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之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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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之驚
將要入夏, 潁都漸漸燥熱起來，蕭玟琮兩個月都不曾親臨大朝會，今日一來卻宣布了一件大事——去年沒有辦的秋獵今年提前至六月中旬辦。
秋獵成了夏獵, 一散朝虎賁中郎將李去疑以及禁軍諸位將領就被留在宮中商議護衛之事, 蕭玟琮對太子沒有什麽格外的囑咐, 蕭允淮便和謝雲洲一道離了宮去左相府。
“父皇前兩個月一直不露面，恐怕就是在籌備夏獵之事。”蕭允淮自己倒了杯水，“依我所見, 他非要辦一次圍獵主要是想震懾宗親, 耍耍威風，此外，他把幾個將門叫來, 也是想警告一二。”
每逢大朝會，寅時便要起，謝雲洲一早沒吃一點東西, 胃裏難受，也喝了兩口熱水, 薛刃看出了他不舒服，去端來一碟軟熱的米糕, 放在謝雲洲面前。
謝雲洲見薛刃沒有想理會太子的意思, 哭笑不得道：“去給殿下也拿一些來。”
薛刃不情也不願地應了一聲，不過那頭薛容已經去端來了，薛刃便懶得管了，退到一邊聽他們說夏獵的事。
“這些年陛下對將門可謂寬容, 未曾打壓, 倒讓這些將門壯大起來，有那麽幾個還與京城世家有相較之力。”謝雲洲吃了塊米糕, 肚子裏暖和了些，眉頭也舒展開來，“但咱們陛下明顯還是向著文臣的，京城世家幾乎沒有將門出身的，卻是陛下最稱心的同盟，那些個將門心裏也會焦慮，畢竟能得聖心才能保家族地位不倒不是嗎？”
“所以警告這兩年壯大的將門是一回事，把將門都叫來，也是給京城世家一點危機吧。”蕭允淮笑笑，“父皇這夏獵辦的還真是一舉三得啊。”
“既然夏獵要來了，那我們可也不能閑著。”謝雲洲目光流轉之下與蕭允淮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之前我們給劉家送的人情，是時候讓他們還給我們了。”
“師弟有何打算？”蕭允淮早猜到謝雲洲要有動作，毫不意外，“莫非是想把秦州與塞外那條商道翻出來讓大家知道？”
“那條商道不是秘密，陛下也知道。”謝雲洲道，“不為人知的是背後世家與塞外的交易，世家賣軍糧兵器出去可能還是小事，但世家從塞外買回來的東西呢？”
蕭允淮了然點頭：“父皇倚重這些世家一大原因便是他們手上沒有軍權，也就組不成強勁的兵馬，但若是他們偷偷從塞外換回一些什麽東西，那就是極大的威脅了。”
“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斂財還不夠，竟然還想覬覦不屬於他們的東西，是可忍孰不可忍？”謝雲洲的笑意是勢在必得之態，“這回夏獵我們就把這秘密撬出一角來，只有讓陛下與世家之間隔閡漸深，我們才能更加有機可乘。”
之後的一個月，整個京城都在為夏獵之事忙碌，各個世家要聚在一起商討聖上夏獵的真實意圖以及他們該如何應對，還要收拾好出行的一應行頭，彰顯世家之富貴，和禁軍以及京營更是要打好關系，以隨時了解聖上的安排。
