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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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不決
一夜過得很快, 翌日天亮後，全京城便都知道謝雲洲昨夜寫奏疏入宮拒當監試主考的事，不明就裏的人自然是驚詫不已, 但聽到些風聲的人卻是心知肚明其中緣由。
謝雲洲已兩夜都沒好好休息, 臉色病白如紙, 薛刃覺得他下一瞬就要暈過去，但謝雲洲卻又撐著一口氣始終鎮定。
蕭玟琮約莫也聽說了一些什麽，直接下旨由光祿大夫竇義做此次監試的主考, 此人亦是出身世家, 早年間在詩文上頗有盛名，一向與楊世安、嚴勝交好。
謝雲洲等了半日，蕭允淮並未來找他質問, 也沒有讓人送來什麽消息，他嘆了口氣，知道蕭允淮是默許了他這樣做, 但也不甚讚同。
“太子不會來了。”薛刃勸道，“主上去休息會兒吧。”
謝雲洲確實已很累了, 左右木已成舟，此次監試與他無關了, 在這坐著也沒用, 他按了下眉心，推著輪椅去床前，薛刃將他抱到床上。
看薛刃又要坐在床邊守著他，他揮了揮手, 道：“別在這兒待著。”
“屬下不會吵到您。”薛刃不太高興道, “主上您盡管睡就是了。”
謝雲洲冷淡道：“有人在一邊我睡不著。”
薛刃心道，之前他不也總是和謝雲洲共處一室, 就睡在一旁的小榻上，怎麽那會兒睡得著？
不過他也看出來謝雲洲這是又在推開他了，昨夜的脆弱只是在昨夜，今日的謝雲洲，又是那個不談感情，還狠絕冷情的謝雲洲。
薛刃覺得自己早晚要被謝雲洲折磨死，咬了咬牙，道：“是，屬下告退。”
屋外薛容腳步急促地走過來，薛刃最近已經怕了他了，每次他這樣走過來就有天大的壞事，趕忙上前問道：“又出什麽事了？”
“你的事。”薛容對他道，“你經常去的那個馬肆，前面有個人過來讓你去一趟。”
薛刃一楞，心裏更有些不妙的預感，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道：“若主上醒了我還沒回來，你跟主上說一聲。”
薛容點點頭，但心裏想的是估計主上不會問，最近主上能不提薛刃就不提，鬼知道這兩人是怎麽了。
薛刃騎了匹快馬趕去馬肆，老板在門口等他，他下馬問道：“有人找我？”
老板看了看四周，沒發現可疑的人，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來的人說在城外客棧，你知道是哪一個。”
薛刃立馬猜到應當是賀詮，但前不久不是才遞信給他說年內才有結果嗎？怎麽突然就來了？
城中還是有許多學生聚在一起討論監試，薛刃穿行而過，出城去了之前賀詮住過的客棧，下馬往熟悉的房間走去，在門外敲了敲門，裏面很快有人開門。
“皓都那邊出事了？”
薛刃一進門就問賀詮，可問完他又頓住，怔忡地看向賀詮身後的男人。
男人已過而立，膚色相較燕人要深一些，左耳戴著一枚紅寶石耳珠，天生長得有幾分秀氣，看起來倒像只有二十五六，他眼中難掩喜色，上前幾步跪倒在地，喚道：“少主！”
“石叔？”薛刃從震驚中回了神，上前去扶石洵，“快起來。”
石洵註意到薛刃手上比從前多了許多繭子，不只是射箭留下的，虎口處都是握劍才留下的，手指間似乎還能瞧見不知什麽時候印上的淺淡傷疤，他沒有起身，有些心疼道：“是屬下沒有保護好少主，害少主受了苦，當時聽聞少主失蹤，屬下心急如焚，若是找不到少主，屬下只能自刎在郡主墳前，以死謝罪。”
