把我殺了,順理成章嫁禍給二皇子,這次和談二皇子不就做不了主了?”

韓暉瞬間懂了,元霆親自派人在驛館設了防衛,要是昨夜真出了大事,元霆確實就有些說不清了,幾番爭鬥好不容易得來的優勢也就沒了,但他還是有不解之處,問道:“大梁那邊又是怎麽想的?”

“北燕人能這麽快動手,八成是受了大梁那邊的唆使,不然他們不會在自己的地盤上這麽著急。恐怕是大梁有人要他們在我們都沒防備的時候就突下殺手,他們才一不做二不休的。”謝雲洲眉目陰沈,“至於大梁那邊是怎麽想的……在異國殺了我,不會引火上身,推給北燕他們一身輕松,一勞永逸。此外,我在北燕死了,北燕心虛不敢再提開戰,多半還會主動和談,到時元霆因我之死而受困,不會出面,而大梁呢?太子殿下也算是失去了一個重要盟友,一時沒法控制朝局,所以你覺得再次和談兩方都會是誰出面?”

韓暉恍然大悟,這招裏應外合可真是精妙,殺一個謝雲洲,便可讓互市重新發揮從前最佳的作用,為需要的人送上利益,還順便重創了雙方各自的敵人,確實是一勞永逸的好辦法。

“看來我們必須加倍小心了。”韓暉想通之後嘆了口氣,難掩憂慮道,“如今我們是腹背受敵,北燕和大梁都要我們的命,敵在暗,我們在明,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再動手,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他們一定會再動手。現在元霆也更緊張了,但正因如此,他們要是得了手,這嫁禍起來效果不就更好?”謝雲洲冷笑道,“到時元霆的敵人完全可以說二皇子自己親手布的防衛,無人能進,人是怎麽出的事自然也只有二皇子自己知道。”

韓暉被這陰損的招數氣得咬牙,轉念一想,又道:“話說,薛……不是,那個,穆沈,現在我們能確定的是他肯定不會對我們下手,還會盡力護著我們,如今穆家都是他說了算,我們不如尋他幫忙?”

謝雲洲淡淡看他一眼,道:“你就這麽相信他?他哪裏值得你這麽信任了?”

“昨夜要不是他及時趕來,卑職都不敢想會發生什麽。”韓暉在謝雲洲的眼神之下有點氣短,“卑職也看得出來,應該說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對謝相公您是真的……挺好的……”

謝雲洲冷哼一聲:“他以前就慣會騙人,別信他。”

在臨鳳臺待了一整天,黃昏時元霆派人來說明日皇室與各大世家要在獵場圍獵,每年都有這麽一次,謝雲洲他們正好趕上了今年的,之前他們受了驚,明日一起去放松放松。

他們也不可能知道有危險便一直就待在臨鳳臺不出去,況且關於和談都還沒有和北燕談過什麽,謝雲洲便欣然應允。

次日一早,謝雲洲見賀詮竟親自領了一支精銳騎兵前來,說護送他去獵場,這排場著實有些大了,不知道是元霆的主意還是穆家少主的主意,謝雲洲也沒問,跟著騎兵一路浩浩蕩蕩地去了獵場。

今日北燕大小世家都來齊了,馬場旁搭了大大小小共六排供人休憩觀看的棚子,桌上擺了許多瓜果茶點,一些精致的糕點還是大梁時興的式樣,眼下圍獵還未開始,大家都在棚子裏聊天,喧鬧嘈雜。

大梁世家在穿衣上往往會假意含蓄內斂,多著典雅的衣袍,北燕世家卻更喜張揚,加上勳貴們又喜歡佩戴串了珠玉、寶石、瑪瑙的耳飾,謝雲洲瞧過去只覺滿眼錦繡,盡顯富貴。

北燕皇帝還是沒有出宮,元霆坐在最前面中間的位置,穆沈就坐在他身側,與他低聲說著什麽,聽到輪椅的聲音立馬就看了過來,和元霆一起來接謝雲洲。

眾人因大梁使團的出現也安靜了下來,還沒見過大名鼎鼎的大梁左相的人都紛紛好奇地打量謝雲洲,看過後又紛紛在心底讚嘆他的容顏與氣度當真是世無其二,甚至會讓人忽略他是腿腳殘廢之人,只能坐在輪椅上。

“前日害謝相受了驚,今日再請謝相一敘,可要好好補償一番了。”元霆引著謝雲洲坐在他左側,“謝相不計前嫌,今日肯來賞光,我也萬分榮幸。”

謝雲洲與他頷首為禮,道:“二殿下言重了,前日還要多謝殿下相救,臨鳳臺的防衛也有勞殿下費心。”

元霆笑道:“這功勞我可不敢認,謝相還是謝我們大公子吧。”

穆沈側眸往謝雲洲那兒瞥了眼,見謝雲洲抿唇不語,他起身對元霆行了一禮,道:“謝相住在臨鳳臺還是多有不便,防衛也總有顧不到的地方,依我之見,不如讓謝相住到穆府,在防衛上便容易多了。”

謝雲洲擡頭看他,眼神冷冽,但穆沈裝作沒看見。

“穆府的防衛自然是極好的,又有你親自盯著,料賊人也不敢再猖狂。”元霆緩緩點頭,“我一會兒寫個奏本給父皇報了此事,你就把謝相接回府吧。”

穆沈應了聲“是”,又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

謝雲洲都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地給氣笑了,所以這就不問問他的意思了?

