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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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驚魂
之後席間都議論了哪些話, 謝雲洲大多沒聽進去，眼神只落在自己桌上，他不想擡頭, 因為他知道一擡頭就能和對面某人的眼睛對上。
元霆被穆沈看了一眼, 有些好笑地站起身走到謝雲洲桌前, 道：“謝相遠道而來，我敬謝相一杯。”
“多謝二殿下。”謝雲洲舉起杯子，“我不會飲酒, 二殿下勿怪。”
“無妨, 謝相身體要緊。”元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道，“這次出使, 謝相要多加小心，我已在驛館增派人手，謝相若有別的需要盡管和我說。”
謝雲洲神色一動, 擡眼與元霆諱莫如深的目光對視，好像明白了點什麽, 點頭道：“我自會小心。”
元霆未再多言，坐了回去, 穆沈感激地看他一眼, 也站起來端著杯子走過去，微俯身在謝雲洲的杯子上輕輕磕了一下，低聲道：“我也敬謝相一杯，還請謝相賞臉。”
謝雲洲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 沒有擡起目光, 坐在那兒無動於衷。
穆沈平靜地笑了一下，道：“謝相不能只給二殿下面子吧？”
其他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看著他們二人, 四周說話聲都變輕了，謝雲洲深吸一口氣，不想忍受被矚目的尷尬，況且按理來說他確實也不能不給穆府大公子面子，他笑容帶著絲寒涼，舉杯和穆沈手裏的杯子輕輕一碰，道：“多謝大公子。”
看到穆沈一直神態自若，雖然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外人一看就知穆沈對他關註過甚，或者是兩人曾經有點什麽，但穆沈實在是太淡然了，像是根本不覺得與他重逢有什麽不敢面對的。
他所想象過的愧疚、難過、逃避，全都沒有。
更荒謬的是，他甚至還從穆沈的眼中看出了失而覆得的慶幸，重新得以占有他的欣喜，那雙碧藍色的深邃眸子死死盯住他，如同盯住一只終於落入陷阱的獵物，獵人的臉上全是志得意滿的饜足。
現在確實可稱是在穆沈的地盤上，但他謝雲洲可不是獵物，從前他沒把薛刃的心意當回事，此時他更不會把穆沈的占有欲放在心上。
謝雲洲無聲冷笑，照舊不去接穆沈的眼神。
穆沈敬了這杯酒也沒在謝雲洲桌前多待，剛坐回去屋門就被人推開，走進一個二十六七的年輕男人，一身幹練，佩著刀，對主位的元霆見了個禮。
座下勳貴有人起身見禮，稱呼他“賀將軍”，謝雲洲心知這是北燕如今的名將賀詮，曾鎮守玉嶺關，對戰北黎可謂百戰百勝。
賀詮卻只和賀家人打了個招呼，便走到穆沈的側後方，恭敬地單膝跪下，在穆沈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自己聽得見。
穆沈聽完神情倒是沒什麽變化，謝雲洲卻註意到自己下首的陸家人一臉緊張，盯著那邊像在等著什麽。
而且謝雲洲如今才意識到大司馬穆平在北燕的威望之盛僅次於他們皇帝，他沒重病時能輕松震懾住這些勳貴，如今只是他的長子回來接手軍權，無論是軍中還是皇室都看在他的面子上依舊護著他的名望，丘穆陵氏也穩坐北燕僅次於皇族的第二大家族之位。
北燕雖效仿大梁改制，但這仍是一個重武的地方，在北燕軍權才是最大的，是當真能號令天下，教萬人臣服的東西，謝雲洲看旁的王公貴族都很給賀詮面子，賀詮的名聲也自是沒什麽好說的，但賀詮依然只是穆家的附庸，他的地位都是穆家給的，他對著穆家少主時讓謝雲洲覺得他更像是一個侍衛。
穆沈和賀詮似乎都感受到謝雲洲往他們瞥了眼，同時看了過來，謝雲洲面無表情移開目光，對著元霆行了一禮，道：“雲洲身體不適，欲先行回驛館休憩，失禮之處望二殿下恕罪。”