“我過得很好，石叔不必自責。”薛刃用力將他扶起來，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紅寶石耳珠，“這個可以物歸原主了。”
石洵口中的郡主就是薛刃的親生母親，她是西戎陳平王之女，出嫁前被封郡主，但石洵在北燕也仍然稱她郡主，此時石洵看見薛刃手中的耳珠，小心翼翼地接過去，還確認了一下不曾有損，這才佩在空缺的右耳上。
賀詮給薛刃倒了杯水，說道：“當時少主您想去找於將軍他們，卻沒想到中了陸家的計……我得到消息立馬派人去皓都找石洵，也是好些天了才找到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故意把石洵支開，石洵被他們圍困住，為了盡快去找您，強行殺出去，受了重傷，險些回不來了。我見到石洵的時候他兩只手臂都未痊愈，大夫說要是再晚點治，手都得廢了。”
薛刃一聽就滿臉擔憂，看著石洵道：“石叔，現在可還有病癥未愈？”
“少主不必擔心，屬下已經沒事了。”石洵搖搖頭，又問薛刃，“少主當時可有受傷？”
“還好，我沒受什麽傷。”薛刃倒也沒撒謊，他被北黎人抓走後，是在路上吃了點苦，但也沒什麽大傷，還不如後來他替謝雲洲受的傷重。
“少主，屬下與賀將軍之前剛把消息送來大梁，第二天嵇瀟就回皓都了。”石洵正色道，“屬下通過他母親與他見了面，他說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帶他妹妹和母親離開北燕去西戎安家。”
“他要離開北燕？”薛刃驚道，“紇奚氏能同意？”
嵇瀟雖無心朝堂，人也瘋癲狂傲，但在醫術上卻冠絕天下，還救過皇後的命，帝後都很欣賞嵇瀟，之前嵇瀟說要出門游歷，帝後還賞賜了許多金銀，對於紇奚氏來說，嵇瀟在必要時候是極有用的一枚棋，比任何朝中官員都有用。
“紇奚氏自然不會同意，有嵇瀟在，紇奚氏在皇室眼裏地位就不同，來日若帝後有什麽難解之癥，嵇瀟也能再做一回功臣，給紇奚氏帶去利益。”賀詮說道，“嵇瀟回皓都後一直藏著，沒去見紇奚氏族人，我們也是好不容易說服了他母親才見到他的。”
薛刃微皺眉，道：“嵇瀟行事狂悖，有妹妹險些被強娶在前，他要離開北燕也確實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但眼下皇帝都要紇奚氏把他妹妹嫁過去，他卻把人帶走了，這讓紇奚氏怎麽交代？”
“所以他想跟我們做個交易。”石洵道，“我們助他帶著母親妹妹脫身，他幫少主您說的那位病人治病，不過能不能治好也要看過才行。”
這聽來十分順利，薛刃卻提著一顆心，問道：“所以後來出了什麽事？不然你們不會這時候大梁找我。”
“我們本以為此事就說定了，還想試圖通過嵇瀟拉攏紇奚氏，結果還沒做什麽呢，嵇瀟這瘋子突然把一個秘密送到二皇子手上。”賀詮“嘖”了一聲，道，“當年皇後那怪病是他治好的，但這麽多年他也沒說過皇後到底是怎麽病的，這會兒卻跳出來說皇後是中了毒，他還知道下毒人是誰。”
嵇瀟把秘密給了二皇子，薛刃一猜便知：“三皇子。”
“沒錯。”賀詮頷首道，“也沒人知道是真是假，他又是如何得知的。但二皇子豈會放過這機會，立馬就當著陛下和皇後的面抖出來了，陛下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況且嵇瀟是治好病的人，不管如何他的話有幾分重量。”
“陛下要禁足三皇子，結果三皇子的母妃獨孤氏出來給兒子頂罪，說毒是她下的。”石洵有些無奈，“這下三皇子和獨孤氏都坐不住了，再加上步六孤氏和紇奚氏，他們居然一起秘密外通北黎人，想控制皓都。”
