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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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己
今日小朝會只有一件要事, 那就是有十餘個國子監寒門出身的學子對朝廷定下的主考人選不滿，一同上書稱監試不公，不能次次都讓世家出身的官員來做主考, 而後暗中提攜世家子弟, 這些學生還質問朝廷為何不選謝雲洲, 為謝雲洲抱不平。
楊世安等人陰陽怪氣地說謝雲洲在這些學生裏很有聲望，謝雲洲抿著唇沈默不語，散了朝後和蕭允淮一道去了尚書省, 他陰沈著臉道：“這幾個學生定然是被人挑唆的。”
“是楊世安他們的手筆。”蕭允淮已提前讓人去查了, 道，“前兩日有人在城中散布朝廷偏袒世家的言論，還說師弟你是被世家排擠, 父皇也向著世家，所以出爾反爾把你換了。”
“這些學生傻而不自知，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謝雲洲無奈道, “表面上看起來是有道理，但陛下為什麽沒選我, 陛下、世家都心知肚明，這時候有人為我抱不平, 是又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了。”
蕭允淮心知謝雲洲放棄做主考必然會面臨現在的被動局面, 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而且從情感上來說，謝雲洲的選擇也沒有錯, 他思索片刻, 道：“我會讓人去和那幾個學生接洽，把人安撫好, 可不能把事鬧大了，要是鬧到父皇那兒去，不堪設想。”
謝雲洲也沒在尚書省久留，直接回府了，他現在能不出門最好就別出門，免得又惹議論。
入夜後，蕭允淮派人來跟謝雲洲說那幾個學生已經被安撫好了，不會再上書議論監試，謝雲洲松了口氣，難得睡了一次好覺。
然而，幾日後新的風波又襲來了。
城中不知從何處得來的說法，說這回聖上突然改變主意換掉謝雲洲本定下的主考之位，是因為謝雲洲和十一年前的漢陽郡大案有關。
蕭允淮派暗衛去打探流言的源頭，但整個京城都已沸沸揚揚，根本無從查起，且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不到一天，現在全城都在說謝雲洲是舊案遺孤，還師從孟溪元，進京的目的是想要為舊案沈冤昭雪。
謝雲洲知道自己的讓步終究是要自食苦果，世家在想著逼他讓出主考之位時，就已布置好了後面這一連串的陷阱，讓他退無可退。
在之前的交鋒中，他和太子已多次占了上風，世家在秦州的布置已七零八落，兩條商道都不再穩固，蕭玟琮對世家也有了隔閡，世家的劣勢十分明顯，故而世家不得不反擊，找回主動地位，不惜拿敏感的舊案為刀。
但對蕭玟琮來說，舊案是一個不能多提的危險，他心裏深知自己當年與世家站在一起，為了利益做得太狠太絕，留下了一個容易被人翻出來的汙點，身為帝王，他自然不能允許這樣的汙點被證實了，只能諱莫如深，與舊案有關的所有人最好也和舊案一起掩埋地底，他繼續高枕無憂地和世家分這天下財富，穩坐皇位。
這回世家賭的就是蕭玟琮敢不敢對他謝雲洲下手。
薛刃也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本來說好今日午後要出城見石洵和賀詮，但看謝雲洲一直坐在屋中等著太子的消息，從他到謝雲洲身邊，算來已正好有兩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謝雲洲眼中露出少許不安的思緒，他最後又沒出門。