元霆在穆沈的目光暗示下說道：“謝相好好休息，我讓穆沈送送謝相吧。”
謝雲洲剛想回絕，穆沈已在話落時迅速起身，從桌前走出，道：“我送謝相回驛館。”
“不必了。”謝雲洲擡手止住，“不勞煩大公子。”
但穆沈當作沒聽見，正要提步跟上，坐在陸家位置上的人卻突然走出來，喚道：“大公子！”
謝雲洲被他一喊也停了下來，定睛看過去，見那人長得有些羸弱，與尚武的北燕人不怎麽相像，他擋在穆沈身前著急地說道：“大公子，求您讓我去把姑母和表弟接到陸家吧，只要您想，他們今後可以和穆家再無關系。”
在路上謝雲洲就粗淺了解了北燕八大勳族的一些情況，步六孤氏在八大勳族裏能排第二，當年與丘穆陵氏聯姻可以說是強強聯手，但步六孤氏嫡系一脈子嗣雕零，先後有兩位公子夭折，只有三公子長大成人，身體卻也不怎麽好，步六孤氏在三皇子被禁足後一蹶不振，陸家的當家人已許久不露面，很可能也被皇室軟禁了，今日來的這位應當是三公子陸謹。
陸謹的父親和穆平後來的妻子是親兄妹，故而陸謹口中的姑母就是穆沈那個後母，表弟則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了。
謝雲洲覺得有點意思，也不急著走了，況且現在陸謹擋著他的去路，他的輪椅也不好過去，於是他就停在那兒用看戲的神情看著陸謹和穆沈。
“陸公子，你姑母嫁到穆家那就是穆家人，若要帶著兒子回娘家，與穆家斷絕關系，得要我父親點頭吧？”穆沈哂笑道，“你們陸家倒還做起我父親的主了。”
這話是沒說錯，但誰不知道穆平臥病在床，動都動不了，話也不能說，現在穆家自然是穆沈在做主，謝雲洲很能懂陸謹現在咬牙切齒的心情。
不過陸謹只沈默了少頃，旋即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跪在了穆沈面前，眼中似有淚水，澀聲道：“他們做的錯事陸家願意承擔，只求大公子放過他們。”
八大勳族雖有排序，但真論起來卻是誰也不讓誰的，也素來自認高貴，對其他世家門閥不屑一顧，陸謹這一跪著實令在場眾人都楞怔住了，就連元霆都驚得站了起來。
穆沈鎮定地側開一步，淡說道：“陸公子請起。”
元霆走下來把陸謹扶起，打圓場道：“步六孤和丘穆陵不管怎麽說也還是姻親，有話好好說。”
“我沒什麽好說的。”穆沈冷聲道，“我和陸公子的姑母還有表弟尚有恩怨未了，他們不能離開穆家。”
元霆拍拍陸謹的肩，和事老的樣子嘆道：“陸公子也知道，當初你姑母和表弟可是害得穆沈被北黎人抓走，險些死在北黎人手上，這兩年也吃了不少苦，有氣是必然的，陸公子也體諒一下。”
穆沈卻不願配合元霆，道：“這事倒是其次，陸公子該不會不知道我母親當年是怎麽死的吧？”
陸謹張了張嘴，這回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了。
看了一場好戲的謝雲洲輕聲笑了一下，他現在終於可以肯定一件事了——從前在大梁，薛刃對他的溫順服從全然是裝的，如今的穆沈再也不會收斂身上的鋒芒，也不必再收斂，所以從前的他並不是真的掌控了自己的劍刃，而只是劍刃對他有了不一般的心思。
元霆回身一禮，含笑道：“一點小事，讓謝相見笑了。”
“雲洲先行告退。”謝雲洲推著輪椅往前一步，幾人讓開，他又對要跟上來的穆沈道，“大公子留步，您處理家事吧。”
說完謝雲洲就吩咐薛容將他推了出去，穆沈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暗沈，猶豫再三，最後沒有追上去。
快出了臨鳳臺，薛含才憋不住地說道：“我是真沒想到就這麽遇上薛刃了，他還是丘穆陵家的大公子？！”
薛容只是一開始震驚，現在已接受了事實，道：“之前太子殿下不是說過北燕穆家的事，穆家大公子失蹤的時間和我們遇上薛刃的時間對得上，只是我們都沒深挖其中的聯系，也沒想著去查探這件事。”
謝雲洲到了這會兒才覺得心口松快了些，不必忍受那些理不清的雜亂情緒，他疲憊地揉了下額角，道：“是我不曾查過他，覺得沒必要，也以為……”