薛刃冷笑道：“三皇子和步六孤氏想要的軍權原來是在外族人手上。”
“北黎這幾年與我們的戰事都不順利，有不少求和之人，他們找的是北黎皇帝最小的兒子肅王，正好是求和派，他背後的支持者們也願意找北燕幫忙助肅王登上皇位。”石洵解釋道，“兩方都算是富貴險中求了。”
“嵇瀟明知這秘密抖出來會京中大亂，只能說他就是想看大家亂。”賀詮氣道，“這人真是瘋得無可救藥！”
薛刃道：“嵇瀟現在想幹什麽？”
“他說越亂他才越有機會脫身，八大勳族的死活他都不管，他只想永遠離開紇奚氏的掌控，帶親人遠走高飛。”石洵嘆道，“嵇瀟父親早年病逝，他母親曾想帶著兄妹兩個去改嫁，紇奚氏要面子不同意，嵇瀟從小在家族裏沒少受冷嘲熱諷，聽說之前嫡系那邊的人還曾對他母親施暴，他妹妹也險些被玷汙。他看多了世家的骯臟汙穢，性子才有些乖戾，也只想醉心醫術，不想聽任家族安排入朝為官。現在紇奚氏很可能會在利益面前低頭，把他妹妹送入狼窩，他確實是徹底瘋了。”
石洵感嘆完，又道：“嵇瀟說二皇子有大司馬的軍權，三皇子勝不了，京城的危機很快就會解除。三皇子這回劍走偏鋒，但也是自掘墳墓，應該沒機會翻身了。他讓屬下跟少主說，少主您有西戎血脈，西戎王公貴族都會買您的面子，您肯定能在西戎給他行個方便，他要少主您親自去見他，給他承諾，把他和母親妹妹安全送去西戎，一輩子不向北燕的任何人提供他的行蹤。而且他要盡快離開，這個月內少主不去見他，他就自己離開，誰也別想找到他。”
薛刃聽完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真是瘋癲，但他也能理解嵇瀟，眼下嵇瀟已經把事做絕了，等獨孤氏有了餘力後不會放過他，紇奚氏也不會放走他，還有皇帝恐怕也會覺得他知道得太多，不會輕易放他離開，故而趁早遠走高飛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正好他找上了門，還與西戎關系密切，嵇瀟當然就要好好利用他了。
“這個月內……”薛刃手指攥緊，“謝雲洲最近剛出了事，現在楊世安他們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利用監試做什麽，我不能在這時候離開他身邊。”
石洵已經聽賀詮說過薛刃很看重謝雲洲，賀詮沒有與薛刃朝夕相處，但他卻是看著薛刃長大的，此時他只是看一眼薛刃的神色就知道薛刃那是對謝雲洲有情。
“少主，您急著找嵇瀟是要給謝相治病，嵇瀟又馬上要離開北燕，之後誰知道他去了西戎會不會又躲起來，再找他治病可不容易了，您還是盡快回去一趟吧。”石洵沒有多問，只勸慰道，“等您和嵇瀟說好了，再想辦法讓嵇瀟來一趟大梁，或者讓謝相去北燕，把病治了，也免得耽誤了病情。”
薛刃只是搖了搖頭，道：“這時候謝雲洲不會離開京城的，但嵇瀟只想跑，又怎麽肯大費周章來大梁？”
“二皇子已經答應等京城危機過去，就把軍權還給穆家。”賀詮急切道，“少主，我們不能等了，若您不回穆家，待三皇子倒了，步六孤氏也跟著元氣大傷，穆家無人，軍權可就不知到誰手上了。”
“我知道。”薛刃眼眸深沈，“我不會棄穆家於不顧。”
“少主，嵇瀟勢單力薄，只要您回去，您有的是辦法把他困在北燕一段時間。”石洵換了個方法勸說，“但您不回去，他見不到您，萬一真一走了之，再也找不到人了，那謝相的病豈不是就治不好了？”
薛刃的嘆息聲很輕，道：“可是我答應過他要陪他五年，現在……一半時間都沒到。”
“事有非常，少主切不可猶豫。”賀詮也勸道，“不管是為了謝雲洲的病，還是為了穆家，您都得回去。”
薛刃閉了閉眼，道：“讓我再想想。”