而謝雲洲這邊也日日不得閑，但令薛刃有些奇怪的是，這次謝雲洲很多事都沒讓他去做，無論是和太子暗衛互通消息，還是和劉家那邊共謀秘事，謝雲洲都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避開了他，只讓他做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薛刃一開始沒敢直接問，怕謝雲洲又要說別質疑他的決定，後來實在是忍不住，猶豫著說道：“主上，您……是不是有事瞞著屬下？”
“沒有。”謝雲洲說得坦蕩，“這回夏獵你要跟在我身邊露面，很多事不宜去做。”
薛刃有點不信，但看樣子這問是問不出來了，也沒再刨根究底，事後他仔細一思量，這回謝雲洲想翻出來的事是秦州那條通往塞外的商道，據他所知，和這些世家有勾連的主要是北黎和北燕，而他正巧來自北燕，所以謝雲洲不讓他多插手此事似乎也能理解。
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後，薛刃就很自覺地不再過多關註謝雲洲暗中想做的事，只把謝雲洲吩咐他做的小事做好了，又在臨走前問韓暉要了些箭矢隨身帶著。
出發前一天，薛刃去城外見了賀詮一面，說道：“這段時日我不在潁都，你一個人在這兒若出了什麽事也不好應付，不如你先回北燕吧。”
賀詮道：“今早屬下收到石洵的信，說有望找到嵇瀟。”
薛刃眼睛一亮，問道：“有他的消息了？”
“嵇瀟還有一個妹妹，在族中一直沒什麽人在意，結果前段時間賀樓氏的四公子不知道怎麽看上她了，想納她做妾。”賀詮搖頭道，“誰不知道這位四公子因為早年受傷容貌有損，性情扭曲，家裏妻妾成群，卻一年能死在他手上好幾個，嵇瀟的母親自然不肯女兒過去受苦，與族中犟著呢。”
“他們是旁系，如何能犟得過嫡系？”薛刃微微皺眉，“他母親想讓嵇瀟回來？”
“嵇瀟好歹救過皇後，那一手醫術也是一絕，或許能有與族中談判的餘地，他母親定然已經把這事告訴嵇瀟了，就是不知道嵇瀟怎麽想的。”賀詮道，“不過石洵說，嵇瀟以前在皓都時就對他妹妹很好，人雖瘋癲但也是重情義的，應該會回來。”
“賀樓氏不是和你們家關系不錯嗎？”薛刃看他一眼，“你們家出面能把此事擺平嗎？”
“屬下正有此意。”賀詮道，“紇奚氏怕是不會為了一個旁系小女與賀樓氏生齟齬，嵇瀟在朝中又無官職，就算能有辦法也不會順利。我們要是能幫嵇瀟解決此事，再讓嵇瀟還我們一個人情就順理成章了，而且紇奚氏旁系有幾人在嫡系那邊也能說上幾句話，拉攏紇奚氏也很有希望。”
薛刃頷首道：“那你正好借這段時日回皓都一趟，和石叔一起把這事辦妥了。”
“石洵說等皓都那邊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也想來大梁見少主一面。”賀詮無奈道，“他定然是放心不下少主，不親眼見少主一面不死心。”
薛刃笑笑，道：“讓他來吧，有些事我也想當面跟他說說。”
次日，薛刃跟著大梁朝廷浩浩蕩蕩的大軍離開潁都去往閔州，而賀詮也跟著一列商隊回了北燕。
蕭玟琮一路上要接見各地官員，還有些將門趕來拜見會合，再加上他難得出一次京城，也免不了玩樂之心，大軍走得並不快，但對謝雲洲來說，趕路還是一件備受折磨的事。
入了夏他雖不太感受得到炎熱，但胃口也大受影響，加上舟車勞頓，每日他都吃得很少，沒到閔州人看著就憔悴了些許。
薛刃會在休息的時候帶謝雲洲到外頭透透風，讓謝雲洲心情舒快些，這次薛刃本想把紅雲帶來，但謝雲洲知道薛刃騎不慣紅雲這樣溫順的馬，帶著一匹空馬上路又多有不便，最後還是把紅雲留在了左相府。
傍晚大軍紮營休整，薛刃帶謝雲洲去附近河邊跑馬，跑累了就抱謝雲洲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讓馬兒自己在河中飲水，他見謝雲洲盯著他的馬看了許久，心裏明白謝雲洲其實還是有些遺憾沒能帶紅雲出來。