以為他不會這麽早地離開，以為他鄭重許下的五年之諾可以試著信任。
謝雲洲沒說下去，薛容看他神色也閉嘴不敢再說，他們正要出了臨鳳臺，誰知身後一人疾跑而來，喊道：“謝相！”
他們回頭看去，賀詮快步到了謝雲洲身側，但開口時卻有點尷尬，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少主讓我送謝相回驛館。”
“賀將軍請回吧。”謝雲洲笑道，“跟你家少主說，初次見面，不用這麽客氣。”
賀詮回頭看了眼，穆沈果然在屋門前盯著這邊，他可不敢就這麽回去了還把如此絕情氣人的話轉告給少主。他幹笑兩聲，道：“謝相，我現在回去一定會被少主的眼神大卸八塊的。”
謝雲洲也看到了穆沈，漠然轉身繼續往前，不管賀詮了。
賀詮松了口氣，盡職盡責地送謝雲洲回了驛館，又查看了元霆在驛館周圍設的防衛，確認元霆當真加派了人手，選的也都是精銳兵士，四處摸索了下也沒見到可疑之人，他才回去找穆沈覆命，心裏卻很是無奈，不明白少主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為什麽會看上謝雲洲這活不了多久還心狠手辣的人啊？！
入夜後驛館熄了燈陷入寂靜，所有人都沒想到白天二皇子元霆剛與八大勳族一起為謝雲洲辦了接風宴，晚上就有人敢對驛館的大梁使團下手。
謝雲洲睜開眼時看到窗外隱有火光，煙味從門縫裏飄進來，他立馬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喚了薛容又喚了薛含，卻無一人回應，他瞳仁一縮，意識到不對，看窗外的火光已迫近了他這邊的屋子，他咬了咬牙，一狠心從床上摔下去。
他的下半身無法動彈，整個人跌到地上時全靠手上的力道撐著，手肘、腕骨磕在青磚上疼得他眼底冒出了淚花，他使勁兒挪動自己的身體向門口爬去，在快要碰到門時，聽到門外有一串腳步聲漸近，還有他聽不懂的北燕話傳來，他又縮回了手。
門外的人分辨不出是敵是友，但他此時也無處可躲，閉了閉眼，打算賭一把開門，誰料屋門被人猛地撞開，他的手沒來得及收回去，重重撞在了門檻上。
穆沈焦急地推開門正要沖進來，聽見地上一聲悶哼，低頭就看見謝雲洲跌在地上，眼中是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驚懼，從袖中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大塊磕出的青紫傷痕，還充著血，他心上也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要滴血，一把將謝雲洲從冰冷的青磚地上抱起來，逆著火勢往驛館門口跑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穆沈才停下，他半蹲在地，抱著謝雲洲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敢隨便亂動，怕謝雲洲的骨頭摔傷了，只能急切地問道，“傷得重不重？哪裏疼？手能動嗎？有沒有——”
“我沒事。”謝雲洲感覺沒摔斷骨頭，只是腿上舊傷磕到還有陣陣隱痛，他搖頭打斷了穆沈一連串的問話，“你……”他頓了一頓，又道：“多謝大公子。”
穆沈提著一口氣真是不上也不下，看謝雲洲半合著眼又不不願看他，他心中苦笑，許久，小心翼翼擡起謝雲洲的手檢視了一番，見確實只有淤傷，放了心，輕聲道：“謝相沒事就好。”
兩人都沈默下來，只有呼吸聲此起彼落。
謝雲洲靠在熟悉的臂膀上，心中竟是意外的安定，前面當他發現薛容和薛含都不在身邊時，有一瞬間他像是回到了十二歲時的那個雪地裏，無助又絕望，直到看清推門進來的人是誰，他才從那樣的夢魘中醒來。
在他的下意識裏，他還是信任著這個人，在看到這個人時他就知道他不會再有事了。
