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微光
關燈
小
中
大
螢火微光
山谷另一側有一條小河自沙石上流過, 河邊長著一蓬蓬蘆蒿，還未到花期，只有茂盛的葉片長得高矮不一。
地上有石子又有草, 輪椅不太好推, 薛刃幹脆將謝雲洲背下來, 走到一處幹凈的草叢裏，有草墊著，倒是不冷, 他把謝雲洲放下, 手臂上的傷口因用了力而隱隱作痛，他不自然地彎曲著手臂，輕輕按了下。
謝雲洲問他：“傷口崩開了？”
“應該沒有。”薛刃道, “就是扯到了。”
謝雲洲道：“過來我看看。”
薛刃坐在他身邊，謝雲洲將他的衣袖推上去，見裹傷布滲出少許紅色, 道：“有點出血，小心些。”
“嗯。”薛刃點頭應道。
謝雲洲看他青筋都凸了出來, 問：“疼？”
薛刃幾許猶豫，道：“有點。”
謝雲洲笑問道：“那怎麽辦？”
薛刃還真仔細想了想, 說道：“您給我講故事吧, 小時候我受傷，石叔都給我講我娘在西戎的故事，聽故事聽入迷了就不疼了。”
“我不會講。”謝雲洲搖頭，“也沒有什麽故事。”
薛刃道：“您可以說您小時候的事啊。”
“我小時候就是在家讀書, 然後跟我爹娘出去玩, 沒什麽有意思的事。”謝雲洲道，“你想聽什麽？”
“隨便什麽。”薛刃道, “反正我都沒聽過。”
謝雲洲略加思索，道：“小時候我也有很傻很天真的時候，有一次我看詩裏說‘手可摘星辰’，我以為星星真的可以摘下來，非要我爹去摘一顆，我爹就騙我要爬到世上最高的一座山上才能摘到，我問他最高的山在哪裏啊，他說要我自己去找，找不到就摘不到星星了。我就找了很多書，想看看有沒有人寫過最高的山在哪裏，但沒等我找到，我就慢慢長大，明白了世上沒人可以摘到星星，可能也沒人知道最高的山在哪裏。”
薛刃想著謝雲洲還真是不會講故事，但在旁人聽來可能很無聊的事在他聽來卻十分有趣，他看著現在城府深沈的謝雲洲，去幻想那個小時候想要摘星星的小男孩，那時的謝雲洲一定很幸福，很快樂。
“主上，您在這兒等我一下。”薛刃扭頭看向旁邊的林子，說道，“我去去就回。”
謝雲洲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跑過去，俯身不知道在灌木叢裏做什麽，過了會兒又跑回來，籠著掌心對他說：“我替您摘了一顆星星。”
“嗯？”謝雲洲疑惑道，“什麽？”
薛刃微微打開手掌，一點微光自掌中露出，原來是一只小小的螢火蟲。
謝雲洲笑道：“你是哄小孩嗎？”
“這是地上的星星。”薛刃一臉認真道，“您難道不覺得像嗎？”
望著薛刃清亮的雙眸，再看看他掌中撲扇著翅膀的螢火蟲，謝雲洲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了碰螢火蟲的翅膀，那點微光似乎真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樣一閃一閃。
從前他沒覺得螢火蟲有什麽值得多看兩眼的，現在卻覺得它好像真是珍貴之物，於是他如孩童一樣想象著，也許螢火蟲就是星星在凡間的化身。
薛刃總是能帶他去做沒做過的事，又總能把尋常的事物變得很不尋常，自從薛刃出現，他見到了一個過去很多年都不曾見過的寬廣天地，有自由的風，輕快的馬，有天上繁星萬點，地上螢火微光。
仿佛他拖著這副病體也重新活了一次，找到了很多活著的樂趣。