雖然事實上謝雲洲藏得很好，乍一看去仍是那清冷的模樣，但他如今已對謝雲洲太過熟悉，謝雲洲的笑到底是什麽意思，皺一下眉究竟是生氣還是忍痛，他都能看出來，因而眼下他也能看出謝雲洲表面平靜的神色下是焦躁與擔憂。
好像謝雲洲越是心裏不踏實，越是喜歡用平靜來偽裝自己，這人總喜歡這般勉強自己。
這日等到了夜間，蕭允淮也沒有什麽消息送來，薛刃問道：“主上，您會有危險嗎？”
“在這節骨眼上，師兄不可能不跟我通消息，東宮一直沒動靜，只可能是被盯著了。”謝雲洲聲音發沈，“陛下已經知道城裏都在議論些什麽了。”
薛刃道：“之前不是說陛下已經知道您是誰了嗎？他只是不讓您做監試主考，但並沒把您怎麽樣，莫非現在他反悔了？”
“這不一樣。”謝雲洲搖搖頭，嘆息道，“若是此事沒有傳揚開，我是誰確實不重要，我就算是舊案遺孤，也可以做大梁左相，因為我對陛下最大的價值就是牽制楊世安和他背後的無數世家，只要我有用，我的身份就可以不被在意，而且陛下也不會主動掀起舊案的風浪，只會裝作不知。但現在楊世安他們把我與舊案的關系推到了明面上，世人皆知，那陛下無動於衷就說不過去了。”
薛刃有些明白了，若是天下人都知道了謝雲洲是誰，而謝雲洲還穩坐左相之位，什麽事都沒有，那世人就會覺得皇帝在打自己的臉，當年對舊案之人趕盡殺絕，現在卻留著舊案遺孤位極人臣，這不是在變相地承認自己當年做錯了，現在不殺謝雲洲是在心虛。
“主上，您要離開京城嗎？”薛刃心中一動，想起了在北燕的嵇瀟，“眼下多事之秋，您在京城有性命之憂，不如離京暫避一段時日如何？”
謝雲洲卻毫不猶豫地搖頭道：“越是多事之秋，我越是不能離開。現在我要是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那楊世安他們就會安給我一個畏罪潛逃的罪名，我要想再回來幾乎沒有可能了，這麽多年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薛刃深吸一口氣，兩手撐住輪椅，低頭盯住謝雲洲，道：“可是我只關心你會不會有危險。”
“但我不能只關心這個。”謝雲洲眼眸沈靜，“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薛刃本就心亂了許多天，一邊是自己即將被迫離開謝雲洲回北燕的愧疚，辜負謝雲洲的信任，沒有兌現五年之約，一邊又是謝雲洲身陷危險的憂慮，謝雲洲連死都不怕，也不止一次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一步棋，他怎可放心謝雲洲繼續待在京城面對群狼環伺？
“再重要也沒活著重要！”薛刃那口氣憋不住了，咬著牙重重說道，“你若死了，才是什麽事都做不成！”
謝雲洲又一次從薛刃眼中看到那壓抑不住的占有欲，害怕他逃離自己的掌控，可他才是薛刃的主上，是他該掌控著薛刃這把劍刃才是，謝雲洲冷冷回視，道：“薛刃，你什麽時候才能記住我的忠告？”
薛刃洩了氣，緩緩蹲下身，握住謝雲洲的手，低聲道：“謝雲洲，我是怕你死啊……”
“嗯。”謝雲洲很輕地應了一聲，又淡聲道，“我不會死。”
薛刃頹然地把頭埋在謝雲洲膝蓋上，右手在謝雲洲看不見的地方握緊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裏，留下帶著血的印記，可這些疼都不及他心上的疼之萬一，他從沒覺得自己這般沒用，深深的無力和絕望鋪天蓋地地湧來，將他淹沒其中，他如溺水之人，就快喘不上氣，卻沒有人能拉他上岸。
他帶不走謝雲洲，也不能繼續陪在謝雲洲身邊，他想讓謝雲洲痛快地活著，和他一起騎馬、射箭、看星星，做一切想做的事，但如今要失約的人卻也是他，當初說出五年的他仿佛是個笑話，他只能丟下謝雲洲一個人在京城面對風霜刀劍，可能謝雲洲還會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夜裏離開人世……