薛刃從馬鞍旁卸下一張短弓，遞給謝雲洲，道：“這是屬下給主上找的弓箭，輕便好上手，等夏獵時主上可以帶著玩玩。”
謝雲洲眼中的驚喜做不得假，沒想到薛刃還給他準備了夏獵的弓箭，說道：“我應該射不到獵物。”
“有屬下在呢，主上看上什麽獵物了就跟屬下說一聲，屬下保管給您獵來。”薛刃信心滿滿道，“主上大可不必操這份心。”
謝雲洲低頭笑了，道：“本來我就想著讓你騎馬帶我去獵場隨便轉兩圈，意思到了就走了，現在想想，好像也可以多待會兒。”
“您想待多久都行。”薛刃看天色漸黑，此地離營地有段距離，便抱起謝雲洲上馬準備回去，“您和別人並無不同，不用總想著自己有什麽事不能做，做不到，您可以多想想有什麽事想做或者沒做過，只要您想，屬下就帶您去做。”
謝雲洲把玩著手中短弓，心上和夏天的風一樣暖熱，但另一種思緒又在告訴他：和薛刃越走越近真是你想看到的嗎？
可他第一次不曾推開薛刃，許多次後，他好像愈發失去了勇氣。
大軍又走了五日才終於到了閔州，蕭玟琮在行宮入住了兩日，宴請前來參加夏獵的各路宗親和邊境將門，將京中帶出的珍寶賞賜下去，看起來是其樂融融，但暗地裏的親疏遠近就全靠群臣自己琢磨了。
待宴請結束，大家才又啟程去往獵場，在一座山丘之上建起了上千個營帳，有大有小，錯落排列，將最大最高的王帳團團圍在中間，從高處俯瞰，旌旗飄揚，士兵整肅，蔚為壯觀。
夏獵在第二日午後正式開始，蕭玟琮親自開了一壇酒壯行，說此次夏獵眾臣不拘文武皆可入場行獵，每日行獵結束由李去疑派人計算好眾人獵得的獵物數目，多者有賞。
眾臣以太子為首，謝過聖上，都跟著喝了一杯酒，而後便一齊翻身上馬，取了弓箭蓄勢待發。
蕭玟琮接過李去疑遞來的漆金寶弓，試了一下弓弦松緊後便拉開架勢，獵場中早有人將一頭小鹿趕到了外圍，在天子可輕易射殺的範圍之內，於是蕭玟琮一箭射出，便準確無誤地將那頭小鹿射中。
眾臣叫好，蕭玟琮也大笑起來，他這算是開了箭，走下高臺也上了馬，揮手道：“出發！”
蕭允淮本想回頭找謝雲洲，但看薛刃已經將謝雲洲一把抱上馬，而謝雲洲也是任君施為的樣子，這動作像是都做熟了，讓他有些驚訝。
宗親還等著蕭允淮帶隊，故而他和謝雲洲交換了一個眼神就先一步策馬離去。
薛刃問道：“主上，我們要跟上去嗎？”
“我們在後面就好。”謝雲洲看著楊世安等人離開的背影，微不可見地瞇了下眼，掠過一絲冰冷的危險氣息，“不用跟得太緊。”
謝雲洲沒讓薛容和薛含跟來，只和薛刃共乘一騎，不快也不慢地跟著大隊人馬進入獵場，他們夾在中間的位置，不太顯眼。
薛刃總覺得謝雲洲有心事，明顯心不在狩獵上，他猜測是和之前謝雲洲暗中布置的事有關，但他沒怎麽參與，只知道謝雲洲要劉家配合演一場戲，把世家和塞外暗通款曲的事捅出來。
“主上，前面有一只狐貍。”薛刃眼神示意了一下草叢後面，“您想要嗎？”
謝雲洲從思量中回過神，見草叢有細小動靜，但他沒看見前面是一只狐貍跑進去，生出了些好奇之心，舉起手中短弓，道：“試試看。”
薛刃抽出一支箭搭在他的短弓上，指引著他擺好姿勢，對準草叢，他這會兒才忽然發覺薛刃相比初見時長高了不少，此時擁著他已比他高了半個頭，手上的繭子也更鮮明了一些，蹭在他手上有不自在的癢意。
停了幾息，薛刃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可以了。”
他在薛刃的幫助下松開弓弦，也不知射中了沒，待走過去後，他才看清地上躺了一只紅毛狐貍，那一箭非常準，直直插入脆弱的頸項之中，一擊斃命。