薛容跑出驛館時就見穆沈抱著謝雲洲半蹲在路中間，兩人那氣氛有點冷冰冰的，但似乎也沒人想去破壞，至少他看匆匆趕來的元霆和賀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驛館的火勢已被控制，一個士兵向元霆報了情況，元霆上前對謝雲洲說道：“謝相受驚了，今日之事是我的過失，縱火行刺的人還在查，我一定會給謝相一個說法。”
謝雲洲還沒說話，穆沈已擡頭怒火中燒道：“誰跟我說驛館的防衛肯定沒問題？刺客又能縱火又能把驛館的人打散，這本事可就差通天了！”
今夜之事刺客確實計劃周密，從四面八方潛入驛館，將護衛謝雲洲的人幾乎全都支開了，就連暗處的暗衛也被逼得現了身，與刺客交手不得分.身，而刺客居然還有餘力在後院放了把火，一路燒到謝雲洲住的地方。
元霆知道穆沈對謝雲洲是動了真情，也沒生氣，還好言好語道：“驛館裏恐怕已提前被人買通了，混進了什麽人，我也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動手了，確實是我疏忽了。”
穆沈也緩了口氣，沒再對著元霆說什麽，又冷瞥向賀詮，道：“你別告訴我你也疏忽了。”
賀詮也實在是沒想到他剛跟穆沈說驛館防衛足夠，結果幾個時辰後就出了這麽大事，他不敢辯駁什麽，單膝跪下道：“屬下知罪，少主息怒。”
“幸而使團的人沒什麽傷亡，還是先找個地方讓謝相他們休息吧。”元霆安撫道，“我再讓太醫來給謝相看看。”
穆沈看謝雲洲臉色蒼白，大概身上疼著，也有沒休息好的疲倦，他抱著謝雲洲站起身，道：“先去臨鳳臺住一夜，不過陛下那邊……”
臨鳳臺畢竟是皇家的地方，不能隨隨便便就帶著人闖進去說住就住了。
元霆道：“父皇那邊我去說一聲，你直接帶人去吧。”
“謝了。”穆沈隨意道了聲謝，又對賀詮說，“讓石叔去和二殿下的人查今夜的事，你去布置臨鳳臺的防衛，再出什麽事你也不必來見我了。”
賀詮趕忙應是，先一步告退去臨鳳臺了。
穆沈讓人去找了輛馬車，正要抱著謝雲洲上去，謝雲洲推了他一下，道：“讓薛容來就好。”
“我不放心把你交給別人。”穆沈不容抗拒地說道，“今晚我得親自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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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二殿下。”謝雲洲舉起杯子，“我不會飲酒, 二殿下勿怪。”
“無妨, 謝相身體要緊。”元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道，“這次出使, 謝相要多加小心，我已在驛館增派人手，謝相若有別的需要盡管和我說。”
謝雲洲神色一動, 擡眼與元霆諱莫如深的目光對視，好像明白了點什麽, 點頭道：“我自會小心。”
元霆未再多言，坐了回去, 穆沈感激地看他一眼, 也站起來端著杯子走過去，微俯身在謝雲洲的杯子上輕輕磕了一下，低聲道：“我也敬謝相一杯，還請謝相賞臉。”
謝雲洲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 沒有擡起目光, 坐在那兒無動於衷。
穆沈平靜地笑了一下，道：“謝相不能只給二殿下面子吧？”
其他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看著他們二人, 四周說話聲都變輕了，謝雲洲深吸一口氣，不想忍受被矚目的尷尬，況且按理來說他確實也不能不給穆府大公子面子，他笑容帶著絲寒涼，舉杯和穆沈手裏的杯子輕輕一碰，道：“多謝大公子。”
看到穆沈一直神態自若，雖然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外人一看就知穆沈對他關註過甚，或者是兩人曾經有點什麽，但穆沈實在是太淡然了，像是根本不覺得與他重逢有什麽不敢面對的。
他所想象過的愧疚、難過、逃避，全都沒有。
