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望遠
關燈
小
中
大
登高望遠
謝雲洲來了京城後忙於政事, 沒有什麽機會在城中逛，出城除了祭拜故人也很少做別的事，再加上他腿腳不便, 也不喜出門, 薛容和薛含更不會想到帶他出來散心, 甚至還怕提了惹他不高興。
故而薛刃要他選個地方他一時還不知去哪裏，腦子空白，茫然道：“我想去哪裏？”
“不知道嗎？”薛刃笑了一下, “那就先出城再說。”
話說完, 薛刃便催馬奔了出去，到了路上，他也沒有避著人, 就沿著正中禦街疾馳而過。
謝雲洲這回是第一次騎在快馬上看京城的繁華喧鬧，鱗次櫛比的房屋，形形色色的商販, 都在他們身後遠去，他被薛刃籠在身前, 感受著打馬禦街過的瀟灑自如，眉眼舒展下來, 擡頭望著前方, 在紅雲載著他們沖出城門的那一瞬間他緊緊閉上眼，唇邊卻滿是笑意。
巍峨帝闕在紅雲揚起的塵煙中模糊，他再睜開眼時，迎接他的已是城外綿延的古道, 南飛的雁群在頭頂掠過, 靈魂沖出牢籠的暢快令他心曠神怡。
“往北走。”謝雲洲扯住韁繩，“我知道去哪裏了。”
薛刃自然都聽他的, 道了聲“好”，幫他調轉馬頭，帶著他向北而去。
他們往北走了有十裏地，到了一條河邊，此處應是中下游，流水變緩，岸邊被沖上諸多河底沙石，成了一片河灘，靠近河岸處還有一座小山，謝雲洲說道：“很久以前這裏應是在河中心，後來水文變化，河道變窄，逐漸就移到了靠近岸邊的位置。”
紅雲到了河灘上，腳下石子多難以行路，便走慢了下來，薛刃看見小山前有人往河裏砌了幾塊石頭，人可以從石頭上走過去，登上小山。
薛刃問道：“主上，是要上去嗎？”
“嗯。”謝雲洲道，“可能要麻煩你背我過去了。”
“不麻煩。”薛刃跳下馬，將謝雲洲背上，“您想去哪裏都行，我能走過去的地方，您就能過去。”
這樣的話從前不會有人對謝雲洲說，他也不覺得有人能對他如此，自從薛刃出現後，他好像在心裏確實會相信這個人能帶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此時聽到薛刃這般說，他心上一暖，靜了許久竟都不知說什麽，耳朵莫名地還湧上一層薄紅。
那幾塊石頭對普通人來說並不難走，但薛刃背著一個人，要過就得格外小心，不過薛刃腳步輕盈，每一步都落在石頭正中，穩當地走上了小山。
這座小山顯然是被人修繕過的，許多叫不上名字的花木植遍山坡，沿著石階往上，樹蔭掩映間現出一方亭臺，薛刃在亭子前停了一下，見欄桿上已滿是落灰，柱子也褪了色，就知此地已許久沒有人來了，但這裏布置雅致，從前有段時間想必是常有人至。
“這是太興初年先生和當時同朝為官的幾位大人一起建的，他們常來此處品評詩文，暢談時政，許多京城以外的文人雅士也會慕名而來，與他們鬥詩辯論。”謝雲洲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亭臺，回想著孟溪元曾與他說過的景象，“後來先生因舊案辭官，其他人也貶官離京或是離開人世，此地就沒什麽人來了。我入京後來過一次，也是想見見先生說的這地方到底長什麽樣，後來覺得來一次太麻煩，就沒來了，今天是第二次。”
薛刃把他背到亭子裏，說道：“以後可以常來。”
亭中能坐的地方都是灰塵，薛刃找了一方石凳，躬身用衣服袖子拂去厚厚的灰，擦得幹凈了些，把謝雲洲放了下來，謝雲洲看他白色袖子上臟了一大塊，無奈道：“要是薛含看到你又對新衣服這般粗暴，定要嚷嚷你好幾天。”
