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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諾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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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諾雖在

謝雲洲幾天沒怎麽休息, 之前本就急火攻心傷了心肺,身子還沒養好,這兩日又嚴重了起來, 成日咳個不停, 連下床都沒有力氣, 只好待在床上。

外面怎麽樣了他無從得知,倒是前所未有地過上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生活,算了算路程, 薛刃應該已經到秦州了, 蕭允淮那邊收到信應該也做好了準備。

薛容看他臉色一日比一日差,寬慰道:“主上不必過多憂慮,薛刃機警, 會把事辦好的。”

“嗯,我自然不擔心他。”謝雲洲點頭道,“就是不知道師兄那邊怎麽樣了。”

“太子殿下這些年已不同往日, 有一批向著他的臣子,在朝堂上也有和世家一較高下之力, 這次危機對殿下來說不算什麽。”薛容道,“殿下也不會棄主上於不顧, 必然會安排好一切。”

謝雲洲現在是身上難受勝過心裏焦慮, 躺著都覺喘不上氣,懷疑自己咳成了癆病,坐著倒是能舒服點,他也意識到自己這身子是越來越不堪, 一點小毛病就能拖成重病, 一年比一年壞,也不知道還能拖幾年。

就這樣百無聊賴地又等了三天後, 李去疑竟帶著軍士散去了。

李去疑一走,暗衛立馬就來了左相府,同謝雲洲說了外面的情況。

謝雲洲這才知道左相府被圍困之後,國子監的學生就鬧起事來,寒門與世家積怨已久,眼下舊案重提,算是成了一個矛盾激化的契機,不少寒門學子聲援謝雲洲,甚至有大膽的說舊案本來就不清不楚,世家汙蔑忠良其心可誅。

皇帝都盯著這事,世家倒是不敢有什麽大動作,要是從前,恐怕早就把這些學生抓起來了。

城中因此事緊張了幾日,監試都無人在意了,直到前日人在漢陽郡的周濟還有西北的劉家各給蕭玟琮遞了份秘密的奏本,蕭玟琮看後叫了太子過來,不知兩人談了什麽,之後東宮就解了禁令。

次日朝中才得知關於秦州那條通往塞外的商道又挖出來新的東西,還與之前朝廷開的互市有關。

自大梁與北燕開了互市,戶部說互市剛開,沒有多少入賬,但周濟和劉家查到的卻並非如此,世家提議開互市便有私心,秦州的商道也借著互市做了更大的生意,而這裏面的入賬卻都沒讓蕭玟琮這個皇帝看見。

世家猜太子和謝雲洲之前就查到了互市的貓膩,只不過一直壓著不提,或許是想查出些更深的東西,但現在他們陷入困境,這貓膩便成了救命稻草,提前抖出來可以反將一軍。

蕭玟琮以為那條商道已是世家對自己最大的隱瞞,沒想到互市更有陰私,當初世家提出開互市說得冠冕堂皇,還告訴他每年可以多出多少銀子入國庫,他這才同意開互市,交由戶部主理,沒想到世家只是又找了個暗度陳倉私下斂財的法子,而顯然戶部也不是他這個皇帝的戶部了,姓甚名誰早就不得而知。

有之前的猜忌與隔閡在,蕭玟琮二話不說就要太子派人去戶部查賬,把互市這事好好查清楚,太子領命而去,只一天就查出了些有用的東西,蕭玟琮更是大怒,直接把戶部幾個官員撤職查辦了。

太子趁機說世家在此時以舊案的名義在城中造勢是要鏟除異己,沒了謝雲洲這個左相,世家便會肆無忌憚,怕是今後再無人能壓制了,謝雲洲是舊案遺孤不假,但當年謝雲洲年紀尚小,對舊案知之不詳,這些年在朝中也從未提起舊案,說不定心裏並沒有翻案之念。

本來蕭玟琮對舊案是心有芥蒂,但現在世家欺騙他顯然是更令人生氣的事,而謝雲洲若是沒了,他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一個可以與世家抗衡的左相,故而蕭玟琮很快就下旨讓李去疑回來了,只是暫時沒有讓謝雲洲回朝理政。

謝雲洲也不急,雖然現在皇帝更恨世家,但城中與他有關的流言還沒散,皇帝要是在此時讓他回去理政,那就真應了心虛之言了。

暗衛說完了這些天的情況,又傳了太子的話要謝雲洲放寬心,眼下境遇只是暫時的,待陛下與世家相看兩厭一段時日天,就會想起他這個左相來,到那時現在的流言也淡去了,太子再提讓他回朝堂應當就沒什麽阻礙了。

說罷暗衛猶豫少頃,道:“謝相公,有一事要報與您知道,殿下讓您千萬不要動氣,保重身子。”

謝雲洲疑惑道:“什麽事?”