更荒謬的是，他甚至還從穆沈的眼中看出了失而覆得的慶幸，重新得以占有他的欣喜，那雙碧藍色的深邃眸子死死盯住他，如同盯住一只終於落入陷阱的獵物，獵人的臉上全是志得意滿的饜足。
現在確實可稱是在穆沈的地盤上，但他謝雲洲可不是獵物，從前他沒把薛刃的心意當回事，此時他更不會把穆沈的占有欲放在心上。
謝雲洲無聲冷笑，照舊不去接穆沈的眼神。
穆沈敬了這杯酒也沒在謝雲洲桌前多待，剛坐回去屋門就被人推開，走進一個二十六七的年輕男人，一身幹練，佩著刀，對主位的元霆見了個禮。
座下勳貴有人起身見禮，稱呼他“賀將軍”，謝雲洲心知這是北燕如今的名將賀詮，曾鎮守玉嶺關，對戰北黎可謂百戰百勝。
賀詮卻只和賀家人打了個招呼，便走到穆沈的側後方，恭敬地單膝跪下，在穆沈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自己聽得見。
穆沈聽完神情倒是沒什麽變化，謝雲洲卻註意到自己下首的陸家人一臉緊張，盯著那邊像在等著什麽。
而且謝雲洲如今才意識到大司馬穆平在北燕的威望之盛僅次於他們皇帝，他沒重病時能輕松震懾住這些勳貴，如今只是他的長子回來接手軍權，無論是軍中還是皇室都看在他的面子上依舊護著他的名望，丘穆陵氏也穩坐北燕僅次於皇族的第二大家族之位。
北燕雖效仿大梁改制，但這仍是一個重武的地方，在北燕軍權才是最大的，是當真能號令天下，教萬人臣服的東西，謝雲洲看旁的王公貴族都很給賀詮面子，賀詮的名聲也自是沒什麽好說的，但賀詮依然只是穆家的附庸，他的地位都是穆家給的，他對著穆家少主時讓謝雲洲覺得他更像是一個侍衛。
穆沈和賀詮似乎都感受到謝雲洲往他們瞥了眼，同時看了過來，謝雲洲面無表情移開目光，對著元霆行了一禮，道：“雲洲身體不適，欲先行回驛館休憩，失禮之處望二殿下恕罪。”
元霆在穆沈的目光暗示下說道：“謝相好好休息，我讓穆沈送送謝相吧。”
謝雲洲剛想回絕，穆沈已在話落時迅速起身，從桌前走出，道：“我送謝相回驛館。”
“不必了。”謝雲洲擡手止住，“不勞煩大公子。”
但穆沈當作沒聽見，正要提步跟上，坐在陸家位置上的人卻突然走出來，喚道：“大公子！”
謝雲洲被他一喊也停了下來，定睛看過去，見那人長得有些羸弱，與尚武的北燕人不怎麽相像，他擋在穆沈身前著急地說道：“大公子，求您讓我去把姑母和表弟接到陸家吧，只要您想，他們今後可以和穆家再無關系。”
在路上謝雲洲就粗淺了解了北燕八大勳族的一些情況，步六孤氏在八大勳族裏能排第二，當年與丘穆陵氏聯姻可以說是強強聯手，但步六孤氏嫡系一脈子嗣雕零，先後有兩位公子夭折，只有三公子長大成人，身體卻也不怎麽好，步六孤氏在三皇子被禁足後一蹶不振，陸家的當家人已許久不露面，很可能也被皇室軟禁了，今日來的這位應當是三公子陸謹。
陸謹的父親和穆平後來的妻子是親兄妹，故而陸謹口中的姑母就是穆沈那個後母，表弟則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了。
謝雲洲覺得有點意思，也不急著走了，況且現在陸謹擋著他的去路，他的輪椅也不好過去，於是他就停在那兒用看戲的神情看著陸謹和穆沈。
“陸公子，你姑母嫁到穆家那就是穆家人，若要帶著兒子回娘家，與穆家斷絕關系，得要我父親點頭吧？”穆沈哂笑道，“你們陸家倒還做起我父親的主了。”
這話是沒說錯，但誰不知道穆平臥病在床，動都動不了，話也不能說，現在穆家自然是穆沈在做主，謝雲洲很能懂陸謹現在咬牙切齒的心情。
不過陸謹只沈默了少頃，旋即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跪在了穆沈面前，眼中似有淚水，澀聲道：“他們做的錯事陸家願意承擔，只求大公子放過他們。”
八大勳族雖有排序，但真論起來卻是誰也不讓誰的，也素來自認高貴，對其他世家門閥不屑一顧，陸謹這一跪著實令在場眾人都楞怔住了，就連元霆都驚得站了起來。
穆沈鎮定地側開一步，淡說道：“陸公子請起。”
元霆走下來把陸謹扶起，打圓場道：“步六孤和丘穆陵不管怎麽說也還是姻親，有話好好說。”