身不由己，他現在終於明白這四個字真正的意思，謝雲洲這一生都在身不由己，而他似乎也是如此，他母親的大仇還未得報，不能放棄這次絕佳的拿到軍權的機會，能為謝雲洲治病的人也在等著他回去做一場交易，不管如何選擇，好像都是無法兩全的結果。
謝雲洲不懂薛刃莫名其妙的傷感，也沒心思去想他究竟在幹什麽，轉頭就自己推著輪椅去了桌前，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信剛寫好，屋外似傳來嘈雜的人聲，謝雲洲手頓住，薛刃眼神晦暗，拔出劍出門查看，見一夥身穿甲胄的軍士自左相府門外進來，為首之人是與他交過手的李去疑，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般睨了他一眼，寒著聲音道：“奉陛下之命，自今日始，在京中流言查清楚之前，由我守住左相府，保護謝相公，左相府一幹人等不得外出。”
謝雲洲在門裏聽見了，冷笑了一聲，說是保護，實則是軟禁才對，而且流言有什麽好查的，蕭玟琮想必心裏明鏡似的，這是還沒想好怎麽處置他，所以就先關著他吧？
“有勞李將軍。”謝雲洲沒有出屋門，隔著一段距離氣定神閑地看著李去疑，“敢問我可以給太子殿下送一封信嗎？”
李去疑抱著劍，搖頭笑道：“謝相公，您怕是還不知道太子殿下現在是個什麽處境吧？”
謝雲洲前面那麽問並不是想給太子送信，他正是想套李去疑的話，打聽一下太子那邊究竟如何了，至今太子都沒給他遞消息，他心裏猜測怕是也被困在了東宮，他裝模作樣地疑惑道：“李將軍此話何意？”
“城中流言說謝相公是孟溪元的弟子，而太子殿下也曾是孟溪元的學生，那當初殿下舉薦謝相公似乎就可以說得通了，不然……謝相公一個沒有門第的孤兒，是如何入得太子的眼？”李去疑悠然道，“孟溪元是舊案人犯，已在秦州伏法，而謝相公正是在孟溪元死後入京的，謝相公究竟想做什麽呢？”
謝雲洲也笑了下，道：“我這左相之位是陛下親封的，陛下覺得我是想做什麽呢？”
“陛下不知道啊。”李去疑聳肩道，“所以這不是就得好好查一查嗎？”
謝雲洲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自當配合。”
“謝相公您也只能配合。”李去疑道，“太子殿下與謝相公來往密切，還師出同門，謝相公要做什麽，太子殿下恐怕也脫不了幹系，陛下已經要殿下暫時將政事交由楊公主理，在東宮等著此事查清楚。”
太子本就與皇帝不是站在一處的，皇帝之所以讓太子理政是因為自己要修仙，太子堪用，而且太子也算盡本分，但要是太子卷進皇帝忌諱的一些事裏，那皇帝對太子就絕不會心慈手軟。
不過太子從舊案發生開始，一直置身事外，把自己撇得很幹凈，就連孟溪元被殺後都沒有站出來說過一句話，謝雲洲倒不擔心太子會因為這事而受到太大牽連，這是孟溪元在時就囑咐過太子的，無論如何都要保全自身，只有太子穩住地位，舊案才能有人做主重查。
謝雲洲這般想著，心裏安定了些，推著輪椅回屋，道：“好，陛下要怎麽查，我都配合，這幾天我自會在左相府不踏出門半步。我乏了，李將軍自便。”
薛刃收劍入鞘，也跟著謝雲洲回了屋，剛把門關上，謝雲洲就招手叫他過去，從桌上拿起前面寫完的兩封信，道：“東宮現在是不能去了，但太子回東宮前定然布置過一些事。你拿著上面這封信去太子在城外的別院，那裏陛下不知道，裏面應當有人，你把信交給暗衛，他們會想辦法給太子。”
謝雲洲又把下面那封信拿上來，道：“這封信你送到秦州去，你也知道怎麽找秦州暗衛的主事人，不用說什麽話，他看了信知道怎麽做。不過此去秦州驚險，要掩蓋蹤跡，你要繞點遠。”
