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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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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公子

離京前, 蕭允淮還是不放心般又來找了一次謝雲洲,說這回去北燕和談,世家過分平靜了些, 就連聽聞要恢覆互市都沒什麽反應, 這裏面恐怕又有什麽問題。

謝雲洲也仔細思量了, 蕭玟琮這回沒有在明面上與世家撕破臉,世家其實不必這般龜縮不前,於世家而言, 他們需要盡快恢覆互市繼續撈錢, 而且他們與北燕內部更熟,要談互市的事,世家應當要摻一腳才對。

“不知道世家們又在搞什麽鬼。”蕭允淮這兩個月已經被世家煩得成天都有些疑神疑鬼, 怨氣深重道,“就怕他們沒動靜,不知又憋著什麽壞呢。”

“我們查這條商道雖查出了點東西, 但其實也還不知北燕和北黎境內都是什麽人與這條商道有利益糾葛。”謝雲洲倒是比他鎮靜,“互市現在斷了, 我不信京城世家沒有與北燕那邊的人通過氣,這回我們要去和談, 他們應該也會有所動作。”

“現在他們對派你去和談沒什麽意見, 但我總覺得到了北燕之後他們又要背後放冷箭。”蕭允淮越想越擔心,“北燕內部我們也了解得不夠深,萬一他們裏應外合想對你下手怎麽辦?”

“北燕二皇子現在雖處上風,看起來是皇位的繼任者, 但畢竟還沒封儲君, 且三皇子之外的其他皇子也不能說沒有威脅。二皇子主戰,想靠著軍功再進一步, 恐怕不是那麽想要和談。”謝雲洲一邊思索一邊說道,“還有獨孤氏和步六孤氏,這回雖是敗了,但它們仍是北燕八大勳族中舉足輕重的大氏族,輕易倒不了,皇帝也不敢真的動它們。這樣吧,到北燕後,我先不急著和談,在皓都把北燕的局勢了解清楚再說。”

“是有必要先知己知彼,北燕這局勢看起來比大梁還覆雜。”蕭允淮點頭道,“八大勳族的地位那是他們老祖宗定下的,哪個皇帝敢動?要是楊世安他們跟八大勳族中的誰有勾連,這回和談可得小心再小心了。”

謝雲洲嘆了口氣,道:“也沒辦法了,眼下我去和談是破局最好的辦法,不然這樣拖下去我們何時才能翻案?我會小心的,絕不大意。”

蕭允淮已經暗中安排好了暗衛策應,看了眼謝雲洲,又道:“話說……你要不要去北燕找一找薛刃?”

謝雲洲微皺眉,冷聲道:“我找他幹嘛?”

“他不是不告而別嗎?你難道不想當面問問他到底為什麽走嗎?”蕭允淮道,“說不定他有苦衷,你們到時把話說開,你也就不必再為這個事傷心了。”

“首先,我對他為什麽走這件事沒興趣,他走就走了,關我什麽事。”謝雲洲不可置信地看著蕭允淮,“其次,我哪裏傷心了?我為什麽要為他傷心?”

蕭允淮想著你就自欺欺人吧,我和薛容都看出來你因為這個事還傷心著呢!

“那就看緣分吧,指不定就遇上了。”蕭允淮隨意道,“要是遇上了他可能還能幫你的忙呢。”

謝雲洲嗤笑一聲,不想再提這個人。

北燕以前在更北的草原之上,與北黎系同宗,後來北方草原的幾大勢力分崩離析,各自為政,才逐漸成了不同部落。三百多年前,塞外異族曾南下入中原,現在的塞外四國那時都在中原建過王朝,只是時間並不久,後來又因戰亂回了塞外。

直到大梁開國,漢人與塞外異族才真正有了比較穩定的局面,因燕與黎在開國時都是在中原地界,故而現在大家都稱它們為北燕與北黎。

相比數百年前,現在的北燕周邊以荒漠為主,草原已經不多,到了與北燕交界的地帶,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漠。

謝雲洲本就受不了舟車勞頓,一辛苦身子就垮了,再加之正值秋天,這裏比潁都更為幹燥,他只覺嗓子每日都幹澀得發疼,喝多少水都沒用。

現在沒人會帶他下去透風,大漠上風大,薛容和薛含都怕他吹了風著涼,更加病重,恨不得把整個馬車都裹嚴實了,他也懶得下車,一路上都沒出去看過幾眼。

前半段路他還能在車上看看書打發時間,因從前對北燕不甚了解,便趁著還沒到補一補北燕的情況,但到了後半段路,他看會兒書就累了,有時自己都無知無覺地睡了過去。

事後醒來時他總會有幾分後怕,不住地想著他要是醒不過來呢?那他是不是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離開了這人世?