“像，很像。”謝雲洲接過那只螢火蟲，學著薛刃的樣子籠在掌心，眉眼微彎，低聲說，“謝謝你讓我知道地上也有星星。”
二人回去時天快亮了，薛容想著自己果然沒猜錯，這兩人待一起哪能去去就回？
白天他們只去了就近城中的醫館給薛刃看了傷，之後便繼續趕路。
謝雲洲計算著鄔文毅那邊的消息差不多已經傳回京城了，行路更為小心了一些，所幸蕭允淮那邊也提前有準備，快到京城時派了十幾個暗衛前來接應。
暗衛同謝雲洲簡單說了下京城的情況，還說楊世安最近很是謹慎，似是在觀望什麽。
“他為今之計也只有觀望。”謝雲洲道，“除非他能把我殺了，否則我就是潛藏的隱患，只要我將鄔文毅改頭換面還活著的事公之於眾，他就又在風口浪尖上了。”
暗衛道：“殿下要謝相公先不要打草驚蛇，在此時將鄔文毅牽出來還是太快了。”
“嗯，我知道。”謝雲洲頷首，“眼下陛下的態度才最重要，漢陽郡還在查，查出什麽了最後都要呈給陛下，再由陛下定奪。先等漢陽郡的這筆賬查完再說吧。”
回到京城後，謝雲洲也沒聲張，每日照舊做該做的事，小朝會上也不怎麽說話，像是最近無事發生的樣子。
他和楊世安正面碰上說了話是在小朝會結束後，一般若他在尚書省理事，楊世安就絕不會來，今日楊世安卻一反常態，小朝會一結束就來了尚書省，到得還比他早。
正堂已經被楊世安占了，謝雲洲到時只看了一眼就想避開去另一間房，但楊世安卻叫住了他，意有所指地問道：“聽聞謝相公前兩日去偃州求醫了，不知結果如何？”
謝雲洲配合地回道：“沒什麽結果，偃州的那位老郎中也說無法根治。”
“天下之大，名醫繁多，謝相公可以再找，不必傷懷。”楊世安假惺惺地勸慰了一番，話鋒一轉，道，“不過謝相公這病看得可還真是遠啊，從偃州又看到秦州去了？”
謝雲洲笑笑：“楊公的消息也可真是靈通，我順路去秦州見見周將軍而已。”
“周將軍離京前還和謝相公鬧得不愉快，如今謝相公又專程去秦州見周將軍？”楊世安也笑道，“這我可看不懂了。”
“我和周將軍已經把話都說開了，沒什麽齟齬，我為何不能去見他？”謝雲洲不想和楊世安在這無謂的打機鋒，直言道，“楊公並不是在意我是不是去見周將軍，而是在意我是不是在秦州見了什麽別的人吧？”
楊世安喝了口茶，問道：“哦？謝相公說的是什麽人？”
謝雲洲笑看著他：“自然是一個本該死了卻還活著的人。”
“既然此人本該死了，現在卻還活著，又被謝相公知道了，謝相公怎麽不說出來給大家都聽聽？”楊世安的眼神也毫不躲閃，淡然回視，“看來謝相公也並非成竹在胸。”
謝雲洲搖頭道：“這與我要不要說無關，而是與陛下有關。楊公，現在秦州是陛下在盯著，我怎敢越俎代庖？”
楊世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問道：“那謝相公猜陛下會如何做？”
“我不喜歡揣測聖意，不過既然楊公要我說，我就說了。”謝雲洲道，“陛下這回要欽差好好查，這個還活著的人最後自然也瞞不了陛下，那這人是死還是活也是陛下說了算，而陛下要怎麽做……那就得看陛下覺得此人是活著更值錢，還是死了更值錢。”
蕭玟琮查漢陽郡的本意還是為了銀子，而他真正與世家暫時不和的原因也是銀子，他做這些都是為了從世家手上再挖下一筆銀子來，天下之利若都往京城匯聚，那他身為天子，就該比世家拿得更多。
因此，謝雲洲的話是在對楊世安說，無論陛下是不是知道鄔文毅還活著，這都不重要，陛下在意的只是這個人能不能對他有用，替他弄來更多的銀子。