賀詮還要再說，石洵對他搖搖頭，讓薛刃自己好好考慮。
薛刃一個人渾渾噩噩地騎馬回了城，入城後便牽著馬在街上慢慢走著，思緒紛亂，根本無從理起，等到了左相府也沒想出頭緒。
院中謝雲洲坐在廊下，雖然他知道謝雲洲只是出來透透氣，每次謝雲洲睡醒後都會這樣做，但他看到謝雲洲時總有錯覺那是謝雲洲在等他回來。
他走到謝雲洲面前，道：“外面起了點風，進去吧。”
“之前你不是都說多在外面吹吹風也好，今天怎麽又讓我進去了？”謝雲洲看到他露出了一點笑，沒有到眼底，半真半假，“我還沒出來多久。”
薛刃不由分說直接將輪椅推進去了，道：“您最近身體不好，此一時彼一時。”
謝雲洲由著他將自己推進屋，看他進了屋又不說話了，感覺到他有很重的心事，道：“又怎麽了？你現在怎麽每次去一趟馬肆回來，都心事重重的？”
“沒什麽。”薛刃心裏沈重，面上卻搖著頭，“屬下就是……有點擔心家裏。”
“家裏出了什麽事了？”謝雲洲問道，“你父親的病不好了？”
“不是。”薛刃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謝雲洲被他前後矛盾的話給逗笑了，頓了下，又說道：“你要是想回去……”
“主上，”薛刃卻突然打斷他的話，單膝跪在輪椅前，擡頭定定看著他，就像之前許多次那樣，他招招手，薛刃就會過來跪在他面前，“替我穿一個耳孔吧，就穿一個。”
謝雲洲俯視著薛刃幹凈的眼眸，裏面似乎倒映出了自己模糊的影子，薛刃舊事重提，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也沒說出話來。
薛刃的眼眸有時像有蠱惑人心的能力，那深邃的碧藍色望一眼就要跌進去一般，之後便會有片刻的失神。
謝雲洲示意他去取針，道：“我沒有給人穿過，可能會比較疼，你別後悔。”
“無事。”薛刃去找了一根適合穿耳孔的銀針遞給謝雲洲，重新跪下，“是屬下自己求來的，再疼也不後悔。”
謝雲洲比了比位置，道：“你坐著吧。”
薛刃便搬了張和輪椅差不多高的凳子來，坐下微俯身，把右邊的耳朵露給謝雲洲。
謝雲洲在書上看到過民間穿耳孔的一些法子，他先讓薛容拿了兩顆米粒，放在耳垂前後碾磨，待他手都有些酸了，感覺薛刃的耳垂已被磨得麻木，摸上去也有些變薄了，再拿起銀針放在燭火上炙烤。
在等銀針燒得顯出紅色前，他問道：“在北燕你戴什麽顏色的耳飾？”
薛刃想了想，道：“都有，不一定。”
“藍色應該最好看。”謝雲洲笑著道，“和你眼睛的顏色一樣。”
謝雲洲久違的嗓音溫柔，桃花眼微彎，像極了兩彎月牙兒。
薛刃只覺四肢百骸都和被米粒磨麻木了的右耳耳垂一樣微微發著熱，心中也有異樣的情緒滋長開來，正要回應謝雲洲時，耳垂卻忽然被謝雲洲捏住，而後一陣刺痛便毫無預兆地在耳垂上炸開，他呼吸都停了一瞬，等痛感稍過才緩過來一口氣。
“好了。”謝雲洲伸手抹去他耳垂上溢出的血，“別沾水，這兩天自己多註意。”
薛刃回過味來前面謝雲洲可能是怕他太疼，所以想轉移他的註意，他低頭笑了一下，摸了下耳垂上穿好的耳孔，擡頭時見謝雲洲在燈下收針，眉眼柔和，感受到他的目光，又擡了下眼，似有眼波流轉，美不勝收。
“多謝主上。”薛刃輕聲道，“不怎麽疼，您的手很穩。”
謝雲洲又看了看他，覺得他還有話想說，但他卻閉上嘴不言語了，謝雲洲就自己推著輪椅走了，道：“早點休息吧。”
薛刃目送著他回了臥房，又珍之重之地去輕撫那個小小的耳孔，謝雲洲親手穿的耳孔，想起前面謝雲洲手指上蹭去的那一滴血，身上又熱了起來。
他看著同樣染紅的指腹，又覺眼前的血紅太過刺目，他似乎有點想流淚。