“就是……”太子把這事說得如斯重要,暗衛還真有些緊張,囁嚅道,“您身邊那個薛刃,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謝雲洲瞳仁一縮,問道:“什麽意思?”

“當時您讓他去送信,他確實去了城外的莊子,找到了那裏的暗衛,但他把您要送去秦州的信也給了暗衛,要暗衛送去秦州,說他不方便離開京城,還說要回左相府。”暗衛一五一十答道,“但後來……我們發現他根本沒回城,秦州那邊也說沒見過他,早上您這兒解了禁,薛含去東宮時殿下還問了薛刃有沒有回來過,薛含說沒有……所以……薛刃應該是……走了。”

太子說謝雲洲很看重薛刃,此人對謝雲洲來說不太一樣,要他回話時小心些,暗衛說完後戰戰兢兢地看了眼謝雲洲,卻見謝雲洲並沒有什麽異樣的情緒出現在臉上,反而比前面更為平靜,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樣的平靜似乎格外嚇人。

“你們的意思是……”謝雲洲過了許久才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一聲,“薛刃他沒有按我的命令行事,私自離去,他……背叛了我?”

暗衛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背叛,但站在謝雲洲的立場上想想,薛刃不告而別,沒留下只言片語,連去秦州送信都沒去,可見走得很急,事後看上去還真有幾分叛逃的意思,只是薛刃好像也沒做對不起謝雲洲的事,甚至還托付莊子裏的暗衛把信送到,這……真是算不明白了。

不過他們也都知道謝雲洲把薛刃當作自己的一把劍刃,打磨了兩年,替謝雲洲做了許多明裏暗裏的事,知道許多謝雲洲的秘密,這樣的人突然離去,於謝雲洲而言,大概確實與背叛無異。

暗衛小心地答道:“殿下說他應該是回北燕了……謝相公,您別動氣傷了身子。”

謝雲洲藏在寬袖中的手無意識攥緊輪椅的扶手,待攥得手上生疼,大腦才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般重新轉動,眼睫垂下,蓋住眼中一剎那間翻湧的情緒,冷著聲音漠然道:“我怎會為了一個背主之人而動氣?他走就走了吧,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暗衛莫名覺得謝雲洲這話說得有幾分勉強,但想著謝相公好像一直就是這樣冷情冷性,他又打消了念頭,最後同謝雲洲說了些太子後續的布置,只是謝雲洲回應得少了,似是心不在焉,他簡短說完便行了一禮告了辭。

薛含從東宮回來自然也知道了薛刃不告而別的事,跟薛容說了之後,兩人進屋時見謝雲洲坐在屋子正中,神情像是有些發怔,薛含叫了他一聲,他都沒反應。

“主上?”薛含過去推了推謝雲洲的胳膊,“您沒事吧?”

謝雲洲猛然回神,道:“沒事。”

“您別生氣啊。”薛含也斟酌著詞句勸慰道,“當時大家就說薛刃不可用,您也說知道他不會在大梁久待,所以您就當他是提前走了……但但但……他不告而別確實十分可惡,主上您對他那麽好,他怎麽也得說一聲再走吧,要是以後還能見到他,屬下幫您砍了他。”

薛容嘆了口氣,說道:“他是異族人,不管怎麽說,和大梁這邊沒什麽關系,倒不必擔心他對我們不利。他這樣的人,您永遠不可能真正掌控他,您就當從沒見過他吧,不要把他放在心上了。”

薛含立馬接著話茬道:“是啊是啊,劍刃嘛,還能再去找一把,肯定比他更好,主上您別想這個人了,就當這兩年好心都餵了狗!”

謝雲洲一直沈默著沒說話,他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像不怎麽能聽見別人說話的聲音,薛容和薛含的聲音都隔得很遠,傳到耳邊只有嗡嗡嗡的聲音,還有點吵,他心裏更煩亂了,於是打斷道:“都出去吧,不用多說了。”

“主上,您要不去床上歇著吧。”薛含擔憂道,“您臉色很差。”

薛容卻看出謝雲洲其實情緒不對,薛刃的突然離去應當還是對謝雲洲有些打擊,他碰了下薛含,道:“是,您有事再喊我們。”