“二殿下,我還是住在臨鳳臺吧。”謝雲洲自覺說得十分有理,“聽聞大司馬尚在病中,去穆府恐怕多有打擾。”

不等元霆說話,穆沈就悠悠道:“穆府大得很,謝相住的地方應該打擾不到大司馬。”

謝雲洲又道:“大司馬的夫人還在,對女眷也多有打擾。”

穆沈回:“謝相應該也見不到她。”

謝雲洲皮笑肉不笑:“我覺得臨鳳臺已足夠安全,不需要勞煩大公子再多操心。”

穆沈一本正經道:“可二殿下還是不放心,抽調士兵去臨鳳臺也不方便,穆府是最安全的。”說著他還看了眼元霆:“二殿下您說是嗎?”

“……的確如此。”元霆夾在這兩人中間也頗為無奈,“我想父皇也更希望謝相下榻穆府,這樣我們便都能放心了。”

看來這兩人提前已經跟皇帝通過氣了,謝雲洲徹底被堵得說不出話,偏偏一回頭看到韓暉和薛含還覺得這提議很對在若有所思地點頭,他更是無話可說。

“那既然謝相沒什麽意見,這事就這麽定了。”元霆笑瞇瞇道,“等今日圍獵結束,謝相就去穆府住著,東西我會讓人搬過去,謝相不用憂慮。”

謝雲洲:“……”

前面還說要寫個奏本,現在就成了結束直接過去,這兩人真是夠了。

穆沈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不怎麽喜歡吃甜膩的糕點的他都心情甚好地吃了一塊大的。

眾人坐著休息了會兒,元霆站起來對大家說了幾句話,之後圍獵便開始了。

北燕人多長於騎射,棚子裏的北燕世家子弟都走了,就連元霆都翻身上馬,拿著弓箭進了獵場,走時還邀請大梁的兵將也一起來,韓暉有些手癢,但不敢離開謝雲洲,拒絕了。

謝雲洲卻說道:“去吧,沒關系。”

韓暉帶著十幾個士兵一起策馬入了獵場,薛容和薛含守在謝雲洲身邊。

正前方的跑馬場上也有許多人在賽馬,還設了形狀各異的靶子供人射箭,謝雲洲坐在原處看著場上的幾個少年郎互相追逐著比試騎射,眼中專註,還有點笑意。

穆沈陪元霆入了獵場,想起謝雲洲又回了外面的跑馬場,轉頭就看到謝雲洲孤零零坐在場邊看著,他策馬到謝雲洲身前,對謝雲洲伸出手道:“謝相要騎馬嗎?”

好像又回到了從前,薛刃會騎在馬上拉他上去,帶著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讓他的靈魂從牢籠中釋放出來,追尋他向往的自由。

但現在他不再回應,沈默以對。

穆沈目光深沈地看了會兒謝雲洲,又催馬往前了一步,幾乎挨著謝雲洲的腿,而後在謝雲洲毫無防備時,從馬上斜探出身子,一把撈起謝雲洲擁在身前,在薛容和薛含震驚的註視下,扣著謝雲洲的腰調轉馬頭奔向跑馬場。

“你……”謝雲洲被嚇了一下,晃了晃身子在馬上坐穩,氣道,“穆沈!你在幹什麽!”

跑馬場中幾個膽大的世家少爺看到穆沈抱著謝雲洲,嬉笑著叫了幾聲好,穆沈風雨不動,把謝雲洲扣得更緊,往跑馬場外圈人少的地方而去,先策馬快跑了兩圈,等謝雲洲的怒氣消了一些,他才說道:“謝相比一個月前更瘦了些。”

謝雲洲在駿馬飛馳中反而定了心神,他和從前一樣是側坐在馬上的,只是從前薛刃抱他還算守禮,現在的穆沈卻是緊緊錮著他,目光也肆無忌憚地看著他,說起一個月前,他嗤笑一聲,道:“大公子的話我聽不懂,一個月前,我還不認識大公子。”

穆沈見謝雲洲又在假作跟他不認識,目光更沈,扯了下韁繩,讓馬順著馬場慢慢走著,微低頭在謝雲洲耳邊輕聲道:“主上,您認不認識我,您心裏清楚。”

耳廓上一陣溫熱,謝雲洲偏了下頭,在這聲久違的“主上”中那口氣越發壓不下去,語氣森寒道:“誰是你主上?大公子可別亂叫,我受不起。”

穆沈用額頭輕輕蹭了下謝雲洲的發頂,嗓音輕柔,像在哄他:“主上,我錯了,您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謝雲洲諷笑一聲,冷著臉道:“我沒生氣。”

穆沈像是聽不出他本意是說“我為何要為你生氣”,而是順勢又在謝雲洲耳邊道:“既然您不生氣,那您怎麽不叫我阿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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