薛刃身上穿的是件黑衣白袖的武袍，薛含上個月去鋪子裏做的，他看了眼袖子上的臟汙，想了想，道：“等會兒我在河邊洗幹凈再回去，不讓他看見。”
謝雲洲被他逗笑了，末了又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好像笑的次數還真變多了，心情郁結時反而很少，可能只有在身體不好或是朝中一些事不順時才會胡思亂想。
起初他是想改變薛刃，磨一磨這把劍刃的性子，但其實薛刃又何嘗不是在改變他？
亭子是在小山的最高處，憑欄而望，視野開闊，能看見奔流不息的河水，也能看見遠處潁都的城樓，甚至能隱隱見到宮城中最高的那座藏書閣。
謝雲洲呼出一口氣，也覺心境曠遠，但望著如今蒼涼的景致，又不可避免想起孟溪元，低聲說道：“先生死在秦州的一場大雨之中，他知道楊世安在找他，就大大方方地進了秦州，站在秦州的州衙之前。楊世安的人問他是否認罪伏法，他說他沒有罪，在亂刀之下，傳聞說他是大笑而去，還要那些人告訴楊世安：‘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我後來偷偷地在秦州州衙附近待過，總覺那石階之下還有先生未幹的血在流，可能也不只是先生的，還有我爹和其他很多很多人……我知道，那些血是幾場大雨都沖刷不去的，可能許多年後，遲來的公道也無法掩蓋血色，我也常覺得自己很傻……”
“不，這不是傻。”薛刃站在他身側，搖頭道，“您的老師，您的父親，還有您，都是值得敬佩的人。漢人古書上不是有句話叫‘明知不可而為之’，你們所有人都在為這句話而活，公道總有一天會站在你們這邊。”
謝雲洲指了指京城高聳的城墻，道：“潁都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聖地，在這裏可以一展抱負，可以位極人臣，可以坐擁天下，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座囚籠。我剛來時，每夜都睡不著，我害怕這裏的爾虞我詐，害怕朝堂上的刀光劍影，也害怕權勢之下那些白骨青灰，我不喜歡這裏，本也不屬於這裏，若可以選擇，我只想在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平淡度日，有親人，有二三好友，有一匹馬，看月升日暮，潮起潮落，這一生就這樣過去。”
京城人人懼怕的左相害怕爾虞我詐，不喜歡京城的權勢與錦繡，薛刃覺得好像有點可笑，心上卻又疼得酸脹，謝雲洲曾經想象過的人生是多麽簡單，可老天又是那般殘忍……
謝雲洲輕嘆道：“若有一天我夙願得償，我不止一次地想過，我要離開這裏，不要這權傾朝野的左相之位，去一個我沒去過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說著他又低頭笑了下，道：“當然，前提是……我還能活著。”
“世上這麽多名醫，總有人能治好的。”薛刃看向他，“我在北燕的時候見識過一個名醫的醫術，當時無數名醫也都說治不成了，他卻將病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只不過他因為一些原因不知去向，若是能找到他，興許可以一試。”
謝雲洲卻道：“生死有命，我已不是那般在意了。”
“可我不信命！”薛刃突然咬字很重地說道，“沒有將所有辦法都試一遍怎麽能放棄？”
謝雲洲不再言語，怕說下去惹得薛刃執迷不悟，但薛刃還是說道：“我會幫你去找那個名醫，一定找到他，讓他治好你。”
