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雪欺身

關燈
風雪欺身

薛刃與謝雲洲不過咫尺之距, 他只要再低一下頭,就能吻住謝雲洲柔軟的唇瓣。

可就在他要低頭的瞬間,謝雲洲睜開了眼。

謝雲洲的眼神很平靜, 看不出絲毫波瀾, 似乎並未因他的舉動而生出任何情緒, 他在謝雲洲的註視下直起身子,若無其事地問道:“主上,您現在好些了嗎?”

“嗯。”謝雲洲淡淡回應了一聲, 目光追隨著薛刃的動作, 看著薛刃給他拉了下有褶皺的被子,又坐到床邊的凳子上,他嗓音啞得厲害, 說話聲音也很輕,“我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薛刃也表現得坦坦蕩蕩, 沒有覺得前面做了什麽不合適的事,也沒有被發現後的驚慌, 看著謝雲洲的眼神甚至仍是不加掩飾的情愫,說道:“我不困, 在這守著您。”

謝雲洲咳了一聲, 語聲微冷:“薛刃,不要做沒有意義的事,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忠告。”

“哦。”薛刃點點頭,“知道了。”

謝雲洲被他那無所謂的態度給噎了一下, 真是不知該氣還是該無奈, 只好說道:“既然不想睡覺,就把桌上的東西拿去給師兄看, 請師兄盡快來府中。”

薛刃不是很樂意在這會兒離開謝雲洲身邊,還是為了去找蕭允淮,但謝雲洲就那麽沈默地盯著他,他也不敢再說什麽,應了聲“是”,去桌上收拾了染血的信紙,又蓋上盒子,拿起來快步出了門。

謝雲洲躺在床上也沒繼續睡,睜著眼呆呆地看著帳頂,腦海中一會兒是薛刃將要吻下的唇,一會兒又是那雙深邃的碧藍色眼睛,他看出來了,薛刃表面上雖配合著他的疏遠,但實則根本沒把他的所作所為放在心上,依然如故,甚至有時更加不願掩飾自己的情感。

合著他之前說了那麽多都白說了?

謝雲洲閉了閉眼,也不知該怎麽辦了,本以為薛刃年紀小,可能只是依賴他的關心所以才生出了不一樣的情愫,等他疏遠久了,自然而然就放棄了,可眼下看來薛刃比他想象中執著,也似乎清醒得很,不是年少輕狂,而是真的在交付自己的一顆真心。

即使明知他不會有回應。

到而今謝雲洲不得不承認,情感真是世上最覆雜的東西。

他晃晃腦袋,把這些事都從腦子清掃出去,開始認真思索楊世安他們接下來的計劃。

待天光破曉時,薛刃跟著蕭允淮一起回來了。

蕭允淮從薛刃這裏得知了夜間的事,還又讓暗衛去探查了一番,天亮時才匆匆趕來,一進屋便幾步走到床前去看謝雲洲,問道:“師弟,可還有哪裏不適?”

謝雲洲搖搖頭,一只手撐了下床想要坐起來,薛刃上前扶他起來,又置了軟枕在他身後好讓他靠著舒服,他披上外袍,擁著被子,知道蕭允淮一定用自己的路子去查過此事了,便道:“可找到先生的骨灰在何處?”

“我讓暗衛去查了,沒有什麽眉目。”蕭允淮深嘆一聲,“可能被他們藏在秘密的地方。”

謝雲洲默了會兒,又問:“他們還知道什麽了?”

蕭允淮道:“你當時使計讓鄔文毅反過來查舊案的幸存者,起初他應該沒想到你與舊案有關,你在秦州的戶籍已銷毀幹凈,他查不出來什麽,後來你又讓周濟拋給他一些誘餌,讓他意識到你如此關註秦州並非只是為了與楊世安作對,他才開始往你身上查。你對外稱出自廣寧寺,他便順著廣寧寺查了,你和先生在廣寧寺畢竟住了多年,總有蛛絲馬跡,不過你放心,廣寧寺那邊我早按你所說派人守著了,不會出什麽事。”