薛刃接過信默默收下，心裏卻在計算著嵇瀟給的最後時間還有幾日，手指捏著信紙用力到泛白，但對著謝雲洲眼中的信任，他又什麽也說不出口，只嘗到了滿嘴苦澀。
“是。”薛刃把信收好，“屬下一定把信送到。”
他逼著自己快點轉身離開，腳上卻重如千鈞般定在了原地，謝雲洲偏頭看向他，問道：“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沒有。”薛刃一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頭，一嘴血腥味，但沖淡了酸澀感，“主上……要照顧好自己。”
臨別在即，謝雲洲也沒那麽冷淡了，對他溫和一笑，道：“你也照顧好自己。”
薛刃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回頭多看一眼，只因他知道一旦回頭他就走不了了。
當初謝雲洲說他不可能在這裏待五年，果真一語成讖，可那時的他又怎會想到今日的心如刀絞？
李去疑帶著人守在府外，薛刃暗自觀察了一番，在一處角門等了一個多時辰，待那些軍士換班時，他趨空翻上後墻，趁著夜色無聲翻到對面另一戶人家的院落裏，再從屋頂上離開，一路隱匿身形，直到混在一列商隊中出了城門。
薛刃跑著去了太子的別院，把第一封信交給了太子的暗衛，暗衛什麽也沒問，正要走，薛刃卻又叫住他，把手中第二封信也遞過去，道：“我不方便離開，麻煩你們把這封信送去秦州，給你們在秦州的主事人。”
暗衛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他們這些在別院的暗衛極少離開京城，只負責收下各地消息再傳遞，這樣可以很好地隱藏身份，不必暴露，即使東宮出了事他們也可在外策應，謝雲洲不可能不知道這點，應當也不會讓他們去秦州送信，而且薛刃都從京城跑出來了，去一趟秦州有何不可？
“是謝相公的意思？”那個暗衛問道，“謝相公還有別的安排？”
薛刃道：“我得回去，李去疑盯著左相府，要是發現我不在了，我怕對主上不利。”
這好像能說得過去，暗衛接過他手裏的信，道：“我們想辦法送去吧，你現在就要回城？”
薛刃點頭道：“嗯，多謝了。”
說罷薛刃就拿著劍走入夜色之中，看樣子是往來時的方向走，但其實半路他拐去了一間客棧，根本沒回城。
石洵和賀詮在客棧等了薛刃一天，他們也聽聞了城中的流言，知道左相府有難，害怕薛刃也出了事，等得心焦不已，入了夜甚至打算進城親自打探一番，但他們正要出門，薛刃卻突然推門進來了。
“現在回北燕正好能在月內趕到，能留住嵇瀟。”薛刃飛快說道，“但我也不能就這麽放走嵇瀟，眼下謝雲洲走不了，嵇瀟也別想走。”
只要薛刃肯走，賀詮覺得一切都好說，忙不疊點頭道：“好說，等一回去我就派人看住他，保準他跑不了。”
薛刃撫了下手中謝雲洲親手送給他的劍，閉眼再睜開，下定決心道：“走吧。”
三匹馬很快離開了這家客棧，往北而去，大梁都城在身後遠去，一想到謝雲洲還在左相府等著他從秦州送信歸來，薛刃被指甲刺破的掌心死死攥著馬韁，血痂又崩裂開來，鮮血不一會兒就染紅了韁繩，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心上好像也痛得麻木了，此時的謝雲洲堪稱孤立無援，他本應該陪著謝雲洲的，不該在這時欺騙謝雲洲。
他以前說謝雲洲是個騙子，其實他才是個騙子。
謝雲洲會恨他吧，薛刃想，恨他也好，他最受不了謝雲洲不在意他的樣子，若是恨他，那必然不會忘了他，還會把他記得刻骨銘心。
這種卑劣的想法讓他感覺活了過來，他在心裏說對自己說——他不會放棄謝雲洲的，他還會回到謝雲洲身邊，治好謝雲洲的病，再帶著謝雲洲離開京城，去過謝雲洲曾經幻想過的生活。
