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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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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來見

當一切都按部就班時, 日子就會過得慢,好像每天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麽分別。

可謝雲洲在過去的十年裏卻一直沒有這樣的感覺, 他只覺時間過得極快, 他有很多事都來不及做, 恨不得每件事都做得快一些,害怕死亡已在明日等著他。

如今他的身體依舊還是那副老樣子,每日也都是和太子一起暗中安排著秦州之事, 再與世家們你來我往地互相試探, 沒什麽大事,卻也不能掉以輕心。

而做這些事之餘,他的日子卻有了點變化, 從前每日只是待在左相府看書、下棋、發呆,現在他有時會和薛刃騎著那匹叫紅雲的馬去城外吹風,走走這些年他沒去過的地方, 夜間晴朗時,他也會在屋頂上看星星, 有一次還在屋頂上睡著了,自己都不知是怎麽下來的。

放在過去他躺在床上都難以入眠的時候他一定不敢相信, 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在如此危險的屋頂上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到了那張紙上記著的日子, 他就出城去祭拜故人,或是回一趟秦州,也不久待,給故人燒些紙錢, 撒幾杯酒, 偶爾說幾句話,盡了心意就走了。

回來的路上薛刃往往會帶他去曠野或山丘上跑馬, 當天地之間只剩下兩個人和一匹馬時,那些縈繞著他的往事也好似隨風遠去,他不再和從前一樣會在祭拜完故人後久久無法平覆心緒,被往事折磨,不能安眠。

薛刃習慣了在大梁生活,他也習慣了身邊有薛刃陪伴,甚至他有時會心驚地想,若是以後他身邊沒有了薛刃,他要如何重新回到從前那樣無趣又壓抑的日子裏去?

人的改變太過猝不及防,他都已然不敢想象過去和未來,心中會偏執地只願看著當下。

於是日子就在謝雲洲以為放慢了腳步時,又走過了一輪秋冬,到了來年春天。

薛刃算著日子去城東馬肆取消息,他一直沒忘記去年在京城見到的那個北燕人,以及那人口中說過的半年之期,如今半年已至,他這兩日常心神不寧,走在城中也總會下意識留意角落裏的動靜,只是並未發現有可疑之人。

馬肆老板已跟他熟稔,雖拿了他不少錢,但深谙拿錢辦事的規矩,替他打探消息倒是從不馬虎,薛刃看完了紙條上的消息,心中思索著現在北燕的局勢,聽得老板說道:“你們北燕儲君之位的爭奪激烈得很,二皇子當年能占得先機靠的都是丘穆陵氏的軍權支持,他定然不能坐視軍權落入步六孤氏之手,也不能看著丘穆陵氏倒了,失去一大盟友。聽聞二皇子找不著穆家大公子,想把二公子從步六孤氏手裏騙過來接大司馬的軍權,做他的傀儡,但步六孤氏可不肯,他們扶的是三皇子。嘖嘖,這局勢真是越來越混亂了。”

薛刃無聲冷笑,說道:“步六孤氏雖沒手攬大權,但在北燕也是呼風喚雨的存在,只是還缺軍權而已。”

“這倒是。”老板也附和著點頭,“沒了丘穆陵氏,步六孤氏可真是風光無限啊。”

薛刃看和謝雲洲說好回去的時間快到了,也沒再和老板多說,想了想,走前囑咐老板:“這段時間有人打聽我的話,記得幫我留意。”

左相府中,謝雲洲在看一封很長的信,薛容站在一邊低聲說著什麽,再觀謝雲洲神色嚴肅,薛刃趕忙走上前問道:“主上,可是出了什麽事?”

謝雲洲安靜看完了手中的信,放下,端起茶盞潤了潤喉,說道:“楊世安他們打算從京中悄悄換走一批送到鶴州的糧草。”

薛刃立馬明了,道:“這批糧草要走秦州的商道運去塞外?”