“鄔文毅身邊有三教九流的人,混進廣寧寺查探也不是難事,再查得深入些,他就能知道我並非從小在廣寧寺長大。”謝雲洲剛低聲咳了兩下,薛刃就遞過來了熱水,他接過喝了口,“想必現在楊世安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都知道你的老師是誰了,還能不知道你的身份?”蕭允淮又嘆了口氣,“原本這也在我們的預料之中,只是沒算到他們拿先生的骨灰來要挾。”

“我究竟是誰在這局棋裏並不算什麽大事,舊案發生時,我畢竟只有十二歲,還落下了殘疾,我可以說當年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被孟溪元救了,陛下也不能明著就要把我殺人滅口,而且他也不敢殺我。當年的事本就做得夠絕了,他若僅因為我是舊案遺孤就要殺我,那就真的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了。”謝雲洲說著還笑了聲,“若是這樣,倒還有利於我們翻案了。”

“謝雲洲!”蕭允淮嚴厲地皺起眉,都不叫他師弟了,氣道,“你要真敢這樣做,我現在就讓人把你打暈送出京城去,你別想回來了。”

謝雲洲把茶杯遞還給薛刃,後者也警告似的瞪著他,他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會。”

“現在楊世安應該是想逼你放棄做監試主考,但只是為了這個又有些大張旗鼓了,等他們掌控了此次監試應該還有別的安排。”蕭允淮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管是什麽安排,肯定於我們不利就是了。”

謝雲洲看向他,道:“所以師兄的意思是不能答應他們,就讓他們把先生的骨灰撒了?”

蕭允淮也看著他,道:“我不是這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太子殿下。”謝雲洲漠然道,“你能看在與先生的師生之誼上照顧我,已是你最重感情的一面了,其實感情對你來說沒什麽用,皇後撫養你二十多年,你照樣不把養育之恩放在眼裏,因為這些私情都得為大業讓步,不是嗎?”

聽到謝雲洲把話說得這般不留情面,蕭允淮也笑了下,道:“誠如你所說,感情對我來說沒什麽用,所以你要知道,若只是看在師生之誼上,我不會盡心盡力照顧你,保護你,是因認識你後看清了你是什麽樣一個人,我才願意與你深交,擔負師兄的責任。”

“那這次呢?”謝雲洲直視著他,“你想要我怎麽做?”

“放棄做監試的主考就失去了主動地位,若非萬不得已絕不能讓步。”蕭允淮平淡道,“先生的骨灰我去找。”

謝雲洲當然明白此事的利弊,也明白楊世安就是在威脅他,但……那是孟溪元的骨灰,是甘願犧牲自己來保護他的老師,他連老師完整的屍身都未存留下,現在難道要他真的害老師屍骨無存嗎?

“萬不得已……”謝雲洲疲倦地閉上眼,“我的萬不得已和殿下的萬不得已註定是不同的。”

蕭玟琮還未下監試主考的旨意,謝雲洲糾結再三,答應給蕭允淮一點時間,看看能不能找到孟溪元的骨灰究竟在誰手裏,找不到再做決定。

於是謝雲洲一整天都坐在床上靜靜等著消息,除了喝藥,不怎麽進水進食,只說吃不下,等到黃昏,謝雲洲喚了薛刃,讓他出去打探下消息。

薛刃看出來謝雲洲這是不信蕭允淮,怕蕭允淮背著他先把監試的事給做得板上釘釘了,便不管楊世安那邊的要挾了。他領命出門,沒去找太子的人,而是讓馬肆老板派人去京中權貴常去的酒樓打探宮裏有沒有什麽說法。

待夜深了薛刃才回來,對謝雲洲道:“宮裏還沒有旨意,但應該快了,禮部已將監試一應安排呈去禦前,就差定下主考人選了,明日或後日總會下旨的。”

謝雲洲攥了攥身下的床褥,正要讓薛刃扶他下床,薛容就火急火燎地走進來,將一封信遞給他,道:“嚴勝那邊又有信送來。”