兩人在亭子裏沈默地看了良久風景，薛刃道：“主上，我們下去吧，這裏風大。”
謝雲洲點點頭，薛刃便上前重新背著他回到河灘上，又問他：“要回去嗎？”
“再待會兒吧。”謝雲洲輕聲道，“不急著回去。”
薛刃就找了塊平整的青石讓謝雲洲坐著，看他揉了兩下膝蓋，不禁擔憂道：“主上腿又疼了？”
一起涼風，寒氣入體，謝雲洲腿上舊傷便會肆虐，他這許多年已然習慣，這點疼痛也完全可以忍耐，故而只是搖搖頭：“無事。”
薛刃卻皺著眉單膝跪下，卷起他的一邊褲腿，替他細細按揉膝蓋附近的穴位，疏通經絡。
這地方細碎石子多，謝雲洲低眼看薛刃壓在石頭上的膝蓋，道：“你別跪著，等會兒磨破了。”
薛刃笑道：“主上現在是心疼屬下嗎？之前主上讓屬下跪了六個時辰可是眼都不眨。”
謝雲洲現在已經很少會在意薛刃的規矩了，而且薛刃也對他很是恭敬服從，他說一便不會說二，他自認某種程度上算是馴服了這條野犬，能夠掌控這把劍刃為他所用。
現下他聽薛刃拿之前的事揶揄，捏著他的下巴晃了晃，假作生氣道：“怎麽，我是你的主人，我叫你現在在這兒跪六個時辰你也得跪，你敢有什麽意見嗎？”
“屬下哪敢有意見？”薛刃順勢雙膝落地，“您讓屬下做什麽，屬下何時不從？”他轉念一想，又補道：“除了讓屬下給周濟賠罪。”
謝雲洲瞇了下眼，放輕聲音半開玩笑道：“那我讓你去死呢？”
薛刃不閃不避地看著他，道：“可以。”
謝雲洲目光沈靜，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半晌，輕笑一聲，道：“你不會。”
“那屬下猜主上也不會讓屬下去死。”薛刃也笑，“是嗎？”
謝雲洲看了眼腿上露出的傷疤，感受著薛刃結了繭子的手揉過他的皮膚，道：“你怎知我不會？”
“您就是不會。”薛刃信心十足道，“您不是那樣的人。”
謝雲洲無端有些挫敗，薛刃現在的表現就是在告訴他自己已完全了解他了，可他還從沒讓一個人能這般靠近自己的內心，他覺得這是件危險的事，卻又不知該如何阻止，這件事好像比任何一次爾虞我詐都要困難。
“起來。”謝雲洲推了薛刃一下，“等會兒真跪破了。”
薛刃沒有把重量都壓在膝蓋上，重心往後移了一些，道：“屬下再幫您按按，這一會兒跪得住。”
於是兩人又沈默了一陣，待薛刃為謝雲洲兩邊腿腳都按揉了一遍，謝雲洲也覺腿上舒服了些，便道：“回去吧。”
薛刃腿有點麻，有一處被石子硌疼了，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回頭見謝雲洲涼颼颼地盯著他，似乎在說“讓你逞能”，他咳了一聲，道：“沒站穩。”
謝雲洲道：“反正是你自己跪的，別又在心裏記恨我就行。”
“屬下哪裏記恨過您？”薛刃覺得自己很冤，“您抽了屬下上百鞭子，屬下也沒躲過一下吧？還不都是讓跪就跪，讓打就打，主上您可別冤枉屬下。”
最開始薛刃不太愛搭理人，性子也冷漠，再加上他對薛刃也嚴苛，兩人還真像一對公事公辦的主從，但現在薛刃跟他說的話每天都有很多，前面這話說的還有那麽一絲撒嬌的意味，他心想，自己確實是對薛刃太好了，這簡直就是得寸進尺。
薛刃打了聲呼哨，紅雲向著他們奔來，他被抱著坐上馬鞍，薛刃坐在他身後，讓他握著韁繩，薛刃再握著他的手，操縱著紅雲回頭往京城而去。
京城的城樓重新在眼前清晰，但謝雲洲卻沒有回到牢籠的壓抑，也許是他心裏明白，他不是孤身一人，身後的這個人足夠信任他，也答應會再陪他五年，而他，也願意交付出自己的信任，以及許多對其他人無法說出口的情緒。