“沒錯。”謝雲洲頷首,“鶴州是西北劉家的地盤,劉家如今不成氣候,他們才敢打鶴州的主意,若是周家的地盤,他們怕是不敢出手。”

太子和謝雲洲與這劉家沒有交情,薛刃直覺謝雲洲關註此事不是為了劉家,問道:“主上要做什麽?”

“找到京中負責押運糧草去秦州的人,把他殺了,再奪下換糧的憑證,交給劉家。”謝雲洲擱下茶盞,眼眸沈冷,“我們送給劉家一個人情,之後再找劉家討還。”

之後的幾天,薛容和太子的暗衛在城中搜尋查探了許久,終於被他們揪出了這個隱於暗處的換糧之人,與京營的一支兵馬來往頗多,也難怪能換出京中的軍糧。

有了此人的消息和蹤跡,薛容就轉交給了薛刃,因為後續的事就見不得光了,謝雲洲一向只讓薛刃去做。

薛刃認真記住了那人的長相,提前去跟了那人一段時間,又走好了路線,他們要在這批糧沒換出去前把此事捅到劉家那兒去,故而薛刃只能在那人沒出城時就把人殺了。

潁都下了兩天的雨,薛刃衣服上有些潮氣,所幸這會兒不下雨了,視野足夠清晰,他趴在墻頭緊緊盯住這個叫丁林的青年人。

申時正,京中今日會運出最後一批糧草,丁林提前了半個多時辰出門,從這兒走出城去存放軍糧的糧倉不用多久,正好能趕上與糧倉裏的內應交接。

在丁林走出住著的屋子時,薛刃立即從墻頭躍下,落地無聲,他跟在丁林身後走了幾步,盡管他走路沒有聲響,丁林還是十分警覺地停下步伐猛地回頭看過來。

薛刃沒給他看清自己臉的機會,在丁林轉頭的剎那間便提劍上前,幹脆利落地一劍平刺而出,一串血珠順著丁林的脖頸飛濺開來,下一瞬丁林便倒在了地上。

此地雖在城中算屬偏僻,但薛刃還是把丁林的屍體拖到了一處窄巷子盡頭,再蹲下身在丁林身上拍拍摸摸,很快搜出一份偽造的換糧文書。

丁林無法在約定的時間趕到糧倉,此事馬上就會被楊世安知道,薛刃按照謝雲洲的吩咐,沒有直接帶著信走,而是往東邊巷子走去,沒一會兒,他見到一個身穿黑衣的人迎面走來,與他擦肩而過時對他亮了下腰牌,他快速將手中信不露痕跡地塞進那人袖子裏,再目不斜視地徑直往前。

那是太子的暗衛,薛刃見信已脫手,暗衛會把信和丁林已死的消息帶給西北劉家,而他已經可以功成身退。

但薛刃沒有急著走,他退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走過的一個地方,墻角的泥濘中留下一個腳印,他擡頭瞥了眼四方墻頭,沒有發現任何人影,他心中回想了一番巷子的布局,轉身朝另一側走去。

這段路越走越偏,幾座荒置的屋子與墻根之間留有狹窄的間隙,僅容一人通行,薛刃便從間隙裏走過,待這條路走到了頭,他一個縱躍翻上一處屋脊,屏息不動。

薛刃在心裏數到了三十五,一個頭戴鬥笠的男人出現在了視線中,明顯在觀察他留下的足跡,隨後發現前方是死路,便停下了腳步。

未等男人有所動作,薛刃從屋脊上輕盈落下,在男人背後將手中劍架在他脖子上,沈聲道:“你是什麽人?”

男人動了一下,似乎想轉過身,薛刃怕他要趁機拔出腰間佩刀,手中劍壓得更近了幾分,誰料那人又停住動作,而後在薛刃的註視下扔掉了佩刀,再慢慢地轉身,摘掉了頭上鬥笠。

薛刃在鬥笠落地的瞬間便瞪大眼睛楞住了,但握著劍的手卻沒有松開,反而還更緊了幾分。

男人退後一步,單膝跪下,對著薛刃恭敬一禮:“見過少主。”

“賀詮?”薛刃的劍下壓,仍舊貼著男人的命脈,“你為何會在大梁潁都?”