楊世安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謝雲洲面前，微微俯身低聲說道：“謝相公的話自然是極對，所以謝相公也要明白，陛下想插手的事，那就是陛下說了算，這對也是對，錯也是對，想要顛倒對錯，可就觸了龍之逆鱗了。”
謝雲洲與他眼神互相交鋒了幾息，哂笑道：“那就多謝楊公提點了。”
楊世安沒有再在尚書省停留，大步流星地出門離開了，謝雲洲坐在原地，眼中晦暗不明。
秦州的秘密已經越來越多地被推到了明面上，似乎翻案已不再那麽難，但實則不然，楊世安說的話正是翻案最難之處，那就是要讓皇帝顛倒當年舊案對錯，無異於要他親口承認自己曾經錯了，且大錯特錯，誤害無數忠良。
只要秦州這潭水還能繼續保持表面平靜，而皇帝又能繼續拿他的銀子，他只會選擇不痛不癢地給世家一個教訓，而後息事寧人，再在背後與世家形成新的同盟，互利互惠，共同瓜分這天下的財富，坐擁至高無上的權勢。
但過去的那些人卻不能枉死了，總要有人去糾正這個天大的錯誤，即使很難很難……
謝雲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慣常的冷靜，坐到一側去處理文書了。
漢陽郡的賬查了數個月，在入秋前將查出的東西都呈給了蕭玟琮，只是宮中一直沒有消息放出來，蕭玟琮到了這會兒似是不著急了，仿佛幾個月前大怒的人不是他。
謝雲洲知道他是在斟酌哪些該放出來，哪些該藏著，最後再如何定一個十全十美的結論把這事帶過。
周濟仍駐守漢陽郡，可以為他們行很多方便，秦州內部還是由太子的暗衛在查探。近日，暗衛帶回消息說，鄔文毅似乎也在查什麽東西，謝雲洲心知鄔文毅是上鉤了，也在查舊案相關的人。
薛刃問道：“您是怎麽讓他來查您的？”
“當然是讓暗衛放出些破綻，誘他來查。”謝雲洲在給秦州的暗衛回信布置接下來的事，“只有雙方都到了明處，舊案才能有翻身的機會，誰都在暗處就誰都沒有機會。”
薛刃想了想，道：“您放出的破綻與您的身世有關？”
謝雲洲解釋道：“周濟不是去衙門查了舊時的戶籍嗎？我就讓暗衛配合周濟再去查一次，但這回查的不是匪寇，而是當時秦州的官紳，他們之中不少人當年都卷入舊案。這時候周濟再假裝要抹去一些什麽東西，那就顯得我們不僅是在查，也還在隱瞞什麽，這樣他們定然會來一探究竟。”
薛刃抿唇看他：“可您不就是他們的靶子嗎？”
“放心吧，在沒有翻案之前，我不會讓自己死了的。”謝雲洲說著這話還能笑出來，“我得活到翻案那一天。”
薛刃心情很不美妙地拿著謝雲洲的信去給暗衛遞消息，這條路他早就走熟了，去時沒有異常，但回來時他總覺有哪裏不對，走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他對危險的感知十分敏銳，心中定了主意，沒有走原來的路，從貧民聚居的破巷子間穿過。
腳下都是下了雨後排不出去的泥水，路邊還躺著衣不蔽體的乞丐，薛刃順手丟了幾枚銅錢在地上，沒理會乞丐們的道謝，快步閃到了巷子背面。
他等了少頃，巷子盡頭走出一個男人，頭戴鬥笠，身穿武者勁裝，佩著一柄彎刀，在他丟過銅錢的地方停下，擡頭往他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但沒有再過來。
在鬥笠之下，薛刃隱約可見那人比梁人更白的膚色，五官也與梁人不同，他呼吸都窒住了，緊握著劍柄一動不動。