薛刃也跟著心裏一緊,湊過去也看了眼,而後倒吸一口涼氣。

這回楊世安他們以挖謝申夫婦的墳為要挾,要謝雲洲快點做出選擇。

謝雲洲這回不似昨夜那般心神震蕩,坐在床上無聲盯著手中的信紙少頃,說道:“帶我去桌前,幫我研墨,我要寫奏疏。”

薛刃替謝雲洲穿好厚實的外袍,薛容去研墨,待桌上已攤好一份空白的奏疏,薛刃將謝雲洲抱起來,放在桌前的椅子上,又將燭燈移進了一些。

謝雲洲的手有些輕顫,他用力捏了下右手的手腕,掐出了青紅,在疼痛刺激下恢覆了些力氣,這才下筆寫奏疏。

過了半盞茶,謝雲洲寫完了,猶豫了下,選了薛容,道:“送去給嚴司徒,讓他找人送進宮去。”

薛刃猜不讓他去是怕他惹事,這擔憂倒也是正常的,因為他也覺得他見到嚴勝這些人會忍不住動手。

方才他在一旁也看到了,謝雲洲跟皇帝說自己身體不佳,不宜做此次監試的主考,有違太子的厚望,讓皇帝不要考慮自己,選別人做主考。

薛刃問道:“不跟太子說一聲嗎?”

“他肯定不會同意的。”謝雲洲搖頭笑道,“還會怨我意氣用事。”

“這不是意氣用事。”薛刃反駁道,“那是你除了父母以為最重要的人,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去赴死,你不能做的和太子一樣無情,沒能給他養老送終,還連他的骨灰都拿不回來。況且,他們還拿挖你父母的墳塋威脅,為人子怎可忍心看父母死後也不得安寧?若你真的無動於衷,你就不是謝雲洲了,至少不是我認識的謝雲洲。”

謝雲洲已經習慣薛刃現在有時說話沒大沒小,他也懶得和從前一樣揪這人的規矩,都已經理不清兩人之間的關系,揪著那些東西還有什麽意思,他問道:“所以你認識的我什麽樣的?”

“表面冷情其實很重感情。”薛刃低頭看他,毫不猶豫道,“而且你也很需要感情。”

謝雲洲動了動唇,最後卻又沒說一個字。

薛刃知道自己是說中了謝雲洲的本性,謝雲洲騙不了自己來反駁他。

他們在桌前等了一個多時辰,薛容回來了,捧著一個罐子輕輕放在謝雲洲面前,低聲道:“主上,奏疏已經給他們了,這是嚴勝給您的,說他們信守承諾,讓您收好。”

謝雲洲緩緩打開罐子,裏面果然是人的骨灰。

眼前好像又看見了孟溪元站在他桌前看他習字、寫文章的樣子,有時晚上他無知無覺地在桌前睡著,孟溪元會把他背起來,他其實每次都會醒過來,但假意閉著眼裝睡,舒服地趴在老師的背上,仿佛回到了父親還在時。

他的老師死於亂刀,死後被鞭屍暴曬,最後他看到的就只是罐子裏的灰燼。

薛刃看到謝雲洲雙肩輕顫,卻咬著唇不出聲,他輕柔地將謝雲洲散開的頭發從臉上拂開,說道:“主上,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那樣的苦痛似壓了太多太多年,謝雲洲抱著那只罐子,佝僂著背俯身任淚水滑落,一旦不忍著了,眼淚便如決了堤般越來越多,再也收不住,他從低聲啜泣到泣不成聲,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煎熬與辛苦都哭出來。

謝雲洲被薛刃抱進了懷中,他在這世間踽踽獨行,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背負著無數冤魂的不甘,太累太累了,他只是想要一個人可以陪一陪他,陪他度過這短暫的人生,他承認這一瞬間他在同命運任性,他抓住薛刃的衣服,嗓音沙啞道:“我好疼……阿刃,我好疼啊……”

薛刃想起了他在謝雲洲身邊沒有多久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謝雲洲生病,那時的謝雲洲也是這樣淚流滿面地呈現著自己的脆弱,形銷骨立,渾身顫抖,在他懷裏說著“我好疼”,他緊緊抱著謝雲洲單薄的身子,輕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陪著你,就不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