“大司馬在府中病重不起後,玉嶺關就開始戒嚴,屬下猜測陸家可能會奪玉嶺關的兵權,但等了一個月,沒想到等來的是京中說少主您不知所蹤的消息,之後屬下就與大司馬在京中的兵馬斷了聯系,屬下不敢妄動,只好自己派人去查少主的蹤跡。”賀詮沒有讓自己離開薛刃的劍,鎮定道,“屬下多方查探,又收到了石洵寄來的信,知道少主是被陸家暗害,很可能已流落北黎。屬下和石洵多次秘密前往北黎找尋少主,卻次次未果,後來屬下從一支北黎騎兵那裏得知,之前他們同營之人曾在荒漠上遭遇梁人的襲擊,只有少數人逃了回來,而回來的人說少主您確實曾在北黎人手上,但梁人出現後,您應該已被梁人帶走。”

賀詮說的就是當初薛刃從北燕離開,在邊境被北黎人抓走,而後又在大漠上遇到出使東瀾的謝雲洲之事,他問道:“去年有一個北燕人來過潁都,是你的人?”

“是。”賀詮點頭承認,旋即又行了一禮道,“屬下往大梁探了幾回,得知少主應該是在大梁都城,且在左相謝雲洲身邊,就先派了個人過來確認此事,順便來潁都查探一番是否有陸家人的行蹤會對少主不利。那時局勢不明,是屬下囑咐那人不要暴露身份,若那人有冒犯之處,還請少主恕罪。”

薛刃想起馬肆老板說那人在潁都城裏似乎也在找人,若是在查是不是有陸家人在此,倒是能對得上,他將手中劍移開了幾寸,又道:“你把玉嶺關兵權給二皇子後,沒回京?”

“穆家四面楚歌,只有二皇子能暫時為倚靠,屬下思慮再三,同意轉交兵權,卸任離開玉嶺關,否則以屬下一人之力怕是無法擋住陸家和其他幾大家族的圍攻,玉嶺關兵權遲早要落入陸家人手中。”賀詮道,“後屬下確實回京了一趟,但沒有露面,只是聯系了大司馬的舊部和屬下的族人,也和二皇子碰過面,眼下是保住了大司馬手上的軍權和穆家的大部分勢力。但大司馬還是沒有醒來,軍權無人執掌,權宜之計也不能長久。”

賀詮出身八大勳族之一的賀賴氏,但他母族是平民,他在家族之中並不受重視,十七歲時得大司馬穆平賞識提攜才登壇拜將,在族中地位也日益拔高,而他亦是穆平手下最為得力的將領,自五年前開始鎮守北燕邊境第一要塞玉嶺關,手中握著的是穆家的嫡系軍隊。

在穆平——薛刃的親生父親沒有重病之前,賀詮是穆平最信任的下屬,賀賴氏近年來在朝中勢力大不如前,全靠賀詮手中的兵權撐著,整個家族的榮辱都綁在穆家這條船上,是丘穆陵氏最忠誠的盟友。以薛刃得知的消息,出事以後,賀賴氏也一直沒有倒戈步六孤氏,是最先出頭與步六孤氏作對的家族。而他也認識了賀詮多年,小時候賀詮教過他騎馬射箭,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跟著賀詮在軍營裏混,賀詮待他也如長輩一般親厚,因而賀詮怎麽看都是可信的。

但薛刃還是眼神一暗,手中劍又貼住賀詮的頸側,道:“僅憑你一面之詞,你覺得我該相信你嗎?”

