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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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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總似

夏獵持續了七日, 蕭玟琮又在閔州行宮住了小半月,那日謝雲洲受傷之事已查出了些許眉目,蕭玟琮看了太子遞上的結果, 臉色陰沈, 但並未有什麽動作。

啟程回京時謝雲洲的傷已好了大半, 只是左肩還是不能動的幅度太大,加上受傷後他反覆發了幾次燒,胃口很差, 人瞧著還是蒼白無力的樣子, 被蕭允淮又教訓了一頓。

“父皇已經知道那支箭出自北黎,而秦州那條商道就與北黎相通,我把我們之前發現的換糧一事以及劉家的追查都告訴了父皇, 現如今北黎有一部分軍糧可是出自我大梁京師軍屯,而京營新造出的兵刃也出現在了北黎和北燕。”蕭允淮躲在謝雲洲的馬車裏,低聲說著這幾日的情況, “我給父皇的說法是,那條商道背後的人已經知道我們查到了這些, 這次劉家也來了夏獵,於是有人就想報覆。”

“理由聽來牽強, 但對陛下來說卻又顯得十分可信。”謝雲洲這兩天會不時活動幾下左肩, 免得許久不動和腿上一樣落下病根,“陛下想看的只是這支箭可能來自哪裏,即使他知道有我們在其中設局,也不能讓他打消對世家的懷疑。”

“楊世安幾次想面聖, 父皇都沒見。”蕭允淮把聲音壓得更低, “楊世安定然知道我們的目的,等回京之後他不會坐以待斃的。”

謝雲洲神色淡然:“無妨, 這一局他們勝算很小。”

蕭允淮往馬車外看了眼,說道:“你和薛刃到底怎麽了?他惹你生氣了?”

“……沒有。”謝雲洲不懂蕭允淮怎麽關註起他和薛刃了,“我和他沒什麽事。”

“那你怎麽不理他?”蕭允淮狐疑道,“就早上啟程時,他要背你,你卻把薛容叫過來,他要是有尾巴,都要耷拉到地上了。”

謝雲洲覺得這個比喻倒是還挺恰當的,這些天他有意避開薛刃,也不再讓薛刃在他身邊做這做那,薛刃沒說什麽,但那眼神,那表情就是看著很有幾分委屈,還真像是他養的一條小狗,他這個主人不理會了就委屈巴巴的。

“我和他……”謝雲洲斟酌了一下詞句,“有些事沒說開,等回京再說吧。”

蕭允淮也懶得插手他們兩個不為外人道的事,囑咐謝雲洲好生休息,不要操心,就離開回了自己的馬車。

謝雲洲無聲輕嘆,聽著外面始終與馬車保持一致的馬蹄聲,他知道那是薛刃騎在馬上,可能還會時不時地隔著小窗留意著他這邊的動靜,他腿上有點疼,要是現在他喚一聲,薛刃一定立馬就會進來替他按揉腿上的經絡,經過不斷練習,薛刃已經能按得很好了,但他最後沒有出聲,自己隨便按了幾下,忽略了不適感,拿了隨意翻看起來。

回京的路和從前一樣無趣,謝雲洲成天都坐在馬車裏,只有入夜紮營時才會下車,中間短暫休憩停下,薛刃幾次掀開車簾問他要不要下去,他都搖頭拒絕了,薛刃之後再進來就只安靜看著他,見他半晌不說話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沈默地重新出去了。

謝雲洲靠在軟墊上半閉著眼,手中的書一早上也沒翻幾頁,這會兒被他倒扣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的紋理。

小時候他父母都在世,每日無憂無慮,但很少出去結交同齡的孩子,也沒什麽機會接觸外面形形色色的人,他對於人世間的情感僅限於親情之間,後來突如其來的變故奪走了他所有親人,失去親情的他似乎在這世間已沒有了任何可以寄托的情感,真正是孤身一人,煎熬茍活。

而不再觸碰情感的他似乎也不懂親情之外的感情,他看多了書上的友情、愛情,或愛或恨,以為自己其實能夠堪破這些俗世私情,可現如今他才知道這些都是紙上談兵,無濟於事,他宛如一張沒有渲染過的白宣,上面沒有沾惹過一點那些個俗世私情,末了只能毫無頭緒,自我逃避。

在一次次求醫無果後,他也認定了自己將命不久矣,活著本就是短暫的,他更不敢去流連於沒用的感情之中,只想做完該做的事,因而後來也是他自己沒有時間,也不願意去沾惹私情,才致使今日心似千結。

他以為自己死前都沒有機會去碰到一個人讓他陷落於感情之間,沒想到他撿回一個小少年,要將其鍛造成自己的一把劍刃,卻在最後被劍刃挑得亂了思緒。

這一切都是始料未及,也從未去設想過要如何解決,他的手指根根攥緊,想起薛刃騎馬在曠野上自在馳騁,再低頭看著自己殘廢的雙腿,他苦笑了一聲。

薛刃本就不是他的薛刃,他留不住這個人,也不該與這個人有太多牽扯。

五年,薛刃說要陪他五年,可他能不能活過這五年都尚未可知,他的一生是何其短暫,又是何其殘缺,可薛刃還有漫長的餘生可以度過,會去更廣闊的天地,他對薛刃,對身邊每個人來說都只是人生過客,早晚有一天他會永遠離去。