他不會再食言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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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小朝會只有一件要事, 那就是有十餘個國子監寒門出身的學子對朝廷定下的主考人選不滿，一同上書稱監試不公，不能次次都讓世家出身的官員來做主考, 而後暗中提攜世家子弟, 這些學生還質問朝廷為何不選謝雲洲, 為謝雲洲抱不平。
楊世安等人陰陽怪氣地說謝雲洲在這些學生裏很有聲望，謝雲洲抿著唇沈默不語，散了朝後和蕭允淮一道去了尚書省, 他陰沈著臉道：“這幾個學生定然是被人挑唆的。”
“是楊世安他們的手筆。”蕭允淮已提前讓人去查了, 道，“前兩日有人在城中散布朝廷偏袒世家的言論，還說師弟你是被世家排擠, 父皇也向著世家，所以出爾反爾把你換了。”
“這些學生傻而不自知，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謝雲洲無奈道, “表面上看起來是有道理，但陛下為什麽沒選我, 陛下、世家都心知肚明，這時候有人為我抱不平, 是又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了。”
蕭允淮心知謝雲洲放棄做主考必然會面臨現在的被動局面, 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而且從情感上來說，謝雲洲的選擇也沒有錯, 他思索片刻, 道：“我會讓人去和那幾個學生接洽，把人安撫好, 可不能把事鬧大了，要是鬧到父皇那兒去，不堪設想。”
謝雲洲也沒在尚書省久留，直接回府了，他現在能不出門最好就別出門，免得又惹議論。
入夜後，蕭允淮派人來跟謝雲洲說那幾個學生已經被安撫好了，不會再上書議論監試，謝雲洲松了口氣，難得睡了一次好覺。
然而，幾日後新的風波又襲來了。
城中不知從何處得來的說法，說這回聖上突然改變主意換掉謝雲洲本定下的主考之位，是因為謝雲洲和十一年前的漢陽郡大案有關。
蕭允淮派暗衛去打探流言的源頭，但整個京城都已沸沸揚揚，根本無從查起，且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不到一天，現在全城都在說謝雲洲是舊案遺孤，還師從孟溪元，進京的目的是想要為舊案沈冤昭雪。
謝雲洲知道自己的讓步終究是要自食苦果，世家在想著逼他讓出主考之位時，就已布置好了後面這一連串的陷阱，讓他退無可退。
在之前的交鋒中，他和太子已多次占了上風，世家在秦州的布置已七零八落，兩條商道都不再穩固，蕭玟琮對世家也有了隔閡，世家的劣勢十分明顯，故而世家不得不反擊，找回主動地位，不惜拿敏感的舊案為刀。
但對蕭玟琮來說，舊案是一個不能多提的危險，他心裏深知自己當年與世家站在一起，為了利益做得太狠太絕，留下了一個容易被人翻出來的汙點，身為帝王，他自然不能允許這樣的汙點被證實了，只能諱莫如深，與舊案有關的所有人最好也和舊案一起掩埋地底，他繼續高枕無憂地和世家分這天下財富，穩坐皇位。
這回世家賭的就是蕭玟琮敢不敢對他謝雲洲下手。
薛刃也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本來說好今日午後要出城見石洵和賀詮，但看謝雲洲一直坐在屋中等著太子的消息，從他到謝雲洲身邊，算來已正好有兩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謝雲洲眼中露出少許不安的思緒，他最後又沒出門。
雖然事實上謝雲洲藏得很好，乍一看去仍是那清冷的模樣，但他如今已對謝雲洲太過熟悉，謝雲洲的笑到底是什麽意思，皺一下眉究竟是生氣還是忍痛，他都能看出來，因而眼下他也能看出謝雲洲表面平靜的神色下是焦躁與擔憂。