賀詮擡頭坦然與薛刃對視,道:“屬下遲來,害少主受了許多苦,少主不信屬下也是應當的,少主想要屬下如何自證,屬下都任憑少主處置。”

薛刃對他表忠心的話無動於衷,走近一步,利劍緩緩迫近他頸側,鋒利的刃口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線,薛刃冷著臉,沿著血線又切入兩分,鮮血更多地流出,脖頸上留下一條三寸多長的傷痕,若劍刃再往裏,便能直接割破喉管讓人斃命。

賀詮單膝跪在地上紋絲不動,沒有因自己可能就要喪命而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任憑脖頸上滲出的血滴落,薛刃頓了少頃,移開手中劍,收劍入鞘,道:“你起來吧,我信你。”

“多謝少主。”賀詮也松了口氣,但站起身後還是沒去撿自己扔在地上的佩刀。

薛刃問道:“你說你和石洵見過,石叔現在在哪兒?”

“他在京中幫著二皇子穩住穆家的嫡系軍隊,這回他本來也想過來的,而且他可比屬下更想見到少主。”賀詮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紅寶石耳珠,“這是石洵要屬下交給少主的。”

薛刃接過來,紅寶石耳珠是他母親曾經送給石洵的生辰禮,石洵萬分珍惜,自薛刃記事以來,石洵就沒有從耳上取下來過,甚至都不肯別人碰一下,簡直視之如命,除非石洵死了,不然這只耳珠只能是石洵自己取下來的。

“少主您也知道石洵很在意他的耳珠,他也是怕少主心中有疑,專門取下耳珠作為信物。”賀詮沒前面那般緊繃著,笑了下道,“您可以不信屬下,但您不能不信石洵吧?”

薛刃看了信,也是石洵的字跡,落款還留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西戎暗語,薛刃徹底放下心來,見信中詳細交代了北燕如今的局勢,要他可以等待消息,擇機再回北燕。

“目前皓都還是很危險,穆家完全掌控在步六孤氏手上,您一旦在北燕出現必會遭到他們的暗殺。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鬥得厲害,若是二皇子此番不能壓過三皇子,怕是再難翻身,我們也只會更為被動。”賀詮看薛刃看完了,低聲道,“石洵的意思是等二皇子那邊穩了局勢再說,若二皇子敗了,我們只能另尋倚靠了。”

皓都是北燕都城,薛刃自覺把翻身的機會握在二皇子手中不是什麽好事,但他知道眼下也只能寄希望於二皇子。

“八大勳族都得站一位皇子,既然我們選了二皇子就改不了了。”薛刃道,“二皇子相比之下算是個好選擇,但不能真把軍權送給他,可別被他騙了。”

“屬下明白。”賀詮道,“玉嶺關那邊屬下一直留心著,不會全讓二皇子掌控,京中也有石洵盯著,二皇子如今忙得很,也不能搶走穆家所有軍權。而且……皇室和八大勳族之間利益繁多,二皇子深知分寸,他若真吞了軍權,又是一場新的爭鬥。”

此話倒是不假,薛刃想著,這和大梁的皇帝與世家也差不多,想到大梁,他又想到了謝雲洲,他收好石洵的那枚耳珠,掏出火折將石洵的信燒了,道:“既然皓都形勢不明,那我也不急著回去,暫時就留在大梁了,正好我去年還答應了謝雲洲,要再陪他五年。”

賀詮震驚道:“五年?少主,這……是不是太久了?”

“可謝雲洲可能都活不了五年了。”薛刃自嘲一笑,“我再陪他五年又有什麽?”

賀詮也聽說了薛刃在潁都的大小事,本以為這是不得已之舉,但現在他又覺得事情好像不是那麽回事,他肅容道:“少主,您的決定屬下不敢置喙,但您別忘了,您不是大梁左相謝雲洲身邊的薛刃,您是北燕八大勳族之首丘穆陵氏的大公子穆沈。”

穆沈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過,薛刃聽到的那一剎那覺得十分陌生,似乎他已經在謝雲洲身邊慢慢忘記了自己原本是誰,好像他一直以來就只是薛刃。

賀詮看著他,殘忍地告訴他:“少主,您根本不可能陪在謝雲洲身邊那麽久,這個承諾,您怕是連自己都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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