所以……得寸進尺就得寸進尺吧，他也沒有討厭就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謝雲洲來了京城後忙於政事, 沒有什麽機會在城中逛，出城除了祭拜故人也很少做別的事，再加上他腿腳不便, 也不喜出門, 薛容和薛含更不會想到帶他出來散心, 甚至還怕提了惹他不高興。
故而薛刃要他選個地方他一時還不知去哪裏，腦子空白，茫然道：“我想去哪裏？”
“不知道嗎？”薛刃笑了一下, “那就先出城再說。”
話說完, 薛刃便催馬奔了出去，到了路上，他也沒有避著人, 就沿著正中禦街疾馳而過。
謝雲洲這回是第一次騎在快馬上看京城的繁華喧鬧，鱗次櫛比的房屋，形形色色的商販, 都在他們身後遠去，他被薛刃籠在身前, 感受著打馬禦街過的瀟灑自如，眉眼舒展下來, 擡頭望著前方, 在紅雲載著他們沖出城門的那一瞬間他緊緊閉上眼，唇邊卻滿是笑意。
巍峨帝闕在紅雲揚起的塵煙中模糊，他再睜開眼時，迎接他的已是城外綿延的古道, 南飛的雁群在頭頂掠過, 靈魂沖出牢籠的暢快令他心曠神怡。
“往北走。”謝雲洲扯住韁繩，“我知道去哪裏了。”
薛刃自然都聽他的, 道了聲“好”，幫他調轉馬頭，帶著他向北而去。
他們往北走了有十裏地，到了一條河邊，此處應是中下游，流水變緩，岸邊被沖上諸多河底沙石，成了一片河灘，靠近河岸處還有一座小山，謝雲洲說道：“很久以前這裏應是在河中心，後來水文變化，河道變窄，逐漸就移到了靠近岸邊的位置。”
紅雲到了河灘上，腳下石子多難以行路，便走慢了下來，薛刃看見小山前有人往河裏砌了幾塊石頭，人可以從石頭上走過去，登上小山。
薛刃問道：“主上，是要上去嗎？”
“嗯。”謝雲洲道，“可能要麻煩你背我過去了。”
“不麻煩。”薛刃跳下馬，將謝雲洲背上，“您想去哪裏都行，我能走過去的地方，您就能過去。”
這樣的話從前不會有人對謝雲洲說，他也不覺得有人能對他如此，自從薛刃出現後，他好像在心裏確實會相信這個人能帶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此時聽到薛刃這般說，他心上一暖，靜了許久竟都不知說什麽，耳朵莫名地還湧上一層薄紅。
那幾塊石頭對普通人來說並不難走，但薛刃背著一個人，要過就得格外小心，不過薛刃腳步輕盈，每一步都落在石頭正中，穩當地走上了小山。
這座小山顯然是被人修繕過的，許多叫不上名字的花木植遍山坡，沿著石階往上，樹蔭掩映間現出一方亭臺，薛刃在亭子前停了一下，見欄桿上已滿是落灰，柱子也褪了色，就知此地已許久沒有人來了，但這裏布置雅致，從前有段時間想必是常有人至。
“這是太興初年先生和當時同朝為官的幾位大人一起建的，他們常來此處品評詩文，暢談時政，許多京城以外的文人雅士也會慕名而來，與他們鬥詩辯論。”謝雲洲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亭臺，回想著孟溪元曾與他說過的景象，“後來先生因舊案辭官，其他人也貶官離京或是離開人世，此地就沒什麽人來了。我入京後來過一次，也是想見見先生說的這地方到底長什麽樣，後來覺得來一次太麻煩，就沒來了，今天是第二次。”
薛刃把他背到亭子裏，說道：“以後可以常來。”
亭中能坐的地方都是灰塵，薛刃找了一方石凳，躬身用衣服袖子拂去厚厚的灰，擦得幹凈了些，把謝雲洲放了下來，謝雲洲看他白色袖子上臟了一大塊，無奈道：“要是薛含看到你又對新衣服這般粗暴，定要嚷嚷你好幾天。”
薛刃身上穿的是件黑衣白袖的武袍，薛含上個月去鋪子裏做的，他看了眼袖子上的臟汙，想了想，道：“等會兒我在河邊洗幹凈再回去，不讓他看見。”