好像謝雲洲越是心裏不踏實，越是喜歡用平靜來偽裝自己，這人總喜歡這般勉強自己。
這日等到了夜間，蕭允淮也沒有什麽消息送來，薛刃問道：“主上，您會有危險嗎？”
“在這節骨眼上，師兄不可能不跟我通消息，東宮一直沒動靜，只可能是被盯著了。”謝雲洲聲音發沈，“陛下已經知道城裏都在議論些什麽了。”
薛刃道：“之前不是說陛下已經知道您是誰了嗎？他只是不讓您做監試主考，但並沒把您怎麽樣，莫非現在他反悔了？”
“這不一樣。”謝雲洲搖搖頭，嘆息道，“若是此事沒有傳揚開，我是誰確實不重要，我就算是舊案遺孤，也可以做大梁左相，因為我對陛下最大的價值就是牽制楊世安和他背後的無數世家，只要我有用，我的身份就可以不被在意，而且陛下也不會主動掀起舊案的風浪，只會裝作不知。但現在楊世安他們把我與舊案的關系推到了明面上，世人皆知，那陛下無動於衷就說不過去了。”
薛刃有些明白了，若是天下人都知道了謝雲洲是誰，而謝雲洲還穩坐左相之位，什麽事都沒有，那世人就會覺得皇帝在打自己的臉，當年對舊案之人趕盡殺絕，現在卻留著舊案遺孤位極人臣，這不是在變相地承認自己當年做錯了，現在不殺謝雲洲是在心虛。
“主上，您要離開京城嗎？”薛刃心中一動，想起了在北燕的嵇瀟，“眼下多事之秋，您在京城有性命之憂，不如離京暫避一段時日如何？”
謝雲洲卻毫不猶豫地搖頭道：“越是多事之秋，我越是不能離開。現在我要是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那楊世安他們就會安給我一個畏罪潛逃的罪名，我要想再回來幾乎沒有可能了，這麽多年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薛刃深吸一口氣，兩手撐住輪椅，低頭盯住謝雲洲，道：“可是我只關心你會不會有危險。”
“但我不能只關心這個。”謝雲洲眼眸沈靜，“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薛刃本就心亂了許多天，一邊是自己即將被迫離開謝雲洲回北燕的愧疚，辜負謝雲洲的信任，沒有兌現五年之約，一邊又是謝雲洲身陷危險的憂慮，謝雲洲連死都不怕，也不止一次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一步棋，他怎可放心謝雲洲繼續待在京城面對群狼環伺？
“再重要也沒活著重要！”薛刃那口氣憋不住了，咬著牙重重說道，“你若死了，才是什麽事都做不成！”
謝雲洲又一次從薛刃眼中看到那壓抑不住的占有欲，害怕他逃離自己的掌控，可他才是薛刃的主上，是他該掌控著薛刃這把劍刃才是，謝雲洲冷冷回視，道：“薛刃，你什麽時候才能記住我的忠告？”
薛刃洩了氣，緩緩蹲下身，握住謝雲洲的手，低聲道：“謝雲洲，我是怕你死啊……”
“嗯。”謝雲洲很輕地應了一聲，又淡聲道，“我不會死。”
薛刃頹然地把頭埋在謝雲洲膝蓋上，右手在謝雲洲看不見的地方握緊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裏，留下帶著血的印記，可這些疼都不及他心上的疼之萬一，他從沒覺得自己這般沒用，深深的無力和絕望鋪天蓋地地湧來，將他淹沒其中，他如溺水之人，就快喘不上氣，卻沒有人能拉他上岸。
他帶不走謝雲洲，也不能繼續陪在謝雲洲身邊，他想讓謝雲洲痛快地活著，和他一起騎馬、射箭、看星星，做一切想做的事，但如今要失約的人卻也是他，當初說出五年的他仿佛是個笑話，他只能丟下謝雲洲一個人在京城面對風霜刀劍，可能謝雲洲還會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夜裏離開人世……
