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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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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啼血

謝雲洲不再出去騎馬, 只是每日都會去馬廄餵紅雲吃草,再看著薛刃給紅雲梳洗鬃毛。

紅雲似是也很想出去,會低頭蹭謝雲洲的手, 謝雲洲嘆一聲, 對薛刃道:“你經常帶紅雲出去轉轉吧。”

薛刃想說這是你的馬, 現在就丟給我了?

但對著謝雲洲低落的眼神,他自然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只好認命道:“是。”

等謝雲洲自己推著輪椅走了, 薛刃撫了兩下紅雲的脖子, 小聲道:“他要跟我撇清關系,倒是苦了你了。”

紅雲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溫順地任他撫摸, 他又沒好氣道:“謝雲洲要是有你這麽乖就好了。”

那他也天天摸謝雲洲的脖子。

之後薛刃出門多騎著紅雲,覺得自己真是愛屋及烏,因為這是謝雲洲的馬, 所以他也不忍冷落了紅雲。

被人拒絕了心意還心甘情願幫人遛馬,世上真是再沒像他脾氣這麽好的人了。

賀詮一走已經近兩個月, 但每半月便會遞一次消息過來,這兩天潁都有了點將要入秋的冷意, 謝雲洲的身體也又有了諸多毛病, 薛刃也跟著心神不寧。

這日他剛拿了新的消息,石洵說嵇瀟似乎已經秘密回了北燕,但始終不現身,不知道在籌謀什麽, 此人行事瘋癲, 不按常理,連嵇瀟的母親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本來二皇子還想著拉攏紇奚氏, 現在出了這事,紇奚氏視二皇子一派如死敵,局面僵持,步六孤氏還出來攪混水,對紇奚氏示好,想把嵇瀟的妹妹許給步六孤氏的嫡子,把紇奚氏跟自己綁在一起,之後好趁機吞掉紇奚氏,控制與紇奚氏有利益關聯的家族。

北燕主要的軍權都在二皇子手上,二皇子有極大優勢,所以三皇子現在也想要軍權,且急不可耐,生怕自己落於下風,在和步六孤氏秘密商討著新計劃,二皇子便也風聲鶴唳,不敢懈怠,皓都可謂越來越亂,要是此時北黎趁虛而入,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薛刃沒想到穆平重病以後會出這麽多事,以前沒覺得他父親在八大勳族中有多重要,現在卻不得不承認有他父親坐鎮,手握重權,才能牽制住其他家族,他父親一倒下,整個北燕從軍隊到勳貴都群龍無首,一亂再亂。

看兩位皇子的意思,這般局勢絕不能長久拖下去,今年內定會見個分曉,薛刃倒是不慌,二皇子勝了自然是最好,若是敗了,他人不在北燕,也不會受什麽影響,大不了再等時機。

薛刃一邊思索著這些事一邊慢慢走回左相府,路上遇到許多國子監的學生,都在談論著今秋的監試。

國子監每五年會由禮部承辦一次監試,在國子監中修學滿五年的都能參加,監試分答卷與殿前策對,最後會由皇帝親選一百餘名學生入翰林院,等同於可以入朝為官。

當今大梁選官除了通過各地郡守、刺史推舉孝廉,還可通過三品以上官員或皇室宗親直接推舉入朝,如當初的謝雲洲就是被太子舉薦的,此外,官宦世家的子弟想入朝有一條路就是入國子監讀書,通過國子監的監試步入朝堂。

在看重門第出身的大梁朝堂之上,以監試選官已是一種公平的方式,尤其後來國子監不只是接收官宦子弟,寒門出身的學子交了束脩或是有京中官員的舉薦信也可以在此讀書,到時過了考試一樣入朝為官,算是給了寒門學子一個入仕的機會。

因而五年一次的監試就成了京中的大事,世家多有子侄在國子監中讀書,而寒門學子更是將之視為改變命運的機會,這幾天薛刃走在路上都能見到有學生三兩聚在一起談論今年的監試,猜測朝中會派誰來主考。

今日薛刃從學生們的談論中聽到了謝雲洲的名字,他停下腳步仔細聽了,得知消息是從今早的大朝會上放出來的,太子向皇帝舉薦謝雲洲做今年監試的主考,說以往都由世家出身的官員做主考,民間多言不公,謝雲洲出身普通,沒有家世,想必不會引民間不滿。

蕭玟琮似乎還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沒有反駁,雖然當場是不曾下旨,但此事應該是定了。

一個學生跟同伴說道:“謝相出身平凡得以位列左相,是有他的本事,但……他到底是精於權謀之術,沒怎麽聽說他精於詩文學問,由他做主考很多人還是不服吧?”

薛刃聽得心裏不悅:謝雲洲是孟溪元的關門弟子,怎麽不精於詩文學問了?

那人的同伴快言快語道:“反正我是不服,以往的主考雖出身世家,但哪個不是善做文章,滿腹經綸的?謝相能與楊公分庭抗禮,計謀自然是天下無雙,可這又不是什麽正派學問,難道這是要讓大家以後都學著怎麽善於鉆營嗎?”

薛刃聽得暗自咬牙,拳頭捏得嘎吱作響,你才善於鉆營,你全家都善於鉆營!