箭矢上有每個人專屬的標記，射中的獵物自有人會來幫忙拿走，箭矢也會取下做好記錄，因而他們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從前謝雲洲也跟著出來狩獵過一次，但他是在場外看的那個，這次他親自入場也圖了個新鮮，看到沒見過的獵物便試上一試，有薛刃在當然是例無虛發，讓他賺足了成就感。
待他們快走到這片密林的邊緣時，天上遠遠傳來一陣雷聲，謝雲洲擡頭看了看陰沈下來的天空，道：“要下雨了。”
薛刃道：“你們皇帝不是愛占蔔嗎？怎麽不提前占一占有沒有雨？”
“閔州這季節本就多雨，占蔔也很難占準。”謝雲洲好笑道，“只能說是天公不作美了。”
薛刃扯住韁繩，問他：“那我們回去？”
謝雲洲卻搖搖頭，目視前方道：“再等等。”
薛刃心裏無來由有幾分不知從哪冒上來的焦躁，他不知謝雲洲在等什麽，但也不能強行把人帶回去，只好放慢馬速，在密林邊緣隨意走著。
林中的人馬聽見打雷聲大多撤回去了，人聲漸遠，四周安靜下來，沒過一會兒，豆大的雨點便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薛刃怕謝雲洲淋了雨受涼，勸道：“主上，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謝雲洲看見對面走來的一列騎兵，一把握住薛刃手中的韁繩，目光沈了下來，低聲道：“來了。”
薛刃心頭一驚，擡眼看去，之前聽聲音還以為是回頭的哪支兵馬，但眼下見對方直直往他們這邊沖來，他頓覺不妙，一咬牙正要勒馬走開，謝雲洲卻死死攥住韁繩不放，盯著前方巋然不動。
這一耽擱，對方很快就沖到了近處，薛刃瞪大雙眼，怔然地看到當先一人對著他們舉起了手中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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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要入夏, 潁都漸漸燥熱起來，蕭玟琮兩個月都不曾親臨大朝會，今日一來卻宣布了一件大事——去年沒有辦的秋獵今年提前至六月中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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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前兩個月一直不露面，恐怕就是在籌備夏獵之事。”蕭允淮自己倒了杯水，“依我所見, 他非要辦一次圍獵主要是想震懾宗親, 耍耍威風，此外，他把幾個將門叫來, 也是想警告一二。”
每逢大朝會，寅時便要起，謝雲洲一早沒吃一點東西, 胃裏難受，也喝了兩口熱水, 薛刃看出了他不舒服，去端來一碟軟熱的米糕, 放在謝雲洲面前。
謝雲洲見薛刃沒有想理會太子的意思, 哭笑不得道：“去給殿下也拿一些來。”
薛刃不情也不願地應了一聲，不過那頭薛容已經去端來了，薛刃便懶得管了，退到一邊聽他們說夏獵的事。
“這些年陛下對將門可謂寬容, 未曾打壓, 倒讓這些將門壯大起來，有那麽幾個還與京城世家有相較之力。”謝雲洲吃了塊米糕, 肚子裏暖和了些，眉頭也舒展開來，“但咱們陛下明顯還是向著文臣的，京城世家幾乎沒有將門出身的，卻是陛下最稱心的同盟，那些個將門心裏也會焦慮，畢竟能得聖心才能保家族地位不倒不是嗎？”