身不由己，他現在終於明白這四個字真正的意思，謝雲洲這一生都在身不由己，而他似乎也是如此，他母親的大仇還未得報，不能放棄這次絕佳的拿到軍權的機會，能為謝雲洲治病的人也在等著他回去做一場交易，不管如何選擇，好像都是無法兩全的結果。
謝雲洲不懂薛刃莫名其妙的傷感，也沒心思去想他究竟在幹什麽，轉頭就自己推著輪椅去了桌前，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信剛寫好，屋外似傳來嘈雜的人聲，謝雲洲手頓住，薛刃眼神晦暗，拔出劍出門查看，見一夥身穿甲胄的軍士自左相府門外進來，為首之人是與他交過手的李去疑，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般睨了他一眼，寒著聲音道：“奉陛下之命，自今日始，在京中流言查清楚之前，由我守住左相府，保護謝相公，左相府一幹人等不得外出。”
謝雲洲在門裏聽見了，冷笑了一聲，說是保護，實則是軟禁才對，而且流言有什麽好查的，蕭玟琮想必心裏明鏡似的，這是還沒想好怎麽處置他，所以就先關著他吧？
“有勞李將軍。”謝雲洲沒有出屋門，隔著一段距離氣定神閑地看著李去疑，“敢問我可以給太子殿下送一封信嗎？”
李去疑抱著劍，搖頭笑道：“謝相公，您怕是還不知道太子殿下現在是個什麽處境吧？”
謝雲洲前面那麽問並不是想給太子送信，他正是想套李去疑的話，打聽一下太子那邊究竟如何了，至今太子都沒給他遞消息，他心裏猜測怕是也被困在了東宮，他裝模作樣地疑惑道：“李將軍此話何意？”
“城中流言說謝相公是孟溪元的弟子，而太子殿下也曾是孟溪元的學生，那當初殿下舉薦謝相公似乎就可以說得通了，不然……謝相公一個沒有門第的孤兒，是如何入得太子的眼？”李去疑悠然道，“孟溪元是舊案人犯，已在秦州伏法，而謝相公正是在孟溪元死後入京的，謝相公究竟想做什麽呢？”
謝雲洲也笑了下，道：“我這左相之位是陛下親封的，陛下覺得我是想做什麽呢？”
“陛下不知道啊。”李去疑聳肩道，“所以這不是就得好好查一查嗎？”
謝雲洲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自當配合。”
“謝相公您也只能配合。”李去疑道，“太子殿下與謝相公來往密切，還師出同門，謝相公要做什麽，太子殿下恐怕也脫不了幹系，陛下已經要殿下暫時將政事交由楊公主理，在東宮等著此事查清楚。”
太子本就與皇帝不是站在一處的，皇帝之所以讓太子理政是因為自己要修仙，太子堪用，而且太子也算盡本分，但要是太子卷進皇帝忌諱的一些事裏，那皇帝對太子就絕不會心慈手軟。
不過太子從舊案發生開始，一直置身事外，把自己撇得很幹凈，就連孟溪元被殺後都沒有站出來說過一句話，謝雲洲倒不擔心太子會因為這事而受到太大牽連，這是孟溪元在時就囑咐過太子的，無論如何都要保全自身，只有太子穩住地位，舊案才能有人做主重查。
謝雲洲這般想著，心裏安定了些，推著輪椅回屋，道：“好，陛下要怎麽查，我都配合，這幾天我自會在左相府不踏出門半步。我乏了，李將軍自便。”
薛刃收劍入鞘，也跟著謝雲洲回了屋，剛把門關上，謝雲洲就招手叫他過去，從桌上拿起前面寫完的兩封信，道：“東宮現在是不能去了，但太子回東宮前定然布置過一些事。你拿著上面這封信去太子在城外的別院，那裏陛下不知道，裏面應當有人，你把信交給暗衛，他們會想辦法給太子。”
謝雲洲又把下面那封信拿上來，道：“這封信你送到秦州去，你也知道怎麽找秦州暗衛的主事人，不用說什麽話，他看了信知道怎麽做。不過此去秦州驚險，要掩蓋蹤跡，你要繞點遠。”
薛刃接過信默默收下，心裏卻在計算著嵇瀟給的最後時間還有幾日，手指捏著信紙用力到泛白，但對著謝雲洲眼中的信任，他又什麽也說不出口，只嘗到了滿嘴苦澀。
“是。”薛刃把信收好，“屬下一定把信送到。”