北燕境內的城池分布比之大梁更為散亂,出了城可能就是茫茫大漠,再走上好一段路才能再看到下一座城池,而這裏的景致也很單調,走來走去都是一樣的景,有時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原地。

謝雲洲其實看出使團的隊伍中有蕭允淮安排進來的暗衛,但他沒說什麽,想了想也覺得有暗衛跟著也好,他們入了皓都得先去查探一番,不可貿然就去見北燕皇帝。

在大漠上又走了好幾天,他們才終於到了北燕都城皓都。

文帝改制之後,皓都也變了些樣子,謝雲洲看著只覺完全是照著大梁的城池建的,城中街巷縱橫,也與潁都有些相似。

謝雲洲在城門外看見了膚色偏白的燕人,也有膚色較深的西戎人,還有漢人也混在其中,大家都說著漢話,可見當年文帝的改制影響頗大,如今北燕幾乎人人都說漢話,不怎麽說古燕語了。

韓暉出面與皓都的守衛進行交接,不一會兒,北燕來了幾個官員將他們迎了進去,下榻皓都的驛館。

“謝相公路上舊病覆發,得好好休養一陣,勞煩幾位大人與你們陛下稟報,待謝相公病好之後再入宮覲見,商談要事。”韓暉親自把謝雲洲送回房,出來與北燕的官員說道,“這幾日我們就先休整一番,不出門了。”

那些官員自然聽說過大梁左相身子病弱,腿有殘疾,前面瞥一眼就見謝雲洲臉色蒼白,確實是在病中的樣子,便應下了韓暉的請求,又客套了幾句,就離開驛館入宮覆命了。

謝雲洲雖身體欠佳,但也沒到出不了門的地步,只不過他常年都是這病懨懨的模樣,誰看了都覺得他似乎要大限將至,也無需花心思騙別人,這會兒他在房中吃了藥,聽到韓暉在門外敲門,道:“進來。”

“卑職已經與他們說這幾日我們不見北燕皇帝,就在驛館休整。”韓暉行了一禮,道,“謝相公有何安排?”

“去把太子殿下的暗衛叫進來。”謝雲洲見韓暉一臉為難,笑道,“別裝了,殿下肯定跟你說過。”

韓暉只好出去把暗衛喊進來,謝雲洲一句話廢話沒說,直接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們想辦法在皓都城內查一查丘穆陵氏、步六孤氏、獨孤氏對這次和談的想法,還有,最近皓都有什麽局勢變化也查一查,能查到多少就多少,然後報給我。”

暗衛領命,立馬就出去查了。

謝雲洲便也不著急,在驛館好生休息了兩天,養回了些精神,第三天才正式開始看暗衛查回來的消息。

最近北燕似乎沒什麽大事發生,步六孤氏現在被丘穆陵氏和二皇子打壓得很慘,幾年內都翻不了身了,獨孤氏因家底深厚倒還好些,且有意轉而扶持四皇子,重新與二皇子抗衡。要說有什麽新鮮事,那就是二皇子現在牢牢把自己和丘穆陵氏綁在一起,為了進一步穩固軍權,想跟皇帝提議封大司馬穆平為異姓王。

至於大梁提議和談之事,二皇子這主戰之人倒是沒什麽反應,皇帝還讓二皇子主理此次和談,接待使臣。丘穆陵氏以及與之有利益關聯的氏族內部有些分歧,據說那位大公子主和談,賀詮忠於穆家,自然也沒意見,但穆家嫡系軍隊中的很多將領以及其他氏族卻態度不明。

謝雲洲心裏有數了,與互市有關系的怕是穆家的軍隊,但穆平已經病了這麽久了,穆家的掌權者可能並不掌控互市,反而是下面的軍官,還有如賀賴氏、尉遲氏這樣依賴穆家軍權而生的氏族,才是互市的受益者,蕭玟琮與世家隔閡漸深,對互市久拖不決,北燕這些人對和談也就暫時觀望。

看來北燕之行比當初去東瀾可難多了,必然不輕松。

二皇子元霆受命接待使臣後,估摸著謝雲洲這病應該養差不多了,就派人來驛館問了一聲,謝雲洲心知自己總得出門見見北燕這些王公貴族,才好再做打算,便跟元霆的人說病已好了,可以入宮覲見。

但第二天元霆卻又派人來說,他們皇帝這兩日也病了,讓謝雲洲先不急著入宮,可以先由二皇子為使團接風洗塵,再在皓都游玩。

謝雲洲猜皇帝不是真病了,恐怕也是在思量這和談要怎麽談,又怎麽平衡北燕內部各方的利益,說是吃喝玩樂,其實也是想讓二皇子以及八大勳族都和使團碰個面,皇帝則坐在高處觀察,待心裏有底了再正式談判。

二皇子的接風宴辦在臨鳳臺,初建時是北燕元帝在宮外建的享樂之所,常與後妃一道至此歌舞,後荒廢,文帝之後改建,成了招待使節之所。

謝雲洲穿了件月白色的寬袖長袍,淡雅卻不失清貴,到了臨鳳臺時,一眾北燕勳貴都目不轉睛地打量他,仿似在看月上神仙落入這座荒漠城池中,不染纖塵,雖坐著輪椅,但氣度不凡,舉止優雅從容,確實是天下難以一見的美人。