最先說起謝雲洲的學生聽同伴說得直,趕忙四處看了看,小聲提醒同伴不要多言,兩人漸行漸遠,徒留薛刃冷眼在他們註意不到的地方目送二人離去。

回了左相府,薛刃見太子詹事丘元齡在和謝雲洲議事,他走近一聽,果然是在說監試的事。

“之前由世家操縱著國子監監試,寒門學子想出頭可難得很,最後監試還不都是他們世家拉幫結派,壯大家族的一條路。”丘元齡有些不平道,“這回謝相公去做主考,這些世家就沒法一手遮天了。”

謝雲洲笑笑沒說話,丘元齡的不平只有五分真,畢竟他們心知肚明由他去做主考,目的也是拉幫結派,只不過他們要拉的是寒門和沒落世家的一些學生,而且開了這一次先河,以後國子監監試便不是楊世安他們說了算,太子便能培養自己的官員,大有益處。

“今日楊世安一句話沒說,有些奇怪。”丘元齡又沈吟道,“按理來說,他們世家不該放棄監試,這次有不少他們的子侄要考試,他們該搶下這次的監試才是。”

謝雲洲點頭道:“他們是不該這麽安靜,不過他們要有動作應當也很快,就這幾天了,等聖上的旨意下來就晚了。”

丘元齡略坐了坐,喝了盞茶便告辭了,謝雲洲側頭見薛刃站在靠門口的地方沈默不語,一下就看出他氣不順,問道:“怎麽了?”

“那些學生都說不服您做監試主考,說您不精於詩文學問。”薛刃輕哼一聲,“我看是他們眼瞎。”

謝雲洲低頭笑了,心裏卻是一陣暖熱,薛刃明知他刻意拉開兩人的距離,卻還會為他抱不平,薛刃看似心思重,其實是個純粹赤忱之人,這樣的人,確實該屬於廣袤的草原,而不是在他身邊做見不得光的事。

“服不服不是他們說了算。”謝雲洲眼中有一抹淡笑,“這京城裏的事,可沒他們想得那麽簡單。”

夜間有股悶熱之氣,怕是明日該下雨了,謝雲洲覺得身上不適,睡不安穩,幹脆起來拿了孟溪元留下的文章看。

薛刃也被這悶熱感惱得睡不著,今夜是薛含陪在謝雲洲屋中,他走出廂房看謝雲洲那邊的燭火重新點燃了,知道謝雲洲也沒睡,他便輕巧地上了廊下的樹,斜靠著樹杈看謝雲洲映在窗子上的身影,看得久了,悶熱感散去了不少,他反而有些困意上湧。

在薛刃將要昏昏欲睡時,薛容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又驚醒了他。

薛容向來穩重,從不會在夜間謝雲洲睡下的時辰裏弄出這麽大動靜,他眉心一跳,騰地在樹上坐直身子,看向下方急忙往屋裏走的薛容,直覺是出大事了。

“主上,方才有個人在府門外,說是來給您送信,屬下問是誰的信,他說是司徒嚴勝,他還說……希望主上您快些作出決定,他家主子等不了太久。”薛容一臉焦急,“那人遞給屬下一封信和一個盒子,屬下打開盒子看了眼,裏面是……是一截手骨,還有,還有……”

薛容不敢說下去,謝雲洲神色一變,搶過那封信看完,眼睛狠狠一閉,雙手顫抖地去打開那個盒子,裏面放著一截燒焦了的手骨,旁邊放著一枚摔碎了的白玉佩,雕刻纏枝紋,已有些年頭了,上面還沾著幹涸的血跡。

薛刃沖進屋時,就見謝雲洲全身發著顫,雙眼無神,兩行眼淚簌簌落下,心神劇震間身形搖晃著俯身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手中卻還死死攥著那枚碎掉的玉佩。

“主上!”薛刃沖過去一把抱住謝雲洲,看謝雲洲的掌心已經被玉佩碎裂的邊緣刮出了血,他使勁掰開謝雲洲的手,把玉佩拿出來放在桌上。

鮮血還在從謝雲洲口中溢出,謝雲洲身體軟倒,雙手冰冷,連呼吸都十分微弱,薛刃嚇得趕忙把人抱到床上,對薛容道:“快去叫郎中來!”

薛含先餵謝雲洲吃了顆藥丸,好歹穩住了脈象,等郎中來了之後,薛刃退開,回頭看一眼桌上的盒子,他走過去打開看了看裏面那截手骨,又撿起濺了血跡的那張紙,待他看完,亦是心神一震。

他終於明白為何謝雲洲會突然口吐鮮血。

那枚玉佩是孟溪元亡妻所留,孟溪元一直戴在身上,而那截手骨則是當年孟溪元被焚毀的屍骨中留下的最完整的一塊。

送信之人是嚴勝,事實上就是以楊世安為首的世家,他們告訴謝雲洲,他們已經知道孟溪元是謝雲洲的老師,孟溪元的骨灰在他們手上,現在送給他最完整的一塊手骨留個念想,若要得到剩餘的骨灰,讓謝雲洲自己想清楚該怎麽做,若是想不清楚,孟溪元的骨灰就不知要被撒到哪條河裏了。

薛刃將那封血跡斑斑的信狠狠揉皺,壓回了翻湧的氣血,前面那一瞬間他是真想去把這群人都殺了見閻王去。

那邊郎中看完了病,說是急火攻心,但謝雲洲身子太弱了,經不起大悲大痛,以後要多加小心,若是不註意可能人就這樣沒了。

謝雲洲已陷入昏迷,薛刃打了水替他擦幹凈了臉上和脖子上沾到的血,又給他換了幹凈的衣服,再把手爐塞進被子裏給他暖著。

睡夢中的謝雲洲仍緊鎖著眉頭,有散不去的愁緒,眼角的濕意猶在,眼睫偶爾會不安地抖動兩下,薛刃伸出手撫平他眉頭的褶皺,輕輕蹭去他眼角的淚珠,捧著那張蒼白的臉,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嘗試去品嘗謝雲洲的悲慟,去感受心上生受淩遲般的苦痛,他摸了摸謝雲洲清瘦的臉龐,俯身靠近。

現在的他很想做一件事。

抱一抱謝雲洲,再……親吻謝雲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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