他逼著自己快點轉身離開，腳上卻重如千鈞般定在了原地，謝雲洲偏頭看向他，問道：“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沒有。”薛刃一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頭，一嘴血腥味，但沖淡了酸澀感，“主上……要照顧好自己。”
臨別在即，謝雲洲也沒那麽冷淡了，對他溫和一笑，道：“你也照顧好自己。”
薛刃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回頭多看一眼，只因他知道一旦回頭他就走不了了。
當初謝雲洲說他不可能在這裏待五年，果真一語成讖，可那時的他又怎會想到今日的心如刀絞？
李去疑帶著人守在府外，薛刃暗自觀察了一番，在一處角門等了一個多時辰，待那些軍士換班時，他趨空翻上後墻，趁著夜色無聲翻到對面另一戶人家的院落裏，再從屋頂上離開，一路隱匿身形，直到混在一列商隊中出了城門。
薛刃跑著去了太子的別院，把第一封信交給了太子的暗衛，暗衛什麽也沒問，正要走，薛刃卻又叫住他，把手中第二封信也遞過去，道：“我不方便離開，麻煩你們把這封信送去秦州，給你們在秦州的主事人。”
暗衛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他們這些在別院的暗衛極少離開京城，只負責收下各地消息再傳遞，這樣可以很好地隱藏身份，不必暴露，即使東宮出了事他們也可在外策應，謝雲洲不可能不知道這點，應當也不會讓他們去秦州送信，而且薛刃都從京城跑出來了，去一趟秦州有何不可？
“是謝相公的意思？”那個暗衛問道，“謝相公還有別的安排？”
薛刃道：“我得回去，李去疑盯著左相府，要是發現我不在了，我怕對主上不利。”
這好像能說得過去，暗衛接過他手裏的信，道：“我們想辦法送去吧，你現在就要回城？”
薛刃點頭道：“嗯，多謝了。”
說罷薛刃就拿著劍走入夜色之中，看樣子是往來時的方向走，但其實半路他拐去了一間客棧，根本沒回城。
石洵和賀詮在客棧等了薛刃一天，他們也聽聞了城中的流言，知道左相府有難，害怕薛刃也出了事，等得心焦不已，入了夜甚至打算進城親自打探一番，但他們正要出門，薛刃卻突然推門進來了。
“現在回北燕正好能在月內趕到，能留住嵇瀟。”薛刃飛快說道，“但我也不能就這麽放走嵇瀟，眼下謝雲洲走不了，嵇瀟也別想走。”
只要薛刃肯走，賀詮覺得一切都好說，忙不疊點頭道：“好說，等一回去我就派人看住他，保準他跑不了。”
薛刃撫了下手中謝雲洲親手送給他的劍，閉眼再睜開，下定決心道：“走吧。”
三匹馬很快離開了這家客棧，往北而去，大梁都城在身後遠去，一想到謝雲洲還在左相府等著他從秦州送信歸來，薛刃被指甲刺破的掌心死死攥著馬韁，血痂又崩裂開來，鮮血不一會兒就染紅了韁繩，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心上好像也痛得麻木了，此時的謝雲洲堪稱孤立無援，他本應該陪著謝雲洲的，不該在這時欺騙謝雲洲。
他以前說謝雲洲是個騙子，其實他才是個騙子。
謝雲洲會恨他吧，薛刃想，恨他也好，他最受不了謝雲洲不在意他的樣子，若是恨他，那必然不會忘了他，還會把他記得刻骨銘心。
這種卑劣的想法讓他感覺活了過來，他在心裏說對自己說——他不會放棄謝雲洲的，他還會回到謝雲洲身邊，治好謝雲洲的病，再帶著謝雲洲離開京城，去過謝雲洲曾經幻想過的生活。
他不會再食言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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