今日八大勳族都來同宴,不是派出了現在的當家之人,就是已在朝堂上位列高官的家中嫡子,謝雲洲向二皇子與勳貴們一一見了禮,坐在了二皇子下首左手邊的位置,他掃了一圈,見八大勳族是按門第排序坐的,即使有人比排在前面的家族派出的人官職高,也不得僭越門第坐到前面去,可想而知北燕的門閥之見有多根深蒂固。

只不過現在他對面的位置是空的,他的目光頓了下,知道那是八大勳族之首丘穆陵氏的位置,大司馬穆平臥病在床,想必是那位大公子前來。

“謝相這兩天還習慣嗎?”元霆長得倒有幾分書生氣,笑起來也有如沐春風之感,但沒人會覺得他真如表面上這般溫和,“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沒什麽不習慣的。”謝雲洲也笑了笑,“多謝二殿下。”

元霆喝了口清酒,道:“我在北燕都聽說過許多謝相的事,謝相如此年輕,便位極人臣,令多少人佩服不已啊。”

謝雲洲不動聲色道:“二殿下謬讚。”

“謝相不必過謙,您的手腕天下人都看得見。”元霆的眼神好像意有所指,“今日見了謝相的風姿,我也終於明白為何穆沈對您念念不忘了。”

謝雲洲皺了下眉,眼中微怔,穆沈?和他有什麽關系?

然而很快他的思緒就被打斷了,門外侍從推開門報了一聲“穆府大公子到”,他隨著眾人一道將目光轉過去,卻在定睛之時驀地雙眼大睜,腦中空白了一瞬。

站在謝雲洲身後的薛容和薛含也驚得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般看著這位穆府大公子。

門外走進來的人身穿北燕貴族常穿的箭袖錦袍,兩邊衣領翻開,露出中衣領子上三個如意盤扣,衣袍是張揚的紅色,繡了暗金色的鸞鳥紋飾,革帶束腰,右邊佩著一把劍,左邊掛著一支鞭柄鑲了紅玉的馬鞭,面龐還是十六七的少年郎,但身形已趨成熟,寬肩窄腰,行走如風。

他長相與北燕人一樣精致漂亮,但膚色卻比座下的北燕人都要深一些,是西戎人的麥色肌膚,眼瞳亦像西戎人,兩汪碧藍色深邃幽遠,耳垂上墜著白色羽毛下串紅瑪瑙的耳飾,梳著的幾綹小辮子垂到身前,行走間與耳飾上的白羽一同輕輕晃動。

穆沈正要向元霆見禮,元霆卻已離座下去親自接了他往座位上帶,說道:“就等你了。”

看得出來兩人關系極好,穆沈也沒多禮,徑直坐在了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上。

因著門第之別,丘穆陵氏在八大勳族中地位超然,其餘氏族的人見穆沈來了都站起來見禮:“大公子。”

北燕各氏族也許都有一位大公子,但在皓都去掉姓氏,眾人只會公認這所謂的“大公子”是八大勳族之首穆家的大公子。

穆沈對眾人點了個頭還禮,再擡眼時就與對面的謝雲洲四目相對,他將謝雲洲眼中未散的驚訝盡收眼底,嘴角輕勾,但馬上謝雲洲就轉開了眼,沒有再看他。

元霆自然也看清了他們兩個的眼神,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這是大梁左相謝雲洲。”

穆沈自己倒了杯酒,在謝雲洲臉上定了一下,似在觀察什麽,隨後才笑意深深地舉杯道:“久仰謝相大名。”

元霆又笑著對謝雲洲道:“這是大司馬穆平之子穆沈。”

謝雲洲的神色已看不出有任何不妥之處,仿佛真是與眼前人第一次見面,只是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的眼神比前面冷了幾分,嘴角的笑意看似客套其實也帶著涼意,他杯中是茶水,舉杯看著穆沈道:“大公子,久仰。”

“舟車勞頓,謝相身體如何?”穆沈也光明正大地看著謝雲洲,“謝相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有勞大公子掛念。”謝雲洲很快又移開目光,冷淡道,“我好得很。”

謝雲洲現在同時承受著數不清多少種情緒的沖撞,對著穆沈,或者換個他更熟悉的名字——薛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擺出哪種情緒才合適,全靠著強大的定力才讓自己看起來像那個從容不迫的大梁左相。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會在北燕與薛刃遇見的場景,也知道薛刃應屬北燕上層門第,身份不一般,但他從未去探究過,今日才知道當初他在大漠上撿到的這把劍刃原來就是八大勳族之首丘穆陵氏的大公子。

而時隔一個多月,他就在這樣一個如此莊重的場合上,與背叛他不告而別的劍刃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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