“所以警告這兩年壯大的將門是一回事，把將門都叫來，也是給京城世家一點危機吧。”蕭允淮笑笑，“父皇這夏獵辦的還真是一舉三得啊。”
“既然夏獵要來了，那我們可也不能閑著。”謝雲洲目光流轉之下與蕭允淮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之前我們給劉家送的人情，是時候讓他們還給我們了。”
“師弟有何打算？”蕭允淮早猜到謝雲洲要有動作，毫不意外，“莫非是想把秦州與塞外那條商道翻出來讓大家知道？”
“那條商道不是秘密，陛下也知道。”謝雲洲道，“不為人知的是背後世家與塞外的交易，世家賣軍糧兵器出去可能還是小事，但世家從塞外買回來的東西呢？”
蕭允淮了然點頭：“父皇倚重這些世家一大原因便是他們手上沒有軍權，也就組不成強勁的兵馬，但若是他們偷偷從塞外換回一些什麽東西，那就是極大的威脅了。”
“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斂財還不夠，竟然還想覬覦不屬於他們的東西，是可忍孰不可忍？”謝雲洲的笑意是勢在必得之態，“這回夏獵我們就把這秘密撬出一角來，只有讓陛下與世家之間隔閡漸深，我們才能更加有機可乘。”
之後的一個月，整個京城都在為夏獵之事忙碌，各個世家要聚在一起商討聖上夏獵的真實意圖以及他們該如何應對，還要收拾好出行的一應行頭，彰顯世家之富貴，和禁軍以及京營更是要打好關系，以隨時了解聖上的安排。
而謝雲洲這邊也日日不得閑，但令薛刃有些奇怪的是，這次謝雲洲很多事都沒讓他去做，無論是和太子暗衛互通消息，還是和劉家那邊共謀秘事，謝雲洲都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避開了他，只讓他做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薛刃一開始沒敢直接問，怕謝雲洲又要說別質疑他的決定，後來實在是忍不住，猶豫著說道：“主上，您……是不是有事瞞著屬下？”
“沒有。”謝雲洲說得坦蕩，“這回夏獵你要跟在我身邊露面，很多事不宜去做。”
薛刃有點不信，但看樣子這問是問不出來了，也沒再刨根究底，事後他仔細一思量，這回謝雲洲想翻出來的事是秦州那條通往塞外的商道，據他所知，和這些世家有勾連的主要是北黎和北燕，而他正巧來自北燕，所以謝雲洲不讓他多插手此事似乎也能理解。
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後，薛刃就很自覺地不再過多關註謝雲洲暗中想做的事，只把謝雲洲吩咐他做的小事做好了，又在臨走前問韓暉要了些箭矢隨身帶著。
出發前一天，薛刃去城外見了賀詮一面，說道：“這段時日我不在潁都，你一個人在這兒若出了什麽事也不好應付，不如你先回北燕吧。”
賀詮道：“今早屬下收到石洵的信，說有望找到嵇瀟。”
薛刃眼睛一亮，問道：“有他的消息了？”
“嵇瀟還有一個妹妹，在族中一直沒什麽人在意，結果前段時間賀樓氏的四公子不知道怎麽看上她了，想納她做妾。”賀詮搖頭道，“誰不知道這位四公子因為早年受傷容貌有損，性情扭曲，家裏妻妾成群，卻一年能死在他手上好幾個，嵇瀟的母親自然不肯女兒過去受苦，與族中犟著呢。”
“他們是旁系，如何能犟得過嫡系？”薛刃微微皺眉，“他母親想讓嵇瀟回來？”
“嵇瀟好歹救過皇後，那一手醫術也是一絕，或許能有與族中談判的餘地，他母親定然已經把這事告訴嵇瀟了，就是不知道嵇瀟怎麽想的。”賀詮道，“不過石洵說，嵇瀟以前在皓都時就對他妹妹很好，人雖瘋癲但也是重情義的，應該會回來。”