過了會兒，戴鬥笠的男人轉身離去了，薛刃卻沒有走回頭路，幾個閃身往鬧市走去，再轉道城東馬肆。
老板看到他，奇怪道：“前兩天你剛拿了新的消息走，這會兒過來是有急事？”
“最近有沒有人跟你打聽過我？”薛刃問道。
老板邊思索著邊說道：“京城的人基本都認識你，要問也是問一句你是不是就是謝相公身邊那個誰，要說不是京城的人……有一個跟著馬隊來的人，那天你來取消息可能看到你了，問你是不是經常來這裏，還問了你什麽時候到謝相公身邊的，就沒別的了。”
薛刃又問：“那人從北燕哪裏來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搖搖頭，“馬隊的人不固定，總有新人，那人我不熟悉。”
薛刃塞給老板一片金葉子，道：“盡量幫我打聽他的來路以及在城中的行蹤，還有，之後他要是再來，你來左相府給我遞個消息。”
老板看他突然出這麽大價錢，驚道：“這你仇家啊？”
“不清楚。”薛刃道，“你先幫我留意吧。”
薛刃再回去就走了熟悉的路，但那人沒有再出現。
自他離開北燕已有一年，他沒想到會在大梁都城遇到北燕來的人，還顯然是奔著他來的。
最新取到的消息裏，玉嶺關的兵權已經被二皇子暫且收去，鎮守玉嶺關的賀詮回了燕都，但不知具體去向，燕都裏八大勳族還在互相較著勁，步六孤氏根本沒那個能力震懾所有人，幾位皇子也在其中明爭暗鬥，將局勢攪得愈發混亂。
因而他不知道這人是敵是友，是來找他的，還是……來殺他的。
薛刃再三思索，還是沒把此事告訴謝雲洲，他自己的事他得自己解決，他答應謝雲洲要再待五年，他可不能食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山谷另一側有一條小河自沙石上流過, 河邊長著一蓬蓬蘆蒿，還未到花期，只有茂盛的葉片長得高矮不一。
地上有石子又有草, 輪椅不太好推, 薛刃幹脆將謝雲洲背下來, 走到一處幹凈的草叢裏，有草墊著，倒是不冷, 他把謝雲洲放下, 手臂上的傷口因用了力而隱隱作痛，他不自然地彎曲著手臂，輕輕按了下。
謝雲洲問他：“傷口崩開了？”
“應該沒有。”薛刃道, “就是扯到了。”
謝雲洲道：“過來我看看。”
薛刃坐在他身邊，謝雲洲將他的衣袖推上去，見裹傷布滲出少許紅色, 道：“有點出血，小心些。”
“嗯。”薛刃點頭應道。
謝雲洲看他青筋都凸了出來, 問：“疼？”
薛刃幾許猶豫，道：“有點。”
謝雲洲笑問道：“那怎麽辦？”
薛刃還真仔細想了想, 說道：“您給我講故事吧, 小時候我受傷，石叔都給我講我娘在西戎的故事，聽故事聽入迷了就不疼了。”
“我不會講。”謝雲洲搖頭，“也沒有什麽故事。”
薛刃道：“您可以說您小時候的事啊。”
“我小時候就是在家讀書, 然後跟我爹娘出去玩, 沒什麽有意思的事。”謝雲洲道，“你想聽什麽？”
“隨便什麽。”薛刃道, “反正我都沒聽過。”
謝雲洲略加思索，道：“小時候我也有很傻很天真的時候，有一次我看詩裏說‘手可摘星辰’，我以為星星真的可以摘下來，非要我爹去摘一顆，我爹就騙我要爬到世上最高的一座山上才能摘到，我問他最高的山在哪裏啊，他說要我自己去找，找不到就摘不到星星了。我就找了很多書，想看看有沒有人寫過最高的山在哪裏，但沒等我找到，我就慢慢長大，明白了世上沒人可以摘到星星，可能也沒人知道最高的山在哪裏。”