若是他這時候走了，謝雲洲會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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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洲已兩夜都沒好好休息, 臉色病白如紙, 薛刃覺得他下一瞬就要暈過去，但謝雲洲卻又撐著一口氣始終鎮定。
蕭玟琮約莫也聽說了一些什麽，直接下旨由光祿大夫竇義做此次監試的主考, 此人亦是出身世家, 早年間在詩文上頗有盛名，一向與楊世安、嚴勝交好。
謝雲洲等了半日，蕭允淮並未來找他質問, 也沒有讓人送來什麽消息，他嘆了口氣，知道蕭允淮是默許了他這樣做, 但也不甚讚同。
“太子不會來了。”薛刃勸道，“主上去休息會兒吧。”
謝雲洲確實已很累了, 左右木已成舟，此次監試與他無關了, 在這坐著也沒用, 他按了下眉心，推著輪椅去床前，薛刃將他抱到床上。
看薛刃又要坐在床邊守著他，他揮了揮手, 道：“別在這兒待著。”
“屬下不會吵到您。”薛刃不太高興道, “主上您盡管睡就是了。”
謝雲洲冷淡道：“有人在一邊我睡不著。”
薛刃心道，之前他不也總是和謝雲洲共處一室, 就睡在一旁的小榻上，怎麽那會兒睡得著？
不過他也看出來謝雲洲這是又在推開他了，昨夜的脆弱只是在昨夜，今日的謝雲洲，又是那個不談感情，還狠絕冷情的謝雲洲。
薛刃覺得自己早晚要被謝雲洲折磨死，咬了咬牙，道：“是，屬下告退。”
屋外薛容腳步急促地走過來，薛刃最近已經怕了他了，每次他這樣走過來就有天大的壞事，趕忙上前問道：“又出什麽事了？”
“你的事。”薛容對他道，“你經常去的那個馬肆，前面有個人過來讓你去一趟。”
薛刃一楞，心裏更有些不妙的預感，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道：“若主上醒了我還沒回來，你跟主上說一聲。”
薛容點點頭，但心裏想的是估計主上不會問，最近主上能不提薛刃就不提，鬼知道這兩人是怎麽了。
薛刃騎了匹快馬趕去馬肆，老板在門口等他，他下馬問道：“有人找我？”
老板看了看四周，沒發現可疑的人，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來的人說在城外客棧，你知道是哪一個。”
薛刃立馬猜到應當是賀詮，但前不久不是才遞信給他說年內才有結果嗎？怎麽突然就來了？
城中還是有許多學生聚在一起討論監試，薛刃穿行而過，出城去了之前賀詮住過的客棧，下馬往熟悉的房間走去，在門外敲了敲門，裏面很快有人開門。
“皓都那邊出事了？”
薛刃一進門就問賀詮，可問完他又頓住，怔忡地看向賀詮身後的男人。
男人已過而立，膚色相較燕人要深一些，左耳戴著一枚紅寶石耳珠，天生長得有幾分秀氣，看起來倒像只有二十五六，他眼中難掩喜色，上前幾步跪倒在地，喚道：“少主！”
“石叔？”薛刃從震驚中回了神，上前去扶石洵，“快起來。”
石洵註意到薛刃手上比從前多了許多繭子，不只是射箭留下的，虎口處都是握劍才留下的，手指間似乎還能瞧見不知什麽時候印上的淺淡傷疤，他沒有起身，有些心疼道：“是屬下沒有保護好少主，害少主受了苦，當時聽聞少主失蹤，屬下心急如焚，若是找不到少主，屬下只能自刎在郡主墳前，以死謝罪。”
“我過得很好，石叔不必自責。”薛刃用力將他扶起來，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紅寶石耳珠，“這個可以物歸原主了。”