不要讓自己在離開時不甘心,也不要讓身邊人在看著他離開時太過不舍,這是他對自己的告誡,只有這樣才對所有人都好。

他又摸了摸肩上留下的疤痕,心想,他精力有限,這輩子只夠去做一件事,那就是替枉死之人翻案,把仇人碎屍萬段,其餘的……他沒有精力去做,也不該妄想。

回京的路上,謝雲洲每天都會這樣想一遍,想得多了,他又覺得自己的心緒回到了從前沒有遇見薛刃的時候,不管這是在麻痹自己,還是把那些多餘的情緒強行壓下去不讓自己回想,但所幸心裏是沒那麽亂了,也能如之前那樣正常地對待薛刃。

薛刃也發覺謝雲洲願意和他說話了,會吩咐他去做之前常做的事,也讓他繼續跟在身邊,但他亦有感覺,謝雲洲還是與他隔著距離,連笑都少了,也不再與他做有些親密的事,比如騎馬,出去散心,又或是去看星星。

所以謝雲洲是真的在推開他,薛刃只覺自己壓著一股火,倒不是氣謝雲洲冷漠,而是他明明白白看出謝雲洲是在自欺欺人,強行逃避。

回到京中,薛刃去了一趟馬肆,賀詮臨走前說會把消息通過商隊遞給他常去的馬肆,故而他一回來就去看看有沒有北燕的消息。

老板將一封信給他,說道:“商隊的人帶來的,說是北燕有人給你遞的消息,沒說是誰,你先看看吧。”

薛刃“嗯”了一聲,把信紙展開,上面是西戎的文字,顯然是石洵寫的。

信上簡單寫了皓都現如今的局勢,至於他要找的嵇瀟,已有了蹤跡,但現在想娶嵇瀟妹妹的樓欽得知紇奚氏不想把人送過來,竟然想強娶,搞出了不小的動靜。

賀樓氏明面上是站二皇子的,而紇奚氏卻是站的三皇子,如今因為這麽個女人,兩家鬧僵了,兩位皇子正鬥得火熱,這事就卷入了爭鬥之中,三皇子一派揪著這事參賀樓氏家風不正,強搶紇奚氏之女,賀詮本欲勸族人去找賀樓氏說和,但賀樓氏從來不是善茬,直接把前些年紇奚氏內部家族亂.倫,兒子搶父親的小妾還把小妾逼死的事給抖了出來。

在這節骨眼上,任何一樁小事都有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後果然兩方互咬著不放,抖落出來不少骯臟事,驚動了宮裏。皇帝自然想八大勳族保持和睦,不要多生事端,便要紇奚氏把旁系女嫁到賀樓氏,兩家握手言和,現在紇奚氏是進退兩難,就在那僵著,不嫁是抗旨,嫁了便是留下笑柄。

石洵說嵇瀟應該不日便會回皓都,到時他們會嘗試從嵇瀟身上入手把這事擺平了,而賀詮也要在北燕再留一段時間。

薛刃對石洵自然沒什麽不放心的,見他這麽說就也繼續心平氣和地等著,在路上把信紙燒了,他也沒急著回左相府,主要是不想回去又被謝雲洲弄得心思煩亂,他憋著一股氣已經好幾天了,他怕見到謝雲洲要做出什麽沖動的事。

最後薛刃去了城外別院,在暗室中練了兩個多時辰,現在他蒙著眼睛都能隨便從這些細線之間穿過,但在反覆做這事中他反而逐漸靜了心,把那些浮躁都壓了下去。

這時候和謝雲洲說什麽都沒用,謝雲洲認定了自己的結局故而不敢生出別的情感,他能讓謝雲洲轉變的辦法只有一個——給謝雲洲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與其和謝雲洲在這僵持,不如快點找到嵇瀟,或者找到一個別的什麽人治好謝雲洲的病。

薛刃滿頭大汗,喘了兩口氣,在水缸前洗了一把臉,盯著水缸裏的漣漪消逝,下定了決心般拿著劍回府去了。

回去後已經入夜,謝雲洲見他誤了夕食才回來,沒問他去哪兒了,只問他吃過了沒,他點點頭,於是兩人又沒話了,對視片刻後,謝雲洲先轉開了目光。

夏夜裏晴朗少雲,天上繁星閃爍,謝雲洲擡頭靜靜望著星空,薛刃站在他身側,也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寂靜之中,他想,在這波詭雲譎的京城之中,唯有一個薛刃能陪著他在夜深人靜時共賞同一片星空。

而在荒蕪的歲月之中,他也只遇到了這一個人陪著他放肆、快意、自在,讓他能去幻想活著的樂趣,生出了對餘生的期待。

謝雲洲忽然低聲道:“阿刃,可能我對你做的一些事讓你生出了些別的感情,但……不要把我看得那麽重要,這是對你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薛刃心中苦澀,“只要你還活著,我就不會放棄的,你也不能放棄自己。”

謝雲洲搖頭道:“現在有太多期望,最後卻沒有結果,到時只會加倍痛苦。”

薛刃單膝跪在他面前,仰頭望著他,說道:“但現在就放棄了,我只會更痛苦。”

謝雲洲眼中漠然地直視著薛刃:“可是我已經不會有那些期待了,所以你也不要去想不會有結果的事,你陪我走完這五年就回北燕去,做你該做的事,而我到時也應該做完了所有事,去一個沒有人知道我的地方安心離去,讓所有人都忘了我。”

看薛刃低下頭沈默不語,手指卻在輕輕顫抖,謝雲洲又輕聲說道:“謝雲洲本該在太興五年的冬天就死了,這些年本就是我向上天偷來的,我不後悔,也沒有遺憾,但我一個茍活之人,不可能與任何一個人有什麽情感,親人、朋友、愛人,這些都與我無關。”

謝雲洲的眼神那樣薄涼,是世人所知的一貫狠絕,他對薛刃淡聲道:“薛刃,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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