薛刃想著謝雲洲還真是不會講故事，但在旁人聽來可能很無聊的事在他聽來卻十分有趣，他看著現在城府深沈的謝雲洲，去幻想那個小時候想要摘星星的小男孩，那時的謝雲洲一定很幸福，很快樂。
“主上，您在這兒等我一下。”薛刃扭頭看向旁邊的林子，說道，“我去去就回。”
謝雲洲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跑過去，俯身不知道在灌木叢裏做什麽，過了會兒又跑回來，籠著掌心對他說：“我替您摘了一顆星星。”
“嗯？”謝雲洲疑惑道，“什麽？”
薛刃微微打開手掌，一點微光自掌中露出，原來是一只小小的螢火蟲。
謝雲洲笑道：“你是哄小孩嗎？”
“這是地上的星星。”薛刃一臉認真道，“您難道不覺得像嗎？”
望著薛刃清亮的雙眸，再看看他掌中撲扇著翅膀的螢火蟲，謝雲洲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了碰螢火蟲的翅膀，那點微光似乎真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樣一閃一閃。
從前他沒覺得螢火蟲有什麽值得多看兩眼的，現在卻覺得它好像真是珍貴之物，於是他如孩童一樣想象著，也許螢火蟲就是星星在凡間的化身。
薛刃總是能帶他去做沒做過的事，又總能把尋常的事物變得很不尋常，自從薛刃出現，他見到了一個過去很多年都不曾見過的寬廣天地，有自由的風，輕快的馬，有天上繁星萬點，地上螢火微光。
仿佛他拖著這副病體也重新活了一次，找到了很多活著的樂趣。
“像，很像。”謝雲洲接過那只螢火蟲，學著薛刃的樣子籠在掌心，眉眼微彎，低聲說，“謝謝你讓我知道地上也有星星。”
二人回去時天快亮了，薛容想著自己果然沒猜錯，這兩人待一起哪能去去就回？
白天他們只去了就近城中的醫館給薛刃看了傷，之後便繼續趕路。
謝雲洲計算著鄔文毅那邊的消息差不多已經傳回京城了，行路更為小心了一些，所幸蕭允淮那邊也提前有準備，快到京城時派了十幾個暗衛前來接應。
暗衛同謝雲洲簡單說了下京城的情況，還說楊世安最近很是謹慎，似是在觀望什麽。
“他為今之計也只有觀望。”謝雲洲道，“除非他能把我殺了，否則我就是潛藏的隱患，只要我將鄔文毅改頭換面還活著的事公之於眾，他就又在風口浪尖上了。”
暗衛道：“殿下要謝相公先不要打草驚蛇，在此時將鄔文毅牽出來還是太快了。”
“嗯，我知道。”謝雲洲頷首，“眼下陛下的態度才最重要，漢陽郡還在查，查出什麽了最後都要呈給陛下，再由陛下定奪。先等漢陽郡的這筆賬查完再說吧。”
回到京城後，謝雲洲也沒聲張，每日照舊做該做的事，小朝會上也不怎麽說話，像是最近無事發生的樣子。
他和楊世安正面碰上說了話是在小朝會結束後，一般若他在尚書省理事，楊世安就絕不會來，今日楊世安卻一反常態，小朝會一結束就來了尚書省，到得還比他早。
正堂已經被楊世安占了，謝雲洲到時只看了一眼就想避開去另一間房，但楊世安卻叫住了他，意有所指地問道：“聽聞謝相公前兩日去偃州求醫了，不知結果如何？”
謝雲洲配合地回道：“沒什麽結果，偃州的那位老郎中也說無法根治。”
“天下之大，名醫繁多，謝相公可以再找，不必傷懷。”楊世安假惺惺地勸慰了一番，話鋒一轉，道，“不過謝相公這病看得可還真是遠啊，從偃州又看到秦州去了？”
謝雲洲笑笑：“楊公的消息也可真是靈通，我順路去秦州見見周將軍而已。”