石洵口中的郡主就是薛刃的親生母親，她是西戎陳平王之女，出嫁前被封郡主，但石洵在北燕也仍然稱她郡主，此時石洵看見薛刃手中的耳珠，小心翼翼地接過去，還確認了一下不曾有損，這才佩在空缺的右耳上。
賀詮給薛刃倒了杯水，說道：“當時少主您想去找於將軍他們，卻沒想到中了陸家的計……我得到消息立馬派人去皓都找石洵，也是好些天了才找到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故意把石洵支開，石洵被他們圍困住，為了盡快去找您，強行殺出去，受了重傷，險些回不來了。我見到石洵的時候他兩只手臂都未痊愈，大夫說要是再晚點治，手都得廢了。”
薛刃一聽就滿臉擔憂，看著石洵道：“石叔，現在可還有病癥未愈？”
“少主不必擔心，屬下已經沒事了。”石洵搖搖頭，又問薛刃，“少主當時可有受傷？”
“還好，我沒受什麽傷。”薛刃倒也沒撒謊，他被北黎人抓走後，是在路上吃了點苦，但也沒什麽大傷，還不如後來他替謝雲洲受的傷重。
“少主，屬下與賀將軍之前剛把消息送來大梁，第二天嵇瀟就回皓都了。”石洵正色道，“屬下通過他母親與他見了面，他說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帶他妹妹和母親離開北燕去西戎安家。”
“他要離開北燕？”薛刃驚道，“紇奚氏能同意？”
嵇瀟雖無心朝堂，人也瘋癲狂傲，但在醫術上卻冠絕天下，還救過皇後的命，帝後都很欣賞嵇瀟，之前嵇瀟說要出門游歷，帝後還賞賜了許多金銀，對於紇奚氏來說，嵇瀟在必要時候是極有用的一枚棋，比任何朝中官員都有用。
“紇奚氏自然不會同意，有嵇瀟在，紇奚氏在皇室眼裏地位就不同，來日若帝後有什麽難解之癥，嵇瀟也能再做一回功臣，給紇奚氏帶去利益。”賀詮說道，“嵇瀟回皓都後一直藏著，沒去見紇奚氏族人，我們也是好不容易說服了他母親才見到他的。”
薛刃微皺眉，道：“嵇瀟行事狂悖，有妹妹險些被強娶在前，他要離開北燕也確實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但眼下皇帝都要紇奚氏把他妹妹嫁過去，他卻把人帶走了，這讓紇奚氏怎麽交代？”
“所以他想跟我們做個交易。”石洵道，“我們助他帶著母親妹妹脫身，他幫少主您說的那位病人治病，不過能不能治好也要看過才行。”
這聽來十分順利，薛刃卻提著一顆心，問道：“所以後來出了什麽事？不然你們不會這時候大梁找我。”
“我們本以為此事就說定了，還想試圖通過嵇瀟拉攏紇奚氏，結果還沒做什麽呢，嵇瀟這瘋子突然把一個秘密送到二皇子手上。”賀詮“嘖”了一聲，道，“當年皇後那怪病是他治好的，但這麽多年他也沒說過皇後到底是怎麽病的，這會兒卻跳出來說皇後是中了毒，他還知道下毒人是誰。”
嵇瀟把秘密給了二皇子，薛刃一猜便知：“三皇子。”
“沒錯。”賀詮頷首道，“也沒人知道是真是假，他又是如何得知的。但二皇子豈會放過這機會，立馬就當著陛下和皇後的面抖出來了，陛下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況且嵇瀟是治好病的人，不管如何他的話有幾分重量。”
“陛下要禁足三皇子，結果三皇子的母妃獨孤氏出來給兒子頂罪，說毒是她下的。”石洵有些無奈，“這下三皇子和獨孤氏都坐不住了，再加上步六孤氏和紇奚氏，他們居然一起秘密外通北黎人，想控制皓都。”
薛刃冷笑道：“三皇子和步六孤氏想要的軍權原來是在外族人手上。”
“北黎這幾年與我們的戰事都不順利，有不少求和之人，他們找的是北黎皇帝最小的兒子肅王，正好是求和派，他背後的支持者們也願意找北燕幫忙助肅王登上皇位。”石洵解釋道，“兩方都算是富貴險中求了。”