謝雲洲被他逗笑了，末了又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好像笑的次數還真變多了，心情郁結時反而很少，可能只有在身體不好或是朝中一些事不順時才會胡思亂想。
起初他是想改變薛刃，磨一磨這把劍刃的性子，但其實薛刃又何嘗不是在改變他？
亭子是在小山的最高處，憑欄而望，視野開闊，能看見奔流不息的河水，也能看見遠處潁都的城樓，甚至能隱隱見到宮城中最高的那座藏書閣。
謝雲洲呼出一口氣，也覺心境曠遠，但望著如今蒼涼的景致，又不可避免想起孟溪元，低聲說道：“先生死在秦州的一場大雨之中，他知道楊世安在找他，就大大方方地進了秦州，站在秦州的州衙之前。楊世安的人問他是否認罪伏法，他說他沒有罪，在亂刀之下，傳聞說他是大笑而去，還要那些人告訴楊世安：‘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我後來偷偷地在秦州州衙附近待過，總覺那石階之下還有先生未幹的血在流，可能也不只是先生的，還有我爹和其他很多很多人……我知道，那些血是幾場大雨都沖刷不去的，可能許多年後，遲來的公道也無法掩蓋血色，我也常覺得自己很傻……”
“不，這不是傻。”薛刃站在他身側，搖頭道，“您的老師，您的父親，還有您，都是值得敬佩的人。漢人古書上不是有句話叫‘明知不可而為之’，你們所有人都在為這句話而活，公道總有一天會站在你們這邊。”
謝雲洲指了指京城高聳的城墻，道：“潁都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聖地，在這裏可以一展抱負，可以位極人臣，可以坐擁天下，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座囚籠。我剛來時，每夜都睡不著，我害怕這裏的爾虞我詐，害怕朝堂上的刀光劍影，也害怕權勢之下那些白骨青灰，我不喜歡這裏，本也不屬於這裏，若可以選擇，我只想在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平淡度日，有親人，有二三好友，有一匹馬，看月升日暮，潮起潮落，這一生就這樣過去。”
京城人人懼怕的左相害怕爾虞我詐，不喜歡京城的權勢與錦繡，薛刃覺得好像有點可笑，心上卻又疼得酸脹，謝雲洲曾經想象過的人生是多麽簡單，可老天又是那般殘忍……
謝雲洲輕嘆道：“若有一天我夙願得償，我不止一次地想過，我要離開這裏，不要這權傾朝野的左相之位，去一個我沒去過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說著他又低頭笑了下，道：“當然，前提是……我還能活著。”
“世上這麽多名醫，總有人能治好的。”薛刃看向他，“我在北燕的時候見識過一個名醫的醫術，當時無數名醫也都說治不成了，他卻將病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只不過他因為一些原因不知去向，若是能找到他，興許可以一試。”
謝雲洲卻道：“生死有命，我已不是那般在意了。”
“可我不信命！”薛刃突然咬字很重地說道，“沒有將所有辦法都試一遍怎麽能放棄？”
謝雲洲不再言語，怕說下去惹得薛刃執迷不悟，但薛刃還是說道：“我會幫你去找那個名醫，一定找到他，讓他治好你。”
兩人在亭子裏沈默地看了良久風景，薛刃道：“主上，我們下去吧，這裏風大。”