“周將軍離京前還和謝相公鬧得不愉快，如今謝相公又專程去秦州見周將軍？”楊世安也笑道，“這我可看不懂了。”
“我和周將軍已經把話都說開了，沒什麽齟齬，我為何不能去見他？”謝雲洲不想和楊世安在這無謂的打機鋒，直言道，“楊公並不是在意我是不是去見周將軍，而是在意我是不是在秦州見了什麽別的人吧？”
楊世安喝了口茶，問道：“哦？謝相公說的是什麽人？”
謝雲洲笑看著他：“自然是一個本該死了卻還活著的人。”
“既然此人本該死了，現在卻還活著，又被謝相公知道了，謝相公怎麽不說出來給大家都聽聽？”楊世安的眼神也毫不躲閃，淡然回視，“看來謝相公也並非成竹在胸。”
謝雲洲搖頭道：“這與我要不要說無關，而是與陛下有關。楊公，現在秦州是陛下在盯著，我怎敢越俎代庖？”
楊世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問道：“那謝相公猜陛下會如何做？”
“我不喜歡揣測聖意，不過既然楊公要我說，我就說了。”謝雲洲道，“陛下這回要欽差好好查，這個還活著的人最後自然也瞞不了陛下，那這人是死還是活也是陛下說了算，而陛下要怎麽做……那就得看陛下覺得此人是活著更值錢，還是死了更值錢。”
蕭玟琮查漢陽郡的本意還是為了銀子，而他真正與世家暫時不和的原因也是銀子，他做這些都是為了從世家手上再挖下一筆銀子來，天下之利若都往京城匯聚，那他身為天子，就該比世家拿得更多。
因此，謝雲洲的話是在對楊世安說，無論陛下是不是知道鄔文毅還活著，這都不重要，陛下在意的只是這個人能不能對他有用，替他弄來更多的銀子。
楊世安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謝雲洲面前，微微俯身低聲說道：“謝相公的話自然是極對，所以謝相公也要明白，陛下想插手的事，那就是陛下說了算，這對也是對，錯也是對，想要顛倒對錯，可就觸了龍之逆鱗了。”
謝雲洲與他眼神互相交鋒了幾息，哂笑道：“那就多謝楊公提點了。”
楊世安沒有再在尚書省停留，大步流星地出門離開了，謝雲洲坐在原地，眼中晦暗不明。
秦州的秘密已經越來越多地被推到了明面上，似乎翻案已不再那麽難，但實則不然，楊世安說的話正是翻案最難之處，那就是要讓皇帝顛倒當年舊案對錯，無異於要他親口承認自己曾經錯了，且大錯特錯，誤害無數忠良。
只要秦州這潭水還能繼續保持表面平靜，而皇帝又能繼續拿他的銀子，他只會選擇不痛不癢地給世家一個教訓，而後息事寧人，再在背後與世家形成新的同盟，互利互惠，共同瓜分這天下的財富，坐擁至高無上的權勢。
但過去的那些人卻不能枉死了，總要有人去糾正這個天大的錯誤，即使很難很難……
謝雲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慣常的冷靜，坐到一側去處理文書了。
漢陽郡的賬查了數個月，在入秋前將查出的東西都呈給了蕭玟琮，只是宮中一直沒有消息放出來，蕭玟琮到了這會兒似是不著急了，仿佛幾個月前大怒的人不是他。
謝雲洲知道他是在斟酌哪些該放出來，哪些該藏著，最後再如何定一個十全十美的結論把這事帶過。
周濟仍駐守漢陽郡，可以為他們行很多方便，秦州內部還是由太子的暗衛在查探。近日，暗衛帶回消息說，鄔文毅似乎也在查什麽東西，謝雲洲心知鄔文毅是上鉤了，也在查舊案相關的人。