“嵇瀟明知這秘密抖出來會京中大亂，只能說他就是想看大家亂。”賀詮氣道，“這人真是瘋得無可救藥！”
薛刃道：“嵇瀟現在想幹什麽？”
“他說越亂他才越有機會脫身，八大勳族的死活他都不管，他只想永遠離開紇奚氏的掌控，帶親人遠走高飛。”石洵嘆道，“嵇瀟父親早年病逝，他母親曾想帶著兄妹兩個去改嫁，紇奚氏要面子不同意，嵇瀟從小在家族裏沒少受冷嘲熱諷，聽說之前嫡系那邊的人還曾對他母親施暴，他妹妹也險些被玷汙。他看多了世家的骯臟汙穢，性子才有些乖戾，也只想醉心醫術，不想聽任家族安排入朝為官。現在紇奚氏很可能會在利益面前低頭，把他妹妹送入狼窩，他確實是徹底瘋了。”
石洵感嘆完，又道：“嵇瀟說二皇子有大司馬的軍權，三皇子勝不了，京城的危機很快就會解除。三皇子這回劍走偏鋒，但也是自掘墳墓，應該沒機會翻身了。他讓屬下跟少主說，少主您有西戎血脈，西戎王公貴族都會買您的面子，您肯定能在西戎給他行個方便，他要少主您親自去見他，給他承諾，把他和母親妹妹安全送去西戎，一輩子不向北燕的任何人提供他的行蹤。而且他要盡快離開，這個月內少主不去見他，他就自己離開，誰也別想找到他。”
薛刃聽完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真是瘋癲，但他也能理解嵇瀟，眼下嵇瀟已經把事做絕了，等獨孤氏有了餘力後不會放過他，紇奚氏也不會放走他，還有皇帝恐怕也會覺得他知道得太多，不會輕易放他離開，故而趁早遠走高飛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正好他找上了門，還與西戎關系密切，嵇瀟當然就要好好利用他了。
“這個月內……”薛刃手指攥緊，“謝雲洲最近剛出了事，現在楊世安他們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利用監試做什麽，我不能在這時候離開他身邊。”
石洵已經聽賀詮說過薛刃很看重謝雲洲，賀詮沒有與薛刃朝夕相處，但他卻是看著薛刃長大的，此時他只是看一眼薛刃的神色就知道薛刃那是對謝雲洲有情。
“少主，您急著找嵇瀟是要給謝相治病，嵇瀟又馬上要離開北燕，之後誰知道他去了西戎會不會又躲起來，再找他治病可不容易了，您還是盡快回去一趟吧。”石洵沒有多問，只勸慰道，“等您和嵇瀟說好了，再想辦法讓嵇瀟來一趟大梁，或者讓謝相去北燕，把病治了，也免得耽誤了病情。”
薛刃只是搖了搖頭，道：“這時候謝雲洲不會離開京城的，但嵇瀟只想跑，又怎麽肯大費周章來大梁？”
“二皇子已經答應等京城危機過去，就把軍權還給穆家。”賀詮急切道，“少主，我們不能等了，若您不回穆家，待三皇子倒了，步六孤氏也跟著元氣大傷，穆家無人，軍權可就不知到誰手上了。”
“我知道。”薛刃眼眸深沈，“我不會棄穆家於不顧。”
“少主，嵇瀟勢單力薄，只要您回去，您有的是辦法把他困在北燕一段時間。”石洵換了個方法勸說，“但您不回去，他見不到您，萬一真一走了之，再也找不到人了，那謝相的病豈不是就治不好了？”
薛刃的嘆息聲很輕，道：“可是我答應過他要陪他五年，現在……一半時間都沒到。”
“事有非常，少主切不可猶豫。”賀詮也勸道，“不管是為了謝雲洲的病，還是為了穆家，您都得回去。”
薛刃閉了閉眼，道：“讓我再想想。”
賀詮還要再說，石洵對他搖搖頭，讓薛刃自己好好考慮。
薛刃一個人渾渾噩噩地騎馬回了城，入城後便牽著馬在街上慢慢走著，思緒紛亂，根本無從理起，等到了左相府也沒想出頭緒。