“賀樓氏不是和你們家關系不錯嗎？”薛刃看他一眼，“你們家出面能把此事擺平嗎？”
“屬下正有此意。”賀詮道，“紇奚氏怕是不會為了一個旁系小女與賀樓氏生齟齬，嵇瀟在朝中又無官職，就算能有辦法也不會順利。我們要是能幫嵇瀟解決此事，再讓嵇瀟還我們一個人情就順理成章了，而且紇奚氏旁系有幾人在嫡系那邊也能說上幾句話，拉攏紇奚氏也很有希望。”
薛刃頷首道：“那你正好借這段時日回皓都一趟，和石叔一起把這事辦妥了。”
“石洵說等皓都那邊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也想來大梁見少主一面。”賀詮無奈道，“他定然是放心不下少主，不親眼見少主一面不死心。”
薛刃笑笑，道：“讓他來吧，有些事我也想當面跟他說說。”
次日，薛刃跟著大梁朝廷浩浩蕩蕩的大軍離開潁都去往閔州，而賀詮也跟著一列商隊回了北燕。
蕭玟琮一路上要接見各地官員，還有些將門趕來拜見會合，再加上他難得出一次京城，也免不了玩樂之心，大軍走得並不快，但對謝雲洲來說，趕路還是一件備受折磨的事。
入了夏他雖不太感受得到炎熱，但胃口也大受影響，加上舟車勞頓，每日他都吃得很少，沒到閔州人看著就憔悴了些許。
薛刃會在休息的時候帶謝雲洲到外頭透透風，讓謝雲洲心情舒快些，這次薛刃本想把紅雲帶來，但謝雲洲知道薛刃騎不慣紅雲這樣溫順的馬，帶著一匹空馬上路又多有不便，最後還是把紅雲留在了左相府。
傍晚大軍紮營休整，薛刃帶謝雲洲去附近河邊跑馬，跑累了就抱謝雲洲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讓馬兒自己在河中飲水，他見謝雲洲盯著他的馬看了許久，心裏明白謝雲洲其實還是有些遺憾沒能帶紅雲出來。
薛刃從馬鞍旁卸下一張短弓，遞給謝雲洲，道：“這是屬下給主上找的弓箭，輕便好上手，等夏獵時主上可以帶著玩玩。”
謝雲洲眼中的驚喜做不得假，沒想到薛刃還給他準備了夏獵的弓箭，說道：“我應該射不到獵物。”
“有屬下在呢，主上看上什麽獵物了就跟屬下說一聲，屬下保管給您獵來。”薛刃信心滿滿道，“主上大可不必操這份心。”
謝雲洲低頭笑了，道：“本來我就想著讓你騎馬帶我去獵場隨便轉兩圈，意思到了就走了，現在想想，好像也可以多待會兒。”
“您想待多久都行。”薛刃看天色漸黑，此地離營地有段距離，便抱起謝雲洲上馬準備回去，“您和別人並無不同，不用總想著自己有什麽事不能做，做不到，您可以多想想有什麽事想做或者沒做過，只要您想，屬下就帶您去做。”
謝雲洲把玩著手中短弓，心上和夏天的風一樣暖熱，但另一種思緒又在告訴他：和薛刃越走越近真是你想看到的嗎？
可他第一次不曾推開薛刃，許多次後，他好像愈發失去了勇氣。
大軍又走了五日才終於到了閔州，蕭玟琮在行宮入住了兩日，宴請前來參加夏獵的各路宗親和邊境將門，將京中帶出的珍寶賞賜下去，看起來是其樂融融，但暗地裏的親疏遠近就全靠群臣自己琢磨了。
待宴請結束，大家才又啟程去往獵場，在一座山丘之上建起了上千個營帳，有大有小，錯落排列，將最大最高的王帳團團圍在中間，從高處俯瞰，旌旗飄揚，士兵整肅，蔚為壯觀。
夏獵在第二日午後正式開始，蕭玟琮親自開了一壇酒壯行，說此次夏獵眾臣不拘文武皆可入場行獵，每日行獵結束由李去疑派人計算好眾人獵得的獵物數目，多者有賞。
眾臣以太子為首，謝過聖上，都跟著喝了一杯酒，而後便一齊翻身上馬，取了弓箭蓄勢待發。
蕭玟琮接過李去疑遞來的漆金寶弓，試了一下弓弦松緊後便拉開架勢，獵場中早有人將一頭小鹿趕到了外圍，在天子可輕易射殺的範圍之內，於是蕭玟琮一箭射出，便準確無誤地將那頭小鹿射中。