薛刃問道：“您是怎麽讓他來查您的？”
“當然是讓暗衛放出些破綻，誘他來查。”謝雲洲在給秦州的暗衛回信布置接下來的事，“只有雙方都到了明處，舊案才能有翻身的機會，誰都在暗處就誰都沒有機會。”
薛刃想了想，道：“您放出的破綻與您的身世有關？”
謝雲洲解釋道：“周濟不是去衙門查了舊時的戶籍嗎？我就讓暗衛配合周濟再去查一次，但這回查的不是匪寇，而是當時秦州的官紳，他們之中不少人當年都卷入舊案。這時候周濟再假裝要抹去一些什麽東西，那就顯得我們不僅是在查，也還在隱瞞什麽，這樣他們定然會來一探究竟。”
薛刃抿唇看他：“可您不就是他們的靶子嗎？”
“放心吧，在沒有翻案之前，我不會讓自己死了的。”謝雲洲說著這話還能笑出來，“我得活到翻案那一天。”
薛刃心情很不美妙地拿著謝雲洲的信去給暗衛遞消息，這條路他早就走熟了，去時沒有異常，但回來時他總覺有哪裏不對，走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他對危險的感知十分敏銳，心中定了主意，沒有走原來的路，從貧民聚居的破巷子間穿過。
腳下都是下了雨後排不出去的泥水，路邊還躺著衣不蔽體的乞丐，薛刃順手丟了幾枚銅錢在地上，沒理會乞丐們的道謝，快步閃到了巷子背面。
他等了少頃，巷子盡頭走出一個男人，頭戴鬥笠，身穿武者勁裝，佩著一柄彎刀，在他丟過銅錢的地方停下，擡頭往他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但沒有再過來。
在鬥笠之下，薛刃隱約可見那人比梁人更白的膚色，五官也與梁人不同，他呼吸都窒住了，緊握著劍柄一動不動。
過了會兒，戴鬥笠的男人轉身離去了，薛刃卻沒有走回頭路，幾個閃身往鬧市走去，再轉道城東馬肆。
老板看到他，奇怪道：“前兩天你剛拿了新的消息走，這會兒過來是有急事？”
“最近有沒有人跟你打聽過我？”薛刃問道。
老板邊思索著邊說道：“京城的人基本都認識你，要問也是問一句你是不是就是謝相公身邊那個誰，要說不是京城的人……有一個跟著馬隊來的人，那天你來取消息可能看到你了，問你是不是經常來這裏，還問了你什麽時候到謝相公身邊的，就沒別的了。”
薛刃又問：“那人從北燕哪裏來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搖搖頭，“馬隊的人不固定，總有新人，那人我不熟悉。”
薛刃塞給老板一片金葉子，道：“盡量幫我打聽他的來路以及在城中的行蹤，還有，之後他要是再來，你來左相府給我遞個消息。”
老板看他突然出這麽大價錢，驚道：“這你仇家啊？”
“不清楚。”薛刃道，“你先幫我留意吧。”
薛刃再回去就走了熟悉的路，但那人沒有再出現。
自他離開北燕已有一年，他沒想到會在大梁都城遇到北燕來的人，還顯然是奔著他來的。
最新取到的消息裏，玉嶺關的兵權已經被二皇子暫且收去，鎮守玉嶺關的賀詮回了燕都，但不知具體去向，燕都裏八大勳族還在互相較著勁，步六孤氏根本沒那個能力震懾所有人，幾位皇子也在其中明爭暗鬥，將局勢攪得愈發混亂。
因而他不知道這人是敵是友，是來找他的，還是……來殺他的。
薛刃再三思索，還是沒把此事告訴謝雲洲，他自己的事他得自己解決，他答應謝雲洲要再待五年，他可不能食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