“我沒什麽好說的。”穆沈冷聲道，“我和陸公子的姑母還有表弟尚有恩怨未了，他們不能離開穆家。”
元霆拍拍陸謹的肩，和事老的樣子嘆道：“陸公子也知道，當初你姑母和表弟可是害得穆沈被北黎人抓走，險些死在北黎人手上，這兩年也吃了不少苦，有氣是必然的，陸公子也體諒一下。”
穆沈卻不願配合元霆，道：“這事倒是其次，陸公子該不會不知道我母親當年是怎麽死的吧？”
陸謹張了張嘴，這回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了。
看了一場好戲的謝雲洲輕聲笑了一下，他現在終於可以肯定一件事了——從前在大梁，薛刃對他的溫順服從全然是裝的，如今的穆沈再也不會收斂身上的鋒芒，也不必再收斂，所以從前的他並不是真的掌控了自己的劍刃，而只是劍刃對他有了不一般的心思。
元霆回身一禮，含笑道：“一點小事，讓謝相見笑了。”
“雲洲先行告退。”謝雲洲推著輪椅往前一步，幾人讓開，他又對要跟上來的穆沈道，“大公子留步，您處理家事吧。”
說完謝雲洲就吩咐薛容將他推了出去，穆沈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暗沈，猶豫再三，最後沒有追上去。
快出了臨鳳臺，薛含才憋不住地說道：“我是真沒想到就這麽遇上薛刃了，他還是丘穆陵家的大公子？！”
薛容只是一開始震驚，現在已接受了事實，道：“之前太子殿下不是說過北燕穆家的事，穆家大公子失蹤的時間和我們遇上薛刃的時間對得上，只是我們都沒深挖其中的聯系，也沒想著去查探這件事。”
謝雲洲到了這會兒才覺得心口松快了些，不必忍受那些理不清的雜亂情緒，他疲憊地揉了下額角，道：“是我不曾查過他，覺得沒必要，也以為……”
以為他不會這麽早地離開，以為他鄭重許下的五年之諾可以試著信任。
謝雲洲沒說下去，薛容看他神色也閉嘴不敢再說，他們正要出了臨鳳臺，誰知身後一人疾跑而來，喊道：“謝相！”
他們回頭看去，賀詮快步到了謝雲洲身側，但開口時卻有點尷尬，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少主讓我送謝相回驛館。”
“賀將軍請回吧。”謝雲洲笑道，“跟你家少主說，初次見面，不用這麽客氣。”
賀詮回頭看了眼，穆沈果然在屋門前盯著這邊，他可不敢就這麽回去了還把如此絕情氣人的話轉告給少主。他幹笑兩聲，道：“謝相，我現在回去一定會被少主的眼神大卸八塊的。”
謝雲洲也看到了穆沈，漠然轉身繼續往前，不管賀詮了。
賀詮松了口氣，盡職盡責地送謝雲洲回了驛館，又查看了元霆在驛館周圍設的防衛，確認元霆當真加派了人手，選的也都是精銳兵士，四處摸索了下也沒見到可疑之人，他才回去找穆沈覆命，心裏卻很是無奈，不明白少主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為什麽會看上謝雲洲這活不了多久還心狠手辣的人啊？！
入夜後驛館熄了燈陷入寂靜，所有人都沒想到白天二皇子元霆剛與八大勳族一起為謝雲洲辦了接風宴，晚上就有人敢對驛館的大梁使團下手。
謝雲洲睜開眼時看到窗外隱有火光，煙味從門縫裏飄進來，他立馬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喚了薛容又喚了薛含，卻無一人回應，他瞳仁一縮，意識到不對，看窗外的火光已迫近了他這邊的屋子，他咬了咬牙，一狠心從床上摔下去。
他的下半身無法動彈，整個人跌到地上時全靠手上的力道撐著，手肘、腕骨磕在青磚上疼得他眼底冒出了淚花，他使勁兒挪動自己的身體向門口爬去，在快要碰到門時，聽到門外有一串腳步聲漸近，還有他聽不懂的北燕話傳來，他又縮回了手。
門外的人分辨不出是敵是友，但他此時也無處可躲，閉了閉眼，打算賭一把開門，誰料屋門被人猛地撞開，他的手沒來得及收回去，重重撞在了門檻上。