眾臣叫好，蕭玟琮也大笑起來，他這算是開了箭，走下高臺也上了馬，揮手道：“出發！”
蕭允淮本想回頭找謝雲洲，但看薛刃已經將謝雲洲一把抱上馬，而謝雲洲也是任君施為的樣子，這動作像是都做熟了，讓他有些驚訝。
宗親還等著蕭允淮帶隊，故而他和謝雲洲交換了一個眼神就先一步策馬離去。
薛刃問道：“主上，我們要跟上去嗎？”
“我們在後面就好。”謝雲洲看著楊世安等人離開的背影，微不可見地瞇了下眼，掠過一絲冰冷的危險氣息，“不用跟得太緊。”
謝雲洲沒讓薛容和薛含跟來，只和薛刃共乘一騎，不快也不慢地跟著大隊人馬進入獵場，他們夾在中間的位置，不太顯眼。
薛刃總覺得謝雲洲有心事，明顯心不在狩獵上，他猜測是和之前謝雲洲暗中布置的事有關，但他沒怎麽參與，只知道謝雲洲要劉家配合演一場戲，把世家和塞外暗通款曲的事捅出來。
“主上，前面有一只狐貍。”薛刃眼神示意了一下草叢後面，“您想要嗎？”
謝雲洲從思量中回過神，見草叢有細小動靜，但他沒看見前面是一只狐貍跑進去，生出了些好奇之心，舉起手中短弓，道：“試試看。”
薛刃抽出一支箭搭在他的短弓上，指引著他擺好姿勢，對準草叢，他這會兒才忽然發覺薛刃相比初見時長高了不少，此時擁著他已比他高了半個頭，手上的繭子也更鮮明了一些，蹭在他手上有不自在的癢意。
停了幾息，薛刃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可以了。”
他在薛刃的幫助下松開弓弦，也不知射中了沒，待走過去後，他才看清地上躺了一只紅毛狐貍，那一箭非常準，直直插入脆弱的頸項之中，一擊斃命。
箭矢上有每個人專屬的標記，射中的獵物自有人會來幫忙拿走，箭矢也會取下做好記錄，因而他們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從前謝雲洲也跟著出來狩獵過一次，但他是在場外看的那個，這次他親自入場也圖了個新鮮，看到沒見過的獵物便試上一試，有薛刃在當然是例無虛發，讓他賺足了成就感。
待他們快走到這片密林的邊緣時，天上遠遠傳來一陣雷聲，謝雲洲擡頭看了看陰沈下來的天空，道：“要下雨了。”
薛刃道：“你們皇帝不是愛占蔔嗎？怎麽不提前占一占有沒有雨？”
“閔州這季節本就多雨，占蔔也很難占準。”謝雲洲好笑道，“只能說是天公不作美了。”
薛刃扯住韁繩，問他：“那我們回去？”
謝雲洲卻搖搖頭，目視前方道：“再等等。”
薛刃心裏無來由有幾分不知從哪冒上來的焦躁，他不知謝雲洲在等什麽，但也不能強行把人帶回去，只好放慢馬速，在密林邊緣隨意走著。
林中的人馬聽見打雷聲大多撤回去了，人聲漸遠，四周安靜下來，沒過一會兒，豆大的雨點便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薛刃怕謝雲洲淋了雨受涼，勸道：“主上，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謝雲洲看見對面走來的一列騎兵，一把握住薛刃手中的韁繩，目光沈了下來，低聲道：“來了。”
薛刃心頭一驚，擡眼看去，之前聽聲音還以為是回頭的哪支兵馬，但眼下見對方直直往他們這邊沖來，他頓覺不妙，一咬牙正要勒馬走開，謝雲洲卻死死攥住韁繩不放，盯著前方巋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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