兩人替謝雲洲把門關上,但也沒走遠,窗子是半開著的,他們在院子裏站著,隔著窗子註意屋裏的動靜。

等屋裏安靜下來,謝雲洲呼出了一口憋悶著的氣,他想,自己一定是病得太重了,不然怎麽心肺都疼得要命,喘口氣都要受不了了,心臟似是被一只大手抓住狠狠揉捏,他都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薛刃走了。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已成了一個事實,那個曾跪在他面前向他承諾再陪他五年的人,說五年後要帶著他一起離開的人,還說若違背此諾讓他親手取自己性命的人,在五年之約遠遠沒到時就走了,一句話都沒留下,走得十分幹凈。

呵,什麽互相信任,怕是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把他這裏當一個避禍之所,避完了禍就揮揮衣袖瀟灑地走了。

謝雲洲短促地笑了一聲,心口好像更疼了,氣也喘不上來,他低頭不停咳著嗽,咳到嘴裏都有了一絲血腥氣又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原來也有這麽可笑的時候。

他因為薛刃亂了思緒,也從來沒有這樣信任過一個人,信任到願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來,在薛刃面前哭,告訴薛刃他也有不甘心去死的時候,和薛刃說他曾經的許多幻想,跟著薛刃去做放肆的事。

在薛刃說要在他身邊再陪他五年時,他起初是不信的,後來慢慢地,他信了,他看著薛刃那雙總是溫柔又虔誠的眼睛,他被蠱惑了一般信了,他信這個人真的會陪著他,不管他能不能再活五年,薛刃都會在他身邊不會離開。

他又去想薛刃對他的那點感情,他也信了薛刃真的把他看得那般重要,即使他推拒了薛刃,薄涼無情,但薛刃看他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有時他對著薛刃眼中的占有欲念,心裏甚至會奇異地有些安定,知道自己在被人在意著,這個人因為想占有他而不會背叛他。

過去這段時日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湧上心頭,他回憶著薛刃要他穿耳孔,回憶著薛刃伏在他膝頭感傷,回憶著薛刃臨別時的異樣,他明白薛刃其實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只是一直沒說,而他一直被蒙在鼓裏,還傻傻地在孤立無援時,把最重要的兩封信交給薛刃,以為薛刃會如從前那樣為他辦好,再回到他身邊繼續做他的劍刃。

自從夏獵歸來,他對薛刃就若即若離,努力地讓自己與薛刃回到最開始的樣子,他也學著把薛刃當作和其他人沒什麽分別的一個人,他們之間只有主從關系,沒有別的情感,不管是五年還是三年,薛刃走了他們就再無瓜葛。

他早就這樣想好了,可是現在薛刃真的走了,不說一聲就走了,還把他騙得團團轉,他要怎麽平靜?要怎麽忘記這個人?

薛刃憑什麽走?憑什麽敢離開他?

他說過的,說出口的話就要做到,做不到就是在背叛他。

對,是薛刃背叛了他,他親手鍛造的劍刃背叛了他。

謝雲洲推著輪椅去了墻角,那裏放著幾個箱子,後來一般都是薛刃在收拾,裏面多是他寫過的書稿,但也有些是薛刃平時練過的字。

打開最外面的箱子隨意翻了兩下,他就找到了許多薛刃對著他的字帖練的字,字形經過兩年練習還真有幾分像他了,他拿在手裏盯著看了許久,突然發了狠般把幾張紙攥在手裏統統揉皺,大口喘著氣,再用力地、毫無章法地胡亂撕碎那些紙。

數不清的碎紙在他腳邊散落,屋外薛容和薛含聽到接連不斷的窸窣聲響,到窗前看了一眼,當即就嚇了一跳。

謝雲洲盯著手中的紙,眼神瘋狂又偏執,有幾許無從發洩的恨意,也有失了魂般的空洞,他手指都在發顫,卻還是不斷地去撕碎那些被他揉得亂七八糟的紙,等手上的紙撕完了,他猶嫌不夠,俯身把整個箱子都拿起來,將裏面的紙全部傾倒而出,再重重把箱子砸向墻面。

在一聲砰然巨響中,他坐在輪椅上看向墻邊的一個劍格,薛刃在屋裏時經常會把他送的那把劍放在那裏,現在劍格裏空空如也,再也不會有那把熟悉的劍放在裏面。

也再不會有人陪著他這個殘廢之人去騎馬、爬山、看星星,讓他去找活著的樂趣,讓他曾經真的在許多個瞬間想要好好活著。

薛容震驚地看著謝雲洲整個人無力地靠在輪椅上,眼中逐漸盈滿淚水。

他仰起頭,一滴淚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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