穆沈焦急地推開門正要沖進來，聽見地上一聲悶哼，低頭就看見謝雲洲跌在地上，眼中是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驚懼，從袖中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大塊磕出的青紫傷痕，還充著血，他心上也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要滴血，一把將謝雲洲從冰冷的青磚地上抱起來，逆著火勢往驛館門口跑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穆沈才停下，他半蹲在地，抱著謝雲洲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敢隨便亂動，怕謝雲洲的骨頭摔傷了，只能急切地問道，“傷得重不重？哪裏疼？手能動嗎？有沒有——”
“我沒事。”謝雲洲感覺沒摔斷骨頭，只是腿上舊傷磕到還有陣陣隱痛，他搖頭打斷了穆沈一連串的問話，“你……”他頓了一頓，又道：“多謝大公子。”
穆沈提著一口氣真是不上也不下，看謝雲洲半合著眼又不不願看他，他心中苦笑，許久，小心翼翼擡起謝雲洲的手檢視了一番，見確實只有淤傷，放了心，輕聲道：“謝相沒事就好。”
兩人都沈默下來，只有呼吸聲此起彼落。
謝雲洲靠在熟悉的臂膀上，心中竟是意外的安定，前面當他發現薛容和薛含都不在身邊時，有一瞬間他像是回到了十二歲時的那個雪地裏，無助又絕望，直到看清推門進來的人是誰，他才從那樣的夢魘中醒來。
在他的下意識裏，他還是信任著這個人，在看到這個人時他就知道他不會再有事了。
薛容跑出驛館時就見穆沈抱著謝雲洲半蹲在路中間，兩人那氣氛有點冷冰冰的，但似乎也沒人想去破壞，至少他看匆匆趕來的元霆和賀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驛館的火勢已被控制，一個士兵向元霆報了情況，元霆上前對謝雲洲說道：“謝相受驚了，今日之事是我的過失，縱火行刺的人還在查，我一定會給謝相一個說法。”
謝雲洲還沒說話，穆沈已擡頭怒火中燒道：“誰跟我說驛館的防衛肯定沒問題？刺客又能縱火又能把驛館的人打散，這本事可就差通天了！”
今夜之事刺客確實計劃周密，從四面八方潛入驛館，將護衛謝雲洲的人幾乎全都支開了，就連暗處的暗衛也被逼得現了身，與刺客交手不得分.身，而刺客居然還有餘力在後院放了把火，一路燒到謝雲洲住的地方。
元霆知道穆沈對謝雲洲是動了真情，也沒生氣，還好言好語道：“驛館裏恐怕已提前被人買通了，混進了什麽人，我也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動手了，確實是我疏忽了。”
穆沈也緩了口氣，沒再對著元霆說什麽，又冷瞥向賀詮，道：“你別告訴我你也疏忽了。”
賀詮也實在是沒想到他剛跟穆沈說驛館防衛足夠，結果幾個時辰後就出了這麽大事，他不敢辯駁什麽，單膝跪下道：“屬下知罪，少主息怒。”
“幸而使團的人沒什麽傷亡，還是先找個地方讓謝相他們休息吧。”元霆安撫道，“我再讓太醫來給謝相看看。”
穆沈看謝雲洲臉色蒼白，大概身上疼著，也有沒休息好的疲倦，他抱著謝雲洲站起身，道：“先去臨鳳臺住一夜，不過陛下那邊……”
臨鳳臺畢竟是皇家的地方，不能隨隨便便就帶著人闖進去說住就住了。
元霆道：“父皇那邊我去說一聲，你直接帶人去吧。”
“謝了。”穆沈隨意道了聲謝，又對賀詮說，“讓石叔去和二殿下的人查今夜的事，你去布置臨鳳臺的防衛，再出什麽事你也不必來見我了。”
賀詮趕忙應是，先一步告退去臨鳳臺了。
穆沈讓人去找了輛馬車，正要抱著謝雲洲上去，謝雲洲推了他一下，道：“讓薛容來就好。”
“我不放心把你交給別人。”穆沈不容抗拒地說道，“今晚我得親自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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