院中謝雲洲坐在廊下，雖然他知道謝雲洲只是出來透透氣，每次謝雲洲睡醒後都會這樣做，但他看到謝雲洲時總有錯覺那是謝雲洲在等他回來。
他走到謝雲洲面前，道：“外面起了點風，進去吧。”
“之前你不是都說多在外面吹吹風也好，今天怎麽又讓我進去了？”謝雲洲看到他露出了一點笑，沒有到眼底，半真半假，“我還沒出來多久。”
薛刃不由分說直接將輪椅推進去了，道：“您最近身體不好，此一時彼一時。”
謝雲洲由著他將自己推進屋，看他進了屋又不說話了，感覺到他有很重的心事，道：“又怎麽了？你現在怎麽每次去一趟馬肆回來，都心事重重的？”
“沒什麽。”薛刃心裏沈重，面上卻搖著頭，“屬下就是……有點擔心家裏。”
“家裏出了什麽事了？”謝雲洲問道，“你父親的病不好了？”
“不是。”薛刃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謝雲洲被他前後矛盾的話給逗笑了，頓了下，又說道：“你要是想回去……”
“主上，”薛刃卻突然打斷他的話，單膝跪在輪椅前，擡頭定定看著他，就像之前許多次那樣，他招招手，薛刃就會過來跪在他面前，“替我穿一個耳孔吧，就穿一個。”
謝雲洲俯視著薛刃幹凈的眼眸，裏面似乎倒映出了自己模糊的影子，薛刃舊事重提，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也沒說出話來。
薛刃的眼眸有時像有蠱惑人心的能力，那深邃的碧藍色望一眼就要跌進去一般，之後便會有片刻的失神。
謝雲洲示意他去取針，道：“我沒有給人穿過，可能會比較疼，你別後悔。”
“無事。”薛刃去找了一根適合穿耳孔的銀針遞給謝雲洲，重新跪下，“是屬下自己求來的，再疼也不後悔。”
謝雲洲比了比位置，道：“你坐著吧。”
薛刃便搬了張和輪椅差不多高的凳子來，坐下微俯身，把右邊的耳朵露給謝雲洲。
謝雲洲在書上看到過民間穿耳孔的一些法子，他先讓薛容拿了兩顆米粒，放在耳垂前後碾磨，待他手都有些酸了，感覺薛刃的耳垂已被磨得麻木，摸上去也有些變薄了，再拿起銀針放在燭火上炙烤。
在等銀針燒得顯出紅色前，他問道：“在北燕你戴什麽顏色的耳飾？”
薛刃想了想，道：“都有，不一定。”
“藍色應該最好看。”謝雲洲笑著道，“和你眼睛的顏色一樣。”
謝雲洲久違的嗓音溫柔，桃花眼微彎，像極了兩彎月牙兒。
薛刃只覺四肢百骸都和被米粒磨麻木了的右耳耳垂一樣微微發著熱，心中也有異樣的情緒滋長開來，正要回應謝雲洲時，耳垂卻忽然被謝雲洲捏住，而後一陣刺痛便毫無預兆地在耳垂上炸開，他呼吸都停了一瞬，等痛感稍過才緩過來一口氣。
“好了。”謝雲洲伸手抹去他耳垂上溢出的血，“別沾水，這兩天自己多註意。”
薛刃回過味來前面謝雲洲可能是怕他太疼，所以想轉移他的註意，他低頭笑了一下，摸了下耳垂上穿好的耳孔，擡頭時見謝雲洲在燈下收針，眉眼柔和，感受到他的目光，又擡了下眼，似有眼波流轉，美不勝收。
“多謝主上。”薛刃輕聲道，“不怎麽疼，您的手很穩。”
謝雲洲又看了看他，覺得他還有話想說，但他卻閉上嘴不言語了，謝雲洲就自己推著輪椅走了，道：“早點休息吧。”
薛刃目送著他回了臥房，又珍之重之地去輕撫那個小小的耳孔，謝雲洲親手穿的耳孔，想起前面謝雲洲手指上蹭去的那一滴血，身上又熱了起來。
他看著同樣染紅的指腹，又覺眼前的血紅太過刺目，他似乎有點想流淚。
若是他這時候走了，謝雲洲會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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