謝雲洲點點頭，薛刃便上前重新背著他回到河灘上，又問他：“要回去嗎？”
“再待會兒吧。”謝雲洲輕聲道，“不急著回去。”
薛刃就找了塊平整的青石讓謝雲洲坐著，看他揉了兩下膝蓋，不禁擔憂道：“主上腿又疼了？”
一起涼風，寒氣入體，謝雲洲腿上舊傷便會肆虐，他這許多年已然習慣，這點疼痛也完全可以忍耐，故而只是搖搖頭：“無事。”
薛刃卻皺著眉單膝跪下，卷起他的一邊褲腿，替他細細按揉膝蓋附近的穴位，疏通經絡。
這地方細碎石子多，謝雲洲低眼看薛刃壓在石頭上的膝蓋，道：“你別跪著，等會兒磨破了。”
薛刃笑道：“主上現在是心疼屬下嗎？之前主上讓屬下跪了六個時辰可是眼都不眨。”
謝雲洲現在已經很少會在意薛刃的規矩了，而且薛刃也對他很是恭敬服從，他說一便不會說二，他自認某種程度上算是馴服了這條野犬，能夠掌控這把劍刃為他所用。
現下他聽薛刃拿之前的事揶揄，捏著他的下巴晃了晃，假作生氣道：“怎麽，我是你的主人，我叫你現在在這兒跪六個時辰你也得跪，你敢有什麽意見嗎？”
“屬下哪敢有意見？”薛刃順勢雙膝落地，“您讓屬下做什麽，屬下何時不從？”他轉念一想，又補道：“除了讓屬下給周濟賠罪。”
謝雲洲瞇了下眼，放輕聲音半開玩笑道：“那我讓你去死呢？”
薛刃不閃不避地看著他，道：“可以。”
謝雲洲目光沈靜，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半晌，輕笑一聲，道：“你不會。”
“那屬下猜主上也不會讓屬下去死。”薛刃也笑，“是嗎？”
謝雲洲看了眼腿上露出的傷疤，感受著薛刃結了繭子的手揉過他的皮膚，道：“你怎知我不會？”
“您就是不會。”薛刃信心十足道，“您不是那樣的人。”
謝雲洲無端有些挫敗，薛刃現在的表現就是在告訴他自己已完全了解他了，可他還從沒讓一個人能這般靠近自己的內心，他覺得這是件危險的事，卻又不知該如何阻止，這件事好像比任何一次爾虞我詐都要困難。
“起來。”謝雲洲推了薛刃一下，“等會兒真跪破了。”
薛刃沒有把重量都壓在膝蓋上，重心往後移了一些，道：“屬下再幫您按按，這一會兒跪得住。”
於是兩人又沈默了一陣，待薛刃為謝雲洲兩邊腿腳都按揉了一遍，謝雲洲也覺腿上舒服了些，便道：“回去吧。”
薛刃腿有點麻，有一處被石子硌疼了，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回頭見謝雲洲涼颼颼地盯著他，似乎在說“讓你逞能”，他咳了一聲，道：“沒站穩。”
謝雲洲道：“反正是你自己跪的，別又在心裏記恨我就行。”
“屬下哪裏記恨過您？”薛刃覺得自己很冤，“您抽了屬下上百鞭子，屬下也沒躲過一下吧？還不都是讓跪就跪，讓打就打，主上您可別冤枉屬下。”
最開始薛刃不太愛搭理人，性子也冷漠，再加上他對薛刃也嚴苛，兩人還真像一對公事公辦的主從，但現在薛刃跟他說的話每天都有很多，前面這話說的還有那麽一絲撒嬌的意味，他心想，自己確實是對薛刃太好了，這簡直就是得寸進尺。
薛刃打了聲呼哨，紅雲向著他們奔來，他被抱著坐上馬鞍，薛刃坐在他身後，讓他握著韁繩，薛刃再握著他的手，操縱著紅雲回頭往京城而去。
京城的城樓重新在眼前清晰，但謝雲洲卻沒有回到牢籠的壓抑，也許是他心裏明白，他不是孤身一人，身後的這個人足夠信任他，也答應會再陪他五年，而他，也願意交付出自己的信任，以及許多對其他人無法說出口的情緒。
所以……得寸進尺就得寸進尺吧，他也沒有討厭就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